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告诉我
AT很大,灯光昏暗外加震耳欲聋的音响,窦吟那一小片空间虽然乱成一锅粥,但所幸没有太多人注意到。
否则,按照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程度,等围观群众一多,第二天再怎么也得上个本地头条。
江向逸那边很快挂了电话。
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牧建元暗自急得直薅头发。
他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起身离了卡座,不管身后朋友们的震惊。
但牧建元匆匆走了没几步,安保已经早他赶到,而窦吟似乎也已经打够了,从他身上下来,那张瑰丽的脸上溅着血液,触目惊心。
他眉头冷凝,俯视着那被他教训的人,漠视得如同在看一个垃圾。
安保人员很快把那个伤员带走,和窦吟交涉几句,竟是没人敢动他。
牧建元顿住脚步,直觉告诉他不能现在过去。
他远远看着工作人员修复战场,那里玻璃碎渣,酒液,凌乱地散落一地。
窦吟就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戾气漠漠。
原本卡座上的人全都战战兢兢地站在离他几米开外,颤抖着望向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而窦吟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只是敛下眸子,漫不经心地卷起自己的袖口。
他动作缓而优雅,让牧建元注意到他身上穿着件昂贵细腻的羊绒衬衫。当他曲起手肘,将袖子慢慢折叠上去,露出一截贲张有力,但并不显得粗鲁夸张的肌肉,牧建元彻底打消了走上去质问的想法。
他以前一直以为窦吟是瘦弱的白斩鸡,挨他一拳就要倒的那种。
甚至还说过:
【就窦吟那种只有脸蛋漂亮的小白脸,女生不会有多喜欢的】
【他根本不懂,那些小姑娘更喜欢我这种——型男!】
“……”
牧建元深深叹口气。
原来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窦吟比他高,骨架也比他大,那么难练的小臂他都处理得这么好。
……今天被打脸的,不止有被抬出去的那位兄弟,看来还有他。
窦吟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擦拭骨节的血迹,看来刚刚的事情并没有给他带去特别大的影响。
牧建元静静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原来的卡座。
朋友见他回来,纷纷围了上来。
“牧哥牧哥,什么情况?”
“你们认识?”
“所以他们刚刚为什么打起来啊?”
牧建元摇摇头,大马金刀一坐,神色肃穆。
“今晚的事情,统统不要外传。”
“视频,照片,拍了别往外发。”
不管怎么说,既然江向逸没跟他说两人分手的事,那窦吟现在都还是他嫂子。
得维护自己人。
窦吟很快离场,牧建元也被搅得没了兴致,替大家买完单做赔罪,就先离场。
走出AT,冬夜萧瑟,耳膜里好像还停留着刚刚刺耳的音乐。
牧建元过了马路,往一旁更寂静的居民区走去,看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
身边一静下来,脑子里思绪又开始烦乱。
不知道江向逸现在怎么样了。
他坐在长椅上给江向逸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了。
“逸哥,窦吟已经走了。”
“不过你放心,他没怎么受伤——可能只是轻伤。嫂子他……挺猛的。”
江向逸听见这些话,一直被攥紧的心脏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问:“他离开多久了。”
“嗯……”牧建元看看时间,差不多窦吟刚走,他也就从AT出来了。穿过马路,来到这片居民区,可能也才十分钟。
“最多十几分钟。”
牧建元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反应很平常。
他忍不住好奇道:“逸哥,你怎么想的?你要跟他分手吗?”
“——为什么要分?”
牧建元被他一句反问噎了一下。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搞得好像自己又在挑拨离间一样。
牧建元硬着头皮继续道:“他面无表情把那人打得满脸都是血……正常吗?逸哥你之前知道他会这样吗?”
“不知道。”
牧建元一惊,刚要继续劝告自己这位没谈过恋爱的好友,又听对方沉着嗓子道:“窦吟那么乖,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去打人。”
“要动手,也是别人先打的他。”
“既然别人都打到你脸上了,你为什么不能打回去?难道任由别人欺负?”
“……”
牧建元想起刚刚窦吟那顶着戾气十足的脸下狠手,打得鲜血四溅,而且在打完后居然也不惊慌,就站在那里细细地擦拭手指。
根本不像第一次打架。
累觉不爱,他根本没法把“乖”这个字跟窦吟扯上半分联系。
牧建元张张嘴,最后还是识趣地咽了下去。
妈的,他怎么没想到江向逸还真好这口。
还是说爱情使人盲目啊???
他视死如归地认了这个猛嫂,说:“好,逸哥,那我不吵你了。”
“谢了。”
他道谢后,迅速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来,倒映出江向逸那张凛若秋霜的脸。
如果细细看,能依稀看出眉目间压抑着怒气,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时针转动的滴答声,和他敲击的节奏重合。
等他敲响三百下,他拨通了窦吟的视频通话。
对方设置的来电铃声活泼清新,像田野间盛放的黄色小雏菊,在凝肃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接。
江向逸睨了一眼时间,几分钟后,再一次打去。
第二次。
依旧没接。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冷笑一声。
几分钟后,第三次。
等第三次响了六声,窦吟终于接起了电话。
只不过关闭了摄像头。
江向逸的眼神再次扫过时间。
半个小时。
窦吟处理一切残局,花了半个小时。
“哥哥!”
他的声音带着欣喜和羞涩,好像没想到江向逸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江向逸的脸在镜头里,神态自若。
“乖宝。怎么不开摄像头?”
那边支吾了两声,“啊,我这里乱糟糟的……等我收拾好,再给哥哥看好吗?”
“不好。”
江向逸勾起唇角。
“我想看看你。把脸露出来,让我看看。”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吸气声,想是窦吟被他这句直球打得血条直降。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没几秒,窦吟的镜头就闪了闪,露出了他那张漂亮的脸。
此刻像是在车里,身后有座椅靠背,头顶还有一片星空顶。微微的顶光放大了他骨相的美,五官立体而精致,在如此死亡的光线下都美得像雕塑。
江向逸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依旧笑得温婉,带着一点欲拒还迎的羞,眼睛晶晶亮亮,又总是不好意思和他直视。
他慢悠悠问:“晚宴累吗。”
窦吟抿唇,露出一个苦恼的笑,“有一点点……不过还好,哥哥能给我打电话,我就不累啦。”
“哦?”江向逸换了个坐姿,将一条腿翘上。
“为什么累,有人欺负你吗。”
他提问的口气随意,好像只是在说家常。窦吟的笑在脸上停留几秒,说:“其实也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和那么多人打照面。”
“嗯,你性格腼腆,容易害羞。”
窦吟立刻点头,蹙起一点眉头,“还是更想和哥哥单独待在一起呀,这里好多人,好烦。”
故意流露的任性,如愿让江向逸勾出一点笑意。
他悄悄松了口气,又听江向逸忽然开口道:“你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窦吟瞳孔一震,下意识就伸手去擦。
离开AT时,他明明是将脸上的血痕擦掉再走的……难道没擦干净?
温凉的手背触碰到脸的那刹那,轻微的冷刺感唤醒他的意识,重新看向屏幕上自己的脸,明明什么都没有。
窦吟小声问:“有什么呀……?”
江向逸淡淡道:“看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江向逸主动打来的电话,看样子应该是很想他才对。
但他总感觉,江向逸的神态不太对劲。
虽然和平时一样寂冷,不常挂着笑,偶尔勾勾唇角,也很快放下。
此刻好像总隔着一层膜,让他无法看清。
窦吟心虚地冒出来一个想法,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江向逸,不会知道的吧。
他去到AT,一共也不到二十分钟。
不会知道的。
于是他清清嗓子,将那一点惴惴不安吞到肚子里,撒娇道:“哥哥,你回家之后,有没有人问你嘴上的痕迹呀?”
