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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旅者的斗篷 21599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谈判:“要拖我回地狱。”

甜沁很快止了血。

曾几何时她朝他泼水以表决绝,区区三两日,便放下了身段,犹如一枝细竹被积雪压折,态度大逆转,乖乖坐回他身畔。

但毕竟她尝过自由的滋味,骨子里难以磨灭的傲慢。她手指被男子暧然舔着,神色仍保持威严和肃穆,一副庄严谈判的姿态——只是谈判,没有其它,泛着不可轻侮的力量。

谢探微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轻抚她额头的凹痕,转向温情:“那日的伤,还疼吗?”

甜沁一怔,否认。

“那日你流了很多血,半副衣裳都染红了,看得人触目惊心。我想过很多种你报复我的方式,没想到是这种。如此,你赢了。”

谢探微摇头长叹,面孔向阴影处沉沦,静静耽于回忆中,恍惚那日的危急历历在目。他再三抚摸她额头的凹痕,确认那里已然长好新肉,才获得石头落地的安稳。

甜沁又被他不负责任的话引燃,什么叫为了报复他,好像她多在意他。

他总信誓旦旦,导致她也生出几分幻觉,怀疑自己混沌的内心是否真生出了荒唐的念头,憎恨他,所以使用自残的方式博取他的后悔,怜爱,痛苦?

她确信她没有。

可他的话无疑搅乱了她的信念,无谓地操纵了她的感情。

甜沁烦躁拂开他的手,决定开门见山:“谢大人,我今日来是想……”

话再次被茶博士打断,午膳的时辰到,精致的菜肴鱼贯送入雅间。

“先用膳。”

谢探微和蔼的口吻充满梦幻的影子,一如他最疼爱她时,华屋,美裙,金钗,全部奉于她面前,给人以恍惚感——明明她现在的身份是被逐出家门的流浪猫。

甜沁冷冷回绝,欲继续方才的话头,谢探微已然为她兑好了甜咸适度的牛乳,帮她戳破了溏心蛋液流到了白米饭上,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饭香,熟练得宛若二人从未离别过。

丝丝药香钻入鼻窦,还是单独为她准备的滋补药膳。比之从前在画园的精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烦恼愈添一丝,喉咙发紧,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本有干粮,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野菜团,还是饽哥出事前陈嬷嬷蒸的。

“不用,我带干粮了,您请自行享用。”

她疏硬地划清界限,虽然包里的干粮已不太适合人吃了。她解决完事情自会去街上买十文钱一屉的包子,量大解饱,没来由受他的馈赠。

“我怎么能吃独食?”谢探微秉持所谓的贵族礼仪,单手支颐,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样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

甜沁推辞道:“我不喜吃大鱼大肉的。”

谢探微自认膳里没有大鱼大肉,更无类似大鱼大肉的油腻,一应菜品是她从前爱吃的。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菜肴是什么,就在推诿他信口雌黄。

他未曾戳破:“那你喜欢吃什么?”

甜沁很受不了他刨根问底,尤其是对一个明显的谎言,他装得好像完全不懂处世之道,只好踌躇着道:“我打算一会儿去买包子。”

“哪家铺子,喝什么汤。”

“没有牌面。就巷子转角那家。不喝汤。”

谢探微叫人去买。

片刻之间新鲜的热包子已至,烫得甜沁直缩手,极度的恍惚不实感。

“你……”她死死锁着眉,舌头打结找不到措辞,似被制服了,盲眼透着迷茫。

片刻,她只好从口袋掏出十分钱付给他,算清楚账,勉为其难:“多谢。”

谢探微目如一掬明澄的寒水,瞥过铜钱,淡淡的微笑,没应声,静静看她吃包子。

甜沁虽然目不视物,被他视线灼得不自在,狼吞虎咽想早点吃完好谈正事。

他在她噎得难受时及时递来一杯稀牛乳,轻拍她的后背:“慢点。”

“谢大人,是这样,民女的夫婿因不识官府律令,一时采摘了九龙盘,陷入牢狱中深深悔过。民女实不忍看他因此丢了性命,留满屋病弱女眷,还请您和本县知府讲讲情,饶恕他这一次,任何代价我们愿意承担。”

她草率咽下食物,气息紊乱,抓紧机会陈述来由。

他既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姿态,她便用官样话恳求他,刻意咬重“夫婿”二字,提醒她已心有所属。

“你夫婿?”

