第51章 第51章芽生竖中指。
1995年12月22日,冬至。
细雪无声,仿佛世间的聒噪都被点点雪粒压下。
甚尔拉开已经隐隐透出光亮的幛子门,看着眼前白亮亮的一夜新雪,然后迎面感受到清冽的寒风卷着如盐般的结晶吹到他的脸上。
天不是阴沉的灰蓝色,反倒明媚,似乎在预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呼——”
他轻轻地往盖在眉眼上的黑发吹了口气,等眼前这股浓白色的水汽弥散在冷空气中后,身型健硕的少年也抖了抖身体,缓步踩到蓬松柔软的雪地上面。
凹陷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行径而过的身后。
直到甚尔像只身手矫捷的黑猫,瞬间便一跃而上到了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庭院中。
满树的银杏叶早已化作成哺育树干生长的养料,然后被太阳灼烤而融化的雪水送入肥沃的泥土中。甚尔瞥了眼记忆中曾经是芽生埋下苹果核的位置,几年过去了也依旧还是空荡荡的模样,显然某些人希望长出苹果树的美梦没有成真——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下。
吱呀——
甚尔听着轻微的声响,移过视线。
是刚好推开连通着庭院后门的禅院雀。
少女的鼻梁上也架起了一副近视镜,气质越发知性,从甚尔的角度还能在镜片上看到来自晨曦的反光,而她正在低头阖上手中的雨伞。
禅院雀最近因为社团要参加比赛的关系而忙得不可开交,甚尔也有段时间没和对方见过面了——不止是在学校里,在禅院家内也是如此。
毕竟大家都是从这个院子里一同长大的,甭管平日里怎么互相开涮和嘴臭——特指甚尔和禅院正雪罢了,其他人会纷纷表示自己对其他人都很友好,见面就掐的只有这两位不良。
话回正题,总之甚尔虽然对禅院家的人持有不闻不问的态度,但他与禅院雀这几位从芽生这边认识到的朋友都还算不错。
嗯,在他眼里。
确是他屈指可数的朋友。
两人隔着漫漫翻飞的雪花,待双目对视后,互相点了点头视作问候。
旋即碰头,聊了两句。
甚尔先压低声音问:“请假了?”
今天是周五,按理来讲学校还在上课。
禅院雀点点头,抬手推了下眼镜框,说道:“今天就算去学校,肯定也没办法安心学习,不如给自己放一天假,和大家一起过节。”
她看了看甚尔身后还紧闭着的幛子门,又不确定地说:“我们……来早了?”
但是……
这不就是往常去上学的时间吗?
雀困惑地低头看手表。
“时间没弄错。”
甚尔打了个哈气,慵懒地抬腿迈上积了层薄薄白雪的侧缘,边与跟在身后的雀解释道,“她昨晚特意嘱咐伦子延后半个小时再做早饭,早有预谋的赖床罢了。”
“嗯……芽生这点倒是没变。”雀哭笑不得道。
“岂止。”
说着,甚尔抬手握住了幛子门的边缘,说话时的口吻中掺杂了浓浓的自豪与笑意。
而他说:“这家伙不是从来都没有变过么。”
……
“……再不起床,早饭可就全是我的了。”
“唔……”
芽生蒙住头视作抵抗,然后抱住身侧散发出暖烘烘气味的玉犬,蜷缩身子又往暖桌的下面躲了躲。
但她在身高抽条后就无法再将自己的整个人都藏进狭隘的暖桌里,此时脑袋钻进去,也就意味着下半身会露在外面一部分,于是——
忽然有人开始作恶,在她探出暖桌的脚掌心上挠痒痒。
芽生:?
芽生踹了两下脚,试图躲开对方不厌其烦地骚扰,但明显效果不佳,她蹬来蹬去与空气做斗争的脚腕在几秒后就落入了魔爪,
被两只大手的五指和掌心死死地包裹。
……这个力度和触感。
“……甚尔?好烦啊你……混蛋,不是说好让我睡懒觉的么。”
芽生闭上双眼轻哼,边骂边把头从暖桌下探出,然后在满是睡意的和室内睁开惺忪的双眼,她坐起身,抬眼瞪向正蹲在自己脚跟边的禅院甚尔。
“嗷呜。”
玉犬们抖抖竖立起来的耳朵尖,卧在芽生腿边的白玉犬蹭进甚尔怀里打呼噜,另一只黑玉犬仍被主人抱在怀里,于是它只是仰起头,舔了舔芽生的脸。
好吧,这下脸颊上挂有湿漉漉口水的芽生,是真的清醒了。
她单手撑着歪向一边的头,双臂半趴在身前的暖桌上,威胁道:“准备好承受吵醒本小姐的代价了么——”
甚尔涎皮赖脸道:“好,愿闻其详。”
芽生一顿,才苏醒的大脑还没进入工作状态,昨晚熬夜玩的游戏、术式和此时此刻的对话都混作一滩,她蹙眉沉思片刻后,倏然抬头凶巴巴地“哼”了一声,而后说道:“那惩罚你今天吃不到我的生日蛋糕!你的那份归我了!!”
呜哇,好严重的惩罚啊~——甚尔吹出个轻佻的口哨。
而且更关键的是,
那块蛋糕真的能原封不动地保存到被众人分食的环节吗?