那可是他故意留在江向逸唇边的。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所有人都来问他怎么回事。
他期待着江向逸的回答。
而江向逸顿了顿,手指轻抚那一小块痕迹。
哪怕是在夜晚的手机镜头里,那里都无比明显,有一点牙印。
手指摁压狠了,从伤口处蔓延出细密的疼。
几秒的刺痛,会在他的身体里存活很多天,在这个过程中,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们之间的亲密。
今天流几滴血的位置,几天之内,将慢慢结成痂。
再过一周,旺盛的生命力就会将其修复,遮盖,再也没有这道伤痕。
□□上的痛苦是如此轻易就被自行解决,哪怕放任不管也会痊愈。
可当他听见牧建元那句“他们打起来了”,那长久的心悸,又该由谁修复。
心里传来一点疼痛感,混合着怒火翻搅。
他看向笑眼弯弯,全然不像在撒谎的窦吟,静静道:“我哥问过。我说,养的小白兔变猛犬了。”
还是异常凶悍,不见骨头不撒手的那种。
窦吟听了他的话,有些甜蜜地弯起眼睛,指节曲起,微微遮住了唇角。
明眸皓齿,本来是该好好欣赏的美景。
但江向逸的眼睛落到了他的手上,刚刚窦吟伸手摸脸的动作太快,他一下子没看清,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他指节上带着擦痕,手背上还有像被玻璃碎片划伤一样的痕迹。
江向逸心悸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他面上镇定自若,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窦吟停了几秒,慢慢将手放下。
他脸上笑意不减,“不小心摔了一跤,倒在花丛里擦伤了。”
江向逸和他隔着屏幕对视,几秒,十几秒,在逐渐变得凝重的气氛中,窦吟率先败下阵来。
他示弱道:“哥哥我错了,下次走路一定小心点。”
江向逸淡淡地说:“以后发生这种事,也要告诉我。”
窦吟悄悄松了口气。
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话题,“我们年后要不要一起去旅行?之前说过的,有好多地方,我都想和哥哥一起去。”
江向逸看了他一眼,“先不考虑。”
“为什……”剩下的话,在看清他冰凝如霜的眼神中消逝。
“好。”
他乖顺垂眸,将那点异样的不安,掩饰在密而长的睫毛里。
第62章 撕毁
江向逸挂断电话,靠着椅子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偶尔喝水,冷硬的杯壁触碰到唇瓣的伤口,刺激着他的神经。
看看日历,在年关已过,距离他回到H市,还有不到四天。
四天的时间,也不知道窦吟能把身上的伤,养到什么程度。
要是受伤的地方不仅仅只有破皮,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样的理由应付。
江向逸疲惫地揉揉眉心,又给牧建元发去消息。
“和窦吟动手的人,你知道身份吗。”
牧建元很快回复:“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那人被按在地上打,我根本没看清脸,而且我还没赶到的时候安保就来了,那个人被他们带走时鼻青脸肿的,我更看不出来了。”
江向逸回了个好。
脑海里依稀记得,好像之前梁叶青跟他说过查出来了新的进展。
只是当时,窦吟因为不被自己信任,闹了不小的委屈。
他花了一番功夫去哄,也就没想听梁叶青再说什么。
那时的他见不得窦吟流泪,所以决定给他更多的信任,那件事便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第二天醒来时,梁宅热热闹闹,无人知道他昨天的那些跌宕起伏。
早晨吃的汤圆都是现包的,塞了花生馅儿和黑芝麻馅儿。
小时候,他们家还流行放幸运硬币,连他也会为了这个好彩头,把碗里盛着的吃完。
现在家里的小孩纷纷长大,倒不放硬币了,只是爱在吃完汤圆后在群里发随机红包,看谁的手气好。
江向逸不太爱吃汤圆,甜得有些太腻。
他运气不太好,碗里好多颗都是花生流沙馅儿,咬下去噎得慌,花生颗粒哽在脖子里刺痛发痒。
他草草吃了一点,推辞去花园里散步。
梅花清幽,在冬季早晨的冷空气中淡雅好闻。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点硝烟的味道,那是昨晚有人在这里燃了烟花,将他的窗户照亮半扇。
过年最忙的几天过去,机场的航次逐渐恢复正常。
江向逸抬头看看,天空中有飞机驶过,留下长长的机尾云。
昨天窦吟离开时,他抬头看天,也看见了空中烙下的印记。被紫色和深粉晕染的万米高空,笔直划下几道错轨的白色。
也许,其中就有独属于窦吟的航迹云。
他走了一会儿,等嗓子里的甜腻和胃中不良的反应淡化。
再看看天,原本的航迹云已经四散开来,变成一团团棉花一样,形状模糊的白雾。
窦吟恰如其分在此时发来早安,卖乖的小猫探头的表情包,和昨天他的撒娇如出一辙。
江向逸敲打屏幕,回了一句早安,然后把手机揣到兜里。
不再看。
他思考了一下,现在还是休假期间,梁叶青大多时候都懒洋洋在家里瘫着。这也正常,他平时常出差,难得有时间做把懒骨头。
江向逸去到他门前,轻轻叩了叩,没听到什么动静。
去他们这层的茶室环顾了一圈,也没看见梁叶青的影子。
平时,梁叶青要是不在房间睡懒觉,就爱在书房或者茶桌边坐着,不知道今天去哪了。
他拿出手机给对方拨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看见梁叶青汲着拖鞋出现在他面前。
梁叶青眼睛窄而长,眼尾上翘,笑起来更是无端风流,冲江向逸挑眉道:“什么事,怎么还专门找我?”
江向逸示意他坐下,偶尔做一回好弟弟,正亲手给他泡壶茶。
梁叶青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着什么药,大大咧咧地坐下,听着哗哗的水流声,又把案上没燃完的线香点上。
“哥,你之前帮我查窦吟,没说完的进度是什么。”
梁叶青猝不及防,舌尖被过高的温度烫了下。
“你要我继续查?”
“不是,”江向逸摇头,“窦吟在昨晚和别人发生了冲突,但他选择对我隐瞒。我只想知道对方是谁。”
“说来说去,还是感情的事。”
他拍拍江向逸的肩,怜惜道:“无爱一身轻,你看你现在多麻烦,还得操心这些。”
江向逸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饮茶。
梁叶青虽是珠宝玉石圈,但和全国许多权贵都有交集,这件事情没几日就有了眉目。
那时江向逸刚刚把写给窦吟的歌收尾,摘下耳机不久就收到他哥的消息。
踱到书房,侧身将门关上,江向逸走到书案之前,看他哥神色不算太好。
梁叶青把几张洗出来的图片摆到桌上,示意他看。
那是别人抓拍的照片,窦吟和别人打架的场景。
他脸上沾血,如玫瑰带刺,平添几分妖冶。
“弟啊,”梁叶青笑了一下,“他打的那是陈氏的小少爷,前段时间刚收购了X市那块万人抢破头的地皮,家里是X市经济引擎。”
“能把陈家少爷摁在地上打成那样,他们过节怕是不小。”
江向逸低头仔细凝视了这几张照片,问:“照片是哪来的。”
“那晚有人偷拍发到网上,被压下来了。我提前拿到了而已。”
“嗯。”
梁叶青这么说,那就代表这个事情在网上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江向逸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拿着那几张照片冲他挥挥,“照片我带走了。”
“可以啊,你随意。”
江向逸转头就走,快到门口时,被梁叶青小声叫住。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梁叶青撑着桌子,神情难得严肃:“你打算怎么办?”
江向逸缓缓回身,说:“见面再处理。”
尔后,两只手捏住那几张照片的中间,陡然加重力道。
“嘶啦”——
照片被他撕毁,成为许多细小的碎片。
看不出原本作为证据的样子。
……
江向逸在跟他冷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法再拔除。
窦吟刚刚被家庭医生上完药,他的手腕处被溅开的玻璃渣划破,划出一整道血痕。
他那里的皮肤皓白,有这么道痕迹根本无法遮盖。
这段时间,他都在按时上药。
伤口刺痒地疼,虽然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江向逸,但上完药就想故意找他索取关心。
窦吟打开手机。
好吧。
和早上出门时一样,未读消息零条。
没来由地浮起烦躁的感觉,他上下滑动聊天记录,和江向逸的对话每天都没缺席,但真的不多。
只要他发,江向逸就一定会回答。
但窦吟的确难以忽略,对方这段时间的种种异常。
冷淡地处理掉和他的视频申请、间隔许久才回复消息、平时他撒娇卖乖,对方多多少少都会顺着他来,但现在,却无论如何,都不管用。
匪夷所思。
窦吟看了一眼伤口,给江向逸发了条语音。
他绵甜地问:“哥哥,现在在干嘛呀?”
