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说错话
冲刺小组自主复习期间, 杨今予起身去了两次厨房,虽然关上了门,但里面油烟机的声音, 几个人还是能听到的。
连乔依这个平时不怎么关注杨今予的姑娘,都察觉出了杨今予的不对劲。
陈兴与她面面相觑过后, 小声跟闫肃说:“大班长, 要不你去看看?”
闫肃早就想去了。
一直想入非非忍着, 陈兴这么一提,他当即搁下笔。
他习惯性要抬手敲门,又突然顿住动作, 犹豫了一下。杨今予既然是躲着他们, 那必然不能事先惊扰, 破格无礼一次吧。
门把手被拧动,闫肃贸然推开门,差点被里面的浓烟呛一跟头!
只见一道清瘦的背影立在油烟机前, 指间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根了, 整个厨房变得烟雾缭绕,抽烟机在卖力工作, 也没能弥散在整片天花板的浓烟抽走。
“你”
闫肃难以置信地僵住脚。
杨今予毫无防备转头。
做贼心虚地朝脸前的空气挥了挥, 赶走一部分呛人地白雾,然后往闫肃身后看了一眼, 不自在道:“你们怎么, 关门!”
油烟机聒噪的响声依旧持续着,闫肃关上门, 闭气了两下, 没忍住咳嗽起来。
烟雾像一道白色屏障,将杨今予隔绝在厨房尽头。
闫肃差点把肺咳出来。
厨房明明不大, 但闫肃每靠近一步,都有种置身大雾的错觉。
对岸的身影好像随时要烟消云散,朦胧,如梦似幻。闫肃捂着口鼻,终于走到对岸,看清了杨今予脸上的神情。
可以说是没有神情。
如同遥远的初见时,冷淡沉静,目光疏离。要说还有什么可以捕捉到的情绪,那便是眉宇间的一层戾气。
“这是怎么回事?”闫肃皱皱眉,低头看到脚下已经扔了许多烟头。
原来是躲在里面抽闷烟啊。
杨今予静置片刻。
抬手按掉油烟机开关,不去看闫肃,也不回答问题。
闫肃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是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杨今予。”
杨今予背对着他,半晌,闷闷应了一下:“嗯。”
闫肃拿这种情况有点没有办法,他语气里带些担忧,问:“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别憋着,可以说出来。”
“没有。”杨今予回答很干脆。
“这可不像没事。”闫肃幽幽道,“是不是那个,李洲明。”
闫肃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耿耿于怀想起那个人来。
自杨今予跟老同学聊了几句微信之后,心情一直都很差,这是事实!
他话音刚落,杨今予呛了口烟,终于是回头看闫肃了。
他眼底闪过诧异:“跟这人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突然”
“跟他没关系。”
杨今予眼神放空,盯了一会儿手里烟头,烟灰翻卷着火星子,将灭不灭。
少年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也像是单纯的发呆,好一会儿才吭声:“是我自己的原因。闫肃,对不起。”
“嗯?”
闫肃被突如其来的道歉搞得一头雾水。
杨今予把手中烟头丢弃,拖鞋尖踢了踢,大半张脸都藏在了头发后面。
他不太自在地用牙齿磨了一下嘴唇,声音里还是带着来路不明的不快:“我平时一个人待惯了,今天没对你们收敛好情绪,想了想,不应该。”
至少不该冲闫肃发脾气,还摔书。
闫肃根本就没有怪他的意思,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只是,陈兴也挺担心你的。”
“所以你至少告诉我,手腕上是怎么回事?”
闫肃一个没盯住,杨今予又要把手往身后藏了,他睫毛轻颤,躲开了注视。
闫肃的凝视总让他有无形的压力。
杨今予舔了下嘴唇,撒了个拙劣的谎:“下午那会儿睡迷糊了,梦见饿了。”
以前扛不住突如其来的焦躁时,也常这样做,他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疼痛刺激可以让他清醒,以免发生更多控制不住的情绪。
但现在,这样做还被发现了,少年感到一丝后怕、不安。
因为他现在,有朋友了。
他不想被发现自己还有这么失控的一面。
特别是闫肃。
“嗯?”
闫肃看着一地烟头,深深皱起眉,忧虑道:“那也不至于咬自己呀,多大人了。”
杨今予被说得很想逃。
但也不知是哪根筋犯迷糊,他脱口而出:“你烦不烦,能不能别问了。”
闫肃一愣。
杨今予也一愣,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再开口说话了,说多错多。
闫肃仍旧好脾气地问:“你今天有点奇怪,是身体不舒服吗?”
杨今予咬着舌尖,好像在悄无声息地跟谁夺取身体的控制权,随闫肃怎么问,他都一言不发。
闫肃就那样打量着他,目不转睛。
片刻后,杨今予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不受控制,从嗓子里滚落出来:“你今天才奇怪吧,我问你了吗?我奇不奇怪碍着谁了?关你们什么事,别看我,滚出去。”
他抬手指向门口。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吼出来的瞬间,杨今予诡异的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片灭顶的绝望吞噬。他太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可他拉不住自己了
闫肃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眼神错愕,足足看了杨今予半晌:“所以。”
杨今予灵魂深处的自己看见闫肃嘴唇翕动,深吸一口气,正俯视着自己。
对方此时的神情,似乎应该叫做失望。
但闫肃没有“所以”出后半句,因为杨今予也没说错,今天的他是很奇怪。
是从昨天杨今予定了乐队名后,就变得奇怪。
有时闫肃会想,是自己天生心软,同情心泛滥吗?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留意到杨今予的一举一动,这个人简直比曹知知还不让人省心。于是他不开心了下意识想哄好,饿了下意识想投喂,常常变着法拍晶晶的视频分享过去。
为什么呢?
难道因为见过杨今予敏感脆弱,见过杨今予袒露伤疤,觉得他很可怜?
如此吗?
他怕杨今予会因为想法极端,而走上歪路。
每一次的旁敲侧击、监督催促,都觉得自己婆婆妈妈招人烦。
每一次发出去信息都是犹豫再三,小心翼翼组织语言。
这种心理已经够奇怪了!
闫肃不止一次的自我怀疑。
他搞不懂自己现在的挂念,是不是已经从纪委对同班的监督,变成了好朋友之间的关怀,又从那个意味不明的吻之后,变得更奇怪
他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看到杨今予乐队成型之后,非但没有替朋友开心,还变得越发烦闷。
原本要循序渐进的想法,在杨今予的乐队报名上舞台那一刻轻松击碎,他陡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的小动作太天真了,也太微不足道了。
他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闫肃偶尔也自作多情的猜测,在杨今予心里,他应该是占据了一个重要的朋友位置吧?不然他也不会对自己袒露心扉。
他甚至想过,自己已经在改变杨今予危险的心态了吧?