以过往的经历而言可真不好说。
但这仅仅是甚尔在心里腹诽的内容,他清楚得很不能在这时候继续犯贱顶嘴,所以只是坏了吧唧地呲牙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认自己接受了芽生的处罚方案。
他盘腿坐下,目送芽生起身走进她的卧室。
这时伦子身着行灯袴和服,双手捧着瓶插花走进和室,她在看到甚尔后不自然地掀动了两下眼皮,迈入和室内的步伐声中也出现了犹豫的停顿。
等甚尔察觉到其明晃晃的视线时,老人又故作伪装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手中的花瓶上,手指僵硬地摆弄起里面的绣线菊和雪柳。
嘁。
甚尔觉得这些老家伙矫情的要死。
心底指不定又在对他碎碎念地评头论足着什么呢,看不惯却又碍于他——实则是默许他“狐假虎威”的芽生——如今的地位而不敢置喙,最后非要表现出欲言又止的举止晦气人。
他讨厌的不是伦子。
而是以伦子为代表的一小撮依旧固步自封的禅院者。
……等以后干脆搬出去住吧。
过会儿和正弦碰面时,和他提一嘴好了。在将要开发的区域版图里建一幢平墅(高层公寓)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也省得芽生未来在禅院家和市区间来回折腾。
甚尔手指轻轻点动着身前的暖桌桌面,心不在焉地遐想着。
当芽生换好打底衫和高腰长裤走出卧室时,她一边抬起手臂撩开压在衣服下的长发,一边将游神发呆的甚尔映入眼帘。
少女叉腰走过去,正想说什么,却被劫道而来的伦子在中途拦下了。
屈身的伦子毕恭毕敬地道:“芽生大人,公家送来了贺礼。”
芽生:“哦~替我谢谢他们。”
她默认了这个“公家”不止是代表禅院虻矢,十有八九还有其他的三家嫡流和几位长老……大家族就是这点麻烦,逢年过节要互相送礼也就算了,可如今她这位贵女在禅院家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连每年的诞辰都要受到额外的关注。
伦子点点头,之后她才撵着步伐毫无间隙地凑到芽生耳边,用手抵在嘴前,如蚊蚋般小声说道:“芽生大人,您离出嫁的年纪只剩三年了,这期间还是……”
伦子随即用余光不留痕迹地看了眼甚尔,隐讳地说:“……为好。”
芽生:?
芽生眨了眨眼,怔住:?什么跟什么?
她惊愕地转过面庞,与肯定有听清伦子所言的甚尔对视,其中惨遭震撼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年听到屁大点的禅院直哉说要她下嫁时的豪言壮志。
就算如今的法律允许十六岁的女性在得到监护人的许可后结婚,但……
“我还以为这套说辞在前年就已经被甚尔压下去了。”
伦子:“那时您毕竟还小,有些空穴来风的言论不必放在心上,但今非昔比,您已经到了可以定下婚姻的年纪了……再继续没有分寸下去,于您的名声有损。”
芽生:?!!!
我去。
都过去多少年了,封建余孽还在追我!
芽生揉着乱成一团的眉心,心里谴责自己当时怎么就念及旧情把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埋在身边了,这些年伦子都在默默地恪尽职守,以至于她还常常寻思老人僵化的思想拗不过来就算了,结果……
唉,我就算是真的和甚尔交往了,也轮不到这个家里的谁站出来说三道四。
谁都没资格左右我的人生。
可去他的结婚吧,
我师走芽生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然后跟男人改姓!进坟墓的时候都得姓“师走”!
还有去他狗屎的名声受损。——芽生竖中指。
“伦子你……”拿钱离开吧。
啪——!
芽生的话才说出口,身旁的伦子蓦地连连后退并撞到了才摆放到桌案上的花瓶,迸裂成块块碎片的白瓷散落在地,而原本装在里面的清水也不受控制地洇开在榻榻米上,被修剪过的花枝亦被连带着重重跌倒,变得枝残叶败。
上一秒还团花似雪的造物,此刻竟已芽生从未预料的方式烂在了那里。
芽生看着流淌到自己脚尖前的一滩水,抬头望向伦子。
老妇浑身颤栗地背靠在墙壁与桌案间的位置,而拄在身后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左右打颤,其摆动的幅度大到连掌下的桌子也发出了惴惴不安的嘶鸣。
伦子惶恐地瞪大年迈的双眼,目光所抵达的位置是——
芽生回头。
看到了甚尔在逼退伦子时的眼神,瘆人心神的锋芒足以在瞬间就直达人的心底,而出现在其阴郁无光的绿眸深处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甚尔警告道:“再多说半句,你就可以到黄泉和鬼魂作伴了。”
“她的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伦子:“……”
“……老、老奴……”
“适可而止,伦子!”
芽生呵斥住伦子,当与其怛然失色的苍老面容再度对视后,发号出不容置辩的命令道:“把这里收拾干净后就去找新叔领钱吧,以后不用再过来了。”
“……”
“没听明白吗?”
“……是。”
第52章 第52章“你想说占有欲?”……
“伦子?她可真是会踩雷区。”
“让一代人摆脱内心继承下来的东西本就很难[1],正雪你还是少说风凉话吧。”
“喂,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些兄弟间的默契啊,你和我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芽生,给你酱油。”
从禅院雀手中接过调味料的芽生将之缓缓倒入手上的味增汤里,她从热汤上方腾空而起的水汽中看向斜侧桌的兄弟二人,挑了挑眉,“那正雪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咳!!”
被点名的正雪发出道闷呛,他连忙捂住嘴,眼睛在慌乱的一瞬瞥到了甚尔的身上,而从他指缝间钻出的声音则是掩盖不住的心虚。
正雪:“没、没什么,我哥说的没问题!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
芽生可没错过他的眼珠转向甚尔的小动作,不过——芽生旋即又斜了眼泰然自若的甚尔,这家伙神情平淡到根本就没有十几分钟前才动怒过的痕迹。
“算了,甚尔也到了该有自己的隐私的年纪了。”
“咳!”
