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莉莉却完全沉浸在可以去“仙乐斯”和做新衣服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胡世铭话语和眼神中的残忍。她只觉得世铭霸气,有魄力,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胡世铭心血来潮,带着苏莉莉去逛先施公司。
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售货员见了他都格外恭敬。他随手给苏莉莉买了一条价格不菲的真丝围巾,又给自己挑了一副进口的皮手套。
走出公司大门,寒风凛冽。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乞丐缩在墙角,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颤巍巍地向路过的行人乞讨。
他看到衣着光鲜的胡世铭和苏莉莉,也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着:“老爷,太太,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苏莉莉看着那小乞丐可怜的样子,刚想从手袋里摸出几个零钱,却被胡世铭一把按住。
胡世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那小乞丐,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件垃圾。小乞丐被他看得害怕,往后缩了缩。
“脏东西,也敢往我面前凑?”胡世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脚,那双擦得锃亮的进口皮鞋,毫不留情地踹在小乞丐的胸口。
“啊!”小乞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瘦小的身体被踹得向后摔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苏莉莉吓得惊叫一声,手捂住了嘴,脸色瞬间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胡世铭,又看看那个痛苦抽搐的小乞丐,心脏狂跳。
胡世铭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掏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鞋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揽住浑身僵硬的苏莉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走吧,莉莉,别让这些下贱东西坏了兴致。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但看到胡世铭那副派头和阴狠的眼神,都敢怒不敢言,匆匆避开。
苏莉莉被胡世铭半搂半拖着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胡世铭身上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这与她想象中的“霸气”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毫无人性的暴虐。
然而,当她被胡世铭带进温暖如春、飘荡着甜蜜音乐的高级西餐厅,坐在柔软的丝绒座椅上,看着面前精致的水晶杯碟和菜单上昂贵的菜式时,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和不适,又被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奢华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只是……脾气不太好。对那些下等人,本来就不需要客气。她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能享受到这样的生活,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吧?
顾平安提着刚买的新鲜蔬菜从弄堂口走过,神识淡淡扫过苏家窗口,恰好“看”到苏莉莉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喜滋滋地试戴一条新围巾,而苏太太则在旁边喋喋不休,脸上是掩不住的炫耀之色。
“你们是不知道,那胡公子出手阔气的嘞,不是亲眼所见,都不敢想象?”
“他花钱跟流水似的,哗哗的,一点也不心疼钱,家大业大就是好。”
“如今这世道除了钱还得有权,没有权光有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周围的邻里敷衍的回应着,都知道如今不能得罪苏太太,她是什么人?那胡公子又是啥做派,苏家人当局者迷,他们这些旁观者可瞧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那胡公子就不是个好东西。
典型的纨绔+坏种,还是天生的坏种,可不是什么善茬,瞧那胡公子的做派,苏家的莉莉怕是不会有好下场,好端端的一个漂亮小姑娘,就这么被毁了,造孽哟。
他收回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深渊已经张开了口,有人却只看到洞口点缀的浮华金边,正兴高采烈地,一步步朝里走去。
而他,只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只是他不知道,那深渊里的恶兽,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了。胡世铭眼中对苏莉莉那点新鲜感,正在被一种更黑暗、更充满破坏欲的念头所取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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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民国炮灰(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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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的春天来得迟迟疑疑, 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未散的寒意,但同心里苏家的小天地里,却仿佛提前进入了盛夏——一种被虚假繁荣烘烤得燥热不安的盛夏。
胡世铭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但每次来,带来的东西却愈发贵重。
从真丝衣料、进口皮鞋,到镶着碎钻的胸针、水头极足的玉镯, 苏莉莉的梳妆台和衣柜渐渐被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填满。
苏太太的炫耀也随之升级,从弄堂口蔓延到了菜市场,甚至对着以前不太来往的远邻, 也要“不经意”地提起“胡公子”又送了何等稀罕物事。
“哎呀, 我们莉莉就是命好, 胡公子那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呢。你看看这镯子,正经的缅甸翡翠,值这个数。”
苏太太伸出五根手指,在邻居面前夸张地晃着, 尽管对方可能根本不懂翡翠的价值,但她享受那种惊叹和羡慕的眼神。
苏先生,一个在洋行做小职员、向来沉默寡言、有些懦弱的男人, 起初对女儿攀上这样的高枝是心存疑虑的。
他隐约听过胡家那位少爷的名声, 并非良配。
但看着家里日渐改善的伙食,看着妻子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 听着妻子描绘的、即将脱离这破旧弄堂住进洋楼的美好未来,他那点微弱的反对声,很快就被淹没在家庭的“集体狂热”中了。
他甚至开始暗自盘算, 等将来倚靠着胡家这棵“大树”, 或许自己在洋行里也能挪挪位置, 不用再受那洋人经理的气。
苏莉莉的大哥, 苏明辉,更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他在一家绸布庄做学徒,本事没学多少,吃喝嫖赌的习气却沾染了不少。以前常因手头拮据在家唉声叹气,如今妹妹搭上了胡公子,他简直如鱼得水。
胡世铭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小钱,就够他在外头充阔绰,呼朋引伴,俨然成了小圈子里的“苏少爷”。
他对胡世铭更是极尽巴结之能事,每次胡世铭来,他都鞍前马后,端茶递水,说尽奉承话,恨不得立刻改姓胡才好。
苏莉莉沉浸在这用物质堆砌起来的云端,最初的志忑和那日目睹胡世铭踹翻小乞丐带来的寒意,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虚荣享受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只觉得胡世铭是脾气坏了些,但对自己是“特殊”的,是“真心”的。她甚至开始学着胡世铭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着家里的帮佣(苏太太最近手头宽裕,也学着雇了个短工帮忙洗衣做饭)呼来喝去,享受着那种掌控他人的快感。
然而,地狱的门,从来不会因为表面的浮华而改变其本质。胡世铭的耐心,正如顾平安所料,正在迅速耗尽。
他对苏莉莉那点源于新鲜感和征服欲的兴趣,已经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暗、更扭曲的欲望在滋生——一种想要彻底摧毁、玩弄、践踏这份“纯洁”与“虚荣”的欲望。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傍晚。
胡世铭来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神里跳动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火苗。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苏莉莉出去,而是直接上了苏莉莉住的二楼亭子间。
苏莉莉正对镜梳妆,见他进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世铭,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
胡世铭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在她身上游走。他忽然伸手,一把扯掉她刚别在发间的、他上次送的那枚碎钻发卡。
苏莉莉吓了一跳:“世铭,你……”
“这发卡,戴在你头上,真是糟蹋了。”胡世铭将发卡在手里掂了掂,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像你这个人,穿再好的衣服,用再贵的胭脂,骨子里还是个小家子气的弄堂姑娘,上不得台面。”
苏莉莉的脸瞬间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世……世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胡世铭逼近一步,将她困在梳妆台和自己之间,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以为陪我吃几顿饭,收点东西,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图我的钱,我的势。”
“不是的!世铭,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苏莉莉又惊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徒劳地辩解着。
“喜欢?”胡世铭嗤笑一声,笑容狰狞,“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他猛地将她推倒在床上,动作粗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苏莉莉惊恐地挣扎起来:“世铭,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她的反抗似乎更加刺激了胡世铭,他眼中那种暴虐的光芒大盛。“装什么清纯!跟了我这么久,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今天,就让你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
楼下的苏太太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和女儿带着哭腔的惊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切好的水果走上楼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胡公子,莉莉,吃点点心……”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胡世铭正将苏莉莉死死压在床上,一只手捂着女儿的嘴,另一只手在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苏莉莉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胡……胡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快放开莉莉。”苏太太下意识地冲上前想去拉扯。
胡世铭猛地回头,眼神如同噬人的野兽,充满了戾气和不容置疑的凶狠:“滚出去!”