可杨今予倒好,现在又说碍不着谁,叫他滚出去。
既然没打算让人管,那百般招惹他干嘛。
又亲又抱的
没有人会希望,交朋友是按倒计时算的,只能走到18岁。
就在这时,杨今予好像被一丝清明钻了空子,霍然从心脏中伸出一只手,狠狠拽回了他的理智。
他抬手想拉一下眼前的人:“闫肃我刚刚说错话”
闫肃破天荒地对人冷下脸,眼眸半垂,神情近乎失望,又像是自嘲。
他留给了杨今予一个干巴巴的背影:“想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自由。”
砰。
杨今予怔了怔,抬起的手还未放下。
看着闫肃甩上门离开,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得不说习武之人手劲真大,杨今予感觉地面都随着门板声震了震。
震惊之余,平时最爱招惹大班长生气的0164,这次第一反应是恐惧。
从未有过的慌乱从心脏蔓延出,迅速爬满了他所有神经。
闫肃他这次真的生气了。
杨今予宕机了一会儿,突然拔腿追了出去。
陈兴和乔依不是死人,自然注意到动静,两人见闫肃顶着一脑门子火气从厨房出来,面面相觑。
从不喜形于色的闫纪委,会露出这样难看的神情,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陈兴刚想开口,厨房门又是砰得一声巨响,杨今予从里面夺门而出。
“闫肃,你过来,我话没说完。”
杨今予面色苍白,瞳孔里的光因为慌张碎成一片,怎么都拼凑不起来了。
但闫肃没回头。
不紧不慢收拾起书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最后随着钢笔冒啪嗒一声合上,闫肃把钢笔也收进包里。
一头雾水的小组成员终于反应过来,大班长这是要“早退”了。
果不其然,闫肃拉上书包拉链的一瞬,清冷冷道:“今天该讲的题已经讲过,有事先走了。”
“哎!”陈兴阻拦不及。
闫肃已经走到玄关处,换上了自己的鞋。
杨今予追了出去。
闫肃不予理会,在楼道里按下电梯。
还好,电梯此时在B1,上来还得一会儿。
杨今予抓紧时间道:“闫肃我刚刚说错话了,抱歉,不是那个意思。”
闫肃目光扫过来,古典的眉眼中多了一道悲悯,还有杨今予最怕看到的,浓稠的失望。
电梯的红色数字跳到3,4,5,匀速上升着。
“说句话闫肃。”杨今予急了:“如果是因为我刚才骂人,对不起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闫肃淡淡注视着紧闭的电梯门,金属摩挲的质感,将两条人影搅和得模糊不清。
此时电梯正好到达顶层,叮咚。
大班长头也不回地走进去,说:“与骂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该醒醒的人是我,打扰了。”
杨今予第一次觉得自己家小区的电梯可以这么快。
什么意思,什么就该醒醒的是我?
怎么就打扰了。
别走
“不是,什么意思啊。”
杨今予猛戳了几下电梯按键,瞳孔支离破碎。
但电梯已经往下走了,没有给他挽回的余地。
第72章怎么办
杨今予一头雾水, 看着电梯楼层数一格格下降,直到停在1层。
这时他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兴勾着头, 小心翼翼问:“你跟大班长你俩没事吧?大班长怎么了?”
“不知道。”杨今予呆呆的,低头看鞋尖:“我都道歉了。”
陈兴当起和事佬:“害, 大班长人挺好说话的, 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 小打小闹的,估计明天自己就好了。”
说着,陈兴在杨今予肩膀上揽了揽, 把人拉进门。
陈兴边走边劝:“再说你俩平时不挺好的吗, 同桌哪有隔夜仇。”
杨今予没心情再看书:“你们写吧, 我进去练鼓。”
陈兴很有眼力见地应了一声:“哎,行,你们乐队不是要上毕业联欢会吗, 多练会儿。”
杨今予抓上手机, 一头扎进隔音房。
不多时,鼓房里隐隐传出细碎的节奏声。
陈兴不懂行, 但听着音儿, 感叹了一句:“打鼓很帅啊,诶你说, 我要不要也去学个乐器什么的?”
乔依埋头写字, 头也没抬:“三角铁吗。”
陈兴:“……”
《白日梦蓝》这首歌是很早期的作品,原曲是简单直白的, 层次感不强, 胜在直抒胸臆的情感表达。
后来这支乐队做了一版改编,加入了大提琴, 大提琴如泣如诉的低音,将整首歌的调性填补出一抹离别的忧愁。
离谱乐队既然要上台,他们当然想演得更出彩些,杨今予开始着手加入改编。
他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闫肃,但情绪是一团乱麻,越理越有些失控。
别乱,找点事做,杨今予。
他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去思考应该怎么改编,才能超越大提琴版。
杨今予坐到鼓后,拉过平时做歌用的笔记本,打开了cubase。
音乐库里的音色,排着队等他试听。
但听着听着,却又止不住走神了,一幕幕走马观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仿佛加了滤镜的慢镜头。
闫肃对他很好,很善良,很仗义,也很温柔。
明明自己也很忙,家里学校糟心事一堆,却还总分出心来关心他。煮药、谈心、讲题、甚至打架,无所不在,作为朋友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吧。
可他居然还给惯出脾气来了,说得都是些什么话啊
杨今予合上电脑,怔了一会儿。
杨今予,你这个怪物。
怎么就不能再控制一下,要出口伤人呢?有病就吃药,装什么正常人。
那可是闫肃啊。
刚开始有些想法的人啊
杨今予摸了摸心脏,感觉那里有东西不安分地跳动着,勾起一阵阵苦涩的惶恐。
“小C同学。”他轻声。
“主人,我在。”
“怎么办?”
小C滴滴响了两声,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搜索歌曲《怎么办》,已为您加入曲库,是否播放?”
杨今予闷闷吸了口气:“算了。”
杨今予,你就是个垃圾。
杨今予进班不算早,1班已经开始自行早读抽背环节了。从后门进来时,他一眼就看到乔依转过来趴在他的课桌,在和闫肃抽背。
他坐到座位,小组的三个人动作停止了一秒。
“来了啊。”陈兴招呼道。
“嗯。”杨今予应了一声,弯腰卸掉书包。
趁低头找书的一瞬,他余光扫了眼闫肃。
闫肃今天没穿蓝白条校服外套,只穿了纯白色的校服短袖T恤。
也是,天开始热了。
“继续。”闫肃对乔依说。
乔依将地理书往后翻了一页,问:“天体系统的级别和层次由低到高排列的顺序是?”
杨今予支起耳朵。
听见闫肃对答如流:“地月系、太阳系、银河系、河外星系”
陈兴转过身来,说:“杨今予,咱俩抽历史吧。”
杨今予犹豫了一瞬,强行拉回了思绪:“好。”
经历了一个坐立难安的早读,闫肃出去打水,身边倏然一空,杨今予才松了口气。
从他进教室那一刻,闫肃连一个眼神都没瞥他。
才只过了一个45分钟的早读,周身的空气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是还要在学校待上一整天……杨今予屈指咬了咬指关节。
这时,曹知知和谢天溜过来,占据了闫肃的座位。
曹知知一脸兴奋道:“诶同桌,我跟小天儿有个好想法!《白日梦蓝》我们前奏加入口琴怎么样?”
“嗯?”杨今予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口琴?谁会?”