“……噗。”
“咳咳咳咳咳——”
“……”
芽生:“?”
她看着餐桌上反应颇大的众人,有憋红了脸的、有把头埋进胸前但整个身子都在颠颠发颤的,还有捶桌喷笑或朝甚尔露出似有若无的神情……
这其中还包括坐在她右手边的甚尔,上一秒还不动声色的少年,此时也发出了阵阵的咳嗽。
竟然连堂堂天予暴君都被味增汤呛到了!
芽生歪歪头,问向同样也是被她的发言所惊到甚尔,“怎么?我说的话有问题?”
尊重大家的隐私不是很正常么……
甚尔摇头。
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水渍,同时他还古怪地蹙着眉头,等于芽生对上视
线后,似是表态般地说道:“……我没有什么瞒着你的。”
骗子!——除芽生外的所有人在心中异口同声。
芽生怔了怔,然后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她重新端起漂浮着葱片的味增汤到唇边,当上下唇接触到汤碗边缘时,说道:“我也没有在阴阳怪气呀。”
她笑了笑,“就算有从未告诉过我的事也不要紧。”
“……嗯。”
“反正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嘛。”
“嗯?不是这样吗?”
“……大概,没有错。”
闻此,芽生眼中的笑意深了深,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汤碗,在暖洋洋的晨光中心旷神怡道:“看吧,我就说。”
语气中,则充满着将要溢出来的胜券在握和……
……
禅院正雪搓着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双手,而呵出的热气则扑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鼻尖与睫毛打湿。
他和禅院正弦一左一右站在一辆面包车的两侧,在拉开副驾驶位并一屁股栽进座位上的同时,青年抻长脖子,小声与自然落座在驾驶位并正低头擦拭眼镜镜片的后者念叨着:“我们家芽生现在到底有没有开窍啊?——妈妈我也看不明白了。”
正弦:“?”
说你是老妈子就还真演上瘾了?
正雪:“我的意思是,她似乎没察觉到甚尔的感情,但她又对甚尔很那个……嗯?”
“你想说占有欲?”
被提点的正雪恍然地亮了亮眼睛,他打着响指指向一语中的的正弦,“对,就是这个。看来咱俩还是有点亲兄弟间的默契嘛。”
正弦:“……”
和笨蛋有默契可不是什么好事。
正弦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戴好擦干净的眼镜,插入车钥匙、系安全带和挂挡的动作一气呵成,随后他打开了车内的热风,目视前方道:“这是小姐的私事。”
“别这么不近人情啊。”
“然后成为下一个伦子?”
他是指肆意插手和多嘴“老板”私生活的禅院伦子的下场。
“这又不一样。伦子近几年和芽生有效相处的时间太少,又整天守在这一块小地方里不了解眼下的局势。现在的芽生可用不着继续装样子跟她周旋,但她却把自己当回事了,这能怪得了谁。”
而且能一脚踩到两个人的雷区也是种踔绝之能。
芽生就不用多说了。
而以正雪对甚尔的了解,后者绝对是被伦子的那句“有些空穴来风的言论不必放在心上”给点炸的。那臭小子最见不得的就是以芽生作为话题的龌龊言论,甭管是不是信口雌黄,他的耳朵里容不得半点砂子。
……不然怎么会被传成是“暴君”呢。
下手狠辣。
脾气和性子更是人如其名。
正雪耸肩道:“都是咎由自取。”
“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地改变被灌输长达数十年的认知,不过……家主那边没有告诫伦子不要再过分介入小姐这边的事,倒是出人意料。”
“成为弃子了呗。当初被选入芽生这边的人里就只有她是家主亲自派来的,结果家主本人都抑制不了芽生的势头,那这个眼线存在的意义就也无关紧要了。”
正弦投给他一个“之前低看你了”的眼神,手掌撑在方向盘上,徐徐说:“连你都能想明白,偏偏伦子看不清。”
“唉——”
正雪自动屏蔽了来自对方的语言攻击,在车内伸着懒腰,“一眨眼我们芽生都长这么大了,今年也要过生日咯——”
“嗯,离她成为家主的日子也……”不远了。
“真好啊。”
正雪没个正形地瘫倒在副驾驶的车座上,车内渐渐升温的热气滚到了他的脸上,而他透过白雾朦胧且还有雪花渐渐飞落而下的车窗,看着正向面包车并行走来的三位国中生,心满愿足地感慨着。
真好啊-
直哉:【你们已经走了?】
芽生:【在去东京的路上,刚路过御殿场】
直哉:【我都没有去过东京】
芽生:【下次带你去玩。因为打雪仗而感冒发烧的小鬼现在就老实在家养病吧】
直哉:【这是意外!】
直哉:【……那你晚上回来后能来看我吗?我有准备礼物,想当面送给你】
芽生:【好哦^_^】
等芽生放下手机时,眼前正好递来了被一分为二的半块红富士,她自然而然地从这只指甲修剪至整齐的手中接过来。
然后便在温度适中的车厢内,津津有味地开吃被掰好的苹果。
车外的尽头处,依稀还能看到恬静屹立在远方的富士山,淅淅往坡道上攀爬的白雾时而聚拢时而消散,而被皑皑积雪所覆盖的山尖便因此时而现身时而隐匿。
这似乎预示着她们距离目的地东京,正在越来越近。
芽生边啃着甘甜多汁的苹果肉,边凝神看向外景。
会与一众人不远万里特地跑来东京过生日的行为其实并不是惯例,催生并推动这次计划实行的人亦不是她本人——
似乎……
芽生的思绪飘到了萦绕在富士山山头周围的那片云上,慢慢由浅入深地回忆着——似乎是当她不经意间提及到今年的生日恰好又赶上了冬至日时,甚尔倏然说那要不要庆祝一下。
“可是庆祝生日不是每年都会有的活动么?”当时她这么问道。
甚尔却仿佛早有预料,马上便做出回答,反应很快地说:“我不是还欠了你一块蛋糕么。”
“嗯?”
