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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旅者的斗篷 21900 字 1个月前

第131章 诛心: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这一日,浮云蔽日,万里阴云。谢氏家族主母余咸秋跳河而死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余咸秋饱受病魔摧残,精神崩溃,留下一封和离书后自戕而去,留谢探微成为鳏夫,昔日令人羡叹的模范爱侣阴阳两隔,劳燕飞分,京城中广为流传的佳话至此破碎。

尽管已经和离,谢探微作为一代儒宗,仍以丈夫的身份按妻丧之礼披縗麻,将咸秋被春鱼啃食的残躯打捞上来,好生穿戴好体面的殓衣,停灵三日以尽哀思,葬入谢家祖坟。

“我选第二种,我抛弃你,你苦慕我不得。我爱慕虚荣,从前我在那些贵妇前面吹嘘丈夫有多爱我,这谎言不能破。”

咸秋生前这样说。

“而且,我死后要葬入谢家祖坟,百年后与你风光合葬。”

哪怕在冥冥虚幻中,她也要他爱她。

谢探微答应了她。

但答应的只是前半段。

至于风光合葬,全看谢探微余生有无娶新夫人。若有了明媒正娶的续弦,上了族谱,谢探微自然要与继室合葬,咸秋则无缘。

夫妻多年,一朝灰飞烟灭。

凉凉的春雨在下,一阵密,一阵疏。

风不时击溃雨滴,树叶相互摩擦轻响。雨滴檐声,薄而朦胧的雾气笼罩在街头巷尾。淡淡远山,盈盈春水,冰丝带着雨丝黏在面颊上。

咸秋下葬,纸钱洒得满街,给本就潮湿的雨天愈添一丝阴晦之感。哀乐飘飘,纸钱沾了雨水黏在地上,被行人踩踏成了烂泥。

甜沁推开窗子,片片寒风掀起裙袂,撩起发丝,吹得人精神为之醒。

她眉毛也沾了层霜寒,凉到骨头缝里去,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抚臂瑟缩。

一双比雨风还凉的手臂从后将她圈住,低沉的嗓音似雪夜松林簌簌回响:

“风寒,把窗子关上。”

甜沁被迫偎在他峻洁雄秀的胸膛上,冻得牙关直打颤,汲取着温暖。

谢探微身着雪白的丧服,垂散的墨发别了一朵白花,活脱脱鳏夫模样,手却探入她的裙摆内,做着最越界的勾当。

她及时握停他的手腕,严肃地抵触:“妻子新丧,该禁欲几天。”

“今日是头七,已禁欲七天了。”

谢探微调整了姿势,撑开了双臂,意态优柔而温舒,将她困在了窗前的小角落,雨滴几乎沾湿了她的纱质裙襟,“况且你不是希望她死吗,缘何为她默哀?”

甜沁淡漠地撇头:“我没为她默哀。”

“那你哀伤什么?”他屈指刮去了她脸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东西。

“我哀我自己,以后再没有理由使我从你身畔逃开了。不是吗?”

她铮铮然,凛然于早春逼人的寒气中。

谢探微清风白影,一笑,颔首:“诚然。”

从此以后姐夫这称呼作古,再没有任何道德和律令约束他们的关系。他有权把男人最原始最狂野的一面施加给她,而她作为女人必须接受。

李福死了。咸秋死了。现在人世间她的仇人已经死光了,除了他。她可以舒服畅快地享受生命了。原谅他暂时不能将自己的生命也拱手交出,因为没了命是不能拥有她的,因此他得贪生怕死惜着自己的命。

甜沁拂开他走开,难以掩饰的厌恶。

谢探微的手空荡荡悬在半空,猝然被她冷淡到极致的神情冻伤。

本以为咸秋死了,她和他的关系会有所改善。原来这就是对他的惩罚,无论他做什么,永无法得到她的理解原谅。他关在她心灵的牢狱中,牢底坐穿,判了死刑,永无假释之日。

他不觉似悲似喜地自嘲了下,安慰自己心灵没什么,只要她的躯体触手可及便好。

可终究自欺欺人。

面对朝夕相处的她,他不可能做到不渴求她的心,不希求她一颗心无旁骛的爱。

他永远只能靠暴力和权力,留住一个无心的人,画地自囚。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堪比灵堂。

秦楼楚馆别间载歌载舞的纵欢隔门遥遥飘来,模糊不清,和他们的沉默相比犹如两个世界。

谢探微把她投到这里本是驯服她,不想被驯服的成了自己,作茧自缚。

雨越下越大,春寒加深,谢探微伫立在窗棂边,黑黢黢的身影因为雨中鸭蛋青的微明而变得柔和而沉静,散不开的深邃忧伤。

良久,他抖擞了精神,用一种请求和命令糅杂的口吻,道:

“过来吻我。”

他一直希望她主动,与他正常相处。

甜沁熟视无睹。

她忽略他的要求已非第一次,那副高傲鄙夷的神情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她宁愿死,也决计不委身于他。

谢探微深深起了不可言说的感触,又在孤独落寞的滋味中默了会儿,沾了雨丝的俊颊更惨淡更白。远眺被群山阻隔的雾雨京城,心外的湖山早已连成了一片。

虽然得不到心,但得到了身体,不是吗?

……其实心也是可以得到的。

只要他催动情蛊。

她越是拒绝,他精微的爱丝越是跟雨打千万涟漪一样滋生,愈是畸形。

可他不希望用催动情蛊的方式,博取虚假的依恋。他希望她像依恋其他男人一样依恋他,以真心换真心,他越来越在乎她内心深处对他的真实看法。

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

似水流年,纸醉金迷,世间繁华。

彻夜长明的醉流年充溢着阵阵丝竹声,欢声笑语,暖色的烛火愈增靡靡之意,让人沉浸在快活的海洋中,忘记了烦恼和遗憾。

在这里的男女抛弃了礼义廉耻和道德枷锁,脱掉束人的锦绣衣袍,放浪形骸,纵情欢歌,拥抱着如花似玉的姑娘,热烈一次又一次地爆发。

甜沁如今被允许活动的范围是三层阁楼,只要不生逃跑之念,可以按照意愿行事。姑娘们都知她随和,大方,玩得开输得起,投骰子手法好,敢爱敢恨,酒量大,又兼是花魁有花容月貌的绝美长相,能吸引一堆出手阔绰的客人。所以人都愿意围在她身畔,众星拱月地伴着她。

一壶酒,透明辛辣的液体潺潺流出,甜沁含笑张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灌喉而下,喝出灵魂,仿佛酒液因为她都掺了几分美艳。

“好!好!莺歌姑娘好酒量!”