谢探微于食膳时闻如此煞风景的话,神色依旧是温柔的,蒙着一层冰冷的蟹壳青,道:“我知道你‘未婚’夫婿有难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在知府怀疑不单是那个卖饽的人,连同你和你的家人在内都参与这场兜贩,意欲将你们逮捕正法。”

甜沁呼吸一紧。

陈嬷嬷,朝露,晚翠,她……她们个个都不能进牢狱。否则非但救不了饽哥,以她们的弱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狱中。

“大人,应该不会让民女入狱的吧。”

她字字句句,注入了怨毒的坚固力量,摸准他龌龊的内心,“事情做得太绝,趣味就丧失了,不是吗?”

谢探微潇洒轻柔笑了笑。

“当然。”

他春泥般柔软靠近她耳畔,掠过她轻轻的战栗的忖度的秀丽眉眼,“确实有办法使你免于牢狱之灾,毕竟你们又没卖药材,是被连累的。和离。更确切地说是你和他退婚,因为你们仅仅筹备的婚礼,尚未成为真正的夫妻。和他划清干系,官府自然难以追究你。无需道德负担,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只是建议,到底如何看你们‘夫妻’的抉择。”

他绕来绕去不离最初的险恶目的,甜沁纱布下的眸子如欲迸射血泪:“仅仅是退婚吗?”

退婚或许才是第一步。

谢探微幽然的嗓音如沙沙细雨十分宁静,坦然面对她敌意的拷问:“是还有别的,不过无恶意,为了退婚后的无家可归的你着想的。”

甜沁早看清了他的邪恶算计,深深阖住眼,心情犹如枯井糟透了了。她要抛弃饽哥,以某种见不得光的身份重回他身边。如果她拒绝,他会以变本加厉的方式玩弄她和饽哥这两只贫寒的木偶。

“谢探微。”

她嚼齿吐出折磨自己两世的名字,“当初是你和咸秋要生嫡长子,容不下我这婢妾的存在,才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们主仆赶出去的。”

“我承认后来我纠缠过一次,和咸秋私底下要钱,但那是我们活不下去不得已为之,绝无故意勒索之念。而且,我也没得到钱。”

谢探微鸦睫遮住了眉眼,罩上一层危险而不祥的阴影,沉沉道:“赶你出去是我一时糊涂,以为你该离开我,过你的新生活了。我当时也确实厌腻你。”

“好,厌腻了厌腻了,既然已厌腻了,现在时过境迁,我好不容易在泥潭里立稳脚根,你为何又强行打搅我的生活?”

甜沁粗暴撤掉蒙眼布,闪闪泪花,试图看清面前这冷血动物的神色。

“出尔反尔,别是看我过得太好了,要拖我回地狱。”

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啜泣。

两世了,她绝没得罪过他。

若说亏欠,单单是他亏欠她。

“什么地狱不地狱的,太无礼了。”

谢探微猛然捧住了她的面庞,掌心的温度给人以亲切之感,态度却绝无温度。

放她离开是他有史以来最蠢之事,除了证明他废了——离开她他那副自以为聪明的精神倒了支柱外,别无用处。所以,他悔了,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不惜用极端的手段重新囚回她。

情蛊没解,当然也解不开。

有情蛊在,天涯海角他能追踪到她的下落。

“不要哭,我会再给你一些时间。我不欲趁人之危,饽哥受刑往后推五日,给足你充足选择。五日之后,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如果你爱他,就挽救他的性命。当然,你放弃饽哥也无可厚非,毕竟谁都向往自由,但你须知道,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愿再骗你,有必要和你交代清楚之后的事。我不会让你进谢家门,你与我只能在类似这种风月之地相会。至于前日许给你的宅邸和独立,我不会给了,因为妹妹的一泼水……这不可能没代价。那一杯水泼醒了我,再贱的人也知道及时止损了。”