“就是,大晦日的那天晚上。”
当时他被关在禁闭室里太久了,久到疲于计算时间,久到忘了当天的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是蕴意着一年到头的年终,也是他的生日……嘛,不过更早前的他也没过过生日就是了,从芽生手里得到的那块巧克力蛋糕是他自出生以来,所收获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尽管他本人都忘了这回事,还是第二年被芽生询问起生日在哪天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的这点。
但还是默默记下了。
至于被记下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那份由巧克力奶油所带来的刻苦铭心的味道、也许是面对对他毫无鄙夷与不屑的芽生时的心情、也许是发生在那一刻的所有兵荒马乱。
芽生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道:“啊,所以呢?”
“这次我想补上。”
“是说……?”
“……”
“别卖关子啊!”
“……”
甚尔躲闪开了她目不转睛的视线,羞赧道:“……我事先联系过美代子。”
芽生:“?”
芽生:“嗯嗯嗯嗯?!!!”
闻言,已经猜出十有八九的芽生便也惊喜地抬高了几分嗓门,她迫不及待地回应起甚尔的话,而声音中又满是催促他赶紧往下说的急切。
“等等,”甚尔捂住脸,败下阵地连忙喊停,“先说好,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得接受。”
芽生紧紧凑过来,步步紧逼,眼中绽放出晶莹剔透的色泽。
她说:
“我当然会全盘接受啊。”
“毕竟是甚尔要为我准备的礼物。”
“好了,快说吧。”
——我要听。
——快说给我听!
她被取悦到的声线越发地不受控制。其甜腻绵软的程度,都宛若那一晚被甚尔吞咽下肚的巧克力蛋糕,迫使他的喉咙发紧,顷刻间再度感受到了一阵没由来的兵荒马乱。
甚尔咽了咽嗓子,放下遮在眼前的手掌,与芽生亮盈盈的双眸对视。
说:“我会跟美代子学怎么做,然后送给你。”
“……所以,这次去东京吧。”
第53章 第53章“我的生日愿望是——”……
但我并没有说过要带上这么多人一起过来。
禅院甚尔站在大原美代子的家门前,黑线地腹诽着。
他身后的庞大队伍中莫名多出了位特级咒灵胀相,而身前给他们一行人开门的则是——
“砰——”
“当当——!原本在外地出差的知叶和鹤彩也来啦!”
知叶和鹤彩一左一右地站在面积并不算宽广的老房子内,各自手里还捧着个已经放出的礼花炮,眉开眼笑地看着以甚尔和芽生为首的一帮人,站在门外的所有人都没有逃过被礼花中的彩带和碎片们砸中的这一劫。
“好啊,难怪你们两个从昨晚开始就不吱声,原来是事先过来埋伏我们了!”
正雪一边扫下发顶上五颜六色的彩带,一边张牙舞爪地扑进玄关。
知叶:“啊哈哈哈哈救命啊,可我们有提前通知过芽生!”
正雪:“?”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听到他们咋咋呼呼又喊来喊去声响的大原美代子就围着围裙从屋里走了出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用围裙擦拭着湿漉漉的双手,看着扎堆在玄关处的一堆人。
笑吟吟地柔声道:
“京都是不是下雪了?那你们开车过来有没有控制车速注意安全?”
咳!
互相的打闹在这其出现的瞬间就已戛然而止,而等听到来自长辈的发问后,孩子们纷纷争先恐后地回道:“嗯嗯嗯当然当然,全程都安全的很……”
就是在这一片紧张兮兮的我讲她说中,突然就冒出了一个煞是与众不同的声音。
“姥姥。”
是甚尔喊的。
“?”
大家跟着噤声了三秒,随即——
“你是什么在争宠的小鬼头吗?!好幼稚啊!”
“姥姥!”
“姥姥冬至快乐!”
“姥姥别理那些人,在忙什么呢,我帮你!”
突然被挤到人群后围的芽生:“……?”
等下。
今天的主人公不是我吗?
……
“喂!”
甚尔又一次转头,用凶狠的眼神瞪走攒动在厨房外的一颗颗人头。
然后等乌泱泱的脑袋们四散逃窜后,他才长舒口气转身,垂眸专注起手下的工作,在已经被抹平如雪般的奶油层上,耐心摆放下已经切好的水果块。
蛋糕的烹饪与装饰过程都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而他也完全可以应付自如。
在装点完最外圈的一排时,他盯着眼下红艳艳的草莓,突然为这份水果蛋糕接下来所要面临的命运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慢吞吞地道:“……值得吗。”
反正过会儿也会成为类似于打雪仗时所用的雪球,被所有人当作这个节骨眼下最为趁手的“武器”——礼物,再赠送给在场的某位幸运儿。
再精心布置又有什么用。
“哎呀,别这么想。”
美代子拍拍他的后背,“把关注点放在让对方感受到这份心意就好。”
下一秒,从门口处传来某只偷听小狗的应声接话。
“已经感受到啦!”