同桌看客叫喊着,银票似雪花狂轰滥炸地飞涌来。

“莺歌姑娘再来一杯,爷手里有的是银两!”

“莺歌姑娘跳支舞!”

氛围热烈,如烫锅炒黄豆,炒得人汗流浃背。

甜沁照单全收,笑容愈加灿烂。

她穿一袭洁白的百褶裙,在恍惚的烛火下似圣洁的神女,一颦一笑闪烁着清丽而爱娇的风度,令人魂不守舍,为她死都愿意。

她虽有月光般清冷的气质,却兼具太阳明媚逼人的明光,向日葵,迎春花,甚至于她就是太阳本身。

昔日碰酒就吐的小小姐,而今也能千杯不醉了。

“这杯酒是今晚的最后一杯,我只和最爱我的男人喝,由我亲自喂他。”

她挑剔地念叨着,语气清灵,破坏的野性的,又美艳地将斟了满满的一大杯,懒懒扫向在场狂人痴迷的客人们,“会是谁呢?”

场面倏然喧闹,千万声交杂在一起震耳至极,完全失控,几名酒客为她大打出手。

柳如烟躲在帘幕后数着银票,心在流血。

怎么办,莺歌姑娘是大人一人的禁脔,她们是奉命监视的,若叫大人知道莺歌姑娘和其他男客喝酒,场面打得这样火热,大人非剥下她的皮不可。

但……柳如烟留恋地亲吻着手中银票,生意太妙了,莺歌姑娘给醉流年带来了泼天富贵,她如何跟银子过不去,阻止莺歌姑娘?

柳如烟赚着流水似的雪花银,提心吊胆,时刻警惕着楼外动静,些微风吹草动便令她毛骨悚然,如在悬崖边行走。

柳如烟勒令郁珠,“你去看着,多带几个得力的,给我盯死了,只能喝酒谈天,绝不能逾矩,让臭男人碰到莺歌一片裙角,更不能有人留下过夜!违者,多少银子都统统赶出去。”

本是靡靡作乐的地方,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从她一个勾栏鸨子口中说出“逾矩”二字,透着假正经的认真和不合时宜的诡异。

但那位的威严实在太可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举手投足便能摧毁整个醉流年。柳如烟宁可银两不赚,也得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郁珠晓得事情严重,颔首答应。

柳如烟数着银票数到抽筋,爱财如命的她忽然觉得钱不香了,还有点苦。

已近夤夜,场面热炙得仍汗流浃背。

甜沁最终选择了一位五十岁的商贾——雇佣来的瓦匠,那汉子本是伺候老爷,帮老爷家里修补漏水房屋的,因商贾临时被醉流年吸引而跟在身畔,理由是瓦匠长得粗粝,黝黑,肌肉丰沛,与她姐夫不是同一类型,她喜欢。

“呦,花魁娘子还有姐夫呢?”

“谁有幸做了花魁的姐夫?”

“快说,谁是姐夫?”

“让莺歌姑娘这样念念不忘,是真姐夫还是假姐夫?”

……

场面再度哄然,笑声糅杂酒气几乎将耳膜震裂,轻佻之词雪花般飘入耳朵。

柳如烟在旁听得也心裂。

祖宗啊,快快住口吧,真是谁都敢提。

郁珠闻此急忙悄悄拉扯甜沁以上,后者喝多了,反应迟钝,完全不理会。

“姐夫是本姑娘最爱的人,你们懂什么。”甜沁盈盈欢笑,眼珠润着纯然的酒意,醉醺醺地吐着酒泡,舌头颤巍巍,身体也七扭八歪,“你们都不如姐夫,你们都不行,别白费力气了。”

在场男客无一服气的,更多的银票涌上来。男人最忌讳被骂不行,越是不行,越要证明自己。

那名被甜沁选中的瓦匠被推上酒桌,幸运与她共饮。

瓦匠战战兢兢,酒杯都端不稳。他只是跟主人跑一趟活儿,怎么就被全城最如花似玉的姑娘看中了?他家里还有妻子和四岁大的儿子。

吓死他了。

可是……他滚滚喉结,花魁美得惊心动魄,他蝼蚁之躯平日连踏足这处宝穴都不配,何其有幸,竟与花魁共饮,承受全场比他有权有势百倍的贵人的艳羡。

他想着想着感到自豪,胸脯也挺起来了,一边在麻痹神经的轰天叫好声中喝酒,一边忍不住浮想春宵共度还不用付银两的美梦。

花魁对他以身相许……

花魁非他不可……

这可不是他的错。

甜沁将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的酒渍,拽着瓦匠的袖子,婉妙的声音开玩笑:“你今日酒喝得最好,本姑娘爱上你了。”

第132章 喝酒:“希望你能自觉一点。”

甜沁一晚恣睢,临近鱼肚白才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醉醺醺回到自己房间,东倒西歪,脑袋如针扎痛,脚底软绵绵的,长睫如扇开阖,沾了几颗小酒珠。

甜沁推开门,嘴里仍模模糊糊醉呓着,一个不慎踩到裙摆,面孔便朝地栽倒过去,眼看着脸上挂彩,幸而黑暗中一只手稳健而有力扶住了她。

同时,蜡烛亮起两支。

“喝这么多酒?”

谢探微冷峻,肃然若寒星,控制住了她,夹杂明显的指责。

甜沁视线模模糊糊,仰望英眉墨瞳清贵华然的公子还以为是哪位客人,甩开他的手,熟练地祭出一笑,疏离有分寸:“对不住公子,今晚已经散了,你要陪我喝酒等明日吧。”

谢探微蹙眉,一缕寒光忽闪而逝,猝然掐住她的腰。

“我看你真是醉了。”

他无情拽着她来到水盆边,欲舀起一瓢水泼醒她,思忖片刻,终究换成了更温和的方式,毛巾蘸凉水拧干,一下下擦在她酒气兮兮的面庞上,擦得有些粗暴。

“听懂我说的话,以后不准喝酒。”

甜沁毫无征兆地握住那只节骨分明修长的手,毫白而秀色可餐,她明亮的眼睛泛着天真娇憨,一下子就往嘴里放。齿尖咬下来,留下一道道浅薄的齿痕和腔里的涎液,那副孩子气的样子仿佛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谢探微骤然凝固,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怎的竟有点胆战心惊。