谢天嘿嘿一笑,眨了下眼:“你猜。”
卖乖卖得太过明显,压根也不用猜了。
杨今予按着眉心冥想了一下效果,觉得不错:“可以试试。”
谢天:“得咧!那我这周带我的新宝贝去排练室~”
“让一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线。
谢天吓了一跳:“大班长,你走路没声啊。”
曹知知见怪不怪地拉开谢天:“他走路一直没声——走了,回去给你把功能谱翻成五线谱。”
两人拉拉扯扯离开了闫肃的座位后,那种难言的氛围就又弥散过来。
杨今予顿觉有一块冰山压了过来。
他上半身僵了僵,默默把凳子往外移了一寸。闫肃好像是扫过来一眼,又稀疏平常就坐,从桌斗里掏出下节课的课本。
数学课总有让人昏昏欲睡的能力,但杨今予不敢再像昨天那样睡过去,不敢再让自己浑浑噩噩不自知。
他偷偷扫了闫肃一眼,闫肃的侧脸不苟言笑,正认真盯着黑板。
他昨天的异常情绪,跟断药有很大关系,早在离开北京时,医生姐姐就提醒过他。
药物戒断的感觉,大概和老烟枪戒烟一样,都不太好受。时不时会突然焦虑或浮躁,那种小感觉不值一提,却总能冒出来打扰一下,又匆匆溜走。
但他这样做,当然不是故意没事找事,有一个必须要停的原因——乐队马上要安排国庆的音乐节演出了,至少也要有5首以上原创才能勉强撑得起场子。
童年阴影和非常人的天赋,造就了他不健全的人格,医生说过他的病因很杂。强迫行为与双向情感障碍是其中最严重、也最影响生理机能的一环。
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对一般人来说,算不上多可怕,无非就是呕吐头晕、贪睡疲惫、精力不足、记忆力受损等等。但对于一个随时都要保持清醒和创作头脑的音乐人来说,太致命了。
他必须短时间内,把手上这张专辑做出来。
杨今予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前阵子作曲的时候,居然会分神弄错音。
这种低级错误,很离谱。
如果用药真会影响到他对音感的敏锐度,那绝对是最糟糕的情况!
在不是一次两次的失误后,他决定将自己的成瘾性狠狠拔除。必须断掉,全部断掉。
那是他最傲人的资本,与生俱来的天分,谁也别想从他手中收回。
杨今予陷入沉思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又在抠手背,那里痒痒的,昨天被咬的地方起了一圈小红点儿。
他直觉头顶有视线落过来,一抬眸,果不其然撞上闫肃的凝视。
平时这个时候,闫肃会怎么做?
他应该会说:别碰了,放学去我家,我给你抹点药。
但那面无表情的凝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好像本来就只是随便的扫视而已,闫肃又吝啬地把目光收走了。
杨今予眼底闪过一层暗淡,缩了缩手。
他踌躇了一会儿,弯腰从桌斗里摸出一沓便利贴,撕了一张。
斗胆顶风作案。
他在上面写了话,小幅度扭头,对后座的同学道:“传给曹知知。”
然后又立即转过来看闫大纪委的反应。
闫大纪委的反应很中肯,终于是有了点神情,微微蹙起眉。
动了动了,猫捉耗子的DNA动了!
杨今予小心翼翼咳了一下,主动提醒:“不记名吗?”
求仁得仁。
话音刚落,闫肃指尖动了动,翻开了久违了的黑皮本子。
杨今予见他写下一行字:“杨今予、曹知知,上课传纸条,扰乱课堂秩序,-1。”
看着自己名字从闫肃笔尖诞生出来,杨今予心里生出诡异的暗喜。
闫肃不理杨今予,但0101作为纪委,总还是要管管0164号的吧?
大班长可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曹知知那边很快就收到了纸条,哗啦啦写了一堆,托人传了过来。
杨今予展开一看,前半段基本是废话。
画着“曹”字图案的冒号后面,用圆滚滚字体写道:“什么?你俩吵架了???完全没看出来!!!为什么啊?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算冷战吗?我开始有点佩服你了同桌。”
“我想想啊,办法倒是有,非常好使,百试百灵,亲测无数次。”
“叫哥哥,闫肃耳根子最软了,每次只要我叫哥,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杨今予一言难尽看完了曹知知出的损主意。
不合适吧。
道歉归道歉,自认当弟多没面子。
他把便利贴揉成一团,丢进了桌斗,有点丧的枕着脑袋,看向窗外。
教室的排窗外,一排飞鸟掠过枝丫,惊起桃叶阵阵颤栗。
第73章觉醒时
冲刺小组仍旧同往常一样进行, 前半小时闫肃讲题,然后自主复习到8点。
但不同的是,在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的氛围里, 杨今予和闫肃都心照不宣地避免眼神交流,仿佛两个陌生人被强行凑到了一组。
陈兴尔做做和事佬, 说两句好话, 但闫肃这人轴起来油盐不进, 没有理会。
毕业欢送会在倒计时,乔依提议复习时间改到7点半结束,剩下半个小时她想回去练舞。
杨今予没意见。
时间确实紧迫, 《白日梦蓝》这首歌乐队还没排熟。
“我当然OK啦, 我也想早点回去开黑~”陈兴笑呵呵道。
大家都看向闫肃, 等他发话。
闫肃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抬头,淡淡道:“没意见。”
他应该是想多出时间去医院陪晶晶吧?杨今予想。
说起晶晶,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杨今予很想知道。但眼下跟闫肃这个情况,问也没法问。
杨今予在乐队群里说了一下排练的事, 曹知知和谢天那边果断跟他们组长聊妥了, 接下来几天,7点半会过来一起排练。
谢忱的时间倒是无所谓, 他本来也不怎么去上课, 一直都在天水围看场子。
周四夜里,曹知知发信息, 告诉了杨今予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姜老师车票定了, 下周一走。
更让杨今予哑然的是,姜老师在走之前, 准备把琴出手。
一个乐手,乐器就是他的灵魂。
如果决定把最心爱的乐器都出手卖掉,可想而知是走到了怎样的绝路。杨今予以前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敢将自己的鼓卖掉,那他该如何唾弃自己。
但他从那日姜老师的口中,知道了成年人世界的无奈,对于姜老师这个决定,除了唏嘘遗憾,他们别无立场去唾弃什么。
可惜了,那把好琴。
入夜后,空荡荡的家里,连最后一丝人气儿都抽干了。
杨今予辗转反侧,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一直顺不下去。
除了闫肃带来的烦恼外,他还想到了姜老师那把琴。
那是一把瓦蓝色的做旧款吉他,被保养得很好,暗色木纹表面盘得油光水滑。经岁月打磨,琴板上有诸多弹奏痕迹,一道一道全是练琴人汗水的象征。
他能感觉出姜老师很宝贝那把琴,琴桥下面自己痛了一些漂亮小图案,每演过一个城市,图案上就会多出一个地标盖章。
一把琴,把整个青春都留在上面了。
这样宝贝着的乐器,最终宿命居然是廉价贱卖,杨今予有点接受不了。
不知道那把琴最终会遇到怎样的新主人?会不会是像阿杰那样,完全是在侮辱音乐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撑着床头坐起来,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最终他咬咬牙,给曹知知回过去一个信息。
“琴我要了,让他别卖给别人。”
曹知知很快回过来:“啊???你要干嘛啊,你又不是吉他手!”