“我现在超——开心!”
“明年还想要!!!”
甚尔:“?”
他竟然走神到完全没有察觉这家伙还躲在外面没有离开。
“你……”
甚尔语塞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且正打趣而笑的大原美代子。
见不着踪影的芽生又来话了。
“我想要!”
“而且以后的每一年都要!”
真是相当任性的人啊。
从来都在以自我的意志为中心……
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对其的话听之任之,还乖乖地如此这般受其摆布?
仅仅是靠“喜欢”作为最原始的驱动力,就能得到如此大的成效吗?
这简直比诅咒或束缚一个人时,所要兑现与付出的代价还要恐怖。
不。
或许——
这份感情才是最扭曲的诅咒。
其实我早就已经被师走芽生给诅咒了。
甚尔:“……”
我真是造了孽了。
他自暴自弃地认栽,拖着长长的尾音回道:
“好——”
“以后的每一年都有——”-
漫天的细雪洋洋洒洒地落下,雪花从京都一路向东飘来了东京,积云厚重,借助潮湿的风吸得满肚都是沉甸甸的水汽,而六花终不似早晨般的稀疏零星,在此时越演越大。
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翻飞在窗户外。
东京市区中灯火通明,如豆般的光亮将雪花照得更甚,白的透亮发光。
将要到来的圣诞夜更是使得大街上的节日氛围浓,她们这一群似是有血缘但彼此间又都攀不上近亲关系的人,正紧紧地挤在狭小却温馨的屋子中。看着越下越大的冬雪,看着街边被装饰的五颜六色的圣诞树,看着彼此热乎乎的脸,笑成一团。
知叶跟鹤彩还在说着两人最近的任务趣事。
正说到她们是从新宿那附近赶来的时候,知叶突然“哎呦”了一声,一拍大腿赶紧站起身,穿着可爱麋鹿的袜子跌跌撞撞地越过坐在途中的好几个人,一路小跑到玄关位置的鞋橱当前,从放在上面的布袋里翻找起来。
旋即她笑歪了嘴,乐得不可开支抱着礼盒跑回来,然后又是一路的跌跌撞撞。
“藏什么好东西呢?”
差点被踩了一脚的正雪问道,同时他也换了个姿势继续跟芽生、胀相玩扑克牌游戏——“抓鬼(抽王八)”。
知叶:“我哈哈哈我和鹤彩在路过曙桥时,噗……特、特意买的一家和果子店的招牌雪见大福,就是想着今天会见到正雪哥,才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鹤彩也掷地有声地说:“在此恭迎‘雪见大尻’来东京做客!”
正雪:“你俩又不是东道主!”
在场的人里,谁还没听过一嘴禅院正雪响当当的外号啊。
而雀还见缝插针道:
“正雪哥你换回刚才的姿势吧,你屁股太占地方我这边要挤不开了。”
懂梗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了,彻底笑到东倒西歪。
只有正雪是怒极反笑的,他抽搐着嘴角,连玩游戏输掉而贴到下巴位置的便条都气掉了两张。
一波接着一波的欢笑声终止于吹蜡烛分蛋糕的环节。
芽生盘腿坐在长桌的正中央,由雀临时加工裁剪出的小皇冠被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乌黑顺滑的长发被压在纸质版皇冠的下面,然后顺着耳根与清瘦的肩头散开。
面前是烛火荧荧的蜡烛和蛋糕,橙红色烛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最终和聚成温暖的光打在了芽生的脸上。
她肩头披着的深紫色针织围巾是胀相送的礼物,而发生在双方间的对话——“原来你最近让我召唤你出来是在忙这个!”“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重视妹妹的生日!!”“嘛,虽然直到现在我都没理清楚咱俩之间这个兄妹关系是怎么来的,不过谢谢你啦,胀相大哥。”“再叫一声。”“……嗯?”“再叫我一声欧尼酱!”
芽生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双脚上,则已经换上了知叶送来的麋鹿棉袜;而美代子的红包,和壹原侑子托其送来的红酒都已放在她的身后;正弦送了一条银项链,上面挂着蓝幽幽的宝石蝴蝶,还有鹤彩的北海道特产六花亭、正雪的彩妆礼盒、雀的平安御守、甚尔的……
穿着黑色短衬的甚尔站在芽生的身后,他险些与黑漆漆的环境融为一体,直到他突然有所动作,向前撮了半步而后弯腰给芽生扶正头顶的皇冠。
“要唱生日快乐歌吗?”
“当然要!”
“那我开头啊一、二、三!祝你生日快乐——”
“祝芽生/大小姐生日快乐,祝芽生/大小姐生日快乐,祝——”
“HappyBirthdaytoYou——”
“祝我生日快乐!”
每次都是这样,咕嘟咕嘟像水沸腾了似的就稀里糊涂地完成了大合唱。
芽生:“我的生日愿望是——”
“呼——!”
她的话只说到半截,随后便立即含笑吹灭了所有明火高扬的蜡烛。
室内仅存的熹微光亮皆与熄灭的烛火一同消失殆尽,而在陷入无尽黑暗的那一瞬间,突然就有道黑影借机一跃而起,并横行无忌地大喊道——
“看招!”
“我的头发!肯定又是正雪哥!你再使劲夹着屁股说话我也认得出来!!!”
“开灯开灯快开灯!”
“别碰倒桌子上的饭菜!”
“老惯例——谁挑起的战争就一起围剿谁!”