仅仅两个字,那其中蕴含的冰冷和杀意,瞬间冻住了苏太太的脚步。
她看着胡世铭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想起他家的“背景”和传闻中的手段,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竟然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端着果盘的手抖得厉害,盘子里的水果滚落一地。
“姆妈,姆妈,救我,”苏莉莉趁着空隙发出凄厉的哭喊。
苏太太心如刀绞,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权衡利弊的恐惧,对权势的畏惧,压倒了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本能。
她竟然……一步步地,退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女儿绝望的求救声。
门外,她瘫软地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女儿压抑的哭泣和胡世铭粗重的喘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选择了妥协,用女儿的尊严和清白,去换取那虚幻的“富贵”可能得以延续的微小希望。
而苏先生,在楼下听到了动静,刚想上楼查看,却被失魂落魄下楼的苏太太死死拦住。
听着妻子语无伦次、带着恐惧的低声诉说,这个懦弱的男人,最终也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不敢,他什么都不敢做。
至于苏明辉,今晚根本不在家,不知又在哪里花天酒地。
那一夜,对于苏莉莉而言,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胡世铭将她视为可以随意凌辱的玩物,极尽折磨之能事,不仅粗暴地占有了她,更是在精神和□□上进行双重摧残,用污言秽语贬低她,用各种方式让她痛苦、屈辱。
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虚荣,都在这一夜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刻骨的绝望。
天亮时分,胡世铭餍足地离开了,像丢垃圾一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多看床上那个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苏莉莉一眼。
苏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绝望。苏莉莉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不吃不喝,如同死去。
苏太太和苏先生守在外面,面面相觑,悔恨、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害怕胡世铭因此不再管他们了的担忧,交织在心头。
几天后,胡世铭派人送来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却连一张字条都没有。那笔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苏家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就是苏莉莉的价值。
苏莉莉在看到那笔钱的时候,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但哭过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苏家试图掩盖这件事,但弄堂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晚的动静,苏太太异常的沉默,苏莉莉骤然的变化,以及胡家下人送来钱款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态度,都让精明的邻居们猜到了七八分。
以往那些羡慕奉承的目光,渐渐变成了背后的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以为真攀上高枝了呢,结果……”
“啧啧,我就说嘛,那种人家的少爷,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家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哦!”
苏太太再也不敢出门炫耀了,她甚至不敢对上邻居们的目光。苏先生变得更加沉默,在洋行里也抬不起头。
苏明辉回来得知此事,先是暴跳如雷,但在看到那笔“补偿款”后,竟然嘟囔着“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有钱拿总比没有好”,更是让苏莉莉彻底心寒。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胡世铭似乎食髓知味。
他并没有放过苏莉莉。隔三差五,他便会突然出现,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毫无预兆地闯进苏家,将苏莉莉拖进房间,重复那一夜的暴行。
苏家没有人敢阻拦,苏太太和苏先生只能躲在楼下,听着楼上女儿压抑的啜泣和痛苦的呻吟,如同置身炼狱。
苏莉莉的精神和身体都在迅速垮掉。
她变得憔悴不堪,眼神麻木,身上时常带着青紫的伤痕。她试图反抗过,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虐待。
她也曾想过逃跑,但胡世铭轻蔑地告诉她,在魔都,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曾经那个爱慕虚荣、做着富贵梦的少女,早已死去。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痛苦吞噬的空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平安,依旧每日上学、接妹妹、偶尔接宴席。
他冷眼旁观着苏家的剧变,如同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他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只是,他偶尔会想,当那最终的、更残酷的结局降临之时,苏家这些人,是否会后悔当初那愚蠢的虚荣和选择?
他不知道的是,胡世铭那边,已经对日渐枯萎、如同惊弓之鸟的苏莉莉彻底失去了兴趣。一个更恶毒的计划,正在他那扭曲的脑海中成形。
他觉得,是时候处理掉这个已经玩腻了的“玩具”了,或许,还能废物利用,最后榨取一点“价值”……
地狱的下一层,正在向苏家,缓缓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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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民国炮灰(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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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五月初的魔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炮声似乎更近了些,隐约能从北方传来。
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惊心动魄,有钱有门路的人家, 逃离的步伐愈发匆忙。
曾经歌舞升平的十里洋场,如今像是被抽走了底气的纸老虎,显露出仓皇和破败的内里。
同心里苏家, 这片曾经因“胡公子”而短暂“蓬荜生辉”的小小角落,此刻已彻底沦为绝望的深渊。
苏莉莉彻底垮了。
自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后,胡世铭又来过几次, 每一次都像是从地狱派来的索命无常, 将她残存的尊严和生机一点点碾碎。
她不再哭泣, 也不再反抗,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整个人瘦脱了形,蜷缩在亭子间的角落里,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破败人偶。偶尔,她会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苏太太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炫耀和精明, 她像是骤然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 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她害怕胡世铭再来,又害怕他再也不来——那意味着她们家连最后那点用女儿尊严换来的“补偿”都可能断绝。
她不敢出门,不敢面对邻居们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只能躲在昏暗的屋子里, 对着痴痴傻傻的女儿以泪洗面,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早知道是这般下场……可惜, 世上没有后悔药。
苏先生,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巨大的压力和耻辱下,终于彻底崩溃。
他在洋行里被变相辞退,回到家面对的是疯癫的女儿和绝望的妻子,还有儿子时不时的抱怨和索要。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他用一根裤腰带,悄无声息地吊死在了自家狭窄的阁楼上,结束了他卑微而痛苦的一生。
他的死,没有在弄堂里激起多大波澜,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
苏明辉呢?
他起初还指望靠着胡世铭这层关系能继续捞好处,甚至在父亲死后,还动过把那笔“卖妹妹”的钱拿去翻本的念头。
然而,胡世铭早已对他们这家人厌弃至极。
最后一次来,他并非为了苏莉莉,而是轻描淡写地告知,他胡家即将离开魔都前往港岛,而苏莉莉……
他上下打量了那个缩在角落、不成人形的女人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对苏明辉说:“这破烂货,我也带不走。看你还有点‘机灵’,给你指条明路,‘四马路’那边有个‘悦宾书院’正缺人,把她送过去,还能换几个酒钱。”
“悦宾书院”?听起来像个文雅地方,但苏明辉混迹市井,怎会不知那是魔都最低等、最肮脏的暗娼馆子。
他当时脸色一白,看着眼前这个轻飘飘决定他妹妹最终归宿的恶魔,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再不是东西,也终究有一丝人性尚存。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哀求,但在胡世铭那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目光下,那点微末的勇气瞬间消散。他最终,只是讷讷地低下了头。