杨今予:“乐队正好缺一把电琴。”
曹知知:“忱哥目前还不熟悉电琴,可以先买一把两三千的练手琴用着啊。同桌你清醒一点!那把琴的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贱卖也是四个零啊!!!”
曹知知的提醒一点都没错,对于还是高中生的他们来说,谢忱确实可以先物色一把两三千的用着。
像姜老师这种收藏级别的琴,完全可以再等等。
但杨今予不想等。
比喻不恰当点,选琴就像选情人,好的琴可以陪伴乐手一生。这样经岁月抚摸过的好琴,可遇不可求,与其让它前路渺茫,还不如借缘收入囊中。
他相信这把琴可以在谢忱手中,在离谱乐队手中,发挥到最大光芒。
杨今予说:“就这么定了,你明天跟姜老师约时间吧,我去拿琴。”
能定的这么轻巧,说到底是杨今予在用钱的事上,根本没概念。
演出费有就花,没有就不花,没什么好存的。
叔叔之前一直在给他卡里打钱,自从决定回蒲城,他一分都没动过,甚至没看过里面有多少。
这下他终于想起了这茬,不得不去打开那张卡,看看上面的余额。杨今予下载了一个手机银行,一通绑定验证操作下来,终于人脸识别点了进去。
看到里面的数字时,他微微顿住呼吸,愣了一下。
从右到左看过去,竟然有6万多。
他手指动了动,点开右上角的转账记录,指尖猝不及防颤了颤。
里面一笔笔固定打过来的钱,都被细心备注了用途——
高二学费、饭费。
高三学费、饭费。
艺考路费、饭费。
毕业旅游费。
如果没考上,高四学费、饭费。
大一学费、饭费。
大二学费、饭费。
大三的学费比上面少了点,备注是:大三开始实习了吧?应该顾得住自己吃喝。
大四学费。
毕业前三月房租:叔不知道你会在哪个城市上班,按北上广物价算吧。
转账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杨今予睫毛轻颤,在自己手指上咬了一下,痛感将他拉回现实。
一条条被叔叔精心安排好的道路,最终停在了大学毕业的第三个月,他足以有能力自保,足以一个人生活的时间线上。
哑然。
直到屏幕熄灭,他陡然鼻子一酸。
原来他以为的完全脱离,完全独立,在叔叔眼里根本不存在啊?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叔叔早已像一位真正的父亲一样,替叛逆的孩子打点好一切,铺出一条减轻负担的路。
其实叔叔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这么多钱,一点一滴都是从生活里省出来的。却能对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做到这种地步
杨今予抱着单薄的膝盖,思绪在黑暗里凌乱了良久。
浓稠的夜色铺天盖地,密封的卧室里只剩轻微的吸气声,淅淅沥沥。
月亮很暗,好像起风了,被薄云遮了眼。
杨今予抬起手背抵在了眼睛上,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强烈的感受到过,孑然一身的迷惘。
他本也有亲人的。
他现在学会交朋友了,也有了志同道合的队友,脚步一刻未停地在计划中前行着,可却还是会感到孤独。
少年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难以言喻的味道从胸腔涌到嗓子眼,都变成了咸酸苦涩。
家人——这个词无论是他怎么去学,都得不到的东西了。
朋友再多,队友再好,日落西山后回家,面对冰冷的墙壁,没人味的房间,他也只是一个人。
厨房里不会有人在做饭,客厅里也不会有嘘寒问暖。
无论天气怎么更迭,季节怎么轮换,日夜都能陪伴他的,始终是那个他在每个房间都摆放的小C同学。
被设入程序、说着固定台词的机器。
在这样的夜里,月色凉透了,微茫星光好像难过的不能自抑。
他忽然自我怀疑,自己是真的只想活到18岁吗?
其实这个问题,就好像一个悖论,到底是他先表明自己不需要世界,还是世界先不需要一个无法共处的他。
究竟是为梦想造势献祭,还是不敢这样日复一日垂垂老矣?
不如绚烂盛大地死在最后的青春。
这个想法,他已经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深种骨血的。
在不依赖药物的时候,那些疯魔荒唐的念头,才像是他与生俱来的心声。可依赖了药,他就不是他自己了……身体被支配,精神被颓废,他还会是那个绝对音感的天才少年吗?
依赖。
也有人说过,他对一个人是依赖的。
依赖到有了成瘾性。
杨今予恍然从黑暗里挣脱,点开手机屏幕,让微弱却刺目的冷色光调侵入夜色。
他惶惶然跳下床,光着脚按开了门口的顶灯。
湿腻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层雾气,他用睡衣袖蹭了蹭,跑进卫生间,看镜子里的自己。
拼命地看看自己,少年-
“闫肃,别顾左右,看看自己。”-
“自由是不顺从。”-
“灵魂自由才是真的自由。”-
“别管脚下。”-
“这首歌叫《心要野》,看好。”
轻而易举对闫肃说的话,换到自己身上呢?
他看见镜子里的少年敞着睡衣领口,眼睛一圈泛着红痕,活像个被欺负了的受气包。
但这不是小时候了,现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他,只有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就算是闫肃,也不能欺负他。
当然闫肃也不会欺负他。
如果不是他还没能学好克制,或许闫肃是会一直袒护他的人。
因为闫肃就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
无论对身边谁,都会庇护。
所以闫肃生气的点,会不会是杨今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闫肃不是在怪他骂人,绝对不是。
闫肃只是不想让他放弃自己,就像他一直鼓励闫肃的梦想一样。
闫肃想让他善待自己的梦想!
这样的念头像是藤蔓织了网,迅速爬满了心脏地每一处暗角,杨今予按了按自己的心脏。
他嗓子里像是噎了东西,喉结努力咽了咽,却还是心绪难平。
于是只好拧开凉水,狠狠掬了一捧,拍在脸上。
他有点不太敢想,闫肃反常的怒火,是不是因为很在意他?
是出于朋友的在意,还是
冷静,杨今予。
冷静下来!
杨今予揉了揉脸,抬眸看镜子里映出的人影。
看看你自己,扪心自问,你有什么可值得的点吗?
优点没几个,缺点却一堆。
性情孤僻,情绪难控,本质顽劣,抽烟喝酒样样沾,还有病!
就是稍微有那么点才华?这个不能否认。
看吧,自负!
自负于天分,自负于审美,自负于一副皮囊。
杨今予对着镜子挑剔了一堆,最后甘拜下风叹了口气。他啊,跟闫肃比起来,烂命一条,烂人一个。
他警告自己,如果不能改变,那就将自己藏好吧,别再对身边的人发作。
装也要装个正常人。
闫肃是一个优秀到骨子里的人,肩上清风明月,内里刚柔峭直。
温良有礼,自律自谦。
好看,好闻,还有一身好武艺。
根本挑不出毛病。
喜欢这样的人,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会被人喜欢的。
杨今予闭了闭眼,终于正视起内心懵懂却澎湃的少年心事,给不知从何而起的陌生悸动盖棺定论,明明白白加注了“喜欢”一词。
他这个一直在给自己倒计时、从没对音乐以外感兴趣过的情感缺失的异类,居然发现心口酸酸涨涨,像塌陷了一角。
那里不足与外人道,柔软不可触摸,存放了一些别的缱绻。
年少悸动往往酸涩矛盾,是这个季节入口的杨梅。在你想要捕捉回甘的时候,回甘却悄然入喉,与骨骼腐蚀到一起了。
那怎么办啊?