他及时止损的,自然是他投入在她身上的感情。

说罢,谢探微松开了手,默许她离开。

他用帕子擦了擦她凌乱的清泪,像友人那样体贴。

甜沁恨恨拂开他,再无法保持心平气和。

“你会有报应的。”她撂下这句无关痛痒的诅咒,便翩然离去。

谢探微独自坐在幽暗中笑了笑,夕阳映在杯中点点色泽,绚丽无比。他仰脖一饮而尽,任黑暗将自己吞噬,仿佛他这种人本身是在黑暗中的,不配光明的。

良久,他起身来到窗畔,浓重的夜幕降临,街衢依旧车水马龙繁华绚烂,人来人往的长河中早已逝了她的背影。

这刹那他竟莫名羡慕那个卖饽的人,虽然贫寒,时常得到她的笑颜,与她共同坐在拐角的包子铺分食一碟美味,毫无负担地谈论心事。

而他,只能无数次孤独伫立在楼上,悄悄眺望他们的背影,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他知道和甜沁的缘分没有就此断绝,囚她回身边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可能,他还是希望她心甘情愿一点,复刻她与旁人共渡的美好在他身上。

他不是爱强迫人的人,除了她,朝廷后宅上上下下他未曾强迫过任何人。

此刻,她残留在他掌心的余香也渐渐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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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注,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出自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第122章 毒针:“过来解情蛊。”

到牢房接饽哥出狱时,陈嬷嬷有泪如倾。

短短两三日,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饽哥双颊凹陷,胡茬横生,消瘦如柴,哀毁骨立,整个人像被抽掉精气神儿,浑身大小伤痕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

捕快没好气地解开他的枷锁,一副“算你走运”的嘴脸,将他向外重重一推。饽哥跌跌撞撞,虚弱如被风吹走的纸鸮。

陈嬷嬷冲上前将儿子搂住,哽咽得说不出半字,甜沁亦在旁落泪,三人死死搂住。

“娘,甜儿……”饽哥崩溃的心神被折磨得婴儿般脆弱,欲说什么,泣不成声,化为稀里哗啦辛酸的哭泣。

黑牢里非人的折磨历历在目,让人来过一次绝不想来第二次。三人逃也似地离开了深渊之地,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家里挪去,留下串串狼狈的脚印。

陈嬷嬷心疼坏了,忧心忡忡,多日来泪没收过,那双老眼直到听闻儿子无恙才恢复了光明。她的老眼因一时伤心暴盲,甜沁却没那么幸运,是病理性的永久失明。

回到久违的家,陈嬷嬷嘘寒问暖,给饽哥做了一大碗面条汤,破例加了两个鸡蛋。饽哥狼吞虎咽吃了,过够了地狱的日子,吃口面条汤都显得如此奢侈。

“甜儿……”饽哥注意到一直伫立在旁的甜沁,抽了抽鼻涕,“坐下快吃。”

甜沁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天堑,竖着堵无形的墙。

日光照在身上,冷寒无比。

她身上的某些感觉变了,变得疏离,让人陌生,气质回归到了那种高山仰止的贵女。

陈嬷嬷也没再撮合他们,对饽哥勉强挤出笑,劝道:“甜儿吃过了,你先吃吧。”

饽哥敏感觉察到,他此番平安出狱很可能是甜沁付出了某种代价,登时撂下筷子,慌意油然而生,掺杂难以忍受的暴怒,扳住甜沁双肩:“到底发生什么了,甜儿,你告诉我!”

他瘦硬的手抠得甜沁肩膀生疼。

甜沁颤颤,回避地拂开他,长长的黑睫垂下深深遮住盲眸,“饽哥,你先别急,这件事嬷嬷会慢慢跟你说的。”

饽哥如何能不急,急得欲死。

虽然还没正式成婚,他视甜沁为妻子。

“不,不要,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陈嬷嬷见此也上来规劝:“饽哥,你刚出狱身子还很虚弱,听娘的好好养一养。”

说着半拉半拽地将饽哥从甜沁身边拉开,那架势仿佛甜沁已变成了别人家的东西,马上要打包封好送人的,容不得他玷污。

饽哥心痛如绞,难过得死去活来。成婚的红缎布、烧毁的香蜡红烛、喜榻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桂圆莲子,新郎的大红花新娘的红盖头,桩桩件件犹在,他与甜沁的婚事却黄了。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生生被摧毁成齑粉。

这世道,凭什么要这样?