语音条“咻”地发送,那边如一潭死水,一个“正在输入”都没有。
窦吟把手机放好,回到房间后才拿出来看,还是没有回应。
得到觊觎已久的宝物,享受过对方的珍视。
现在又被这样莫名其妙放置在一旁。
窦吟的脸渐渐爬上乌云。
他想让江向逸跟他说晚安,想让他像平时一样对他好,但反复推敲两人这几天的情况,得出的结论都是:
江向逸在跟他冷战。
他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黑软的发丝垂在一边,遮住了一点表情。
窦吟再一次看看对话框,这次运气好,他恰好看见了那行显眼的“对方正在输入……”。
窦吟屏气凝神,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屏幕。
“在写歌。”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最近这段时间,江向逸只要长时间不回,就会拿件所谓的正事搪塞。
但他还是吃下了这颗定心丸。
窦吟快速和他发了好几条,跟他报道自己今天的行程,还给他发去家里盛放的山茶花。
做完这一切,窦吟的心里轻松了些许。
江向逸可能也没有跟他冷战。
毕竟两人最近异地恋,连吵架的契机都没有。
万幸,可悲的异地恋即将要结束。
窦吟看看日历,距离两人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差不多三四天。
可惜江向逸是和父母一起回来,他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江家爸妈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根本没法去亲自接。
所以就只能在第二天和江向逸见面。
窦吟趴在软乎乎的床上,脸颊埋在被褥里。
顺势揽过一旁圆溜溜的靠枕,上面绒毛细腻,很好捏。
他把这个想象成江向逸的脸,在上面啄了两口。
心里暗想,等哥哥回来了,一定要缠着他,把这几日的委屈全部都讨回来!
靠枕被他用力啄了啄,小小凹陷下去一部分。
窦吟把额头靠在那上面,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好想他。
真的好想他。
“笃笃——”
突兀响起的门铃声打破了思念,窦吟闭了闭眼,烦躁地问:“什么事。”
管家何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隔着遥远的距离,还有点不真切。
“少爷,窦先生要见您。”
伤口又开始泛痒。
窦吟沉默片刻。
在何叔即将再一次催促之前,深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在见到江向逸之前,还有一些琐碎事情需要处理。
沿着漫长的走廊一直往下,沿途遇见的佣人都低垂着头。
在这个家里多年的经验积累,让他明白窦毅此时的心情该是相当不好。
事实上,也不需要猜。
最近这段时间,他做的事也没来得及跟窦毅讲。
等他走到一楼,看见端坐着的窦毅正细细地给桌上那盆文竹修剪,难得闲情逸致。
但当他走近后,窦毅抬头和他撞上,手上毫不客气地一剪,将那盆无辜的植物斩断大半。
他根本就没上心,这盆文竹有生命,也只是他发泄的工具。
窦吟走到他面前,冷冷道:“折磨它干什么,你又何必买。”
窦毅把那盆文竹推远,多年杀伐果断的脸自带威压感。
他紧紧盯着对方:“陈家明天来找我们谈赔偿。”
窦吟哪怕听见这句话,眉目之间也没什么反应。
自陈骁从监护室苏醒,他已经知道陈家会怒不可遏,马上来找自家的麻烦。
自家少爷被暴揍实在太丢脸,更何况还是在春节期间。挨这么顿打,一年的福气都没了。
他们难得来一趟H市就出这档子事,怎么也得把场子讨回来。
这件事还不能暴露在公众视野里,否则哪怕窦家低声下气地道歉赔钱,在网友们的眼里还是只会留下#陈骁被打#的印象。
从而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黑历史。
窦吟将那盆文竹抱远,省得他父亲脾气上头又把植物踹翻。
他说:“明天我去。”
窦毅听见他的承诺后,眉间的褶皱稍微松了松。
“你不需要低声下气。”
窦吟的手在文竹仅剩的半株上停了停。
又听见窦毅继续道:“这种事情不许出现第二次,否则你该怎么继任接班?”
那被拦腰斩断的半株虚虚地渗出液体,窦吟缩回手,没有去碰。
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在公众视野里传播,但小圈子都传遍了。
毕竟那天卡座上待着的权贵子弟,不止是陈骁和窦吟。
有人也偷偷拍了视频跟朋友发,一来二去,圈子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更何况陈骁平时最爱发朋友圈,最爱出来浪,各种群里都活跃,春节拉了漂亮妹妹在群里几万几万发红包,做人做事都高调。
这下忽然沉默好几天,连平时跟他不怎么熟的人都觉得不适应。
骆云友就是其中一位。
他早上才从朋友嘴里得知这件事,打开对方发来的图片,看着陈骁被揍得鼻青脸肿,实在跟个猪头似的,忍不住乐了。
等看清揍他的人是谁,骆云友眉梢轻扬。
“窦家的窦吟?”
“是啊,听说他们下午还要去谈赔偿。就在州医院,你要跟我去探望一下不?”
写作“探望”,实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正假期无聊,骆云友笑道:“行啊。”
他朋友雷亭跟陈骁家里有不少业务往来,从小也认识。这种关系,去探望一下也情有可原。
等两人带着花束和礼物走到医院,才发现这边有些不太对劲。
陈骁的那层楼,布下了层层保镖。
上次陈骁去AT,由于是玩耍性质,一个保镖都没带,结果被窦吟揍得半死。
雷亭饶有兴趣地在那群人身上打了个转,小声道:“这陈骁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没事来医院打人?这怕是要上社会新闻的。”
骆云友显然也发现了,思忖一下道:“说不定还是故意吓窦吟的,这些人随时可以把他绑起来让陈骁再打一顿。”
雷亭哈哈笑了几声,“窦吟这下惨咯。”
“怎么,他还能让窦吟下跪不成?”
“下跪不一定,但陈家那么好面子,肯定能扒掉他一层皮。”
两人都对这件事的结果很期待。
实话说,窦吟和他们不是特别熟。这人虽然在圈子里,一直有着超高的话题和热点,但毕竟年纪比他们小几岁,没怎么亲自接触过。
而且还在上学,人又生得美,自带一层朦胧的彩光。
倒是有不少女生对他有好感,这么个白白净净的美人,去哪都有人对他一见钟情,只是窦吟和异性的距离处理得更加疏远,几乎没什么人能近他的身。
这可把雷亭嫉妒坏了。
他花钱舔还不一定舔得到的女神,反而对窦吟投怀送抱,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搞得他也没有主动去结交窦吟的意思。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陈骁的病房。
窦吟当时揍他的时候,好几圈都打在面中,鼻梁都打断。现在只能憋屈地缠着一堆纱布,看起来跟个只缠了头的木乃伊似的。
他的病房里还有陈父陈母,两人都面色凝重,时不时看看时间。
哪怕看见他俩进来,也只是挤出了一个礼貌性的笑。
雷亭捧着花走到陈骁面前,实在觉得他这幅倒霉样难得,努力憋住笑。
“陈哥,你真是遭罪了。我带朋友来看看你,祝你早日康复。”
骆云友和他问了声好,把补品放在他堆满礼物的床侧。
陈骁骄矜地颔首,“行。你们放下就走吧,再过十几分钟,窦吟就得来给我登门道歉。”
雷亭点点头,“好嘞,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得到了精准的答案,他在走出门的时候都忍不住朝骆云友眨了眨眼。
两人根本没有离开医院,而是找了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坐着。
从透明的玻璃往外望,恰好可以对医院进出的情况了如指掌。
骆云友看了眼朋友圈,也有人在暗戳戳说这个事情。
其中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支持窦吟的。
对于后者,他其实也理解。
他点开陈骁的头像,这人难得沉寂几天,之前还真是天天发。
最近这段时间,窦氏在内斗的消息已经传遍,前几天的宴会上,陈骁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给廖宇投了大笔资金。
这无疑是在挑衅窦吟。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但骆云友想想,如果在自己年纪尚小,暂时没法接手骆氏时,有集团的老人支持自家孩子夺权,还有外人给自己的对手大笔投资……
那他也会对那个外人反感。
哪怕不动手,也总想给他找点事干。
谁让他乱插手的?