杨梅已经完全不理人了。
快过季了。
这一刻,杨今予像在拆解缠绕的耳机线,越理越清晰,终于不再顾得上计较一个口头难堪的称谓了。
喜当弟就喜当弟。
他光着脚跑回卧室,抓起手机。
即使现在已是凌晨,按闫肃的生物钟,应该已经睡了。
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心跳雷鸣一般,咬咬牙,打过去两个字。
曹知知,你最好说话有分量。
“哥哥。”
第74章小铃铛
绝对音感带给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无疑是巨大的。
比如杨今予从小就觉得自己有特异功能, 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去外面听听声音,各色各样的声音都会转化成音符音名, 闯入他的脑海,成功赶走胡思乱想。
杨今予看了看时间, 零点二十。
等闫肃明天一早醒来, 看到消息, 会怎么想,怎么回?
他拢了拢额前的头发,心想:“气我也好, 骂我也罢, 只要能和好, 只要能继续做做朋友就好。”
有人决定,从此刻开始,暗自喜欢一个人。
杨今予换了身行头, 准备去趟天水围, 找谢忱坐坐。
他需要有声音的地方。
这个点的天水围,正是夜场最火爆的时段。谢忱挺忙的, 见杨今予进来, 愣了一下。
他刚把客人要的扎啤杯送过去,湿润的手指在制服上蹭了蹭, 对杨今予挑起锋利的眉:“现在过来, 是明天打算逃课了?”
杨今予:“不逃,早上直接过去。”
谢忱竖了竖拇指, 然后向吧台的调酒小哥交代了两句, 朝杨今予歪嘴一笑:“等我一下,先找坐吧。”
天水围正在播放一首朴树的《清白之年》。
人在有心事的时候, 好像所有外物都能跟自己扯上关系,杨今予被塞了一耳朵歌词,每一句都觉得应景。
【那是我还不识人生之味的年代
我情窦还不开
你的衬衣如雪
盼着杨树叶落下 眼睛不眨
心里像有一些话
我们先不讲】
谢忱在吧台等了一会儿,边跟着哼唱,边从调酒小哥手里接过两杯喝的。
“此生多勉强~此身越重洋~~哎你要不来,我本来准备收拾收拾回枫铃了。”谢忱面对面坐下。
杨今予提了提嘴角:“认命吧,加班狗。”
“啧,你是不是长个儿了。”谢忱伸着脖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奇特的发现这一事实。
“嗯?”杨今予愣,“有吗?”
“有,你之前到我这,现在到这儿了。”谢忱抬手在自己的下巴和嘴唇上比划了一下。
那这真是个好消息,杨今予笑笑。
当然与闫肃日复一日的投喂有关。
小天儿很早之前就说过,感觉杨今予跟他哥是一类人,他的直觉没有出错。
他和谢忱拥有着同一段童年黑历史,生活作风和经历在某些方面不谋而合,所以在乐队里是最有共同语言的。蒲城的生活节奏不像北京,杨今予想在这个本该沉睡的时间找人喝点,除了谢忱,压根没有第二个人选。
谢忱扯开酒吧制服的竖领,扇了扇风:“妈的,我说我不穿这个,非让我穿,热死了。”
“挺帅的,穿着吧。”杨今予揶揄道。
两个人一直边喝酒,一边闲扯淡,直到后半夜。
凌晨四点是个很尴尬的时间点,天将明不明,早餐店还没开,夜场也都打了样。
“回家,睡觉。”谢忱说。
他们今天喝的不是什么高度酒,走出去风一吹,酒意便散了大半了。
杨今予说:“六点还得起来上早读,不睡了。”
“?”谢忱匪夷所思看向他,上下打量着,有点怀疑自己是幻听了。“来真的啊,你们班那闫大班长给你下蛊了?没吃错药吧你。”
是,是下蛊了。
杨今予勾起抹笑意。
既然气氛到位了,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遮拦。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让谢忱难以置信的问题:“你觉得闫肃是直男吗?”
谢忱:“???”
谢忱反应了一会儿,才苦大仇深皱起眉:“什么意思,你不是啊?”
“可以不是。”杨今予答得很干脆。
谢忱嘴里的烟灰惊得掉下去一半,他深深凝视杨今予,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但没有,杨今予的表情居然很认真。
谢忱猛地呛了口烟。
谢忱偏头咳嗽了一会儿,又扭过来看杨今予,面色一言难尽:“你问我这话这意思,是看上那傻逼了?”
杨今予这什么破眼光!
“你才傻逼。”杨今予替闫肃还嘴。
“不是,你没病吧!以前也没发现你有这种倾向啊。”谢忱突然叫嚷,挥手遥指远处:“就那个天天就会端着小本儿记你名的傻逼,你看上他什么了?!”
杨今予白了一眼过去:“反应这么大,没见过啊。”
他知道谢忱可以替他保密,不然也不会问谢忱。
谢忱抓狂的在头上揉了两把,表情活像吞了苍蝇:“没见过眼光这么差的。”
“没跟你开玩笑。”杨今予冷静道:“我认真的。”
谢忱干笑一声:“呵呵那你可藏好,那老古板要是知道了会直接吓死的,死之前还要爬起来扣你10分。”
杨今予“哦”了一声。
扣分算个屁。
谢忱不知道杨今予抽的什么风,无语道:“随便你,我去找卷毛上会儿网,去不去。”
杨今予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
不然也没地方待了,怕回家倒头就睡,赶不上早读。
看样子谢忱对他的眼光非常纳闷,一路上不太乐意说话,整个人都气哼哼的。
杨今予觉得有点好笑。
但心里装着事,又不太能笑出来。
去网吧也是听歌,没别的事干。
五点多的时候,杨今予摘下耳机,转身跟正在打游戏的谢忱说:“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谢忱头也没回,脸上不太耐烦,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一个祸害,一个傻逼,挺配。”
杨今予朝他竖了竖中指,起身下机。
这个时间,就算是住校生,也才将将打起床铃。
破天荒头一次,杨今予见到了清晨还寥寥无人的校园,静谧庄严,甚至能听到树叶在空气中低语的窸窣声。
高一教学楼里更是寂静,空旷到能听到自己脚步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一种走入末世的错觉。
1班的门紧锁着,杨今予推了两下没推开。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平时教室门还是会上锁的吗?作为学渣,还从来没有被锁在教室外的经历。
也是,平时总迟到的人,怎么可能会见到这种画面。
也不知道平时掌管开门权的是谁,他心里犯着嘀咕。
【铃铛】哥哥。
闫肃已经端着手机,在床上静坐十分钟了。
平时干净整洁的锁屏上,出现了一条特殊消息提醒框。
里面便装着这样一条消息。
给杨今予的备注是一只小铃铛图案,但这只铃铛已经很久没弹出来过了,以至于闫肃睡醒看到的时候,以为还在睡梦中。
但他鲜少做梦。
消息是凌晨发的,称呼之后便没有下文了。
所以这是个什么意思?