他下意识没动,任她啃咬,嘴里冰冷的命令随之噎住了。

她咬他,或舔他。

甜沁啃咬了会儿,懒懒将沉甸甸的脑袋贴在那手背上,凉凉的,如同找到了一只舒服的玉枕,来回摩挲。她眼皮愈阖愈重,四肢舒适地伸展,说话间堕入梦乡。

“别睡。”谢探微话还没说完。

他掰开她的嘴巴,瓷白锐利的小牙齿折射着冷峻的白光。她整个人横卧着,如一枝被横截采摘下来的别枝春花。

谢探微叹息了口,无能为力。

柳如烟跟他信誓旦旦禀告,甜沁只与客人们喝酒,绝无其他肢体碰触。

饶是如此,他心头隐隐不悦,她与男客的对话不少是过火的。

甜沁已睡去,谢探微帮她摘卸了首饰和衣裳,擦拭干净身躯祛除酒味。她似只慵懒任摆布的猫,浑身上下柔得没长骨头,媚极了,谢探微怀疑她故意装睡。

从她近来屡屡放浪的举动中,他敏觉地察觉到挑衅的火药意味。

她怨恨他把她弄到勾栏,逃又逃不出去,索性堕落到底,整日与人喝酒。若非他绝对禁止她接客,恐怕她的入幕之宾早数不胜数,跪伏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趋之若鹜。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她和旁的男子高声调笑,他嫉恨紧了,忍不住想重新禁锢她,让她暗无天日,连这座门都出不去,日日吃喝睡觉俱在他的监视下,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但他目前还不想动她。

他想看看她究竟做什么,能翻溅起多大的水花。他是有底线的,希望她能识趣在他底线内蹦跶,别去不知死活地越雷池。

谢探微不冷不热摩擦着甜沁玉石般的颊。

翌日淡黄的晨光照射在面庞,甜沁睫毛翕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皮,正被柔软毯子包裹着,坠得人头痛的酒气已然散尽。

甜沁勉强支起酸懒的身子,发现谢探微正在。

谢探微背对着她,漱冰濯雪的白纱衣裳,浅青的晨光中色调极冷,正伏案勾画一些公文,笔走蛇龙。她一醒来,他也不回头,似长了后眼,温凉道:“醒了。”

甜沁揉着浑浑噩噩的脑袋,低低嗯了声。

关系似乎又尴尬了。

昨晚她做了越界的事,心知肚明。

“在窑子里办国家大事?”上来她就说了句极冒犯的话。

谢探微沉金冷玉,清笑曰:“为了你。”

“我?”甜沁干巴巴地讽笑,虚与委蛇:“别,你不喜欢就把酒拿走,我不喝了。”

谢探微撂下了笔,含义深深:“把窑子里的酒拿走,让你的心就能戒酒吗?”

甜沁充斥着刚睡醒的朦胧,墨发乱糟糟的,一时没听懂。摸着平稳跳动的心脏,心是不会喝酒的,只有嘴巴会喝酒。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榻上发愣着,神色木木,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探微忽而起身,轻袍缓带甩得簌簌轻响,双臂左右撑住,把她困在床榻狭小空间中。

他捏住她下巴,冷不丁道:“我老了?”

甜沁眼皮挑了挑,陷入困惑。

“什么?”

眼前的男人仪容标致,高出风尘之表,松月山风,时而是暖融融晒人骨骼的春夕阳光,时而又是倍感寒凉的黯淡秋光,变幻无常,但无论哪种仪态都和老挂不上边。

谢探微襟上兰花气息,淡淡的幽怨:“你有需求了,不找我而找旁人。”

甜沁睡意彻底消散,她与瓦匠喝酒的事定然已被他知晓。

“我说过,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

“希望你能自觉一点。”谢探微打断,竖了根手指在她唇畔。他只是淡淡建议,并非强制性的要求。因为她一旦越雷池,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掰回正轨。

甜沁顿了顿,推开他,难以言喻,默不作声穿好衣裳,梳妆打扮。

谢探微来此陪她过夜更像刻意警告,料理好公文便离去,连句招呼都没打。甜沁知道他或许已积蓄了怒气和不满,但没到发作的地步,留下这副温柔又冰冷的样子,如利剑锋利的剑刃悬于头顶,让人猜不透。

甜沁又独自发了会儿愣,脑袋团团乱麻,或许酒劲还在,麻痹得感受不出喜乐与悲伤。

故意气他?她没有啊,哪里敢。

她之所以这么做,让自己好受些罢了。每次醉倒,浑噩的酒意都像一堵厚厚的墙,把现实隔绝在外,钻进壳里,把她保护起来。

他占有欲作祟不允许她接客,她这不是没有吗,还要她怎样。

他若再不满意也杀了她好了,眼不见心不烦,一了百了真干净。

甜沁念头乱糟糟流淌着,晕乎乎摸索到桌边,又开始灌酒。酒剩下半盅,根本不够她喝的。不过无所谓,有多少算多少,剩半滴她都要喝干净。

辣辣的穿过喉咙,化作穿肠的泪。回头,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有种疏狂的美感,酒气的醇然让她的眼睛如同也流淌着。

大理寺家的李公子,出手阔说的王员外,对她情深不渝的富商贾氏,以及富商家里身体健硕的瓦匠……怎么办,她个个都好喜欢。

她趴在桌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畅想着邀请今晚,不知不觉杯就见底了。

甜沁不知不觉又睡着,再醒来时,柳如烟正在轻拍她,满脸担忧道:“莺歌姑娘,醒醒,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您的酒也喝得太多了。”

甜沁恍惚,没意识到又睡着。

“哦……”她只是暂时打盹儿。

“姑娘如今也真是嗜睡,酒该少喝些,伤身体。”柳如烟责怪着,一边命令下人布菜。

全楼最好的厨子单独给甜沁做饭,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柳如烟是四面灵通的生意精,眼睁睁目睹了主母都给莺歌姑娘下跪,震愕之余更觉恐怖。她之前想要驯莺歌的心都收了起来,弯下身子板乖乖当莺歌的下人。

甜沁举起筷子,面对山珍海味毫无胃口。喝惯了酒,只习惯酒水的辛辣味,别的东西都觉得没味道。

简简单单吃了两口,她恢复了些体力,坐在妆镜台前上妆。黄昏了,日影西斜,街衢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摊回家,而她五颜六色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近来甜沁常自己上妆,常嫌丫鬟上得不够浓,不够艳。红烛春风穿喉酒,丝竹锣鼓欢欢笑笑,她爱上了许多男人,彻夜与他们投骰子,妆容须得大胆泼辣些。

柳如烟在旁看得胆战心惊,这钱莺歌敢赚,她都不敢赚。

“姑娘,别,别这样……今晚没客人来。”

“为什么?”甜沁描眉的螺黛险些画歪,愕然扇了扇睫毛,“他不让了是吗?”