只是陈家的确不是善茬,否则就养不出陈骁这样的倒霉孩子。
两人幻想了许多场面,陈骁那层楼防卫森严,脾气火爆的陈家父母也面色不善,外加一个心高气傲的陈骁……
窦家最有势力,那又怎么样?这次可是窦吟打人在先,陈家再怎么也要出口恶气。
要不然,他们以后怎么在圈里混。
窦吟这次去,就算不被打断腿,也得掉两层皮。
第63章 小豆
和陈骁说的一样,没多久,那辆熟悉的车牌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们赴宴多次,对窦家车牌一串漂亮的数字印象深刻。
果然,由跟随的保镖开门后,从车里走出一个身段极其优美的青年。
他的长发,用绸缎缠成马尾,更加显示出脖颈的纤细修长。
怎么看都是适合做模特,且需要被人娇养保护的料子。
骆云友想起视频里他那戾气十足的眼神,心里一讪。
可能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吧。
他冲窦吟的背影努努嘴,“瞧,好戏登场了。”
窦吟此行也带了保镖,个数不多,和陈骁的没法比。
他们一行人手上,竟然什么东西也没提。
打空手去,不敢想象陈家得多生气,估计鼻子都会被气歪吧。
雷亭连声啧啧,叹气道:“还以为这窦家未来的接班人是什么好料子,结果只有脸蛋漂亮。”
“三岁小孩儿都知道道歉得有诚意吧?他还不如不去。”
骆云友也笑了,“该说不说,这窦小少爷神经比钢筋都粗。那陈骁也是他能打的?原本大家还能仗着他年纪小,在他和廖宇里纠结,看要不要等他长大。现在这不是送人头了吗。”
两人哈哈大笑了一会儿,好像看见了窦吟进入龙潭虎穴,目睹一会儿悲惨的结局。
他们闲聊起别的事来,眼神时不时地在医院门口落落。
咖啡喝了大半,居然还是没有看到窦吟出来。
骆云友看看腕表,纳闷道:“怎么这么久?”
要是把他绑在那打一顿,也该打完了吧。
雷亭也奇怪地不住往医院望,他俩关注得这么紧,不像会错漏的样子啊。
“再等等吧,说不定在商量赔偿。”
这句话雷亭自己都觉得荒谬,窦家根本就不缺钱,来认错的话,对方哪怕狮子大开口,又不是给不起。
等咖啡见了底,两人又要了一份。
往杯中加糖,用小匙搅拌均匀,不断旋转凹陷的漩涡像会把人也吸进去。
骆云友忽然像想到什么,惊到:“不会打狠了,现在直接扭转去住院部了吧!”
“卧槽!”这个猜测太炸裂,雷亭道:“那两家不就彻底结仇了吗!虽然陈家大概率搞不过窦家,但也能让窦家元气大伤啊!”
骆云友连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猜猜。这也太久了,鬼知道他们在干嘛。”
“说不定——”雷亭本来还在绞尽脑汁猜,但他转头后,表情顿时就像见了鬼。
“我靠!!!你赶紧看门口!”
骆云友闻声望去,赫然看见,医院门口处,陈家父母连同脸上跟个木乃伊似的陈骁,居然恭恭敬敬地将窦吟送了出来!
他呼吸一滞。
眼前这和和美美的场景实在太过荒谬,甚至让他觉得很诡异。
嚣张跋扈的陈骁,明明挨了窦吟一顿打,居然还能这么谦卑地弓着腰,目送窦吟上车?!!
陈家父母可是放话要收拾窦吟的,在病房里神色也凶悍,哪里像现在这服从的样子?
而且,人家可是两位长辈,居然能对小他们这么多的窦吟恭敬?
太诡异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医院门口的景象,窦吟已经上了车,最后看见的是他飘逸的长马尾。
根据窦吟那么流畅的上车动作,和陈家人的态度,不难猜出窦吟肯定没有受伤。
那陈家是在干什么?
专门把他叫过来,自取其辱吗?
骆云友根本想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转头看看雷亭,他也明显看呆了,愣愣地端着手中的咖啡,连杯外延流出了一点暗色的咖啡液都不知道。
窦家的车扬长而去,陈家人都还在门口目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证明刚刚的恭敬不是装的。
等那辆黑色的卡宴彻底消失不见,他们才慢慢回到医院里。
“天啊。”
骆云友摇摇头,“这窦家小少爷什么情况?……反正比我们想象中要不好惹。”
雷亭讪讪笑了笑,他和骆云友在背后吐槽的那些话现在还停留在耳边,打脸打得啪啪疼。
“唉,还好之前没得罪过他。不知道陈骁那些小跟班会不会跟着遭殃。”
两人对视一下,深深叹口气。
今天的经历太精彩了,他们甚至很想跑上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走出咖啡厅,他们就忍不住拿出手机跟自己的朋友分享。
“我跟你说,那个窦吟实在是太NB了!你知道他最近和陈骁的事情吧?!我和小骆今天在医院看见他完完整整地出来了,被陈家父母——还有那个陈骁一起亲自打拱作揖送出来的!”雷亭说得眉飞色舞,甚至还有点添油加醋。
他和陈家熟,和陈骁更是有很多共友。
经他这么一宣传,不到半天时间,几乎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炸了锅,尤其是当初那些打赌看热闹的,全都想不到剧情居然是这么个走向。
骆云友在当晚也收到不少人朝他打听的消息,全都对窦吟说了什么感到好奇。
他们玩得好的小群里,也疯狂讨论这件事。
“窦毅的儿子怎么可能单纯啊,我之前就说你们把他想太简单了,现在看吧!”
“所以他跟陈骁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去打听下?”
“是不是因为最近窦氏的事情,窦吟在踩着陈家立威?”
“那陈家也得愿意让他踩啊!太不科学了吧。”
一条艾特他的消息赫然跳了出来。
“@骆你快透露点内幕给我们,雷亭说你俩可是一起的!”
骆云友苦不堪言,作为亲眼看到那个场景的人,他可真是太想知道了!他甚至特别后悔没跟雷亭一起在医院里待着,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什么。
怎么就去了对面咖啡厅。
在这些吃瓜群众发来的消息里,有一条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那是一条财经新闻。
今晚才刚刚播报,从新闻诞生到他收到消息,不过短短的半个小时。
那是一则关于Z市新兴特区的报道,政\府会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经济区,花大量财力精力去提高Z市产值。
这个消息之前也不是没有传出来过,但他们盛传的都是Z市旁边的城市,根本没想到是Z市。
骆云友想到窦吟最后的那个背影,挺拔高贵,倨傲如冷霜之竹。
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骆云友深深呼吸一口。他快速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有没有窦吟的号?推我一下,我想认识。”
……
这两天手机不断地响,打开一看,又都不是江向逸发的。
窦吟看着涌出的好友验证,只觉得心里烦躁。
最想要的消息收不到,来的全是些不认识的。
他花了一点时间处理好这些消息,作为未来接手窦氏的继承人,和这些迫不及待想认识他的人相处,是必修课。
打理好一切,窦吟收了手机,和司机沟通后径直去了舅舅家。
开年到现在,他还没去过几次。
舅舅肖亮的年纪,比母亲小不了几岁,在海外读完博士后就留校任教。
今年过年,他家难得从海外回来,当时还是他帮舅舅,把外婆接到了家里。
只是窦吟跟他并不亲近。
当初母亲肖梅,为了爱情选择离家出走,和窦毅私奔。
那时窦毅已经在接手家里产业,婚后也将她带到海外。
肖梅在海外产下他后,就几乎没有再回国。
那时舅舅肖亮,正处于读书的年纪,两人在地球两端,和他见面并不多。
窦吟的思绪随着窗外的景色翻涌。
车开的速度不慢,将那江水和绿树混杂成了流线型,好像为记忆找到了一条回溯的路。
在家里,他可能只和外婆亲。
肖梅在产下他后,身体太过孱弱,他的外婆实在放心不下,唯一的女儿在异国病床上受苦。
所以哪怕家里有护工,外婆一把年纪,也要亲自远渡重洋照顾。
他最初有记忆的那些年,都是和母亲,外婆一起过的。
外婆很讲究,喜欢吃果脯,闲暇时候喜欢和肖梅一起研究厨艺,还带着他一起。他最初学会厨艺,就是被外婆带着的。
外婆在海外还学会了做甜品,每天变着花样烤小饼干和小面包,奶油和糖一定是多放的,吃在嘴里甜丝丝。
所以窦吟在小时候,一直比同龄人更胖。他发育得更迟一点,矮矮胖胖,看起来就像个小肉墩子。
可外婆却不想他节食减肥,窦吟至今记得她脸上慈祥的笑,说长大自然会抽条,如果不影响健康,比一般人胖一点,也没关系。
在庭院里,外婆和母亲喜欢侍弄花草,种了许多茉莉。
她手很巧,可以将茉莉做成手串或者项链,每到茉莉盛放的季节,满屋飘香。
那是他童年最美好的时光。
等后来母亲身体渐渐痊愈,外婆也就回了国。
一直到他读到初中,母亲意外病逝。
外婆大受打击,没几天就患上重病。
那时的他也不过十二三岁,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几乎天天都是以泪洗面。
家里安排他将学籍转回国内,不知道老人还能活多久,不如陪外婆好好走完最后的时间。
窦吟刚刚回到H市上学时,白天上课,晚上除了写作业,补华文,还要去陪外婆。
思绪至此,车已经稳稳停在舅舅家的小区内。
“少爷。”
听见司机的提醒,窦吟低头,慢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褶皱。
他跟随记忆往舅舅的那栋楼走去,但舅舅太少回国,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绕了半天,才到达正确的位置,窦吟停在舅舅家门前,按响门铃,心里没什么激动的感觉,甚至有些发麻的怅然。
等舅舅打开门,对他半生半熟地笑笑,这种怅然达到顶峰。
明明是亲人,怎么比陌生人还生分。
窦吟也勾起唇角,露出最习惯的温和表情,将手里的礼物袋递给他。
“舅舅,新年快乐。”
肖亮的视线在礼物上顿了顿,半晌,接过礼物,嘴里寒暄着:“来就好了,不用带什么礼物的。”
他现在已经结婚,舅妈是一起在国外读博认识的,这次也和他一起回了国。
舅妈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种种,笑得热情,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来,收红包。”
窦吟笑着摆摆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啦。”
舅妈把红包塞到他的兜里,“你现在还在读书,那就是孩子。等以后工作了,我们就不给你发了。”
窦吟不再推拒,知道这个红包对方无论如何一定要给。
等舅妈把红包放好,有些抱歉地笑笑:“你看,前几年过年我们都没回,也没给你红包。这下给你补上。”
窦吟抿抿唇,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谢谢舅舅舅妈。”
他左右看了看,问:“外婆呢?”