喝多发错人了?
这种称呼,不是发错人了还能是什么。
那本来是应该发给谁的……
闫肃感到一些不可名状的烦闷。
他顺手点开杨今予的头像,看到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还分享了一首歌。
四点?
又熬夜了。
杨今予分享的歌是《白日梦蓝》,他们乐队即将要演的歌。
所以是又熬夜琢磨编曲?还真是敬业。
大班长不得不承认,杨今予这个乐队队长做的有模有样,抛开他所追逐的东西不谈,曹知知和小天儿跟着他,没跟错。
闫肃点开那首歌听了一会儿,心底返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看了眼时间,一如往常一样,喊小刀起床练晨功,又换好校服去敲曹知知家门。
今天曹知知也奇怪,一路上偷瞄他无数眼。
快到学校的时候,闫肃终于没忍住道:“你有话要说?”
曹知知眨了眨眼,犹豫道:“你跟我同桌是不是吵架了,为什么啊?”
闫肃:“没有。”
自己起初只是生气,但他不气杨今予,气的是自己。
他气自己瞻前顾后的性格,气自己多管闲事的想当然。
他曾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对杨今予伸手够长,就可以改变些什么,但事实是杨今予指着门口让他滚,说他烦。
这种感觉,令人挫败。
“确实是我太烦人了,那么自由的人,怎么会喜欢被人管束,甚至还企图改变呢?”闫肃自嘲地想。
“啊但是我同桌说”
“说什么?”闫肃警觉道。
“没什么!”曹知知反应到说漏嘴,立即摇摇头:“你们一个是我发小,一个是我队长,我绝对不掺和,你们自己解决吧。”
曹知知加快脚步,催促道:“快走吧,今天晚了十多分钟。”
这丫头什么时候在意过上课时间。
闫肃看她慌慌张张的脚步,忽然就明白过来,那个“哥哥”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发错人,是不学好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算是,服软?
哥哥。
闫肃耳边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就带上了某个不太情愿的声调。
六点多,已经有学霸窸窸窣窣进了教学楼,有的班级还没开门,三两只人影晃动在自己教室门前,举着书开始背。
闫肃和曹知知终于赶在六点半之前,来到高一教学楼的拐角处。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们双双愣住。
窝在墙根的男生蜷着膝盖,背靠在走廊尽头,两面墙中间的凹角里。他低垂的脑袋一动不动,很安静,藏在头发里的嘴唇是苍白干涩的。
即使已经有读书声闹出动静了,也依然没有惊醒少年。
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曹知知先是疑惑,随后心里一紧。
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她头顶传出一声急切的呼声,闫肃猛地从她身旁跑出去,带起一阵风:“杨今予!”
“同桌!”曹知知慢半拍地跟上闫肃脚步。
闫肃跑到尽头,蹲下来,抓着杨今予的肩膀晃了晃,慌乱道:“醒醒!醒醒杨今予!”
被摇晃的人浑浑噩噩,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半睁开眼皮。
“嗯?”杨今予艰难应了声。
感觉置身在强烈的困倦里,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头顶有急切的声音在喊他,清清冷冷掠过耳朵。
杨今予反应了一下,才看清一双凑的极近的漂亮眼眸。那双眼睛下面有颗小痣点,出现在他惺忪的视野里,焦距逐渐清晰。
闫肃!
杨今予下意识是手忙脚乱的,毕竟自己刚确定了那么一个心怀不轨的心思。
他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感觉嗓子在冒烟。
所以说宿醉之后一定要多喝水。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喝不喝水的时候,他状似随意别开眼,哑声问道:“几点了?”
“六点半。”闫肃说。
“哦,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早。”
闫肃:“我来开门。”
杨今予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没搭对,数落道:“什么破学校,请不起校工吗。”
“我问你呢,你怎么睡这,脸上怎么回事?”
闫肃确定了杨今予并没有出意外,只是睡着了,方才的急切一扫而空,又换上一副清冷的表情。
脸上?
杨今予蹭了蹭,下巴上有一块皮肤,隐隐蛰疼。
好像是清早在网吧想编曲的时候,一时没注意,被烟头烫了一下。
他借力撑了一下闫肃的胳膊,踉跄地站起来。
闫肃身上淡淡的香薰味将他笼罩,杨今予自己心里有鬼,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昨晚,还发了那种消息给闫肃,现在闫肃肯定是已经看到了……也不知道闫肃作何感想。
突如其来的尴尬,他扭过头,不去面对闫肃的凝视。
还好曹知知及时出现在画面里,杨今予看着曹知知,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他朝曹知知干咳了一声:“水。”
闫肃却突然上纲上线起来,面沉如水:“不给他。先回答我的问题。”
第75章哄好了
杨今予抬眸看闫肃。
闫肃也看着杨今予。
这还是那晚之后, 两个人第一次毫无闪躲的对视。
原本经过几天发酵,早已平息下来的空气,一瞬间似乎被拉回了原点。
闫肃眼底若有似无的小火苗, 宣示着一股将拔弩张的意味。
“我”杨今予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是哑哑的:“昨晚喝酒太晚了, 就没回去, 直接来了学校。”
“跟谁?”
“谢忱。”
在听到谢忱名字时, 闫肃脸更黑了。
“别生气,那个,我没迟到, 我还早来了。”知道自己现在是戴罪之身, 杨今予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乖顺。
“脸上怎么回事。”
闫肃怀疑谢忱是不是又带杨今予干什么坏事去了。
“没什么。”杨今予指尖在鼻子上蹭蹭:“就烫了一下, 不用担心。”
“谁担”
闫肃脸上一阵黑一阵红,偏过头去:“我没那个意思。”
曹知知突然咳嗽:“咳咳,先开门吧, 进教室说。”
再傻也能感觉出这股难言的尴尬, 曹知知看见外面有1班的同学拐了进来,再不出声, 感觉今天就是三个人的社死现场。
“闫肃, 钥匙。”曹知知朝他伸伸手。
经曹知知这么一打搅,闫肃赫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干了什么, 很失态。
他不自在地扭过身, 掏出钥匙开门。
教室门哗啦一声,被闫肃大力推开。
进教室后, 曹知知给杨今予扔了瓶东西:“同桌, 水!”
杨今予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拧开瓶盖灌了小半瓶, 看来真是渴坏了。
一泓甜腻的液体炸开味蕾,终于把喉咙里那股干涩浇了下去,杨今予突然动作一顿。
抬起瓶子看了看,又看看曹知知。
曹知知“卧槽”了一声:“卧槽!我忘了今天带是甜牛奶!我去给你打水!!!”