柳如烟欲言又止,心照不宣。

甜沁自嘲地笑了下,依旧给唇染了红。

无所谓啊,没有男的,她就和女的喝酒,至不济还能自己喝酒,照样醉生梦死。除非他把她囚禁在黑暗的屋里,不给她酒喝。真那样的话,那她离上吊也不远了。

柳如烟深感棘手,若大人撂下明确命令来还好说,关键是大人一声不响离开了,她限制莺歌也不是,不限制也不是,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这些日她隐约也猜到了莺歌和大人爱恨交织,复杂如深渊,不是寻常的主人与妾室。柳如烟哪边都不敢得罪,只得在旁模棱两可劝,但愿神仙打架别殃及池鱼。

甜沁出来自己的屋,才发现被柳如烟骗了,外面有数不清的客人等着她。

妙啊,真是妙。山呼海啸的喧闹声和纸醉金迷的靡靡之气,驱散了白日里的颓靡,让她好似活过来了。

她情不自禁长笑起来,随便扫了眼,便发现之前与她喝酒的几位客人都在,以更狂热的声势追求着她。她悲喜莫辨,竟有些感动起来,眼眶莫名其妙湿湿的,在无比热烈的欢迎声中,与她爱的人们一同跌入迷醉的海洋,不醉不归。

溢美之词塞着她的耳朵,分不清云巅和人间。

柳如烟劝不住,心胆俱裂,刚要派更多的人手看住莺歌,谢探微鬼魅般的身影却忽然出现了。

他浑身散发着阴森森冷冰冰的气质,是莺歌所有客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而且今晚,他不准备浅尝辄止,决定动点真格的。

谢探微悄然招了下手,吩咐柳如烟过来。

第133章 对峙:可怜可怜她。

甜沁醉兮兮伏在桌上,心脏有雷声般的鼓点掠过,被酒气麻痹太深的缘故。她并不感觉痛苦,相反无比的快乐,所有痛苦都被稀释了。

有富商向她表明心迹,声称要替她赎身,娶她回家做妾,她含笑答应了,比春花更灿烂,奖励那富商多喝了杯酒。

她伸手:“银子呢?光说嘴不给钱?”

那富商忙不迭掏出银票,甜沁怅然清点,遗憾道:“不够啊,这么点钱。”

那富商表示随身就带这么多,会立即回家筹钱,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甜沁笑得妖娆:“那我会等你。”

富商被她一记眼神迷得神魂颠倒,乐滋滋伸出手,想亲吻亲吻她的手背。甜沁却倏然收回,狡黠笑着,银两没到位免谈。

天色即将鱼肚白,醉流年的客人渐渐散了。

柳如烟今晚没有絮絮叨叨,人间蒸发了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

甜沁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温水澡,热水烫得她舒舒服服的。随即她更衣,卧房中坐着熟悉的身影谢探微,见他那孤寂黯淡的样子,整整等了她一整夜。

甜沁默了默,浓重不祥的预感吞没了内心,故作淡定:“你还没睡。”

谢探微声色懒懒,不温不火地抬头:“你也没睡。”

“我准备睡了。”她开始宽衣解带,自顾自说:“你若上朝就赶紧去吧。”

甜沁坐在床沿边,长长打了个哈欠,衣裳褪了大半。甫要躺下,谢探微却捧住了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滩秋水:“先不忙睡。”

他像有备而来。

“有什么话?”她隐隐警色。

谢探微温凉一笑,从神色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她还是那样天真可爱。

“你不明明不喜欢与勾栏的人同流合污,却夜夜笙歌,自暴自弃。喝酒喝到吐赶紧醉死,消耗身体,死了一了百了。”

他面容温和条理清晰地指出:“当所有办法都被堵死时,消极应对也是一种应对。你用你的方式表达不满,在隐秘地对付我。”

他的平静中透着股压抑,微笑也令人毛骨悚然。甜沁渐渐从酒意中醒过来,有些无力,莫名挫败感,不悦地辩驳道:“我没做错什么。你的底线,我一直有遵从。”

谢探微颔首:“诚然,你一直遵守规则,呆在勾栏,没有试图逃跑。”

甜沁冷冷:“那你还啰嗦什么。”

他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情感,同样冷的声调:“但我仍然惆怅,表面上你待在我身边了,实际上我并没得到想要的。”

甜沁听他逐渐危险的口吻,觉得他在给她设陷阱。

她沾了烦躁:“那你要怎样,把我绑住再关起来?悉听尊便啊。”

说着她又摆出与喝酒时如出一辙的自暴自弃,交出双腕。左右死都不怕,人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更不怕他的威胁。

“或者,你又要玩‘爱’的游戏,逼我用各种无聊的方式承认对你的爱?谢大人,你整日很闲,你富有天下娇妻美妾数不胜数,何必非跟我一个窑子姐儿较劲。我自暴自弃……是,我曾经有一个和美幸福的家,眼看着要和未婚丈夫成亲了,你却亲手把它毁了,逼良为娼。醉流年是什么地方,我再保持高高在上的清高,恐怕不现实吧。”

她语气辛辣极尽讽刺,攒射条条利箭。

谢探微轻呵,掐紧她的手腕,含糊不清的哑:“你仍在歪曲事实,事实不是这样。”

他从没把她逼到那份上。

勾栏的待遇,餐食,接客与不接客,她身上从来有一层隐形保护罩罩着。

他一直有控制着分寸。

若非她这倔强不屈的脾性,非要嫁给旁人,他还不至于把她弄到青楼来。

她总记得他的不好,怎么不记得他的好?

是他两度挽救她的性命,治好了她的眼睛,帮她报了前世大仇,在谢府起火时袒护了她和她的婢女,先后网开一面放过了她喜欢的两个男人。

每每有危难,都是他及时出现在她身畔,施以援手,不计回报。

谢探微深信不疑。

甜沁拢了拢细眉,难以达成共识。

诡谲地平静,二人对峙着。

谢探微眼色不露痕迹深了深,撂下她的手腕,勾唇轻慢。半晌,他似想开了。

当他不执著时,他就是无敌的。

一个手段再老套也可以多次用,只要得售。

然后他挥了挥手。门外黑衣的打手利落地将一绑成粽子的女子押上来,额头带着伤痕,半截身子套在粗糙的麻袋中。

是晚翠,那日与甜沁一同被捉。

甜沁登时瞪裂了双目。

谢探微很满意杰作,似在莞尔,轻淡地叹息:“你确定固执己见?她三日水米未曾沾牙了,好歹是一条性命,可怜可怜她。你在筵席花天酒地时,她在受苦。”

甜沁冲上去欲瞧朝露,却被柳如烟的婢女一左一右牢牢按住双臂。她被迫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地板上,不屈地对向谢探微。

“放开她!你不是人!你个混帐!你根本不是人!谢探微——我要杀了你!”