胡世铭嗤笑一声,扬长而去,留下苏家一片死寂和更深的绝望。
苏明辉没有立刻按照胡世铭的话去做。
他也在犹豫,也在害怕。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因他的犹豫而停止转动。
就在苏先生头七刚过的那个晚上,苏家出事了。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晚苏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和哭喊,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等到邻居被惊动,壮着胆子推门进去时,看到的是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苏明辉倒在客堂间中央,胸口插着一把剪刀,鲜血流了一地,早已气绝身亡,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痛苦。
苏太太撞破了头,倒在墙边,奄奄一息,嘴里兀自含糊地咒骂着“畜生”、“报应”。
而苏莉莉,则不知所踪。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
人们猜测,或许是苏明辉最终还是狠下心,想将妹妹卖去“悦宾书院”,遭到了苏太太的拼死阻拦,混乱中,母子相残,酿成了惨剧。
也或许是苏莉莉在极致的刺激下终于爆发……真相,随着苏太太的咽气和苏莉莉的失踪,彻底成了谜团。
曾经在弄堂里喧闹一时、惹人艳羡又招人非议的苏家,就这样在五月初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家破人亡,烟消云散。
倒在了曙光真正降临的前夕。他们的故事,成了这条弄堂里一则令人唏嘘、又带着几分警示意味的谈资,很快便被更大时代的浪潮所淹没。
……
顾平安“听”到了苏家最后的结局。
当他的神识捕捉到苏家那晚的混乱与死寂时,他正在后院借着月光,规划着那片空地的布局。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收回神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图纸。
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也投向了即将仓皇逃离的胡家。
胡家确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跑路。
船只定在五月十日深夜,一条开往港岛的货轮,他们包下了几个舱位。
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装了几十口大箱子。胡世铭以及他那同样作恶多端的父亲、几个充当打手爪牙的叔伯,是这次逃离的核心。
顾平安没打算放过他们。
并非为了所谓的“替天行道”,更多的是为了消除潜在的隐患,以及……收取一点“补偿”。
胡家积累的财富,大多沾着血腥与肮脏,取之,他毫无心理负担。
五月十日晚,黄浦江码头,夜色深沉,细雨靡靡。胡家一行人心惊胆战、鬼鬼祟祟地登上了货轮。
就在货轮即将起锚,胡世铭等人以为逃出生天,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没有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只知道胡世铭和他父亲,以及那两个最为凶悍的叔伯,在走向船舱的途中,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或是脚下莫名一滑,接连惨叫着从湿滑的甲板上跌落,重重地砸在码头冰冷的水泥地上,或是直接掉进了浑浊汹涌的江水中。
惊呼声、哭喊声瞬间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那几十口箱子中大半装着最值钱古董字画和金银的箱子,在搬运过程中绳索“意外”断裂,箱子翻滚着落入江中,瞬间被江水吞没。
而实际上,在箱子落水的一刹那,里面的东西已被顾平安远距离用神识瞬间收走,只留下空箱子和几块压重的石头沉入江底。
等到胡家剩下那些勉强算是未直接作恶的女眷、幼童和少数旁系手忙脚乱地将人救起(或打捞),胡世铭和他父亲早已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那两个叔伯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摔断了脊梁,后半生注定瘫痪在床。
胡家的顶梁柱和作恶主力,几乎被一网打尽。
他们携带的、最为核心的财富,也“意外”损失了大半。剩下的女眷和旁系,只能带着有限的财物和满腔的恐惧,仓皇逃离魔都,未来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好过。
顾平安站在远离码头的一处高楼屋顶,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神识感知着码头上的混乱与胡家的惨状,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消失在雨夜之中。
胡家积累多年的财富,此刻大半安静地躺在他的空间里。黄澄澄的金条,璀璨的珠宝,还有大量珍贵的古籍字画、官窑瓷器……其价值难以估量。
接下来的日子,魔都的局势急转直下。五月二十七日,一个标志性的日期到来,这座东方巨埠迎来了新生。
顾平安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那笔庞大的“战利品”。
他通过之前做私厨时积累的、一些隐秘的渠道和中间人,将大部分古董字画和金银,分批折算成了美元、英镑等硬通货,然后又通过这些硬通货,在国外采购了大量国内急需的钢材、水泥、建筑机械、五金零件、药品甚至是一些先进的医疗器械。
所有这些物资,都被他巧妙地、分批次地“安排”进入魔都,存放在租用的几个隐蔽仓库里,这个租仓库的人是他在系统商城里面租出来的傀儡,给傀儡弄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国外的华侨的身份。
他给这个傀儡安排的是海外华侨的身份,是实实在在国外有身份证的那种。
他准备以傀儡“心系故土、投资建设”的海外华侨名义,在魔都进行第一次房地产投资。
地点就选在自家附近那片因为战乱和产权问题一直闲置的空地上。
他规划的是一个带有示范性质的标准化住宅小区,借鉴了后世的一些理念,注重采光、通风和功能性,配备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甚至预留了简单的社区活动空间。
他打算将建成后的一半房产公开出售,价格适中,旨在改善一部分市民的居住条件。
而另一半,则无偿捐赠给新成立的市政府,用于安置有功人员或者伤残军人。
这个计划,既能合理地消耗掉他手中从胡家得来的不义的巨额财富,也能为流血的军人们做点实在的贡献。
同时也算是为这座城市的重生尽一份力,符合“海外华侨”的人设。
他甚至连小区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梧桐苑”,取“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之意,也算是对这片土地未来的美好祝愿。
当然,他早已为妹妹预留好了位置最好、楼王的一楼,带地下室带前后花园的四室两厅一厨两卫的大房子。做好防潮,地基抬高,一楼住起来也会很舒服,还更接地气。
足够妹妹长大结婚后居住的,等房子盖好,也是一九五零五一年的事,他那时候拿出来钱买房子,也不算突兀。
站在即将动工的空地前,顾平安仿佛已经看到了拔地而起的楼宇,看到了妹妹在宽敞明亮的阳台上浇花的场景。
旧的已经清算,新的即将开始。属于顾平安和顾恬的魔都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而这片土地上,更多的变化,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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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民国炮灰(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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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魔都, 已然换了人间。
昔日遍布街头的旗袍西装与军警制服,被更多朴素的列宁装、中山装以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所取代。
街面上的气氛少了些浮华颓靡,多了几分昂扬与重建的生机, 尽管物资依旧匮乏,百废待兴。
就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顾平安筹划已久的“梧桐苑”计划, 正式拉开了帷幕。
他动用了签到系统附带的神秘商城功能。
为了给巨额财富和超越时代的建筑理念一个完美的“外壳”,他花费了不菲的不少的积分,租赁了一个高级定制服务——“海外身份傀儡”。
六月中旬的一天, 一艘来自南洋的客轮缓缓停靠在复兴岛码头。
在稀疏的下船旅客中, 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白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 格外引人注目。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牛皮行李箱,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的证件上,名字是“顾念乡”,国籍是南洋某国, 职业是爱国华侨商人。
这便是顾平安从系统商城租来的傀儡。
他拥有完整且经得起查验的海外背景,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完全受顾平安远程操控(通过系统链接),如同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高阶分身。
在“顾念乡”抵达魔都, 入住国际饭店后不久, 他便按照既定计划,主动联系了新成立的魔都市政府, 表达了希望回国投资、支援建设的意愿,并提交了关于在福煦路附近投资兴建“梧桐苑”住宅小区的详细计划书。
计划书内容详实,设计图纸更是让见惯了老旧里弄的政府工作人员眼前一亮。
四种户型(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三室一厅一厨一卫、四室一厅一厨一卫、四室两厅一厨两卫), 均带有后阳台, 采用一梯两户布局, 甚至还超前地预留了未来加装电梯的井道(目前封填, 图纸上有明确标注)。
规划中绿化和公共空间的概念,也颇具新意。
更让政府方面动容的是,“顾念乡”先生明确表示,建成后的房产,一半将按合理的成本价上加上利润公开出售,旨在改善市民居住条件。
而另一半,将无偿捐赠给市政府,专项用于安置对解放魔都有卓越功勋的伤残军人及部分确有困难的烈属。
这一举动,在当前亟需稳定人心、安置功臣的背景下,无疑具有极大的政治意义和示范效应。