“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饽哥失魂落魄念叨着,虚弱的身体竟从长条凳上摔落,滚了满身尘土,拽住甜沁的裙摆,苦苦央求,“我可以再回牢里,我宁愿自己死!甜儿,你万万不可以做傻事啊,无论如何你要做我的妻子!”

甜沁掩面回避,和一个失去理智的可怜人说不清。

她的无情使饽哥再度石化,火热的心从里到外凉透了。她的离开,似乎是无力回天的事实。

“饽哥,饽哥呦,你这是想让为娘急死!”陈嬷嬷死命抱住饽哥,和他一起滚地,泪水掺和着泥土,嚎声震天,“你莫要为难甜儿了,就当顾念为娘这条老命了,成不成?!”

饽哥的狂躁于事无补,反而牵动整个家的伤心。甜沁为防引起他更大的激动,转身离开。

她思虑着这一切,短暂的悲悯如风中残烛最后忽闪,很快消逝。她没有办法改变命数,抛夫忘恩的罪名注定她来承担。

或许,时间会磨平这一切。

翌日,陈嬷嬷顶着疲惫的身躯早早给饽哥做了粥和馍馍,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甜沁将粥碗递给饽哥,饽哥沉默如尸,黯然销骨,看起来比昨日冷静些。

“粥里放了红枣,黏糊糊的,你们都多喝些。”

陈嬷嬷头发花白了一大把,褶子峰峦攒聚,颓废老态。红枣还是当初买来给甜沁和饽哥成婚用的,沦为下饭料。

饽哥望见母亲沾霜的老鬓,低头喝着红枣粥,没再言语什么。

鸟语唧唧,檐角坠落断断续续的融雪,郊外的小屋充满了宁静与和谐。

一家人的桌子间或传来勺碰碗壁的轻响,吸溜粥声,咀嚼声,淡淡的无望笼罩在这贫寒的茅草屋之上。

饭后,甜沁跟着陈嬷嬷择菜。她双目失明,陈嬷嬷便将韭菜分成绺,一绺绺递到她手上,她负责将外层根系的泥土剥净即可。

朝露和晚翠依旧是做饽卖饽,饽哥由于身体虚弱则在家养病。

甜沁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灶台、水盆、锅碗瓢盆的位置记得大差不差,配上盲杖,在厨房做起活来和正常人相差无几。

陈嬷嬷盯着她孤瘦的背影,怜惜又遗憾,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儿媳妇。

回头与饽哥目光交撞,饽哥也正对着甜沁发呆,沉沦在若明若暗的天光里,无限的遗憾与惋惜。

甜沁又待了几日,平静无波,帮陈嬷嬷做家务,或者给饽哥熬药。

监牢里虽难熬,到底是皮肉之苦,饽哥体格强壮,斑驳的伤口渐渐与黢黑的肤色融为一体。他试了试提拉水桶,完全能胜任,一人提四桶不在话下。

“别贪多,手臂容易脱臼。”甜沁在门口善意提醒,毕竟饽哥在牢狱中手臂伤得最厉害。

饽哥一怔,内心猝然燃起火苗,又迅速熄灭,听话地放下了一只水桶。动作幅度有点大,水花溅湿了半副身体。

甜沁闻声,默默递来手帕,示意饽哥擦擦。

饽哥嗅着手帕的香气,如欲落泪。

劳燕分飞。

没什么比得到后再失去更残忍的了,莫如一开始没得到。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以寻常心态面对甜沁,握着手帕拔足狂奔,好像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难堪、嫉妒、留恋的痛苦撇诸脑后。