曹知知说着,三步并两步抓起杨今予桌上的水杯,跑了出去。
脚步声刚出教室门,杨今予胃里立即有了反应,他忽然捂住了嘴。忍了忍,没让自己干呕的太明显。
他咬着牙根,试图压过那来势汹汹的反胃。
其实平时甜牛奶喝一两口也没事的,坏就坏在他现在是宿醉加空腹,那祖宗胃丝毫不给面子,反应格外激烈。
杨今予难受的想从座位上起来,去卫生间吐一下。
突然,后衣领被人拽住了。
一条骨节分明的手腕横到眼前,手腕上还有一粒熟悉的黑点,攥着已经拧开瓶盖的杯子。
杨今予抬眸看过去,闫肃的神情淡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闫肃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熟悉情绪,那是他常常会对自己露出的担忧。
虽然稍纵即逝。
杨今予怔了怔。
“喝水。”闫肃言简意赅。
见杨今予愣着没接,闫肃直接抓起他的手腕,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动作有些粗鲁,盛满杯口的温水不经晃荡,不安分地溅了出来,湿濡了杨今予指缝。
闫肃又扭头从桌子里掏出纸抽,干巴巴道:“喝完擦手。”
像是命令一样的语气,听起来又冷又硬,可杨今予却感觉心脏不听话的摇晃,要造反跳出来。
……闫肃久违的关心。
他咽动了一下喉结,缓缓将唇瓣靠近杯口,眼睛却不离闫肃。
闫肃皱了皱眉:“喝啊。”
杨今予心一横,喝就喝。
在这个年纪里,班里总会有幼稚而无聊的玩笑,谁用谁的杯子喝水了,就等于谁和谁间接那什么了。杨今予以前觉得这种玩笑简直弱智。
但在他唇瓣贴上杯口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心神不净,脑海中涌出许多画面,浮现到不安分的心底。
每一次闫肃用这个杯子喝水的样子,闫肃的唇缝会因为水的掠过而湿濡,喉结轻轻咽动,动作斯文而轻缓,像一片出尘不染的云。
几口水喝的面红耳赤,杨今予咽下去几大口,深呼吸缓了一会儿。
他摸着胃感受了一下,同时在心里唾弃着自己。
还能不能消停了?至于吗。
不过是共用了一下杯子,到底在想入非非些什么!
“擦手。”闫肃把纸巾推近一分。
杨今予感谢自己该修剪的碎发,不至于脸上的灼烧暴露出来。
他将情绪很好的藏进头发里,低头抽了张纸巾,在闫肃的监督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擦拭个遍。
曹知知踩着急吼吼的步伐,从后门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快快,同桌,喝点水稀释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诶?”
姑娘跑到跟前,发现闫肃正把水杯盖子拧上,里面的水已经少了一半。
她震惊地看看闫肃,又看看杨今予。
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闫肃竟然让别人用他的宝贝水杯!!!
虽然事出紧急是没错啦。但上次她运动会跑完800米,嗓子都冒烟了闫肃都没让她喝自己的水!
她扁扁嘴。
杨今予捂着胃,嘴唇翕动想解释,就听见头顶闫肃的声音:“他喝过了,放那早读吧。”
曹知知慢半拍,呆呆“哦”了一声。
班里陆续人来齐了,早读声开始一浪盖过一浪,闫肃也翻出化学元素表在读,杨今予扫了他一眼。
这算是和好了?
还是没好?
杨今予琢磨了一早上,也没琢磨透闫肃到底什么想法。
还有那个“哥哥”到底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怎么都没什么反应。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杨今予鼓了鼓勇气,翻开了那个许久没用到的闲话本儿。
写了一句:“给你发信息没看见?”
杨今予抬手在耳垂上挠了挠,眼睛看着窗外,胳膊却顺势把本子推向闫肃。
他后脑勺对着闫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疑惑地转过头。
自己的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推还了回来,上面什么都没写。
干嘛啊,都主动说话了,还不行吗!
杨今予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又写道:“到底看见没。”
这回把本子推过去,目不转睛盯着闫肃,大有胁迫之意。
闫肃被盯得没办法再继续刷题,只好抬笔在上面添了一句:“没有,什么。”
杨今予拉过本子,写:“哥哥。”
闫肃飞快回了一个字,继续埋头刷题去了。
杨今予拿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变得奇特。
对方写:“嗯。”
闫肃竟然写了个嗯!
明晃晃的占便宜。
他翻起白眼瞥过去,见闫肃视线不离化学题,嘴角却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幼稚!
杨今予暗自松了口气。
那,这篇算翻过去了吧?
都有心思骗人玩了,看来是哄好了。
他转身看向曹导师的座位,曹知知正埋在桌斗里偷看小说,大概是看到了虐心情节,小姑娘袖子上有几处湿意。
傻。
杨今予唇角提了提。
这回蝉同学靠谱,诚不欺我。
下午要清教室给三模的同学,所以下午没课了,少数值日生被谢天带出去打扫大会堂。各班班干部也得去盯着帮忙,下周毕业联欢会要用的,按理闫肃也得去。
但大班长刚起身,就被一只手扯住了袖子。
杨今予还坐在座位,微微仰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些微小的、不可名状的小心:“先别走,我想跟你正式道个歉。”
闫肃回看他。
他看到杨今予眼底有一圈乌青,面色比平时要苍白一些,是通宵导致的。
此时的杨今予眼巴巴的,大概是怕他又忽然甩手离开。
被这样注视着,闫肃突然有些不忍。
自己那天的反应也很过激,不应该在别人家还摔门离开,让大家情何以堪。
“我接受道歉,同时我也有错,对不起。”闫肃不知不觉就放轻了语气。
看,这就是闫肃,那么通情达理的闫肃。
杨今予笑了笑,仿佛在仰望一轮皎洁的满月。
他迫不及待想告诉闫肃,关于梦想,他似乎有了新的解。
但想要畅聊是不行了,后门的女班长喊了一声:“闫肃,快点。”
闫肃礼貌的一点头:“就来。”
杨今予识趣地松开闫肃:“日理万机的闫大人,去忙吧。”
闫肃心情不错的开玩笑:“是任劳任怨的清洁工,给你打扫礼堂舞台。”
杨今予低头摸了摸鼻子,有点压不住嘴角。
瞎说什么啊。说得好像是专门为他服务似的。
嗯,闫肃要去打扫大礼堂了。
要为他打扫即将去登上的舞台。
这样想着,少年心里萦绕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敏感的甜味。
杨今予摆摆手:“闫sir去忙吧,明天见。”
闫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喊得一窘:“喂。”
杨今予起身背上书包,无赖地笑笑:“等你警校毕业,有的是人叫,本人屈尊做第一个。”
第76章素晴日
买琴, 杨今予跟姜老师约的是下午两点。
曹知知陪着他去到琴行,又被她妈一个电话叫回家了,说是店里临时有事, 让她去看着。
杨今予只好自己走上二楼,那只橘猫嗷呜一嗓子跑开了, 它一直都很怕杨今予, 杨今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招小动物喜欢。