很快,市政府主管城建和统战工作的领导亲自接见了“顾念乡”。
会见地点在市政府一间简朴的会议室里。负责此事的是一位姓李的副市长,他穿着半旧的军便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真诚。
“顾念乡先生,欢迎你回到祖国,感谢你对新中国建设的支持!”李副市长热情地与傀儡握手。
“李市长言重了,”“顾念乡”微笑着,操着一口略带南洋口音但流利的国语,“祖国新生,百业待兴,念乡虽身居海外,亦感同身受,能略尽绵薄之力,是份内之事,亦是荣幸。”
双方落座后,就“梧桐苑”项目的细节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顾先生这份计划书,做得非常用心啊,”李副市长翻看着图纸,赞叹道,“尤其是这个户型设计和预留电梯井的想法,很有远见。
不瞒你说,我们很多从战火中走过来的同志,身上都带着伤,上下楼很不方便,将来若是能装上电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这也是考虑到长远的发展,”“顾念乡”从容应答,“目前电力供应尚且不稳,电梯井先行预留,待日后条件成熟,便可启用,避免二次施工的浪费。
至于户型,我们希望尽可能满足不同家庭的需求,让居住其中的人能感到舒适和尊严。”
李副市长连连点头:“好,好啊,想得非常周到。关于捐赠部分,我代表市政府,尤其是那些为魔都解放流过血的功臣们,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这将极大缓解我们的安置压力。”
“这是应该的,”“顾念乡”语气恳切,“没有这些最可爱的人的牺牲和奉献,也不会有今天安定建设的环境。能为他们做点事,我心甚慰。”
会谈气氛融洽而高效。
市政府对这样一份雪中送炭且规划合理的投资项目给予了极大的支持,迅速批复了各项手续,并在政策上提供了诸多便利,土地划拨也很快落实。
消息传出,在福煦路乃至更广的范围内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既好奇这位突然出现的爱国华侨,更对那个听起来就与众不同的“梧桐苑”小区充满了期待。
项目前期工作迅速展开。
“顾念乡”以华侨商人的身份,组建了一个临时的项目办事处,聘请了几位本地有经验的建筑行家和办事人员。
大量的建筑材料开始从各个隐蔽的仓库(自然是顾平安之前囤积的物资)运抵工地。工地上很快竖起了围挡,打桩机轰鸣作响,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顾平安依旧过着学生兼私厨的平静生活,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透过“顾念乡”这个傀儡,投射在了“梧桐苑”的建设上。
他通过傀儡,与聘请的建筑师反复推敲细节,确保施工质量,并适时地“引入”一些符合时代背景却又稍显先进的建筑工艺和管理方法。
他甚至还“建议”在小区中心预留了一块空地,打算日后建一个小的儿童游乐场和阅览室。
刘福贵如今也在工地上找了个监工的活儿,是“顾念乡”先生看他为人实在、又是本地通,特意关照的。
当然这其中牵线的人自然是顾平安,谁让“顾念乡”吃过顾平安做的饭菜后很满意,时常让顾平安给他做饭,很是喜欢顾平安呢。
这让刘福贵对这位慷慨的华侨商人感激不尽,干活格外卖力,时常在顾平安来接顾恬时,兴奋地跟他念叨工地的进展。
“平安你是不知道,那位顾先生,真是个大好人,大能人。那房子盖得,啧啧,墙砌得那叫一个直,窗户留得那叫一个亮堂。
听说以后还要通自来水到每家每户,厨房厕所都在屋里头。乖乖,这可真是天堂一样的日子啊。”刘福贵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仿佛是自己家在盖房子。
顾平安听着,脸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和向往:“那真是太好了,刘伯伯,您可要好好干。”
“那必须的,顾先生信任我,又是你推荐的我,我老刘绝不能掉链子。”
看着刘福贵干劲十足的样子,顾平安心里也颇为满意。这个朴实的老邻居,值得一份安稳的工作和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通过傀儡,给所有工人提供了优于市面的伙食和工钱,确保了工程队伍的稳定和积极性。
然而,在“梧桐苑”项目顺利推进的同时,另一条线——寻找姑妈顾秀娟,却似乎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这天是周末,顾平安再次来到沪西一带,依旧是拿着那个泛黄的信封,在劳勃生路附近的一片老旧里弄打听。
这里距离最初的“极司菲尔路”线索相对较近,人口流动性大,情况复杂。
他走进一家门面窄小、光线昏暗的烟纸店,店里兼卖些针头线脑和廉价糖果。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有些浑浊的老太太。
“阿婆,请问一下,您在这片住得久,听说过一个叫顾秀娟的女人吗?大概四十多岁,北湘省口音。”顾平安递上信封,语气礼貌。
老太太眯着眼,凑到光亮处,仔细看了半天信封上的名字,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顾平安,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顾……秀娟……”她喃喃道,像是在回忆什么,“北湘省的……”
“对,您有印象吗?”顾平安心中一动,保持平静追问。
老太太放下信封,慢悠悠地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好多年前了吧,是有个北湘省来的女人,带着个病恹恹的男人,租住在前面那条弄堂最里头……好像……是姓顾?”
顾平安的心跳微微加速:“那您知道他们后来搬到哪里去了吗?或者,那男的是她什么人?”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就不清楚了。那男的身体好像一直不好,没住两年就听说没了。
那女人……好像后来也搬走了,具体去哪了,没人知道。唉,这兵荒马乱的……”
虽然依旧没有确切的去向,但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有人对“顾秀娟”这个名字和“北湘省”这个籍贯有明确的印象!而且,还提到了一个“病恹恹的男人”,极有可能是姑父。
“谢谢您,阿婆!这消息对我很重要。”顾平安真诚地道谢,又买了几包香烟和一些糖果,算是答谢。
拿着这些新的、依旧模糊却总算有了点方向的线索,顾平安离开了烟纸店。
姑妈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丈夫早逝,之后再度搬迁……她会去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音信回老家?是生活所迫?还是另有隐情?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但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更深的未知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拥挤破旧的里弄,又抬眼望向福煦路方向,“梧桐苑”工地的喧嚣隐约可闻。一边是扑朔迷离的过去,一边是亲手开创的未来。
顾平安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寻亲之路如何曲折,他和妹妹的新生活,已经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并且,正在他的谋划下,向着更光明、更安稳的方向,稳步生长。
“梧桐苑”的工地日新月异,地基已然夯实,钢筋水泥的骨架开始向着天空伸展,勾勒出未来家园的轮廓。
傀儡“顾念乡”先生每日在工地、办事处和政府部门之间奔波,儒雅从容,处事周到,赢得了各方的一致好评。一切都按照顾平安绘制的蓝图稳步推进。
然而,顾平安的心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创造的喜悦中。
烟纸店老太太提供的线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圈亟待探寻的涟漪。
姑妈顾秀娟,这个存在于泛黄信封和母亲临终嘱托中的模糊身影,似乎终于从历史的尘埃中显露出了一角。
周末清晨,安顿好顾恬(小姑娘如今周末最爱去“梧桐苑”工地外围,看那些高大的机械和忙碌的工人,刘福贵会帮忙照看)。
顾平安再次来到了劳勃生路附近的那片老旧里弄。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找到老太太口中“前面那条弄堂最里头”,姑妈曾经租住过的地方。
这片里弄比福煦路那边要杂乱破败得多,巷道狭窄曲折,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窗户,挂满了各色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火气、马桶的异味和廉价脂粉香混合的复杂味道。
顾平安的神识悄然展开,如同无形的触手,细致地探查着每一栋房屋,倾听者居民的闲谈,过滤着有用的信息。
他找到了老太太所指的那条弄堂,确实在片区深处,更加僻静,也更为拥挤。
弄堂最里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他尝试着敲了几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多是些警惕或漠然的面孔。对于十几年前的租客,大多数人要么毫无印象,要么语焉不详。
毕竟,在这种流动性极大的棚户区,租客来来往往,像流水一样,很难留下深刻的痕迹。
“不记得了,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北湘省的?好像是有过那么一户,男的病怏怏的,女的挺辛苦的,后来好像搬走了吧?”
“你找他们做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一次次询问,得到的都是类似的、模糊的回应。
顾平安并不气馁,他知道寻亲本就是大海捞针,尤其是在信息闭塞、动荡不安的年代。
他保持着耐心和礼貌,每次询问都会递上一支烟或者几块糖果,尽量缓和气氛,换取更多的交流机会。
直到他敲开一扇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开门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老爷爷。他眼神不太好,眯着眼打量着顾平安。
“老伯伯,打扰您一下,我想打听个人。很多年前,大概十几年前,有没有一位从北湘省来的,叫顾秀娟的女人,带着她丈夫,租住在这附近?她丈夫身体好像不太好。”顾平安放缓语速,清晰地重复着问题。
老爷爷耳朵似乎也有些背,侧着头听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努力在回忆着什么。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弄堂斜对面一个已经用砖头封死的门洞。
“顾……秀娟……好像……是有点印象……”老爷爷的声音沙哑而缓慢,“那家人……可怜呐……男的得的是肺痨(肺结核),咳起来吓死人……女的没日没夜地照顾,还要去做工……就住在那个门洞,原来是个灶披间,又小又潮……”
顾平安的心提了起来,终于找到确切的地点了。
他赶紧追问:“老伯伯,那您知道他们后来搬到哪里去了吗?或者,那男的去世后,顾秀娟一个人去了哪里?”