“啊哈哈哈来啊!我还能怕你们唔——!”
“甚尔选手得分成功!”
“等、唔——!”
“甚尔选手再次得分成功!”-
冬后一阳生。[1]
寒冬长夜,将在即日过后慢慢地缩短。
而白昼的时间亦会渐渐地拉长。
所以,冬至日会被看作是“一个循环新的开始”、是“新生”。
在回程的路上,
倚靠甚尔在酣睡的芽生忽然醒了。
坐在车前的正弦和正雪在低声对话。
胀相为了避免消耗她太多的咒力也早已回到了影子里,知叶与鹤彩在小聚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去执行新的任务了,临走前还夸夸其谈——等几年后她俩攒下足够的钱,也要出资来当芽生的公司的股东。
回荡在耳边一整天的笑声,终于随着窗外浓浓的夜色而落下帷幕。
世界重归于静谧与沉默。
芽生一边擦拭眼角,一边看向车外的夜景,而雪景掩盖下的富士山也依旧伫立在远方。
“醒了?”
闭目养神的甚尔倏然感受到肩膀一轻,于是睁开眼去看芽生。
芽生点点头。
但她没有马上转过头,而是继续目视着富士山,然后说:“企业的名字就叫‘贺冬’吧,是‘祝贺冬至的到来’的意思。”
等当她说到后话的时候,神采奕奕的目光却是看向紧挨在身旁的甚尔的。
我可能没有愿望……
这是我在试图许下生日愿望时,在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下所意识到的。
但我很感谢这一天。
感谢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妈妈愿意在那个冬至日生下我;感谢这一天的到来;也感谢……
冬至(とうじ)的读音与他的名字——甚尔(とうじ)相同。
就仿佛是在说——
“祝贺甚尔的到来。”
第54章 第54章……谁死了?
两年后。
1997年7月23日,京都府。
“……接下来,有请我校参与本届‘全国中学生书道竞技会’比赛并获奖的同学们上台,特祝贺各位取得佳绩。”
“其中,三年D班的半田清同学斩获大赏的金奖,三年A班的师走芽生同学获得大赏银奖,恭喜二位!”
热烈的掌声紧追不下地在会场内响起。
而后,几位身穿灰白制服的少年少女们纷纷有序地走到台上。
队伍为首的两人在身前佩戴了浅色的领结,以此象征他们三年级生的身份。
黑发木着张脸的男生是半田清。
而正站在他肩膀一侧的则是——
身高足有一米七七的少女显然比半田清还要高几公分,浓颜系的样貌十分吸睛。及腰的长发宛如是由重重的墨汁染黑的,皮肤却又格外的白皙透亮,若是要形容的话,她更像是位从画技精湛的黑白漫画中走出来的主人公,浓密的睫毛与明亮的眼睛再度形成对比,这番具有攻击性的五官富有极强辨识度的立体感,给人带来的冲击力锋锐如刀。
但她笑眼弯弯,涂在嘴唇上的唇釉也是如春樱般的淡粉色,等唇角扬起时,扑面而来的少年青春感越发膨胀,于是少女眉目中的侵略感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巧妙地中和了。
师走芽生上身穿的是校园夏季的白衬常服,贴身的上衣沿着其的身材曲线在腰部的位置被掖到裙摆内,而亮灰色的百褶裙下是笔直的一双长腿。
她和半田清并肩而站,会场内如昼般的灯光打在他们的身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依次接过来自校方的授奖。
等主持人号召观众们对获奖学生们再度鼓掌祝贺,并有请他们下台时,走在一前一后的芽生和半田清也小声碎碎念地聊了起来。
“暑假我爸大概会开办一个公益向的书道展,你要来看看吗?”
“公益书展啊,我干脆给你转钱吧,不过大概给多少钱合适呢。”
少女的腋下夹着中学书道协会颁布的奖状,神情陷入沉思。
甚尔总说我对金钱的概念有些超出常理。
所以像这种时候肯定就不能以咒术界,或是往“贺冬”研发项目里砸钱的数额为标准,但这是对有需求帮助的人的捐款,且以半田清明伯父的人品也不会私自挪用这笔钱,所以中间的渠道绝对能让人放心……那当然给的钱能一步到位最好咯。
真让人纠结啊……
芽生懒得自讨苦吃思考下去了,她手指怼在脸颊一侧的思考姿势没有变,然后移目看向半田清,问道:“半田,你觉得我应该给多少钱?”
半田清:“……”
他沉默了两秒后,开始捂头抓狂道:“别说的好像我邀请你来就是让你花钱的啊,而且说是要给我打钱的这句话简直越想越奇怪,我们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芽生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真正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是不会被你察觉到的哦~”
诅咒师们会利用普通人无法看到术式的特性,偷偷杀人于无形中——当然,对方在使用术式后所留下的咒力残秽,或当场被术师抓个现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是重点。
还有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如此恐怖的内容,“真正见不得人的勾当”到底是什么我这辈子都不想知道!