这次拜访舅舅家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看望外婆。
她老人家在窦吟回国后,身体渐渐好转,只是老年又出现了记忆上的问题。
舅舅给他指了个方向。
“那间屋子里晒太阳。”
窦吟点点头,往他们示意的房间走去。
外婆正在躺椅上疗养院地休息,整个身子沐浴在金色的暖光中,照得银白的发丝都被染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窦吟看着她安闲舒适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童年的那段时光。
他慢慢走上去,脚步声惊扰了外婆。
外婆睁开眼,强光刺激得她眼睛有些疼,于是稍稍从躺椅上起了一点身。
“小……豆?”
她仔细在窦吟的脸上打量了一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们的小豆,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窦吟猛地停住了脚步。
外婆这次居然没把他认错。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外婆冲他招招手,示意他来身边。
窦吟嗓音艰涩,小声叫了句:“外婆……”
他坐到躺椅旁边的椅子,手不知所措地捏成拳头。
“外婆,现在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我也长大了。”
外婆了然地点点头,视线在窦吟身上打转。
“小豆,长得真好看,长得像小梅。”
意料之中的名字还是让心里泛起阵痛,窦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外婆的眼神好像没有平时浑浊。她拉着窦吟问了好多个问题,在得知窦吟现在已经上大学,儿子也有了家庭,成为海外名校教授,脸上漾出心满意足。
窦吟此次来,是有一件很想跟这位亲人分享的事情。
原本外婆记忆混乱,他可以肆意开口,也不用担心刺激到外婆。
可现在外婆好像难得清明一点,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作为老一辈人,外婆会不会觉得他是怪胎?
窦吟欲言又止,眼眸低垂,在一切宴会上都谈吐不俗的他,这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外婆伸手在他的头顶抚了抚,就像小时候一样。“小豆,有什么话要跟外婆说啊?”
“外婆……”窦吟咬咬唇,含糊道:“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想跟你说,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幸福。”
外婆惊喜得眼睛亮了一瞬,那因年岁而衰老的脸上浮现起喜悦,像过去每一次窦吟大口大口吃下她的糕点,像看见庭园的茉莉在雨后盛放。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小窦能喜欢的姑娘,一定很好吧。”
窦吟胸膛微微起伏。
他沉默了半瞬,拿出手机,恰好看见新的消息。
心中一动,快速点开那条消息。
是江向逸发来的。
他主动问自己,晚上要不要打视频。
窦吟忽然轻松地勾了勾唇角。可能江向逸也想他了。
他抬头,看着外婆探寻的眼睛,硬着头皮道:“不是姑娘……是我中学时的一个学长,长得很酷很好看,人也很善良,外婆,你会不会怪我?”
如他所料,外婆在听到他的话后怔愣住。
在他们那个时代,这样的恋爱恐怕就像违反天条。
虽然可以选择隐瞒,但窦吟不想骗她。
这是他唯一亲近的亲人,比跟父亲都亲。
他睫毛乱颤,垂下眸子,不敢去看。
心中渴望得到外婆祝福的念头,从他和江向逸第一次牵手后,就一刻不停地出现。
定好今天跟外婆坦白,可外婆居然恢复了神志,这如何不算一种老天垂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窦吟的心也凉了一半。
他有些僵硬地松开攥紧裤料的手,硬着头皮,抬头迎接外婆失望的目光。
但外婆却没有露出他想象出的表情。
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声音中透着慈爱:“只要你快乐。”
她眼里闪着泪花,好像思绪被牵回了窦吟还是小豆的时候,那是遥远的十几年前。
“过去我常常想,我是不是不该把小梅逼那么紧。如果不是我们的反对,她也不会脾气上来,毅然选择闪婚,私奔。”
外婆叹了口气,悠长,“后悔一直折磨着我,如果重来一次,我也想跟小梅说句对不起。”
她好像已经想起了自家女儿的结局,抚摸窦吟的手不断颤抖。
窦吟察觉到她的脆弱,紧张道:“外婆,不要这么说,当时你们也是因为太关心,不要太责怪自己。”
外婆笑着摇摇头,温柔地道:“小豆,外婆希望你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做自己快乐的样子。至于其他人的眼光,那都不重要。”
窦吟眨眨眼,酸胀感带来几滴泪,随着他睫毛的轻扇,滚落到脸颊,很快汇聚到下巴,轻巧地砸到手背。
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感到一种莫大的释然和轻松。这是他最想得到的新年礼物,也是外婆告诉他,还有亲人爱他。
外婆替他拭去泪,“好了,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相爱的?”
窦吟声音还有些哽咽,但不妨碍他一字一句慢慢说。
他还从来没有把这些告诉过别人,如此长的时间,都只是记录在小号里。
外婆听着他的叙述,时不时微笑,时不时点点头,就像听见女儿的初恋一样,沐浴在阳光里,让人浑身发暖。
“下次,把他也带来见我吧。”
外婆和蔼道。
窦吟咬咬唇。
心中不安的感觉又开始蔓延。
他感觉江向逸这几日在冷淡……可刚刚发来的消息,好像又是在想他。
窦吟不敢沉默太久,慢慢抬眼,对上外婆期待而关切的眼神。
他点头,轻轻应了声好。
第64章 金屋藏娇
午后的金色暖光渐渐西移,外婆一直坐在原来的位置,光线移开后,躺椅逐渐失去被光芒拂照的温热。
屋内开了中央空调,但外婆同时也开了窗,此时冬风倒灌,微微发冷。
他问:“外婆,我去把窗户关上好吗。”
得到外婆的许可,窦吟起身去窗户边。他关窗时,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外婆是想换个地方坐。
但当他转身,才看见外婆正走到床头的木箱,拉开上锁的抽屉,往里面翻找着什么。
窦吟愣了愣,“外婆?”