老爷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男的最后还是没挺过去,死了。女的……唉,办完丧事没多久,就把那点家当卖了,人也走了。
具体去哪了……没人知道。听说……好像是去了东边,杨树浦那边?那边厂子多,兴许是去找活路了?记不清了,太久了……”
杨树浦!
顾平安精神一振。
这是一个比“沪西”更具体的方向,魔都的东区,杨树浦、提篮桥一带,是著名的工厂区,纱厂、船厂、机械厂林立,确实吸引了大批寻找工作机会的底层民众。
“谢谢您!老伯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由衷地道谢,将口袋里剩下的大半包香烟和一包糕点都塞到了老爷爷手里。
老爷爷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昏花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离开那条弥漫着岁月悲苦气息的弄堂,顾平安站在劳勃生路的街口,望着东面依稀可见的工厂烟囱方向。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性已经明确了许多。姑妈在丈夫病逝后,孤身一人,很可能去了工厂区谋生。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顾平安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杨树浦、平凉路、兰州路一带的工厂区附近。
这里的环境与西区的里弄又是不同。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空气中飘散着棉絮、机油和金属加工的味道。
下工时分,穿着工装、戴着袖套的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工厂大门,汇入附近拥挤的工人住宅区。
顾平安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敲门询问,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几个方面:
一是工厂的老门卫、附近开了几十年的烟杂店、茶馆老板这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的“地头蛇”;二是那些看起来年纪较大、在本地居住多年的老工人。
他依旧拿着那个泛黄的信封,但问询的话术更加精准:“老师傅,请问您在这片厂区做得久,十几二十年前,厂里有没有招过一个从沪西那边过来的,北湘省口音的女工?
大概叫顾秀娟,当时可能三十多岁,一个人,做事应该很勤快。”
“老板,您这店开得年头长,记不记得大概……四几年的时候,有个北湘省来的单身女人在这附近租房子或者找活干?人挺本分的,叫顾秀娟。”
这个过程同样艰难。
工厂区人口流动性同样巨大,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淹没太多痕迹。而且,当年的女工,很多用的可能并非本名,或者只在工厂做临时工、散工,更难查找。
他在一家机器轰鸣的纺织厂门口,找到了一位头发花白、正在晒太阳的退休老门卫。
老门卫听了他的描述,皱着眉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说:“北湘省的?好像……是有点印象。
大概是……胜利前那两年?厂里是来过一批外地女工,里面好像是有个湘妹子和气,做事麻利,不太爱说话……名字是不是叫顾秀娟,真记不清了。
好像……没做太久,后来……后来好像听说嫁人了?还是跟人走了?唉,记不清了,厂里女工来来去去,太多了……”
“嫁人了?”顾平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您知道是嫁给什么人了吗?或者她后来去了哪里?”
老门卫摇摇头:“这哪能知道?都是听人闲扯两句。好像……听说是个跑船的?还是个小老板?真说不准。小伙子,这都多少年的事了,难找喽。”
跑船的?小老板?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分散和不确定。
他又在平凉路一家老茶馆里,跟几个退了休的老工人攀谈。其中一位以前在码头做搬运工的老汉,听了顾平安的话,咂巴着嘴里的烟袋,眯着眼说:
“北湘省的女人?单身?跑船的?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恍惚有点印象。是不是……额头这里有颗小痣的?”他指了指自己眉心偏左的位置。
顾平安心中剧震。
母亲曾经隐约提过,姑妈左边眉心确实有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
这个细节,连那封旧信上都没有!
“对!对!应该是有颗痣!老伯,您见过她?”顾平安强压住激动追问。
老汉却摇了摇头:“见是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是……跟了一个跑沪甬线的小火轮上的管事?还是买办?
记不清了。那都是老早老早的事了,怕是快有十年了?
听说那男的不是啥正经人,家里有老婆的,就是在外头找个相好的……那女人跟了他没多久,好像也就一两年?后来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散了,还是怎么的了……”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掉了,而且指向了一个并不美好的可能性。
姑妈可能为了生存,曾与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在一起,但关系并未长久。
顾平安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仿佛看到姑妈坎坷的半生:从北湘老家嫁到魔都,丈夫早逝,孤苦无依,在工厂挣扎求生,可能还曾委身于并不可靠的男子……乱世浮萍,命运多舛。
尽管线索依旧破碎,甚至有些令人沮丧,但顾平安并没有放弃。
他至少确认了几点:姑妈顾秀娟确实在魔都生活过,主要在沪西和杨树浦一带。
她丈夫早逝;她曾在工厂做工;她可能曾与一个跑沪甬线的船上人员有过短暂交集。
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仔细整理,记在心中。
下一步,他的调查方向可能需要转向沪甬线的航运记录,或者宁波籍的商人、船员圈子。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总比毫无头绪要好。
回到福煦路的家中,夜色已深。顾恬已经睡下,小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顾平安走到二楼的阳台,望着远处“梧桐苑”工地上彻夜不熄的灯火,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信封。
一边是拔地而起、充满希望的新生家园,一边是迷雾重重、饱含辛酸的过往寻踪。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坚定。无论姑妈顾秀娟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他都要沿着这些蛛丝马迹,尽可能地去寻找,去确认。这不仅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也是为了给妹妹、给自己在这世上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血缘亲情,一个交代。
寻亲之路,道阻且长,但他已然看到了微光。他相信,只要耐心和细致,如同抽丝剥茧般持续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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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民国炮灰(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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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的建设如火如荼, 三层楼的骨架已然立起,工人们正在铺设楼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 奏响着新生的乐章。
傀儡“顾念乡”先生依旧是工地上最忙碌和受人尊敬的存在,他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工程质量和进度,对工人们也颇为体恤, 名声极好。
而这位“顾念乡”先生,除了是位爱国华侨商人外,近来在少数知情人口中, 又多了一个标签——“老饕”。
这一切, 源于一个多月前一次商会的小型宴请。
那次宴请由几位本地工商界人士做东, 为“顾念乡”接风洗尘,地点选在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席间,一位老吃家多嘴提了一句,说有个少年厨子, 手艺那叫一绝,做的本帮菜、湘菜都比许多大饭店强。“顾念乡”先生当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
然而, 机缘巧合下, 不久后一位与“顾念乡”相熟的友人私下设家宴,特意请了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厨子——顾平安来掌勺。
那一顿饭, 彻底征服了“顾念乡”的味蕾。
顾平安自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一道“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蟹粉鲜醇, 入口即化;一道“响油鳝糊”, 油温掌控得恰到好处, 端上桌时热油还在鳝丝上滋滋作响, 香气扑鼻;就连一道简单的“鸡毛菜炒百叶”,也做得青翠欲滴,清爽宜人。
更妙的是,他还在席间“创新”了一道融合菜“茶香虾”,用乌龙茶的香气中和了油炸大虾的腻,回味悠长。
“顾念乡”吃得赞不绝口,席间便对顾平安青眼有加,连连称赞他少年有为,厨艺精湛,颇有古时易牙遗风。
宴会结束后,“顾念乡”更是亲自将顾平安送到门口,不仅付了丰厚的酬劳,还表示以后若有私宴,定要再请他前来。
自此之后,“顾念乡”便成了顾平安的“忠实主顾”。隔三差五,便会以“想念小顾师傅手艺”为由,请顾平安去他的临时寓所(国际饭店包房,后为方便,在“梧桐苑”附近租了个小院)做上一桌家常菜,有时是独自享用,有时则会邀请一两位好友。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颇为奇妙的“忘年交”关系。
在旁人看来,是位高权重、见多识广的华侨富商,格外欣赏一个手艺好的平民少年厨子。
而在顾平安这里,则是自己操控的傀儡,为自己明面上的厨艺事业和人际关系,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助推。
这一日,傍晚时分,顾平安刚给“顾念乡”做完几道精致小菜:一碗火候到位的腌笃鲜,一碟清炒手剥河虾仁,一份葱烤鲫鱼,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冰糖燕窝(食材自然是“顾念乡”自己提供的)。
“顾念乡”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正在收拾灶台的顾平安,眼中满是欣赏:“平安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能比得上你的,屈指可数。”
顾平安手上动作不停,谦逊地笑了笑:“顾先生您过奖了,都是些家常手艺,您不嫌弃就好。”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顾念乡”摆摆手,语气亲切,“我听刘福贵说,你带着妹妹住在对面永安里?日子过得不易吧?”