甜沁欲言又止,怔怔站在门槛边,叹息数声。

陈嬷嬷从街上回来时说,“冬天快要尽了,村口田野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颜色掺着雪水,打远看还以为是随风摇动的元宝。”

晚翠正要出去挖野菜,闻声欢喜:“我去采些。”

甜沁也跟着去了,她无法呆在家中面对终日黯郁苦闷的饽哥。晚翠掺着甜沁左手,甜沁右手拄着盲杖,踏在冰雪消融的田野上,清新的春气沁人心脾。

左邻右舍传来犬吠与鸡鸣声,烟囱冒出圈圈状的炊烟。正是做饭的时辰,大家小户飘来淡淡若无的饭香,使人如徜徉在一幅桃花源的画卷中,心灵少有的宁静。

晚翠在甜沁耳畔偷偷道:“小姐,我们晚些回去,少帮他们做点家务……”

甜沁埋头抠迎春花,覆目的白纱布掉了,费劲儿地系,刚要嗔笑几句,晚翠的笑声戛然而止,被人捏住了咽喉一样。

甜沁沉沉下坠,抬首,徒然睁大雾蒙蒙的眸。

她看不清的是,晚翠被捂嘴拖走了,谢探微风格秀整的身影不期出现在田野之上,夕光与阴影交织的半明半暗,本为暖色调的日色变得可怖,同沉静的苍天连在一起,使人毛骨悚然。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根极细的发丝,准确来说是一根灸针,长四寸能深入骨髓,此刻在夕晖下折射这幽蓝色冰寒的光,昭然喂了毒。

甜沁不自禁打了个寒栗。

虽然失明,根根倒竖的汗毛,警惕足以让她猜出来者何人。

情蛊疯狂躁动起来,狂欢着,毁天灭地,预感到了可怕的危机,又在迎接久违的主人,干涸的土地迎接阴雨天和雷电,浑身每一寸都浸透了疯狂的味道。

“余姑娘的承诺真是毫无意义。”

谢探微缓缓指责。

甜沁竭力忍住肌肤上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在情蛊原始的怂恿下,身体已然奔向了他,意志还在徒劳抗拒。

她苦笑了下:“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谢探微冷冷。

他已经等了她太久太久,却一直等不到她。

她仍蜗居在山村,打算躲他一辈子。而他承诺的好处给了她,放了那个卖饽的人。

他的耐心耗尽了,再无宽宥。

“如你所愿,我已经取消和饽哥的婚事,履行了约定。”

甜沁亦感到危险的降临,率先用天真又不失严肃的口吻和他讨价还价,认为自己仍有留在郊乡的权利。

谢探微灵巧的指将灸针调转了个角度,锋芒之厉处,恰好方便刺入肌骨。毒素叫嚣着,他一步步逼近的脚步也似踩在她心弦上,将要终结掉她自以为是的生活。

“表面取消了婚约,实际继续卿卿我我,同食同住,对吗?”

他指出。

那间茅草屋尽在他监视之中,“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给你们治病的钱,帮你们免于牢狱之灾,不是白白滥好心的。”

他将话说得无比露骨。

甜沁悚然恶寒,陷入极大的恐惧中。荒凉的田野上,被捂晕的婢女,她一个落单的盲女,强大的对手以及其手上不知名的药针。

“你别过来!”

她尚存着些微的理智,交叉着双臂做紧张的防御姿势,下一刻似乎就要以命相胁,整个人弓着,唇瓣也被她咬出血来。

谢探微同情地笑了笑,手中珍稀的长针愈加射蓝锋芒,温柔沉敛地诱哄道:“不是要求我解情蛊吗?过来,现在给你解。”

第123章 复明:强抢民女,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n

甜沁自不会天真到相信他的话。

情蛊掺他的心头血才能解,她知道。

此刻他猝然提出解情蛊这么大的诱惑,绝非善意,唯一的目的只会是迫害她。

她持续往后退,布衣蹭上了田垄的泥土,身体碾碎了迎春花。谢探微则步步紧逼,手中的灸针成为他手中最致命的武器,杀人于无形,恣睢残酷地玩弄一个病弱的瞎子。

“你说谎。”甜沁严词以对,双目失明,只能根据声音判断他靠近她到何等位置。

“你不要过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探微煞有其事,神色轻松,“还是说,你不敢?”