外婆佝偻着身子,从中取出一个小盒。
她抬抬眼镜,将小盒托到掌心仔细查看,那是个老式的红丝绒木盒,看样子有些年头。
“小豆,过来看。”
窦吟往前走去,垂在身侧的手被对方拉过,将那只红丝绒盒放到他的掌心。
“外婆,这……”
外婆嘘了一声,示意他打开盒子看。
窦吟有些迟疑地将盒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银色素戒。
他连忙抬头看向老人,只听见她说:“这是我当年结婚时的戒指。本来是想传给小梅,但当初反对小梅恋爱,这对戒指也没送出去。”
她缓缓将盒盖关上,两只手托起窦吟的,关切地放在小盒上按了按。
“外婆现在也老了,没什么能给你的。”
窦吟心中一恸,那两只手苍老而温暖,贴在他的皮肤上顺着抚摸,慈爱的老人执意要他收下,是对小辈最真挚的祝福。
他久久说不出话,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将那小盒子抱得很紧,低下头坐好,由外婆抚摸他的头顶。
窦吟不知道外婆的病是间歇性恢复,还是彻底有了好转。
她年纪已经很大,十年前又生了重病,他也不敢去奢求这种清醒的状态维持太久。
他感觉,外婆已经有些精力不支。
思考伤神,想多了自然脑子晕。他到时正是下午,又聊了许久,现在外婆变得比刚开始要迟缓,一句话会反应很久。
窦吟为她披上小毯子,道:“外婆,好好休息吧,睡个午觉。”
等外婆躺在床上,他掩好门,和舅舅一家人道了别,坐车径直回到宅中。
家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他在华美的大宅子里静静站了一会儿,想到江向逸曾经和他分享,家里写过年时的对联和种种,好像隔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有何叔,看见窦吟的身影,主动道:“少爷,先生今天去加国谈合作,大约五天后回来。”
窦吟的眼神慢慢从远处收回。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轻轻将头发拢至耳后,语气不咸不淡地宣布:“年后我就从家里搬出去。”
何叔迟疑道:“少爷,先生恐怕不会答应。”
窦吟嗤笑一声。
明明窦毅也常常不在家,又凭什么管他。搬去玫瑰园时甚至用威胁的方式逼迫自己回家,他已经成年,还要他设定条条框框。
“这不是他能干扰的。”窦吟说完就转身上楼,不等何叔再说什么。
他回到房间,打开自己的账户,里面又被汇入一大串数字。
这种情况太多,窦吟懒得数。
不用想也知道,是窦毅给他的表彰。
最近几天,同时解决了陈家和廖宇的事。
廖叔不仅争权失败,还在之前自愿放弃了股份,现在投资新城更是亏得让业内人咋舌。
廖宇灰溜溜地提交了辞职申请书,据说是拿了海外名企的offer当借口,要换个地方“高升”。
他本来是想在快毕业时再出现在公众视野,现在因为这两件事提前立威,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他的名字。
窦氏蠢蠢欲动的气氛彻底平息,这本来就是窦毅抛给他的任务,想看看他怎么解决。
根据窦毅给的数字,想来他一定非常满意。
窦吟退出账户的界面,点开微\信,他和父亲的对话还停留在几个月前。
如果没事,对方也不会联系他。
两人达成了这种默契,在相处二十年的过程中大多时候互不干扰,他就像窦毅专门为集团培养的接班人,作用只是为了继承。
窦吟慢慢踱回房间,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他打开屋内所有灯,将黑暗驱散,然后又习惯性打开那盏小夜灯。
他把外婆给他的那个红丝绒盒子放在桌上,将两枚银质素戒拿出来看。
一枚男款,一枚女款,简朴淳厚,虽然没有多余的花纹,但仍然能感受到其中数十年的爱情绵延。
窦吟拿起那枚女款,在自己的手上试戴,和预想中一样戴不进去。
男款是留给江向逸的,记忆中外公的身材并不算高大,那个年代许多人都缺乏营养,个子不容易像现在的青年高,于是他又戴戴男款,仍然有些难戴。
他小心地将两枚戒指放好,然后珍重地把盒子放到柜中。
窦吟拿出手机,江向逸今晚好像和他哥哥一起去散步,现在还没有回来。
一众列表里,虞城当初给他们仨建立的“吉祥三宝”群有十几条未读。
他打开那个群聊,弹出数张图片,都是在南澳的虞城跟他们分享那边的风景。
虞城:【这家咖啡厅还挺好喝咖啡厅.jpg】
虞城:【伯恩山!!!我看到了活的伯恩山,之前只有网上见过!】
窦吟打开他配的视频,镜头晃得不成样子,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连爪子也大大的,白白胖胖像山竹,虞城激动的声音从视频最初一直贯穿到结束,比那只伯恩山都兴奋。
再往下看,虞城又在吐槽这边景点能不能安装个电梯。
窦吟一下子笑了,回道:“你是不是想起雷峰塔了?”
虞城那个点正玩手机,秒回。
“……雷峰塔还是算了!张家界还差不多,那么高,没有电梯我真的不想爬。”
见窦吟在线,虞城乐呵呵去私戳他。
“最近和小逸怎么样?”
“还好,我们暂时在异地恋。”
窦吟回复完,退出看看消息,他和江向逸的上一条记录的时间,停留在三个多小时以前。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好像还停留着银色素戒的冰凉。
问:“哥哥……他最近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是吗?”
虞城很快回复,“回我消息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你们发生什么了吗?”
窦吟道:“没什么。我只是问问。”
“我去帮你打听打听!放心,小逸绝对不是随便就不高兴的人。”
窦吟看着“正在输入中”这行字消失,虞城甩下这句话就没了音讯,应该是去帮他问了。
他垂下眸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盘旋不歇,手心也跟着发麻。
想抽烟的念头再一次出现。
横竖是在家里,身边也没有江向逸,窦吟静静从抽屉里拿出久久没有碰过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尖。
乳白色的烟雾被呼出,他轻轻掸掸烟灰,几缕夹在耳后的长发掉落,垂在脸侧。
尼\古\丁的作用并没有使心情好转多少,他等着虞城替他问出答案,沉静之下是汹涌的波涛。
燃了半支烟的功夫,窦吟如愿看见对话框出现正在输入。
他来了精神,调整了一下坐姿。
虞城:【你这段时间都干嘛了?】
【这是什么情况??】
【江向逸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
几张报道的截图被甩了上来,照片里,赫然是他骑着陈骁揍的场景。
窦吟脸色骤变。
这明明是早就已经被压下去的报道,甚至才出来半小时不到,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会有?
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这些日子惴惴不安的念头在这一刻成型。
这是江向逸发给他的。
——江向逸看到了。
最近这段时间古怪的举止全部有了答案——对,没错,肯定是他看到了!
窦吟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迅速给江向逸按出拨打键。
他的手颤得厉害,还在燃烧的半截烟烫到手,留下一阵锥心的疼,最初好几次甚至都按错了地方。
等视频开始连接,窦吟紧紧闭上眼,忍不住祈祷。
求你了。
一定要接……
一定要。
不要不理我。
好在江向逸并没有拒接,等铃声响了小半曲,那张冷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江向逸像刚回家不久,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手臂环着。看起来很酷,如果是平时,窦吟一定会撒娇着夸一声帅,但此时,感觉他这样就像审判生灵的阎王。
窦吟紧紧地凝视着屏幕,想和平时一样亲昵又自然地喊出那句“哥哥”。
可他开口时嗓子竟然哑得说不出话,一向引以为傲的演技,在被戳穿的那一刻毫无施展空间。
他哽咽好几下,反而先听见江向逸问:“怎么了?”
窦吟努力扯起嘴角,冲他微笑了一下,只是肉眼看着都僵硬。
“……哥哥。”
江向逸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窦吟用快燃完的烟在手心摁下,被灼伤的疼痛让他呼吸一紧。
极致的痛感使得他冷静下来,慢慢找回平时的角色。
他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嗓音温软:“哥哥,你是明天回来吗?”