姜老师听见动静, 将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室内的音乐也随之飘了出来。
杨今予听到里面的蓝牙音箱,正好在播放一首《生命因你而火热》。
很应景。
“来啦。”姜老师手头上正在缠线, 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杨今予:“嗯。”
姜老师淡淡点头, 示意道:“琴已经装好了, 先坐会儿,我给你把效果器装包。”
“啊?”杨今予诧异,愣了一下。
“附赠了。”姜老师笑笑, “没吉他, 我留着它们也没用。”
“不是。”杨今予刚坐下就忙不迭站起来,认真道:“不可以的, 姜老师。”
姜老师那组效果器, 杨今予扫了一眼牌子,二手少说也值一万多了。
残忍的换算过来, 这组效果器能让姜老师的爷爷在ICU多活两三天。关乎人命的事儿。
杨今予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 也做不到坦然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况且这只是他与姜老师见的第二面。
姜老师看他这神情, 就知道少年在想什么。
老师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意怎么看都是苦的。
杨今予坚决道:“要么我一起买了。”
姜老师沉吟一会儿,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无奈道:“你们这届小孩儿真难糊弄。”
杨今予乖乖等着,看姜老师把组装整齐的效果器装到定制航空包,又把吉他箱提出来,放到地上。
两个黑色箱包堆放在脚边,有如游子要出远门的行李一般。
里面装得是它主人全部的青春。
姜老师连吉他包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杨今予突然有些不忍去拿。
他的指尖在琴箱提手上停顿,最后问了一遍:“您确定,以后不弹琴了。”
这个问题,看来不止是杨今予这么问,姜老师脸上浮出“又来”两个字。
这段时间,姜老师已经跟无数人回答了千百遍,现在有些累了,疲惫地摆摆手。
“拿走吧。”
姜老师没有再看一眼。
效果器和电琴的重量不轻,一左一右压在杨今予肩上。
一如少年心绪,万般沉重。
姜老师目送他下楼,对着他背影说:“拜托你们吉他手好好练琴,我等着听你们专辑,别辜负了它。”
杨今予回眸,重重点头。
姜老师:“还有,别忘了琴颈上的刻字。”
“我会转达的。”杨今予应道。
出了琴行门,他才敢大喘气,深深呼吸了几口,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
姜老师的落幕,并不是个例,而是地下摇滚音乐绝大多数人的归宿。
也正因为这样,杨今予才觉得唏嘘无力。
这条路对于他们正少年的人来说,刺激又反叛,有梦有激情,好像一切都那么简单。
然而过了那个年纪呢?
一地鸡毛,是会吃人青春的。
唉。
摇滚乐啊,请一直高仰头颅,负重前行吧
杨今予无声拉了拉身上沉重的背带,产生了一种身后背负得不仅仅是乐器的错觉。
他眼下能做的,也只是写好【离谱】的第一张专辑,从0到1,整装出发。
一定会好的。
他从未怀疑过,摇滚乐的黄金时代,总会随着新生命的发声,而加冠归来。
到那时,应该不再会有千千万的姜老师选择退出舞台,不再会有那么多人,仅仅是因为“钱”这么俗又这么无力的一个字,而选择背弃梦想。
杨今予真的希望,如果有那天,姜老师一定要回来,继续弹琴。
他没打车,想一个人走一走,抽根烟,背着这些东西回家。
这突如其来的中二使命感,说来有点滑稽,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好笑地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姜老师这人,其实也很固执,固执到有些傻。
本来可以h出翻倍价的珍藏版吉他,跟曹知知说只收两万,配上这套效果器,也才只收了两万五,还是杨今予硬要转过去的。
杨今予在那一刻感受到,姜老师是真的爱他的琴。
卖琴更像是寄托,摇滚乐带给他那股气,始终没有消散。不然大可随便卖给谁,都是一笔不小的回血。
可姜老师偏偏选择了他,选择相信【离谱】能许它一个好未来。
姜老师,对这个圈子,也是有着希望的吧?
他一路放飞着思绪,想了很多感性的事。
姜老师房间里听到的音乐,久久回荡在脑海中。歌词很应景,就像是在说那千千万万的‘姜老师’。
无聊的,渺小的
反对不公平的世界
没能继续的革命
不欢而散的告别
我倒下后
不敢回头
不能再见的朋友
有人堕落
有人疯了
有人随着风去了
我不得不去工作
在大楼的一个角落
格子间的女孩,时间久了也很美
我会和她结婚
带我去小城过年
忘了吧那摇滚乐
奔腾不复的时代
杨今予点了右上角的分享,将这首歌分享到了自己动态里。
附了四个字:老师,再见。
然后习惯性上下滑了滑,杨今予指尖一顿,视野收缩。
怪事,闫肃这个从不冒泡的人,在中午放学的时间,也分享了一首歌,就跟在他那条《白日梦蓝》分享动态的下面。
闫肃分享的歌叫《素晴らしき日常》,中文翻译过来是‘美好的日常’。
嗯?
嗯?
嗯??
杨今予点进音乐里,昂扬的钢琴曲顿时灌满了耳朵。
高桥优一贯的风格,丧中透着乐观的旋律,让人听觉上感到治愈。
歌声倾诉一般娓娓道来,几乎是一瞬间把人吸进了灼热的音符里。杨今予指尖按着耳机听了一会儿,才注意去看歌词。
“活下去的话,明天一定会是极好的。并不是故意想要欺负你,才欺负你的”
诶????
闫肃分享一首这样的歌,是什么意思?
杨今予眨眨眼,克制了一下自己。
闫肃突然分享歌干嘛?还是在放学后他们互相道歉之后。
这让人很难不多想。
他抱着手机,傻站在马路牙子听完了整首,还是没能从自己的胡乱猜想里挣脱。
闫肃该不会,是分享给他看的吧?
这个自恋的念头疯狂生长出来。
杨今予按下播放,又听了一遍。
操。
操。
这歌上头!
不是不是,现在不是研究编曲的时候。
闫肃是什么意思?是无心的分享,还是有意的分享?
有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混战,一边是“别人就是随便听首歌而已”,一边是“是故意的吧?”
最终两个念头谁也没能决出胜负,杨今予稳了稳心,不允许自己再这样傻站着了,太弱智了。
他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几乎是用跑的速度回到了家。
“小C同学!”一进家门,他放下身上的东西,边换鞋边喊。
“主人,我在。”
“开空调。”跑了一身汗,热得不行。
但一瞬间又愣了,我为什么要跑?
“好的,主人。”小C同学乖乖听话,把空调开到了18°。
杨今予双臂交叉,掀掉被汗意浸染的上衣,光着膀子去找手机充电器。
给手机充上电后,他才窝进沙发,安静下来。
少年柔韧舒展的线条,与沙发软垫嵌进了一体,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下午的阳光正暖,一簇簇从落地窗打进来,勾勒出一幅静默的画卷。
良久之后,杨今予才感受到身上的汗意散去,空调开始有点冷了。
他伸手去摸手机,又打开了动态页。
下意识挠了挠耳垂,盯着屏幕看了一两秒,唰得一下,没来由的,脸上烫起来。
什什么意思呀?
杨今予想不通,又或者隐隐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怕自己又犯自恋的毛病。
他干脆抓起毛巾,进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