他笑了,回荡在甜沁耳畔,囚她在恐惧的回音壁中,令她抓狂。

凭声音的真切程度,他已离她很近很近,伸手能碰到。果然下一刻,谢探微透冷骨感的手掐上了她的脖颈,扼住呼吸,迫使她仰头。

“你要杀我?”甜沁唇色尽褪,溢出零星血迹,嘶哑得不成音调,她脆弱的喉咙里流动的空气已被他精准施力截断。

“你猜呢?”

谢探微似乎对这样的揣测很遗憾,“你猜我会不会费力治好你,再多此一举杀掉你。”

她沦为待宰的羔羊,他的力道在增强。

顷刻间,他挽起袖口的冷白手臂肌肤,浮现出蜿蜒的青筋。

甜沁喉音嘶嘶,撑着意识:“……有话好好说,我都应承。”

谢探微目中敛尽苍凉:“对不住,并不想好好说。”

于是他另只手长针的锋芒对准她鸭蛋青色的静脉,做最后的准备。诚然如她所料,针上喂的不是毒药,而是一剂令人昏迷四五日的上等麻沸散。当然,他控制的剂量小到巅毫,她不至于昏迷久久。待他将她带回新家,她便可以重新苏醒认识这个世界了。

他口吻如雨丝般轻柔濛濛,无害的微风,继续方才无伤大雅的笑话:“就扎一下,没准情蛊就解开了,若不行你再跑不迟。”

“不……”甜沁活脱脱被恐惧重演,当初他给她下情蛊,也温柔无害说很快就好。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命悬一线的求生欲激发了最大的体能,她开始疯狂挣动,哪怕被他铁箍似的手扼住咽喉,肺部空气所剩无多的情况下。运气好些她能躲掉,使他恶毒的药水浪费在田野中。

谢探微怎会允许。

谢探微轻而易举将眼盲的她制住,然后深深俯吻下去,如同春雨一遍遍扫过青瓦。与此同时,冰凉的针尖刺破她的皮肤,入木三分,蕴藏的冰凉液体迅速弥漫她的血液,似墨水滴入清水那样快,不可逆,毒液很快缠上她的心脏,压制了清醒的神经。

他的动作很浪漫,远处眺望,只似一堆痴男怨女在田野间拥吻。

甜沁悸然捂住脖颈,残余一个摸都摸不到的细微针孔。谢探微轻轻抽回针尖,蓝色的毒液已被吸收了,留下细不可察的血珠。

很好,他很满意。

甜沁连詈骂字词都来不及说,天旋地转,麻痹飞快攀上了脑袋,扭曲,昏厥,那种感觉绝不像累倒睡去美滋滋,类似于被人以钝器砸击后脑勺,将她的意识强行剥离。

她丧失一切可用的力气,十指如秋天枯瘦的藤蔓,徒然攥紧他的衣袂,昏迷前满盈欲溢的愤怒与不甘。

谢探微静静旁观着,待她完全脱力要滑落肮脏的田垄泥地时,及时出手将她抄横捞起,塞入早备好的车马中。

强抢民女,这是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

……

陈嬷嬷和饽哥在家等了良久良久,也不见出去采迎春花的甜沁和晚翠归来。

朝露忧心忡忡:“我们还是出去找找吧。”

毕竟晚翠年纪小任性,小姐又眼盲不便。

陈嬷嬷同意,饽哥、朝露三人分头行动,田间范围狭窄,按理说两个大活人轻易便能找到,孰料兜兜转转两个小时,甜沁和晚翠似人间蒸发了。

暮色将至,甜沁若迷失在荒野十分危险。

陈嬷嬷深深自责起来,不该让小姐和晚翠单独出门的,本就支离破碎的家雪上添霜。问遍了左邻右舍不见甜沁踪影,哪怕一片可疑的凌乱脚印。

难道甜沁自己离开了?

那晚翠呢?