“嗯。”江向逸端起一旁的杯子喝口水,“明天下午的飞机。”
“喔……”窦吟慢吞吞地将趴在桌子上,脸蛋压着手臂,抬眼看着视频上的江向逸。
江向逸静静地看他一眼,“你脸色很白。”
“……”
窦吟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脸,说:“我,晚上有点冷。”
“去哪儿了?”江向逸重新抄起手。
刚刚那几张截图好像又出现在眼前,窦吟生怕他说出半点和AT沾边的位置,勉强道:“舅舅家,他们几年没有回国了。”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江向逸会不会信。
他忐忑地等着,听对面说:“好。那等回来见。”
挂断视频的前一秒,窦吟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见江向逸对他微微勾起唇角,眼神却毫无温度,凉得如北极浩瀚的冰山。
那是冷笑吧。
他果然知道了。
手机屏幕恢复到聊天界面,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背后出了层冷汗,手心和指节的烫伤也隐隐作痛。
窦吟深深呼吸几下,根本不想处理那些伤口,任由其发红,疼痛,在皙白的手心指尖烙下狰狞而难看的印子。
为什么这么巧?
明明他才跟他最亲近的外婆说过,他终于找到了爱人。
窗外正在刮风,月亮也藏到了云层之后,屋内的玻璃窗反映出窦吟的倒影,现在又是茕茕孑立的一个人。
外婆给他的银戒此刻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挖苦他的操之过急。
窦吟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圈。
明明最最期盼的,就是江向逸后天回来。
可现在却成了他不敢面对的。
江向逸到时候会怎么说?
骗子,令人作呕……也许都不会。
江向逸可能只会冷而酷地扔下一句“结束”,转身就走。
窦吟猛地仰头,伸手覆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将痛苦阻隔。
这个夜晚有人难以入眠,偌大的宅子静悄悄,连栖息的鸟儿都睡下,偶尔只有几声夜虫的鸣叫。
窦吟想到了一套办法。
眸子划过一丝冷意,心跳因刚刚的念头而复苏。
既然瞒不住,他也不会再瞒。
但如果江向逸执意要走。
他不介意金屋藏娇,再准备好道具。
跟他慢、慢、耗。
耗到他服软的那一刻为止。
虽然,凭着江向逸的硬骨头,很可能会一直执着,不肯认输。
但能留住人也好。
他无法忍受江向逸踏出门后拥有新生活,无法忍受将他遗忘。
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他走远,生儿育女。
既然总要和一个人携手一辈子,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他,凭什么不能是他?!
烟头已经盛满烟灰缸,他将最后一根烟掐灭,带走了最后一丝希望。
第65章 不要走
江向逸的航班在下午,一家人出了萧山机场就径直回家。
原本回老家帮带孩子的黄阿姨,过完年也回来了,把家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了口味清淡鲜甜的饭菜等他们吃。
江向逸吃了半碗,白灼虾五只,就着凤尾下肚。
他吃完便搁下筷子,淡淡道:“我吃好了,爸妈慢慢吃。”
江单梁婉玉脸上都有些错愕,黄姨自从回老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江向逸,看他吃得这么少,慌忙紧张道:“向逸啊,今天饭菜哪里不合胃口吗?跟阿姨说说,阿姨改进一下。”
江向逸礼貌地笑了笑,“好吃。只是我今天没食欲。”
“怎么了这是……”
梁婉玉按住江单,道:“可能今天又是坐车又是飞机的,小逸不舒服了。没事,那就让他休息吧。”
江向逸上楼,将行李拿出来整理。
衣服,鞋,全部归回到原本的地方,春节之前房间的样子被复原。
等他收拾到两个礼物盒,停在行李箱前久久没有动作。
两个盒子大小不一,他甚至都记得,当初是怎么把它们珍重地放好的。
江向逸缓缓把礼物拿出来,也没了想再次打开欣赏的心思,将其放到抽屉里。
等收拾完一切,已经是半个多小时过去。
从他下了飞机,就收到窦吟掐点的消息,问他是不是到了。
他回了个“嗯”,窦吟也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看看手机,聊天界面空白一片。被他置顶的人这两天尤其沉默,也没有和过去一样,争着要来接他。
如果是平时,在自己回家之后,窦吟一定会在晚上悄悄来到满觉陇,两人在桂树幽影下拥抱。
窦吟还会卖乖讨吻,知道自己很吃这套,软着嗓子喊哥哥。
江向逸静静点开和窦吟的聊天框,他那抱着小猫的头像笑得甜美温柔,和他抽烟时不同,灌酒时不同,也看不出半点脸上沾着血,目光狠戾的样子。
指尖在那放大的照片中停留片刻,而后发送一条消息。
“明天几点见。”
他发完消息就去洗漱,等慢条斯理洗了个澡,窦吟已经发来回复。
“早上可以吗?想做饭给哥哥吃。”
“都行。”
江向逸回复好,眼神落在“做饭”那两个字上,问:“在我家?”
窦吟发来一个乖巧的表情包,默认了他的话。
他心虚时就会这样,只发表情包不说话。
隔着屏幕,江向逸仿佛看见了他低头,脸颊绯红的样子。
之前他给窦吟录入了指纹解锁,让他可以随意进入家中,看来他一直记得这件事。
江向逸想了想,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监控。
那个新家的门前安装了摄像头,屋内倒没装。
把时间调成今天,再拉拉进度条。
下午,门前还真出现了窦吟的身影。
他手里提着几个口袋,不知道是不是食材。
没过多久,又有带着清洁用品的家政阿姨出现,窦吟开门把她们都迎了进来。
换任何人看,都会夸一句考虑得真周全,如果是以前的牧建元,可能还得来句“贤惠”。
之后窦吟就没有再出门,想也是直接住在那里了。
江向逸默不作声地关闭了监控。
第二天一早,江向逸吃过早饭,和父母道了声就驱车出门。
他不是喜欢将事情拖延的性子,倘若能早点处理,就早点处理。
只不过,必须面对面。
江向逸乘电梯上楼,他没提前告诉窦吟具体的时间,等到了门前,赫然看见几抹红。
窦吟不知是何时在门外贴好了春联。
写满展望和祝福的红色春联张贴在他的门上,让冷冰冰的门看起来温馨柔软,明明春节期间,他们只短暂见了那一次面,可现在却像一个和谐的小家,在这里团圆。
昨天是他第一次看监控,也只看了一天的内容,看到窦吟进屋后就关闭,之后再也没打卡。
不知道窦吟是什么时候来贴的。
江向逸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指纹解锁,“滴”地一声响过。
推开门,身上围着小熊围裙的窦吟错愕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江向逸抬眼看他,这位男朋友呆呆的,看见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想是没预料到这么早。
他的眼神在窦吟的围裙和锅铲上停了停,问:“现在就开始做饭?”
窦吟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点头,解释得磕磕绊绊。
“我……想熬汤给你喝,要,要早点……”
“还有,想做甜品……”
江向逸换了鞋,转身关上门,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要不要我搭手?”
窦吟迟疑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哥哥去沙发上坐着,好好休息。”
江向逸没有接他的茬,更没有听他的话去沙发。
他走到屋里,在厨房看了看,把那火给关了。
“咔哒”,火随声音而熄灭,刚刚冒出的热气消散在空中。
他扫视了一圈厨房,的确就和窦吟说得一样,这里备好了葱姜蒜,切了一半的排骨和正在腌制的肉,一旁的小盆里还有面团在发酵。
江向逸回头看他,“早饭几点吃的。”
窦吟愣了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一个小时前……”
“好。”
江向逸缓缓转身,“那先别做饭了。”
窦吟的心越来越沉,强烈的预感使得眼皮跳了跳。
他看着江向逸倚住门框,明明许久没有见面,可也没有上来抱抱他,反而是这幅拷问的态度。
窦吟抽了抽鼻子,睫毛湿漉漉的,平直浓密,掉下泪来。
“哥哥,我错了……”
江向逸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认错挺积极。”
“说说看,错哪儿了?”
“啪——”
理智的弦断了。
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必须接受。
窦吟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也被咬得发白。
他小声道:“我……我不该瞒着哥哥去喝酒……”
江向逸挑眉,“继续。”
“我其实酒量很好,但…我怕你不喜欢,我就装作不会喝……”
“但是我不常喝,就像我不常抽烟一样……呜…哥哥,我不喜欢抽烟喝酒,我没有想故意惹你不高兴……”
“先说错。”江向逸打断道。
窦吟哭得抽抽噎噎的,一句话要分成好几次说,江向逸就一直倚着门框,没有想安慰的意思。
“我也不该打人……”
“我没有那么柔弱,中学被欺负后去学了散打,呜呜……我不该把他打成那样……”
他以为到这里就结束。
可当他擦着泪,看江向逸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缓和,心里颤了颤。
难道,还有?