她脖颈青筋直迸,徒然嘶吼着。

小人物的愤怒毫无裨益。

鸨母柳如烟款款走入室内,朝谢探微矮身行了礼,鄙夷瞥着麻袋中奄奄一息的晚翠,谄媚地道:“大人,这丫鬟原本是关在柴房的,但不听话,整日喊叫着想逃走。”

谢探微负手而立,留下又深又黑的背影:“按规矩怎么做?”

柳如烟道:“按规矩该打死。”

谢探微转过身,无边的疏冷:“既是莺歌姑娘的人,问她该怎么处置。”

来醉流年多日,他齿间第一次流露“莺歌”这生硬又富有折辱意味的称呼,意味着他彻底敛去了感情,划清了界限,温情烟消云散,不再迁就她的骄纵,行雷霆手段折断她的傲骨。他与她的身份无形间也发生了变化,他成了金主,她成了陈列供享的鸟雀。

训教,比任何其他手段更锋利。

这才是他,素来心黑手硬绝无容情。面对爱情虽有几分退让,绝非一味迁就求爱。

他欲将她的心掏出来直接取走,她必须奉上,抗拒只会徒然害死无辜的人。

甜沁泪水糊了满脸,强权压颈,她救晚翠的唯一选择是屈服。

她本是玩物,不因主人家按她心意杀了余咸秋,她就越级成什么不可一世的玩意儿了。

柳如烟挪到跪倒被制的甜沁面前,仍福了福礼,未等开口,甜沁沤泪的红眼便先沙哑破碎地命令:“放过她,不然我和她一起死。”

谢探微闪逝寒而明亮的针芒。

众人沉寂地看着。

甜沁挣脱婢女,从地上起身来到谢探微面前,一步一步。

谢探微纹丝不动,冷漠冷血,静观她的举动,不留情面的当头棒喝持续到底。

她青睐的婢女危在旦夕,而她,是唯一能挽救的人。昔日的好姊妹,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短短片刻间,甜沁摘掉了尊严,清炯的眼神布满了血丝,膝盖软软,伏在他敞开的膝间,埋着哭泣的面孔。她已完全缴械投降,再无半丝自不量力的反抗,甚至自暴自弃都无了。

烫烫的泪浸透他的衣袍,谢探微震了震,如冷水浇背。缓了缓,他纾解似地长叹了声,这种被依靠的感觉令他分外受用。

只属于他乖巧的甜沁妹妹回来了。

谢探微稍稍抬手捋着她的头发,暧昧不明,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留恋,神祇般怜悯的力量,作为她示弱的回应,安慰道:“别哭。”

柳如烟适时命人将晚翠抬下去,拖出一长串血痕。

“你会治好她吗?”

甜沁猩红的眼角,望着晚翠渐远的背影,嗓音沙哑得难以听辨。

谢探微性情飘忽不定:“你好好的,她就会好好的,你的命与她的命相连。”

喝酒也是。她纵情喝一口,便也给遍体鳞伤的晚翠灌一口。

那么醇美甘甜的酒水,她不可以自私,有福同享才是好姊妹。

谢探微捉起她的一只玉臂,掸掸尘土,将支零破碎的她拉坐到自己膝上。经过这场游戏,他在博弈中又赢了一分,却没那么高兴,满心惦记她流了太多的泪。

“眼睛刚好,不许哭。”

甜沁哽了下,不愿再哭。

痛苦逐渐钝钝的,滚雪球越滚越大,让她寻不到恨的出口。放弃抵抗在溺水中麻木,活起来要轻松许多。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憎恨地瞪他。

谢探微蕴藉含蓄,歪着头笑出来:“所以不杀你。”

甜沁黑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像完全堕入黑夜。谢探微雪崩般的吻再度袭来时,她没有躲,反而敞开胸襟迎接,早已烂入骨髓,神态动作都似接受了事实。

谢探微因她的反响而更加癫狂,到了掠夺了地步。甜沁受他拘管,颓然在这囹圄之中,疯狂汲取活下去的养分。

反正人生处处是牢笼,在哪禁锢都一样。

她想开了,彻底放弃了。

谢探微黑眸凝重而冰冷,注入了最深刻的感情。甜沁笑了笑,也用最深刻的感情回应他,让他们这样天荒地老地一起烂下去吧,纠纠缠缠地下地狱,好像挺温暖的也不孤独。

“甜儿……”

外面悄无声息下着冷雨,一洼洼积水蓄在石砖缝中。阴雨摧得花枝狼狈,花色黯然,飘飘零零,在如此痛苦的人世间中,醉酒和堕落似乎是最好的救赎。

“我们好好的吧。”

反正人不清醒着,就不会有清醒的痛苦,那还清醒作甚。

酒不醉人人自醉。

甜沁心里的酒深深醉了,再不可能醒来。

第134章 宝石:锁链能否证明我的爱

冬残春来,京城遍地沉醉的融雪气息。灰雀在枯瘦的树梢嘁嘁喳喳地啁啾着,上下笼罩一团朦胧的绿意,几场春雨下来,冻硬的石阶渐渐长满豆绿的苔藓。

清晨,甜沁穿了身嫩粉襦裙,髻插蓝宝石,光灿动人。这颗蓝宝石羡煞了馆里一众姑娘,不少人特意来她的屋室只为瞧上一眼。客人虽有送礼物,没收到过这样贵重的。

甜沁大方将宝石摘下来任她们查看,喝了几口酒,衬得莹莹眼眸如冬天里星星,水光浸透了明亮的魂儿,益添明媚动人。

她给自己斟酒,笑吟吟传授心得:“男人嘛,欲迎还拒,你骗他说别的贵客也在争抢你,他们自然有危机感,多少珍珠美玉都拱手送上。”

宝石益加贵重了,她桌上的酒却降级,由陈酿换成了甜甜酸酸的果酒,没有劲道,和寻常饮子差不多。

另外她的屋子监管严格,打手死守,一到晚上柳妈妈还会来将门锁住,不准她再见外男客。因她的封闭,许多客人不满,醉流年的生意也变得萧条。

众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认真的,有调笑的,还有羡慕的。幸好莺歌姑娘只被一神秘客人包,否则凭她甜甜的嗓音和甜美的容貌,定成独霸的花魁,别的姑娘分不到半杯羹。