疑团怅然回荡在田野间,得不到答案。

……

甜沁无数次想从混沌噩梦中挣扎醒来,眼皮像黏了胶。梦里,她忘记了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扒开眼皮依旧是漆黑一团。

又过了漫长的时光,心脏终于找回最初的律动。她的眼皮似乎睁开了,浑身无力,似乎连一根头发丝的重量也承担不住,麻痹仍残留在她四肢百骸中。

“水……”她衰弱喃喃,微弱的声音被封在喉咙中,达不到人类能听清的程度。然而,一双手却托了她的后颈,淡淡紫苏味清爽的温水汩汩流入她的喉咙。

她贪婪饮着,嫌那人喂得太慢,试图抢过水杯灌下去。那人却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节奏,免得一口气摄入太多的水呛淹她的肺腑。

之后,她又被喂了一些食物。

她无从分辨食物是什么,融化在腔中奶乎乎的,咸咸的,味道很好,比陈嬷嬷做的野菜团好……她不想挑剔,可硬邦邦的菜团咽进肚子里难受,偶尔腹痛发作,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悲观情绪油然而生,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她哭了会儿。

良久,泪止。

有了水和食物的补给,虚浮的魂儿渐渐附回她的躯体上,她慢慢有了精气神。她再度试图睁开眼睛,发现被厚厚的纱布蒙住,透不进半丝光,眼睛本身有种闷闷的钝痛。

“不要流泪,流泪会化脓发炎。”

谢探微峻寒的音色传来,似极平淡,听上去从天际飘来的。

他的动作春蚕噬叶般轻悄温存,冷与暖复杂地蕴含一身,让人无从捉摸。

甜沁悬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果然,她被他绑架了。

“你放过我吧。”

她消极地躺在榻上,自暴自弃,“我什么都不要了,从你面前消失。”

泪水再度淌下,滴落在他捧着她脸的手背上。谢探微感到了久违的悸动,悄然摇头否认道:“不可以从我面前消失。”

死寂的沉默袭来,这沉默可以被解释为坚定的决心,意味着他绝不会改变主意的。

忽然,谢探微松开了她,甜沁重心不稳,软塌塌摔在陷人的被褥间,脖颈一阵熟悉的可怕的凉意。他将针抽回,又一剂幽蓝色麻痹的液体,将她好不容易清晰的神志拖回黑暗地狱,再昏迷上一天一夜。

“再睡睡。”他道,“睡醒就好了。”

说罢他离开了她,衣冠楚楚,慢条斯理整理着被她攥出的褶皱。

甜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沉重的眼皮悍然滑落,剧烈的麻痹使她感受不到疼痛。

隔日再醒来时,谢探微手中依旧捏着一根长针,幽蓝的锋芒依旧毒蝎蛰人。甜沁嗅到凛寒之意,本能地恐惧,表情有如凝固,不懂他这样反复折磨她有何意义,瑟瑟缩着身子。

“过来。”他温和朝她邀请。

她几乎是吼:“你别碰我!”

并将周围能砸的东西悉数朝他砸过去。

她过分歇斯底里的举动失却他的耐心,谢探微目中闪过比风更细碎的寒意,残酷地将盲女捉过,固定在枕头,似之前那样喂给她适量的水和食物,枉顾她情愿与否。

“不许流泪。”他戟指警告,剪断她的哭声。

甜沁的鄙夷憋在喉中,虽是被他按在榻上的姿态,语气视死如归,充满敌意:“我求求你,存一丝良知,要杀直接杀。”

纱布仅裹两层,透得进光,她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盲了许久的眼睛,似乎有复明的征兆,光明分外赐予了她底气。

谢探微再度无情将针刺破她的静脉,她改变不了他的计划。她越抗拒,他反而越能享受孤身一人强制的妙趣。

疼痛是暂时的,很快,他蕴含其中的关爱和善意会被她察觉。她会恍然大悟,感谢他,并相信这个世上只有他愿意且有能力护住她。

甜沁三度被那冰凉液体入侵血液。

意识也三度被夺走,陷入孤独与黑暗中。这次,谢探微没有离开,在身畔轻重适度揽住她,力道既能让睡梦人感到安全,又不会太禁锢。

他在她额前印下一记冰凉的吻,“安。”