果然,江向逸皱眉道:“继续。”
窦吟抽噎一下,“没有了……”他伸手想去牵江向逸的衣角,可被他拍开。
被打到的地方刺密地疼。
窦吟错愕地抬头,和江向逸那双略有不耐烦的眸子撞上。
泪水从眼眶不受控地滑落,嘴唇也颤得不成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被江向逸的后退蛰伤。
眼前变得模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水,低下头用力擦过眼眶,平时常常带笑的桃花眼被他擦得一片红晕,可那泪水就是止也止不住。
还有?
他还知道什么?
窦吟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这个念头如鬼魅一样纠缠,无数过往的蛛丝马迹在叫嚣。
他咬咬唇,咽下哭腔,道:“我不该把付鑫逼退学,呜呜……可是我不喜欢,不喜欢他造谣哥哥人品不好……”
“我也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去处理那个主播,和他请来的人。”
“我不该花钱买loong的游戏号,哥哥打游戏的那个好友其实就是我……”
“我不该瞒着你我是sing……哥哥,我真的喜欢你,看见你爆红的时候我嫉妒得快疯了,我不想那么多人看你,可是我也想看看你……我……”
他陷入回忆,哭得梨花带雨,丝毫没有看见江向逸的眼角挑了挑。
江向逸沉声道:“给我看看。”
窦吟有些迟疑地看他,但依旧沉默地哭着。
那个账号记录了很多……他不敢给江向逸看。
可江向逸面色越来越凝重,甚至有了想走的动作。
窦吟急忙将他拦下,主动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忙道:“哥哥!我给你看,但是……”
他咬咬唇,“但是你看完后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江向逸没有理会他,径直拿过,看窦吟已经为他打开账号。
之前sing一直是个私密账号,哪怕想关注也必须经过对方同意,这么久了粉丝数量一直是零。
江向逸也就从来没有看过那里面发过什么。
里面只有一条动态,江向逸点开,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远景照,根据角度,像在偷拍。
图上的他还穿着校服,背着电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拍照的人似乎离他很远,以至于像素有些模糊。
但尽管如此,还是阻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青春感。
通过那个琴包,江向逸一下就认出了是自己高一的时候。
这张照片,已经这么久了。
江向逸没说话,忽然又发现一个点赞都没有的动态,评论区居然有数千条。
他点开评论区,看见最新几条,本就冷然的脸逐渐凝固。
【腰好软……】
【亲到了。想一直亲。】
【果然我容易得寸进尺,也怪哥哥太宠我,太想到下一步】
【发的帖子起作用了,大家都认为我们是一对】
【好想()哭他啊】
【哥哥会是什么表情呢?光是想想都受不了了】
窦吟本就知道里面密密麻麻都写着什么,看江向逸凝重的表情,嘴唇咬得快要出血,可脸上却忍不住浮上一层羞愧难堪的薄红。
“哥哥……”江向逸看了许久,久得窦吟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低声唤道。
江向逸将手机扔给他,转过头根本不肯再看。
“cp帖都是你发的吧。”
窦吟吸吸鼻子,坦白道:“对……”
那个时候网上许多都是造谣江向逸私生活的内容。
他太容易嫉妒,根本无法忍受江向逸的名字和别人的放在一起。
反正他们都是要在一起的。
那为什么不能早点让所有人知道呢?
于是他发布了好几个cp帖,甚至还找了摄影师偷拍,放到楼里,果然引来很多人关注,甚至有了cp粉。
窦吟哭了太久,已经由一开始的嚎啕转为呜咽。
他用力擦擦泪,抬眼看江向逸,那人的表情仍然没有丝毫缓和。
江向逸说:“还有。”
窦吟慢慢眨了下眼,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难堪道:“哥哥……几乎就是这样了。”
江向逸有些烦躁地蹙起一点眉头,“不止。”
他的声音有些失望,“如果你还是想不出来,我们就到此为止。”
“不要!”窦吟的声音有些尖利,他快步上前紧紧攥着江向逸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就离开。
“我说,我都说!”
窦吟咬牙道:“我……我比你想象中要坏,要凶,没有那么单纯,也没有那么纯情,我只是觉得你喜欢这样的——以前你给同学写同学录,我都看见了,你喜欢的女歌手就是这样的,我没有想故意骗你,我只是想你更喜欢我……”
所有心里话和盘托出,窦吟已经绝望地闭上眼。
还有一个方案,最后一个备选方案。
那个房间已经准备就绪,如果江向逸要走,他就动手。
但,在此之前,他还想再赌一把。
——赌江向逸会不会心软。
已经到这个程度,撕下所有的面具也无所谓了,窦吟自暴自弃道:“我不是你喜欢的小白花。我是窦氏集团继承人,早就在接手集团的事务,我做得很好,最近刚刚立威,计划稳步推进,我只是在装,我怕你不喜欢。”
嗓子眼感觉一直堵着东西,窦吟难过地抽噎了一下,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江向逸的表情。
“哥哥……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很爱你,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头顶上,飘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下一秒,他攥紧江向逸的手被残忍无情地拽开。
江向逸下了很大的力,窦吟本来哭得快没了知觉,被他这么用力一拉,整个手腕都发疼,感觉骨头都被捏肿。
他怔怔地看着江向逸,那人只是冰冷地瞥了他一眼。
转身。
他要走了……
他不要我了!
窦吟眸子重颤,跟随本能整个人缠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江向逸,像要把他融进怀里。
“不要走!!!”
窦吟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崩溃得再次大哭。
他哭狠了,脸上高温,湿漉漉的泪水和滚烫的脸同时刺激着脖颈,惹得江向逸一阵鸡皮疙瘩。
勒住他的手实在太紧,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
江向逸放松了一些,试图暂时不去刺激这个小火车一样的哭包男友。
他重重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
“看你哭得快脱水,去给你倒杯水而已。”
第66章 给我好不好
只是去……倒杯水而已?
窦吟哭懵了,第一反应都是听错。
手依旧紧紧缠着江向逸不放,埋在颈窝的头蹭蹭,将泪水都淌进江向逸的锁骨里,快汇成一条小小的湖泊。
江向逸曲起胳膊,反手在他的头上摸了摸。
“乖,先放开。”
那个字好像有魔咒,窦吟听后真的乖乖放手,他不敢不再听江向逸的话,但也真的怕他走。
等江向逸去客厅给窦吟倒了杯水,转头就看见他堵在门口,倔强地垂着眸子,看起来既委屈又固执。
江向逸清淡地瞥他一眼,径直在沙发上坐下。
他轻抬下巴,道:“过来。”
窦吟的手虚虚握着,一张小脸落满泪痕,鼻头都红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小熊围裙,看起来有点傻,还像被欺负的小媳妇。
江向逸被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激得心疼,又想给他个教训,让他如实坦白。
可说来说去,也没有说到点子上。
这个小男朋友,平时都聪明,瞒天过海也容易。
偶尔笨笨的。
窦吟几乎是紧贴着他坐下,一坐下,又忍不住缠上来,两只手环着他的腰,作势又要把小脸往他肩膀埋。
“停。”
江向逸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声音冷峭。
窦吟猝不及防被阻止,一双垂着的桃花眼又开始蓄泪,被一块白色“啪”地拍到面中,打断施法。
凉凉的,他取下一看才发现是湿巾纸。
“擦擦。”江向逸道。
等窦吟把脸上的痕迹擦干净,一张小脸恢复到平时漂亮的模样,又因伤心欲绝多了易碎感,无比惹人怜。
他接过江向逸递来的水,闷闷喝了几口,总感觉江向逸的态度和他预想中的太不同。
他总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和江向逸在一起恐怕也不过三个月,如果对方想放弃,实在太容易。
窦吟踌躇片刻,还是问道:“哥哥……你还要我吗?”
江向逸挑眉看他。
“乖宝怎么一点也不乖?”
窦吟脸上霎地一白,好像明白了答案。
他有些拿不稳手上的杯子,颤抖着问:“我不乖,你就不喜欢我了?”
说完又噤声,他明明知道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