“还过得去,能吃饱穿暖,妹妹也上学了。”顾平安答道。
“那就好。”“顾念乡”点点头,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等‘梧桐苑’盖好了,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套位置好的,按实实在在的成本价算,不加一分利润。也算是我对你这份手艺的答谢。”
顾平安心中了然,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顾先生,这太让您破费了。”
“谈不上破费,”“顾念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房子总归是要卖的,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你这样知根知底、又和我投缘的年轻人,我放心。
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房子快好了,你看中哪套,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顾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连声道谢,将一个受到巨大恩惠的、有些激动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番对话,自然通过顾平安的神识,落入了不远处正在看顾顾恬写作业的刘福贵耳中(顾平安有意让刘福贵“偶遇”顾念乡的仆人,得知此事)。
刘福贵心中替顾平安高兴不已,越发觉得这位顾先生是位难得的好人,对顾平安更是羡慕和祝福。
这段“食客与厨子”的佳话,以及“成本价购房”的承诺,为顾平安未来为妹妹买“梧桐苑”的房产铺平了道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
而在寻亲这条线上,顾平安也取得了新的进展。他利用“顾念乡”这个身份,通过一些商会和航运界的关系,开始暗中查询关于前“昌隆号”买办陈金水,以及十几年前沪甬线人员往来的相关信息。
过程依旧缓慢而谨慎。几天后,一条有价值的信息被筛选出来:
据一位曾在相关船务公司做过文书的老先生回忆,陈金水确实是宁波镇海人,大约在1946年左右,确实狼狈地回到了老家,据说当时穷困潦倒,还欠了一屁股债。
关于他当年在上海的“风流债”,这位老先生也隐约听过,但细节不详,只记得好像那个女人被赶走後,陈金水还曾短暂地试图寻找过,但似乎没有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
“试图寻找过?”顾平安抓住这个细节。这说明,当时姑妈离开后,陈金水也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
这反而排除了姑妈跟随陈金水直接回宁波的可能性。
那么,姑妈到底去了哪里?
顾平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宁波。
如果姑妈没有跟陈金水回去,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子,去宁波能投靠谁?
会不会……她原本在宁波就有认识的人?或者,她只是想远离上海这个伤心地,选择一个相对熟悉的(因为陈金水时常提及)、且距离不算太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推测虽然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宁波作为目前线索指向最明确的地点,必须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顾平安决定,让“顾念乡”以考察投资环境、探寻商机为由,近期安排一次前往宁波的行程。
他本人将以“私人厨子”的身份随行——毕竟,“顾念乡”先生如今是一日都离不得小顾师傅的手艺了。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既能掩护他亲自前往宁波调查,又能借助“顾念乡”的身份和资源,更方便地接触当地人士,查询旧档。
就在顾平安精心筹划宁波之行时,一个意外的消息,通过码头区那条隐秘的信息网络,传递到了他这里。
消息来源于一个在码头混迹多年的老“信客”(旧时替人捎信带物、传递消息为生的人),他听说顾平安在重金打听十几年前一个跟过陈金水的北地女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提供了一条模糊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那个女的……我好像有点印象。被陈家婆娘赶走那天,闹得挺大,好多人都看见了。后来……大概过了个把月?
我好像在同孚路(今石门一路)附近,看到过一个背影,很像她,当时她好像……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教书先生的男人走了?就看了一眼,不敢确定,毕竟当时她也低着头,走得很快……”
同孚路?教书先生?
这条线索,如同在漆黑的夜里,又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么姑妈可能并未离开上海,而是去了当时属于法租界、相对繁华且文化气息较浓的同孚路一带,并且可能与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产生了关联!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老信客看错了?如果是真的,那个“教书先生”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平安感到一阵心潮起伏。
寻亲之路,果然如同剥茧抽丝,当你以为山穷水尽时,又可能柳暗花明。上海、宁波,两条线索并立,指向了不同的可能性。
他需要重新评估,是优先前往宁波,还是先集中力量,在同孚路一带进行更细致的排查?
站在“梧桐苑”日益长高的楼影下,顾平安望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眼神深邃。
姑妈顾秀娟的身影,在这座城市的记忆迷宫中,似乎留下了不止一道痕迹。
而他,这个穿越了十一世的灵魂,注定要沿着这些错综复杂的路径,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找到最终的答案
“梧桐苑”的施工已进入内部粉刷和水电安装阶段,雏形日益清晰,吸引了不少附近居民驻足观望,眼中充满了对未来新居的憧憬。
傀儡“顾念乡”依旧忙碌,但往来宁波考察的计划,却因一条突如其来的、指向上海本地的线索而暂时搁置。
同孚路(石门一路),“教书先生”。
这两个关键词,像磁石一样吸引了顾平安的全部注意力。
相较于远赴宁波大海捞针,这条近在咫尺、且与之前“工厂女工”、“船上管事相好”截然不同的线索,似乎更有可能指向姑妈最终的去向,或者说,是她人生轨迹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他暂时放下了对宁波方向的深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同孚路周边区域的细致排查中。
这片曾经的法租界区域,风貌与杨树浦、沪西迥异,更多花园洋房、公寓里弄,文化气息也相对浓厚,学校、报馆、书店林立。
顾平安再次调整策略。他不再广泛询问“顾秀娟”这个名字,因为如果姑妈真的与一位“教书先生”生活在一起,她很可能会使用化名,或者邻里根本不知道她的本名。
他将重点放在寻找“十几二十年前搬来”、“北地口音”、“与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一同居住”、“性格温和、可能在家做些缝补或帮佣”的中年女性。
这是一个更加模糊的画像,搜寻难度极大。
他几乎走遍了同孚路附近的每一条弄堂,询问了无数的老住户、居委会干部、街边小店老板。
“老师傅,请问您在这片住得久,大概十几二十年前,有没有一对男女搬来,男的像教书先生,文质彬彬,女的是湘省口音,不太爱说话,做活很利索的?”
“阿婆,您记得以前这附近有没有一位先生是当老师的,他家里是不是有位不是本地人的太太或者亲戚?”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和茫然的目光。时间太久,人事变迁,这样的组合在偌大的魔都,如同投入江河的石子,难以寻觅。
就在顾平安几乎要怀疑那条线索的可靠性,准备重新启动宁波调查计划时,转机出现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
他在同孚路靠近静安寺方向的一条幽静弄堂里,找到了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理发店。店主是位年近古稀、精神却很好的老师傅,正慢条斯理地给一位老主顾修剪头发。
顾平安照例上前询问,描述着那对模糊的男女形象。
老理发师手里的推剪顿了顿,抬起眼皮,从镜子里仔细打量了顾平安一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完成了手上的活计,送走了客人。
店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雨声淅沥。
“小后生,”老理发师一边擦拭着工具,一边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打听的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顾平安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很多年前了,怕是快有二十年了,”老理发师回忆道,“是有那么一对,搬到前面那栋公寓楼里。”
他指了指弄堂深处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层公寓楼。“男的姓沈,确实是个教书先生,在附近的中学教国文,人很和气,就是身体好像不太好。
女的……不怎么出门,见了人也只是点点头,不太说话,口音是有点不一样,像是北边的。她好像姓……顾?还是古?记不太真了。”
姓沈的教书先生,姓顾(或古)的北地女人!地点、人物特征都对得上,但时间对不上。
顾平安强压住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追问:“老师傅,那您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吗?还住在那里吗?”