两股战战的半田清苦不堪言地看向芽生。
芽生则回以真诚,继续维持着两人间并不同频的脑回路说道:“没关系,你尽管开口就是了,不要有负担。”
不,我可太有负担了。
半田清开始后悔邀请眼前这家伙的行为了,或者他不该提及与捐款、公益有关的话题。自己怎么就无论如何都记不住要长教训呢!明知道师走芽生的脑袋维度从小就够奇怪的,但他每次都还是锲而不舍地试图用常人的思维和她沟通。
倏然,半田清双眼一亮,连憔悴的精神都振奋而起。
他赶紧挥手,用不怎么大的声音喊道:“禅院,这边。”
同时对其投去求助的目光。
禅院。
禅院雀已经毕业了,所以现在整个校内唯一姓这个姓氏的无非是——
芽生回身转过头,与正朝向这边走来的禅院甚尔笑了笑。
……
十七岁的甚尔与刚入学时的他相比,并无太大的变化。
至少对芽生而言没什么差别,比如在两人对视时,她依旧要稍微抬起一点角度的下巴去看对方。当彼此间个头上的差距落在具体数字上时,确实是有缩小的,但放在实际的生活中,仅仅是缩小了四、五厘米的差距其实无法让人感受到有多明显的变化。
不过嘛……
现在的甚尔,和芽生最初所梦到的那位“土蜘蛛”倒是长得越来越像了。
简而言之就是模样变得更成熟了。
是走在大街上都会被漂亮姐姐们搭讪的程度。
就说上个月他陪芽生到新宿的歌舞伎町祓除诅咒时,一路上都不停地被询问“要不要一起去招待大人的店里坐坐”或“有意向当头牌牛郎吗”,凑上前来的有男有女,烟酒气和浓烈的香水味呛进鼻腔。甚尔起初还只是不耐烦地闪躲,或说句简单粗暴的“滚”,结果当他发现芽生同样会成为被拉客的目标后,干脆想出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伸手亲昵地揽住芽生的肩膀,伪装出两人是正在交往中的情侣既视感。
六月的温度倒也不低,不过夜里的风还是凉的。
当时芽生外套了件长袖衬衫,在这下面还穿着圆领半袖。甚尔的手掌放在衬衫上,透过单薄的布料感受到来自芽生的温度。
……当然,那也可能是他正发热的掌心所散发出热量。
芽生对他的决定没表示出丝毫的抵触情绪,仍然笑吟吟地
说自己想起了之前正雪提到的香槟塔,还说怪好奇在现场看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就是那样。”他迎着浑浊的夜风说道,眼前闪过街边两旁的霓虹灯。
“甚尔有见过?”
“前不久和一个韩国人打交道,那家伙把地点定在了附近,然后碰巧看到隔壁在开。”
这下芽生的注意力皆然落到甚尔身上,有点惊讶,“?没有听你提起过。”
甚尔则含糊其辞道:“嘛,因为对方是个不太靠谱的人,应该不会再有下文了。”
“哦哦,这样啊。”
芽生似是听明白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无后话了。
就、不继续问下去吗?
或者是表现出我跑来这里和人碰面的反感?
没有被追问的甚尔却是感到心烦意乱,他舌尖顶住牙龈,配合着芽生的步伐往任务所在地继续前行,再垂眸盯住身边人头顶处的发旋。
“……我只是来换取想要的情报,对方是个油嘴滑舌又不务正业的情报贩子,自称是这边的常客,所以……”
“知道啦。”
芽生侧过颀长的颈项,突起的锁骨在霓虹灯下洇出一排浅浅的阴影。
她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
“……”甚尔用闲置的另一只手疏散开团聚在眉心处的焦躁感,松了口气随即坦然道,“我倒是希望你能更紧张些。”
以前在禅院家,就算是亲兄长甚一也不会额外关照他,那时他觉得那个称不上是家、只能勉强作为休息场所的地方死气沉沉,与此相比,他会选择跑出去到市区的绿化公园里歇脚,然后哪怕撞破头皮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破地方。
但现在,芽生给予给他的自由,却反而让他觉得束手束脚。
这让甚尔意识到自己情愿被对方从旁掣肘。
……
不出所料的结论。
如此想着的甚尔垂眸,与芽生于夜色中变得沉甸甸的眼眸对视。
少女还在笑,眼睛嵌在越发棱角分明的鼻梁与眼窝间,在黑暗中悉数化为猎食者观察猎物的工具,晦暗不明-
等甚尔走近芽生和半田清时。
半田清如见救星般迫不及待地说道:“你来的刚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回见!”
“……”
两人目送他一溜烟地跑远,而后面面相觑。
“咳”甚尔咳了一声,清了清嗓才开口说道,“说要和你本人再谈谈。”
“看来是没同意我打算将国中部这边当作试验点的提议啊,里面有谁不同意?”
“西宫找来的那些老师大部分都没意见,至于反对的人……其中的领头羊叫夜蛾正道,他的意思是要考虑到国中生的年纪不适合祓除诅咒。”
芽生瞥向他,不认同道:“哪有什么不适合的?大多数的术师能看到诅咒的年纪都在三五七之前,难道必须是在可以祓除诅咒的年纪才能接受到应有的教育吗?那学前教育的意义何在?术师世家的先不提,那些生在普通人家的野生术师要怎么办?就只能这么不清不楚地在恐惧与被歧视下长大吗?”
“无人可以倾诉,不被家长与同龄人理解,然后因此而被当作精神病患者或遭遇校园暴力的例子也不少吧,还有人在途中被亲生父母遗弃。”芽生一顿,话都已经脱口而出后才想起这其实也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同时也是甚尔的……
甚尔的亲生母亲是在他三岁那年,族内确定他是零咒力的“废物”后选择当夜自尽的。
她就此叹了口气,“不能这样,否则这还与咒高有什么区别。”
重点本就不在于去祓除诅咒。
而在于认知,在于理解,在于教育。
“学校和大人的意义所在,应该是守护和引领未成年们更好的成长。而不是等到达一定年龄后,就突然凭空给他们灌输思想说——是时候承担起所谓‘身为术师的责任’了。这不是教育,这是对潜在劳动力无耻地薅羊毛!”