柳妈妈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莺歌终于屈服了。亲人和致命把柄攥在金主手里,不屈服还能如何,莺歌算聪明的。似前两天那样与男客彻夜宴饮纵欢,实在令人提心吊胆。

这么多年逼良为娼的事她见过不少,莺歌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最惨烈、最值得惋惜的一个。可惜,她命该如此。

命运强按颈项,不得不摧折。

她被隔绝起来了,再无法联络旁的客人,攀附其他权势。她纯纯被困在孤岛上,人和身完完全全属于金主。

午后细细的春霖坠下来,沐濯了丝丝茎络。风里的蜘蛛网在雨水中飘摇着,可怜地挂上了颗颗剔透的雨珠子。凉风细细,掀得青纱帘幕翻卷如波涛。

室内昏暗灭灯,灯燃尽了,委顿一小片肥腻的膏油。甜沁醉醺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葫芦里歪歪扭扭地淌着果酒,倾窗洒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眉眼,流出虾青。

酒并没浓,是她自己想醉。

对于一个想醉的人,喝白水也会醉的。

“倒酒……”

她呓语着。

她手畔搁着一卷狼藉的宣纸,点点飞撒的墨点,横七竖八的撇捺,滃湿的酒痕。方才姑娘们要她模仿草圣张旭醉后放纵的狂草,瞎写了一阵儿,打趣解闷。

酒水,墨水,雨水糅杂,室内飘荡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酒的醇厚之香,墨的干燥之香,泥土和青草的土香,初春的嫩香糅杂在一起,让本就醉了的人醉得更加厉害。

谢探微进来时,目睹此景。

对于金主来说,似乎有些冒犯。

谢探微非但不责怪,反而泛起些惊喜,仔细看了又看,默默将她天然可爱的样子深铭于心。动作放得悄悄的,不敢出声,恐打搅静谧之景,将其深深印在心间。

他坐到她身畔,亦沉迷在满室飘荡的青草香中,陷入神游的享受之中。他支颐盯着她,靠得比刚才更近,呼吸轻拂在额头。

这一刹那,呼吸共律。

她睡得很沉沉,被酒拖进了深渊,灵魂在沉沉睡着。

谢探微多想抱抱她,抱住这样一个安静没有攻击性的她。

她一睁开眼睛,又会对他反感和憎恶了。

就抱一下?

他终究没靠太近,掌心虚浮在她的脑袋上揉着,探出又收回的手。

送她的蓝宝石簪被她摘下来丢一旁,沾染了墨渍。

谢探微拿起来,用湿布仔细擦干净。

甜沁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脖下被垫了软蒲团,放得在坚硬的桌面上硌太久。肩头亦被人披了沉沉的斗篷,窗外迷蒙的雨丝只能打湿外圈边缘。

她缓了会儿,回过神,谢探微正静静临于对面,若有所思注视着她。

她意外地慌张了片刻,随即恢复理智,咳了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在。”

“我不在,你还想谁在?”谢探微从她口吻中听出敌意,屈指撩去她额头一茎发丝,好整以暇,“睡觉也不知去床上睡,乱糟糟的,以后果酒也别饮了。”

甜沁本在睡醒的惺忪中,闻此眼圈泛红,一字字地咬牙反驳:“求你发发慈悲,别连我最后一点快乐也收去。”

谢探微没再坚持。

幸福感淡淡的平静的在流淌。

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经过残酷驯化的她顿时会意,她磨蹭了会儿,绕过八仙桌来到他身畔。

谢探微将她纳入怀中,心头潺潺然有泉流淌,说不尽的踏实满足。

“别这样,”甜沁麻木盯向压皱的宣纸,无形抗拒着,借口:“我还要写字。”

“你写。”谢探微调了姿势,挪她桌子近前,依旧没让她脱离怀抱的藩篱。

甜沁僵硬和粗疏地拿起笔,蘸墨,掺着凝固的酒气,在凌乱狼藉的宣纸上写字。没起到静心的效果,反而混乱了思绪。

写两个字,章法便紊乱了。

在当世第一大儒凛凛的注视下的写字,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献丑献到家。

她为难地住笔。

谢探微神领意会:“不是要写狂草?”

甜沁废然暗叹,努力控制住笔锋,写出来的仍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拙字。并非想练字,借练字脱离他桎梏的怀抱罢了。

她道:“你看着我,我写不好。”

谢探微道:“那我闭眼。”

阖了目。

甜沁试探着又写了几个,明白是自己技术问题,一叹接连一叹。

谢探微睁开眼睛,按住她的手。

“沾墨了。”

他顺势拥有她的手心,擦拭得格外漫。螺青的天色透窗晕染进来,使原本笨拙的字蕴藏几分雅致,或浓或淡的烟雨气。

甜沁的手心被擦得格外痒。

“让我来教你,好吗。”谢探微虔诚在她的湘管上一吻,颊贴她的颊极近,那样温存,流淌着爱意,无法想象曾几何时他还是将她赶出家门的冷漠之人。

甜沁下意识抗拒,摇头,他却将她抱得更死。

别离后重新拥有她,使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偏执和禁锢提升了一大截台阶。

写不写书没关系,他要和她在一起。

她一直在想他何时再腻,再将她赶出去?

她一直在等,可他的态度越来越坚决。

她等不到了。

情蛊如锣点在两颗心脏中遥相呼应。

“好吧。”甜沁黯然让步,以写书规避他更过分的事。

谢探微握着她嫩白的手,摩擦着曾经冻疮的位置,把着,共将烛芯重新剔亮。明灼的光线使宣纸褪去雨色,恢复米白的纸色。

随即,他们的手覆在一起共同挑选墨条,研磨,濡墨,落笔,竖折撇捺都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一幅普普通通的字宛若蕴含了别样的意味,流动的不是墨水而是情愫。

她的手越来越松,试图从运笔中逃逸。

他的手则越来越重,禁锢着她,不让她有丝毫可乘之机。

她的恨是轻的,他的爱是重的。

最后,未完的笔画干脆稀稀落落搁在一旁,谢探微的吻动情地落在她颈侧,描绘着浓浓的爱慕,比雨更潮湿,如同无形庄严的宣誓——他这一生只会这样吻她。

甜沁无处可躲,手中笔画也早乱了分寸。她忌惮着晚翠的性命,不敢使力气反抗,木偶似地沮丧承受这折辱,气息紊乱。

听谢探微在耳畔嘶哑道:“过几日随我回府吧,新园已在为你营建了。”

甜沁骤然一震,不情愿地仰起头,霜打的茄子,比起秦楼楚馆她更不愿回谢府,由一扎紧的笼钻入一扎得更紧的笼子。

噩梦成现实了。从他决然和咸秋和离,她就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我们现在不好吗?”