老理发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沈先生命不好,大概……五六年前吧,得了场大病,没熬过去,走了。
他走了之后,那顾女士(他用了这个称呼)就更少出门了。后来……好像听说她搬走了,具体搬到哪里去了,就不清楚了。唉,也是个苦命人,跟着沈先生也没享几年福。”
又搬走了,顾平安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至少,他确认了姑妈确实在这里生活过,并且有了更明确的称呼“顾女士”和“沈先生”!
“老师傅,您知道那位顾女士全名叫什么吗?或者沈先生的全名?”顾平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老理发师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全名……真记不得了。只知道沈先生叫沈文渊,顾女士……大家都只叫她顾姐或者沈太太。”
沈文渊,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难道是那个得病死的姑父?
顾平安再三感谢了老理发师,并支付了远超理发费用的酬谢。离开理发店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天空露出一丝微光。
他立刻行动起来。通过“顾念乡”的关系,他很快查询到了关于“沈文渊”的信息。
沈文渊,原籍浙江嘉兴,曾在同孚路附近的明强中学任教国文,约五年前因肺病去世。
档案记录显示,他生前独身,并无直系亲属在上海,其丧事由一位自称是其“表妹”的顾姓女士操办。
“表妹”……这无疑是为了掩人耳目的称呼。所有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这位顾姓女士,极大概率就是他要找的姑妈顾秀娟!
那么,沈文渊去世后,这位“顾女士”搬去了哪里?
顾平安再次动用资源,排查沈文渊去世后那栋公寓楼的住户变更记录,以及附近房屋租赁信息。
由于年代不算久远,且魔都解放后户籍管理逐渐规范,这一次的查找相对顺利。
几天后,一条信息浮出水面:在沈文渊去世约半年后,一位名叫“顾兰”的女士,租住了位于曹家渡附近、苏州河畔的一处廉租公寓的单间。
登记信息显示,她籍贯填写的是“湖北”(与北湘省相邻),年龄也与顾秀娟相仿。
曹家渡,苏州河畔。这与之前码头区老信客提供的“同孚路”线索之后可能去向的推测区域,有所重叠!
顾平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前往曹家渡。
那是一片比同孚路要杂乱得多的区域,厂房、棚户、旧式公寓混杂,苏州河水散发着不那么好闻的气味。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栋灰扑扑的、墙壁爬满青苔的公寓楼。
站在楼下,顾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有些翻涌的心绪。十二世的穿越,半年的苦苦寻觅,无数次的希望与失望……答案,可能就在这扇门后。
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三楼,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漆皮剥落的房门。
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略显苍白、带着深深疲惫和警惕的中年女性的脸探了出来。
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角额头已布满细密的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
“你找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确实是略带湘省口音的官话。
顾平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左边眉心那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与记忆中母亲描述的年轻模样相去甚远,但那份依稀的轮廓,尤其是那颗标志性的痣,让顾平安瞬间确认——
就是她,顾秀娟,他的姑妈。
顾平安喉咙有些发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拿出了那张泛黄的信封,递到门前,轻声问道:
“请问……您是顾秀娟女士吗?从北湘省来的?我……我是顾平安,顾家村的,我爷爷奶奶是……”
门后的女人,顾秀娟,在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平安的脸,又看看那个信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猛地拉开门,一把抢过信封,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像是抚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是……是桂香(顾平安母亲的名字)的信……”她哽咽着,抬起泪眼,重新审视着顾平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桂香的孩子?平安?你都……长这么大了……”
“姑妈。”顾平安看着她激动悲恸的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
顾秀娟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饱含了多年的辛酸、漂泊、委屈和此刻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顾平安的脸,却又有些胆怯地缩了回去。
顾平安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姑妈,我找了您很久。我们……进屋说吧。”
将几乎虚脱的顾秀娟扶进狭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顾平安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秀娟的情绪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丈夫早逝后,她在杨树浦工厂做工,认识了陈金水,以为找到了依靠,却受尽屈辱被赶走。
心灰意冷之下,她流落街头,险些冻饿而死。是善良的教书先生沈文渊偶然救了她,见她可怜,又知书达理(顾家原本也算乡间小康,顾秀娟识些字),便让她帮忙打理家务,后来……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日久生情,两人便生活在了一起。
沈先生身体不好,她悉心照料,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可惜沈先生最终还是病逝了。
他没什么积蓄,丧事办完,她也不想再留在伤心地,便用仅剩的一点钱,搬到了曹家渡这边租金便宜的地方,靠给人家缝补衣服、做点零工勉强糊口,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她无颜回去,从未想过,有一天娘家的亲人会找上门来。
听着姑妈平静却字字血泪的叙述,顾平安沉默良久。乱世飘萍,人命如草。姑妈这半生,可谓尝尽了人间苦楚。
“姑妈,都过去了。”顾平安握住她粗糙的手,语气坚定,“现在我找到了您,以后,您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还有妹妹顾恬,我们是一家人。”
“恬恬……桂香的小闺女……她也来了?”顾秀娟眼中又涌出泪水,这次,却带着一丝暖意和期待。
“嗯,她很好,已经上学了。”顾平安点点头,“姑妈,您收拾一下,跟我回家。以后,我和恬恬养您。”
顾秀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稳、语气不容置疑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娘家弟弟的影子,漂泊半生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
当天,顾平安就帮姑妈办理了退租,带着她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廉租公寓,回到了福煦路永安里的家。
当顾恬看到哥哥带回来一位陌生的、眼睛红肿却面带慈祥的阿姨,听哥哥说“恬恬,这是我们的姑妈”时,小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走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姑妈。”
这一声“姑妈”,让顾秀娟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顾恬柔软的小身子,仿佛抱住了她失去已久的所有温暖和希望。
站在一旁的顾平安,看着这一幕,历经十二世风雨而不惊的心湖,也泛起了阵阵涟漪。
寻亲之路,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他望向窗外,“梧桐苑”的方向。
那里,不仅将是他和妹妹的新家,也将是姑妈安度晚年的归宿。过去的苦难已然终结,而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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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民国炮灰(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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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 如同黄浦江的流水,悄无声息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前奔涌。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间, 便到了一九五一年的盛夏。
明德中学的毕业典礼简单而庄重。
顾平安穿着洗得发白的干净学生装,站在同龄的毕业生中,身姿挺拔, 面容沉静,眼神中已褪去了大半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沉稳与内敛。
这近三年的高中生活, 对他而言, 与其说是求学, 不如说是一层完美的保护色和必要的过渡。
他顺利拿到了毕业证书,成绩中上,不显山不露水,恰如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低调原则。
与此同时, 备受瞩目的“梧桐苑”住宅小区,历时近两年的精心施工,也终于在盛夏时节全面竣工, 即将正式对外发售。