芽生说的口干舌燥,疲惫道:“算了,我现在就过去跟他们说清楚。”
她穿过人群,与甚尔一前一后正往校长室的大楼方向走着。
突然间。
芽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来电的对方是禅院甚一。
芽生:“?”
她把屏幕亮给甚尔看,后者也是一阵便秘似的欲言又止。
甚尔抱臂,问道:“他找你干什么?”
芽生同样面露不解,自己和禅院甚一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打过交道了,什么事还能轮到他特意找上门。
甚尔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那就听听看。”
芽生:“……”
这人怕不是在期待对面的禅院甚一吃瘪。
芽生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并立即说道:“有事吗?”
禅院甚一也懒得多费口舌,在听到芽生的声音后就开门见山说道:“家主死了。”
“?”
芽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机的来电方,确认是不屑于胡诌开玩笑的禅院甚一没错,便又重新将手机竖起,而这次她将话筒紧紧地凑近了耳朵,随后问道:
“……谁死了?”
“禅院虻矢,在等你到场确认遗嘱。”
芽生深吸口气。
“好,我马上回去。”
第55章 第55章正雪:小姐您是想让我去……
咒术师的尸体无法被保留。
常年经受咒力淘洗的身体远比常人更容易成为滋生诅咒的容器,或是会受到生前无法抹去的执念影响而成为棘手的“过咒怨灵”,同时也有可能被行事不轨的诅咒师惦记与利用……
总之,被发现的尸首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封印,而后迎来火化。
说来禅院虻矢已经快七十岁了。
如果不是这老头眼角与额头上生出的细纹越来越多,或是在他手臂上所能看到的星星点点老年斑,除此之外,就根本无法让人察觉到他的岁数其实已经濒临近些年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
常年外出活动的咒术师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身子骨也很硬朗。
怒骂师走芽生时如钟声般洪亮的嗓门,以及深厚的底气,让所有人都打心眼里认为老家主还能这样生龙活虎地活很久,久到寿终正寝、年龄越过三位数的门槛都不为过。
可偏偏这位不服输的术师强者在遭遇特级诅咒袭击时,也无力回天……
禅院虻矢生前的照片屈指可数,此时摆出来的遗照都是翻箱倒柜寻找到的。
芽生看过去,出现在黑白照片中的老人还是那么的不苟言笑,甚至有因为摄像头对准他的行为感到抗拒,所以眉间皱巴巴的川字与往常相比还加深了几分。
她驻足在原地眨了眨眼,竟然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几天芽生也是被杂事缠身而搞得焦头烂额,禅院虻矢所剩不多的良心都悉数写在了遗嘱里——确认禅院芽生继承二十六代家主之位。而在全部财产继承人也就是禅院芽生成年前,先由禅院直毘人、禅院新与禅院骏胜携手辅佐其的家主工作。
出现在遗嘱里的总共就四个人。
禅院新和禅院骏胜为人处事干净,是演都不演的芽生派。
何况他们也没有争权的资格,以至于谁当这个家主都缺不了他俩的左右辅佐,名字能混进遗嘱里露个脸倒说得过去……
但唯一出现在里面的嫡流却是禅院直毘人。
禅院扇依旧坚持着自己的那套理论。
“他还是选择了你。”
在公开遗嘱后,禅院扇朝芽生说。
随后他又看向直毘人:“论能力,我从未输过你。”
芽生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多少年过去了还在将“子女是父母的附属品”这种话挂在嘴边,他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能死吗?!
……
但除却遗嘱之外,老头留下的就尽是麻烦事。
好在芽生早有为自己铺路。
而在有些时候,是需要将一切都烧干净,才会迎来新
生的。
正如——
“……毕竟也上了年纪,所以大意了吧。”
“听说遇到的是特级。”
“特级?现代记录在案的特级诅咒林林总总才多少个,偏偏这次就被家主大人碰上了,唉……运气也太差了。”
“嗤,如今诅咒能这么猖獗,还不都是五条家的六眼造成的,他的诞生就是个错误!”
“就是啊,他倒是靠六眼有望变成强大的术师,结果因此而倒霉遭殃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人,凭什么大家就要给他引起的动乱擦屁股。”
“……得了啊,芽生大人和那边的关系正好着呢,少说点这种话吧。”
“她?家主的位置真到了她手里,以后指不定就把禅院家给拱手让人了。”
“说到底也是怪家主当年决定将那孩子带回禅院家,他也是犯了糊涂,没有在禅院家出生长大的孩子说白了早就已经是外人了,她的心里恐怕从始至终都没将这里当作是家。”
“唉……家主他老人家也是死的早,再等几年直哉少爷就也有出息了,到那时再……也不迟啊。”
如此闲言蜚语还未经扩散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芽生正愁没来及清理的几只老蛀虫该以何种由头剜挑出本家,哪想到还有迫不及待亲自送上门来的,于是借此事化身拆迁工,二话不说就动手拆掉了一串的住宅与寺社,而后又在人仰马翻中宣布撤职参与或牵连在此事中的相关人员的职位。
一经此事,如无头苍蝇般的守旧派残党便彻底销声匿迹了,毕竟都是群胆小怕事、避重就轻的窝囊废,在继续维护他们当前所拥有的“本家禅院者”身份面前,扳倒禅院芽生的宏大伟业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很多。
他们想躲进暗处跟芽生慢慢耗,芽生无所谓。
毕竟按双方间的年龄和实力差距来看,这群老不死的还真都耗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