他说过不愿沾她,不与她有所牵扯的。

“不好。我们应该更好。”谢探微断然。

“可这里我能喝酒,能和人谈天,能看街衢的风景。”甜沁定定说,几分自轻自贱的请求,“你让我在这里吧,这里很好。如果你想我了就来看我,不想我了抛弃起来也容易。”

她的神色在发誓,她不会跑的,表明她宁愿沦落秦楼楚馆,也不愿回去当他的人。

谢探微美好的希冀顿如皂角泡破灭,醒过味来,一个略显冰冷的笑:“如果时至今日,你仍觉得我会抛弃你的话,我只有找个粗链子把你关地下室锁起来了。”

“你还没安全感是吗,锁链能否给你足够安全感,证明我的爱?”

他目中似含雨水,阴森森道:“还是说,你要抛弃我。”

甜沁脸色发青。

她只是不想重回那个牢笼,绑定更窒息的身份。反抗他,结果无疑是可怕的。

“你误会了。”

她为难地解释,他攥着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她能怎样呢。

谢探微自嘲了下,被凌迟的破碎感,沉默独自消化了会儿,向她保证:“无所谓。”

“人是需要时间适应的,我理解,假以时日你会忘记恨和痛苦,愿意活在我给你的快乐惬意中。府邸上只有我们两个,再无人打扰,我们会好好的。”

他抚着她的鬓,很认真。

“给我一个机会。”

爱需要慢慢培养,先稀释掉恨,再花时间慢慢生养,左右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或许他们还会迎来自己的孩子。

谁知道呢。

甜沁耳闻他描绘的美好蓝图,感受的只有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的身子被他固定在怀中,唯有尚且自由的眼珠,木然望了眼窗外。

消逝掉的是那些飞鸟,新鲜空气,那些永远逝去的平凡的愿望,以及重生伊始,那个满心期待改变命运的她。

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栽进了比前世更深的泥坑中,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

风雨如晦。

陈嬷嬷揉着酸痛的老腰,从怀里掏出两只可怜的馒头。连日来春雨大作,馒头泡了水浮现囊中,晒后后粗糙如铁。

自从甜沁失踪,一个好好的家被摧毁,他们的日子每况愈下。

“拿着,多少吃些。人不是铁打的,你老不吃东西会垮下去的。你垮了,甜沁更没人指望,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

饽哥愧悔交加,险些落下泪来。

“甜沁,究竟在哪啊?”

甜沁被某些势力掳去了,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苦苦寻找。

陈嬷嬷抚摸饽哥的脸,满是凄凉的慈祥。

“儿啊,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

希望如飘摇在风雨中的蜡烛,越熄越灭。

第135章 寻找:“我没有什么强迫人的癖好。”

为了寻找甜沁,陈嬷嬷一家几乎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当,包括饽哥用来卖饽的厨具和小拉车,以及朝露的两件旧衣裳,换来了可怜的盘缠,四处打探与甜沁形貌相似的人。

如今,他们赖在皇城根下,与流民乞丐共同栖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风餐露宿,夜晚挤在冬天漏雪夏天露雨的破房子中。

陈嬷嬷和朝露重操旧业,去给人做浆洗洒扫的仆妇,辛苦至极。

饽哥卖不了饽了,去酒楼给人低三下四地当伙计。钱赚得虽少,胜在酒楼鱼龙混杂,人员多,能打探甜沁的消息。再或者,询问晚翠的形迹,晚翠是和甜沁一同失踪的。

达官贵人的京城和穷人的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互相无法想象对方。

达官贵人大多纸醉金迷,暖风熏醉,挥金如土,出入豪华的秦楼楚馆、钱庄酒肆,动辄仆人前后随从,娇妻美妾左拥右抱。

穷人则蜗居于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忍受春初渐渐肆虐的蚊虫叮咬,日复一日地劳作,连阳光和饱饭都是奢侈。

酒楼内,饽哥点头哈腰地讨好客人,额外蹲下来擦鞋。客人大腹便便,吃得满意,他便趁机拿出甜沁的画像打听,“这是小人失散的妻子,小人的老母盼着她回家”,客人大多随意瞥一眼,饽哥困在徒劳的询问循化中百次千次。

饽哥还要警惕着酒楼老板娘,那刻薄的妇人不允许他公干私活,之前已悍然撕过一次他的画像,威胁他再这样就结账滚蛋。

“不认识。”

“诶,不认识。”

“瞧着几分熟,像我前妻宝儿,死了三年喽,说起来就可怜。”

“你妻子?不是吧,这种长相,嘿嘿,感觉秦楼楚馆才会有。”

“我可以帮你寻人,张贴告示,这银两嘛你得自行承担,我还得要提成。”

“没见过。这个,让我想想,张人牙子手里倒是有个发髻相似的婢女。”

……

每每,饽哥总是满怀希望掏出画像,又心灰意冷地卷起,希望几乎磨尽。

朝露和陈嬷嬷在一商贾人家倒最苦最累的夜壶。

或许她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在朝露和商贾那浪荡好色的少爷睡过一夜后,那公子哥儿无意间吐露:“醉流年那位神秘天仙,长得有几分像你的画像。”

朝露忙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询问情由。

那公子哥说醉流年有一位赛西施,但神神秘秘深封在阁楼之上,豪掷多少钱都无缘见其一面,据说被朝廷权势更可怕的老爷包了。

他也是趁着赛西施喝酒时,掀开帘幕的一瞬间,偶然瞥见那绝世容貌。

“叫什么名字?”

“莺歌喽,甜蜜蜜嗓音如莺鸣。”

“那位花魁是不是被掳来的,有没有整日喊救命?”

“喊什么救命,傻话,花魁芳容千人想睹,清高风流得很,快活还来不及。”

朝露如获至宝,将这一讯息告知陈嬷嬷。

陈嬷嬷又喜又悲,喜的是失踪多日的甜沁终于有了下落,悲的是甜沁竟已沦落风尘。那蛇窝蝎巢的风尘之地,他们只是平头百姓,拿什么救甜沁?