如今的“梧桐苑”, 已然成为福煦路一带乃至整个沪东区域的一个标志性建筑群。
十六栋六层高的楼房整齐排列,淡黄色的外墙, 红色的瓦顶,明亮的玻璃窗,在一众老旧里弄中显得格外清新夺目。
小区内预留了绿地和活动空间, 虽然尚未完全绿化, 但格局已显。
最让人称道的是, 每家每户都通了自来水和独立的厨房、卫生间, 这在当时的魔都,尤其是非核心区域的住宅中,堪称创举。
那些预留的、目前封填着的电梯井,更是被人们津津乐道,视为顾念乡先生远见卓识的体现。
竣工仪式暨捐赠仪式在小区的中心空地上举行。魔都市政府的李副市长亲自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赞扬了爱国华侨顾念乡先生心系桑梓、支援建设的赤子情怀,并对“梧桐苑”的设计理念和建筑质量给予了充分肯定。
在众多居民和媒体记者的见证下,“顾念乡”先生正式将其中八栋楼、共计一半的房产,无偿捐赠给了市政府,专项用于安置卓著功勋的伤残军人及部分困难烈属。
这一举动,赢得了现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广泛的社会赞誉。
剩下的八栋楼,则将面向社会公开出售。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能拥有这样一套现代化、设施齐全的住房,是无数魔都市民梦寐以求的事情。
虽然价格相较于普通里弄房子要高出不少,但考虑到其超前的设计和过硬的质量,以及“顾念乡”先生承诺的“良心价”,前来咨询和登记意向的人络绎不绝,将临时设立的销售处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万众瞩目、购房者摩拳擦掌的时刻,顾平安早已凭借他与“顾念乡”先生那层“食客与厨子”的亲密关系,以及之前“成本价购房”的承诺,内定好了心仪的房源。
开盘发售的第一天清晨,销售处尚未正式开门,门外已排起了长龙。
而顾平安,则在“顾念乡”先生一位助手的亲自引领下,从侧门进入了销售处内部,直接办理购房手续。
他早已选定了目标:给妹妹顾恬未来安家的,是位于小区中心位置、采光最好的一栋楼的一楼,垫高了一米多的一楼,比屋的花园高了不少,底下还做了防潮处理,下面还有后世的花园洋房才有的负一楼,虽然不能住人,但能存放物资。
负一楼也是做了防潮的,加上抬高了地基,负一楼也有一米是在地面上的,有采光井,也能采光。
这是一套四室两厅一厨两卫的最大户型,建筑面积约一百五十平米,最关键的是,它带着一个近四十平米的前庭花园和一个约三十平米的私密后院。
这对于喜欢花草、需要活动空间的顾恬来说,再合适不过。
“顾先生特意交代过,这套房子,按实际建安成本核算,不加任何利润和土地费用。”
助手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递给顾平安,上面的价格,确实是一个低到让外面排队的人无法想象的数字,仅仅略高于建筑材料和管理的基本费用。
顾平安面色平静地接过合同,仔细浏览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合同支付了全款。
这笔钱,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虽然是不小的开支,但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他明面上做私厨积累的财富,加上之前“父母遗留”的合理铺垫,支付这套成本价的房子,绰绰有余。
“恭喜您,顾平安同志,这套‘梧桐苑’甲号楼101室,从现在起就属于您和您的家人了。”助手微笑着将收据和钥匙递给他。
握着那串沉甸甸的、象征着全新生活起点的钥匙,饶是顾平安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心潮微涌。
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是他为妹妹,也是为自己,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的根,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安心成长的堡垒。
他没有立刻去打理新房,而是先回了福煦路临街的那栋双开间石库门。
这里,是他初来魔都时的立足之地,也是他和姑妈、妹妹目前共同的家。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和顾平安不动声色的调理(偶尔在饮食中加入极微量的灵泉或温和药材),姑妈顾秀娟的身体和精神都比刚找到时好了太多。
脸上有了血色,皱纹似乎也舒展开了一些,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和悲苦,充满了安宁和对眼下生活的满足。
她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顾恬照顾得无微不至,真正找到了家的归属感和价值。
顾恬已经十岁了,出落得越发水灵可爱,在明德小学读五年级,成绩优异,性格活泼开朗。
她知道哥哥很厉害,买下了很漂亮的新房子,小丫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平安回来啦?”
顾秀娟正在前院五十多平的小院子里给几盆茉莉花浇水,看到顾平安进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个小院子被她收拾得生机盎然,种满了花草和几样家常蔬菜。
“哥!”顾恬像只快乐的小鸟从屋里跑出来,“房子买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去新家呀?”
顾平安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将购房合同和钥匙拿出来:“买好了,一楼,带前后花园,最大的那种户型。等那边通了水电,简单布置一下,通风一段时间,恬恬就可以住进去了。
但我们只能偶尔去小住,等恬恬长大后,恬恬有了新家人才能搬过去长住。”
“太好了,我有自己的大房间啦,还有花园。”顾恬高兴得蹦了起来。
顾秀娟也围过来,看着合同和钥匙,眼眶微微泛红,感慨道:“平安,真是……真是多亏了你。姑妈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看到你们兄妹过上好日子,还能住上那么好的房子……”
“姑妈,这是我们共同的家。”顾平安温声道,“那套新房子是给恬恬准备的嫁妆,也是她未来的保障。我们,还是住在这里。”
顾秀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怎么行?那新房子又大又好,理应你们年轻人去住,我老婆子住这里就挺好……”
“这里够住了。”顾平安语气平和却坚定,“楼上楼下,加上两个亭子间,足够宽敞。
前面有您打理的小院,后面还有六十平的院子可以活动。我以后成了家,有了孩子,也住得开。
这里地段好,临街,做什么都方便。那套新房子,就留给恬恬,她年纪小,需要更安静、更舒适的环境成长。”
他规划得很清晰。
这栋临街的三层小楼,位置便利,结构坚固(被他暗中加固过),前后院子实用,足够他未来结婚生子,并奉养姑妈天年。
而给妹妹准备的那套“梧桐苑”一楼的洋房,环境优美,设施现代,带独立花园,既是对妹妹的疼爱,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可以保值的产业,足以保障她未来无论是否嫁人,都能生活无忧。
顾秀娟见顾平安主意已定,知道这个侄子向来有主见,且考虑周全,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激的泪水。
安顿好家里,顾平安也开始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做打算。
高中毕业,他婉拒了“顾念乡”先生邀请他去其公司任职的好意(这自然是演戏),也无意进入政府部门。
他早已选定了一条看似平凡,却最适合他隐藏身份、兼顾家庭的道路。
他通过考核,顺利进入了离家不远、刚刚完成公私合营不久的永安百货公司,任职于后勤部食堂,成为一名正式厨师。
凭借他出神入化的厨艺,尤其是将本帮菜、湘菜乃至一些创新菜式都做得炉火纯青的本事,他很快就在食堂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了几位公司领导小灶宴请时指定的掌勺人。
这份工作稳定,收入在当下也算不错,工作时间相对固定,能很好地照顾到家庭。
更重要的是,一个百货公司的厨师,身份普通,毫不引人注目,完美符合他蛰伏幕后、安稳度日的初衷。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灶台前挥洒汗水的年轻厨师,拥有着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财富和力量。
日子,就这样沿着顾平安精心规划的轨道,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滑行。
“梧桐苑”的房产销售异常火爆,很快便告售罄。顾恬名下的那套房子,在顾平安的监督下,进行了简单的装修布置,购置了符合时代特征又舒适实用的家具。
顾恬偶尔会在周末拉着姑妈和哥哥过去看看,在小花园里憧憬着未来。
顾平安依旧每天上班、下班,照顾家人。
周末时,他偶尔还会应“顾念乡”先生的邀请,去为其操办私宴,维持着那份外人看来颇为奇妙的“忘年交”。
他也彻底停止了接外面的私厨活计,将生活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工作和家庭上。
最大的开支——为妹妹购置房产——已经完成。
看着存折上依旧可观、并且通过合理投资(主要是兑换硬通货和少量稳妥的实物囤积)在不断缓慢增值的余额,顾平安心中一片安然。
乱世已然终结,新生的国家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他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宽敞的住房,失而复得的亲人,以及被他守护得很好、正在健康快乐成长的妹妹。
站在自家三层小楼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已然入住、亮起万家灯火的“梧桐苑”,又看了看楼下院子里正在督促顾恬做作业的姑妈,顾平安的嘴角,浮起一抹真正平和而满足的笑意。
穿越多世,历经纷扰,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份现世的安稳与亲情的温暖。
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相信,只要守护好身边的亲人,经营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那么,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和他所爱的人们,都必将拥有一个光明而温暖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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