不可以告诉饽哥,绝不可以。否则饽哥定会不顾一切冲进醉流年,鲁莽地豁出性命。

饽哥的牺牲于事无补,秦楼楚馆打手众多,他一个跛脚的汉子即刻会被拿下。

陈嬷嬷恳求朝露保守这秘密,朝露万般为难。知道了小姐沦陷的所在,却生生救不了。

“嬷嬷,难道我们不救小姐了吗?小姐肯定是被逼的,她在受苦啊。”

朝露迫切抹着泪。

陈嬷嬷的心杂乱无章,没个主意。

“我们要怎么救小姐啊,那可是醉流年,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她们晚上归家,饽哥正搓绳上吊。

今日他又被客人为难了,给刁钻的客人下跪,甜沁的画像也被客人狠狠泼湿酒。

饽哥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苦海无边,完全没有活着的滋味。

“娘,你们别拦我,行行好让我去了吧!”

麻绳已将他的脖颈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要为娘的命啊!快下来,你疯了不成?”

陈嬷嬷泪吼涟涟,拼命阻拦。

拉扯推搡之下,陈嬷嬷只得将甜沁隐约的下落告知饽哥,化为他活着的希望。

饽哥得知她竟被送进妓馆子,愤懑的血泪如雪山喷发崩裂而出,滔天的暴怒使他生生咬碎了一颗牙齿,恨不得从未活在世上。

“畜生,畜生!”

他视死如归,喉咙像吞下了热炭,决意与那些畜生玉石俱焚。

正如陈嬷嬷所料,饽哥连夜去醉流年门口要人。他一无钱二无权,甚至连入楼的资格都无,空喊着自己是花魁的丈夫,当然遭打手们一顿毒打。

柳如烟听他口口声声喊莺歌的名字,怕节外生枝,本叫是打死的。陈嬷嬷和朝露及时赶来,慌张之下竟抬出“谢探微”的名字,声称她们是谢府的人,才勉强保住饽哥一条性命。

饶是如此,饽哥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口吐白沫呈抽搐状,可怜兮兮的,再无反抗能力。

“先把他们关进水牢里去。”

柳如烟是做生意的人,最怕耽误生意,吓跑了客人,对几个闹事的人恨之入骨。

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报给谢大人。

莺歌姑娘的旧情人,是死是活该由谢大人主宰。

莺歌事关紧要,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

春雨霏霏,池塘春涨满,零星洒落几枚青钱,斑斑驳驳的春影。

放晴的东天依旧阴郁,几缕颤动的阳光穿裂云层,老树沙沙,泥土中的绿意醒绽,一盆盆挂着露珠的幽兰摆在露台上,剪裁得当,泛着春天的气息。

甜沁宿醉刚起,慵慵懒懒,意志消沉,用玫瑰水漱口净面之后,两个侍女在铜镜前为其梳妆,头发丝透着精心养护的光泽。

如今她作为人人瞻仰的神秘花魁,早习惯了秦楼楚馆里的节奏,若隐若透轻薄纱织的风尘衣裳反倒比轻快,寻欢作乐的琵琶声反倒有助于安睡。

她拿起巴掌大小的镜,雕镂了繁密复杂的花纹,还昨日柳妈妈送来的波斯上等货。镜照人面很清楚,眉毛的毛流根根分明。

百无聊赖欣赏着,正琢磨着一会儿喝什么酒,镜中蓦然浮现一墨衣的影子。

甜沁扣下了铜镜。

回头,是谢探微。

对于他的乍现,她很诧异,他说过要外巡几日的,不会来她这儿。

不过她也没那么诧异,他性情冷暖不定,改变主意是常有的事。

空气中飘动着甜润桂花,浓郁的白山茶,还有泡茶的柠檬香茅。

谢探微过来剐了下她爽净的耳轮,口吻不喜不怒:“在上妆?”

甜沁平平道:“你来了。”

谢探微的视线盘落在她的细腰上,不盈一握。搂起她,她乖乖的配合,如被驯服的小动物般,又好像掏空灵魂塞满棉花的布偶。

“学乖了。”他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点评。

她齿然:“我有的选吗?”

“早这样就没事了。”谢探微用手冷淡地摹写她的唇形,含而不露的微笑,“看你这样乖,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甜沁兴致缺缺,目光垂落着,“什么。”

她想不出时至今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从他嘴里说出。

“饽哥和陈嬷嬷来救你了。”

谢探微丢了枚荷包在她面前,又脏又破,正是陈嬷嬷惯戴的,上面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以血迹的浓稠和腥味来看,主人垂垂危矣。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轻淡笑了笑,“对不住,柳如烟没叫手下控制好力道,不过人还活着。”

甜沁晴天霹雳,怔怔拿起荷包,指尖深深嵌入掌纹,射出郁悒的光:“放,了,她!”

谢探微耸了下肩,“放。他们不肯走,声称来寻妻的。饽哥被拖入水牢中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说你是他的娘子,他们卖房卖地攒了二十两银子,要赎你出去。”

甜沁满怀敌意:“那你答应了?”

谢探微眺了眼周遭高厚的望风墙,慢幽幽的嗓音:“当然没有哦。”

“你说他们可不可恶,区区二十两就妄图贱买你的身价。妹妹在我心目中是万金不换。你心里已经没他了,他却还来蹬鼻子上脸,当初可是他们先逼婚的,趁你落难乘火打劫,道德绑架你下嫁给他们那贫贱之家。”

他洋洋洒洒说着,满蕴着温柔,淡而且深,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毕竟他们是来找你的,要来问问你的意思。”

“若你愿意被‘买’走,我自然尊重。但我曾为你姐夫,也算半个长辈,不愿你被当成商品换来换去的,尤其是这样廉价的买资。妹妹虽沦落风尘,我却从没把你当风尘女子看待。柳如烟照顾你时,我只吩咐她们要恭敬有礼,不准逼你接客。”

谢探微顿了顿,意味幽邃,深藏着内心的占有欲和嫉妒,一句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若你接受了‘被买’,就真成了风尘女子了,我便也能用更高价格把你买回。”

甜沁鄙夷地撇过头去,耻于面对他伪善的面目。多少次了,他对考验她的游戏乐此不疲。

她根本没有选择权,也根本走不出这座醉流年。时至今日,枷锁将她死死锁住,堕入十八层地狱,并不希冀能活着全身而退。

他作恶,还期望得到她的谅解,她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我不走,我会留下。”

甜沁斩钉截铁撂下一句,像跟他发誓。

“留下来,做什么?”

谢探微穷追不舍地森寒逼问。

“陪你。”甜沁正视他可怕的眼睛。

“伺候你,与你相伴一生一世。”

“放了他们吧,把他们赶走,赶到视野外去,别杀了他们脏了你的手。至于我,你把我锁住,我会永远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