药物锁住了她的精神和意志,他锁住了她的躯体。

转瞬间,甜沁垂头丧气跌入了熟悉的睡眠中。

意识湮没前,她想她真的很怕这麻痹滋味,若有下次,或许她该婉言央求谢探微,只要能避免挨针怎么都行。她必须保持清醒的意志,才有救赎。

……

终于又睁开眼时,甜沁眼睛很轻,犹如巨石被挪开,尽管神经残余着幽灵般的麻痹感,掀开长睫,她竟能模模糊糊看到室内陈设的轮廓,逐渐聚焦,清晰,千万斛阳光如怒涛泻入,她怔怔瞧着自己掌心——她复明了。

“嘶。”好疼,像脑袋被切开。

疼痛非常短暂,像火柴灭掉后的余威。该感谢那一丝丝麻痹之感,如盾牌帮她抵挡住了人类根本无法容忍的疼痛。

她从未如此珍惜光明,怔怔看了很久,小到被褥细微的纹路。

她脑袋尚处于迷雾中,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她刚试图回忆,数度被谢探微刺针的痛苦回忆便涌来,意识到眼前看似和谐的氛围藏着危险。

危险已然降临。

谢探微起身,清俊的眉眼略带熬数夜的憔悴,发丝微乱,原来他就伏睡在她床前,此时惺忪的微笑像风轻轻吹一样:

“看见了?”

第124章 和离:和离

甜沁大而明亮的眼睛空荡荡瞧着他,脸颊一阵火急火燎的剧痛,好像遭了一掌掴,尽管并无人掴她耳光。

显而易见,是谢探微治好了她的眼疾。莫名其妙接受仇人恩惠,使她遭掴般难堪。

几日来他对她的麻痹,有了最肮脏的注脚——他在对她施行麻醉,以避免治眼中途的剧痛,合理,正当,乃至于是善意的。

她醒来之后非但无法指控他,还倒欠了他。

现在方明白他说的“不许流泪”,流泪会沤坏血肉模糊的伤口。

甜沁默了默,神情似失去一切的怅惘,语气点满了冰冷炸药,“我又欠了你。对吗?”

“你不欠我。”

谢探微深邃地否决,如山间冽泉。

“可我就是欠了你。”她镇定地算账,“一双眼睛,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他省净道:“你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甜沁发觉自己落入了陷阱。

他对她有了恩,从道德上讲,似乎她就不能名正言顺恨他了。

可情感上她仍然恨他,眼睛并非她主动要求他治的,是他强制赠与的。她宁愿做个不道德的人,也不想就此与他握手言和。

“这是哪里?”良久,甜沁把目光越过窗外的禁苑高墙。

“赵宁在京中买的一栋宅邸。”

甜沁哼了声,凉凉讽道:“谢大人怕正室知道,连自己的宅邸都不敢用?”

谢探微飘然笑了笑,心闲气定:“临时住所哦,怕咱们沾上干系。”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做法于情于理都悖。

“那你会让我走吗?”

毕竟天各一方是最好的不沾关系。

她试探着,冷硬中带着点期许。

这期许莫名刺痛了谢探微的双眼,他摇头断然道:“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你打算怎么做,”甜沁凉了半截,蓄意往深里刺痛他,“我倒是贱命一条,漂泊哪里无所谓。但长久住在赵宁府邸,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赵宁的侍妾呢。”

“名号有什么所谓,重要的是你只跟我好。”谢探微眼底燃起簇苗,眼观鼻鼻观心,轻易踏碎她的小伎俩。

他托着她下巴反复摩挲的手,清晰浮泛的占有欲,纠正她话语的谬误:“你的命不是贱命,是贵命。”

甜沁鄙夷地避开。

凭她说什么,绝难调动他的情绪。

“那你可得把我藏好,毕竟我很容易破坏你们夫妻感情。”她学乖了很多,当硬则硬,当软则软,“姐姐看到我卷土重来,心情又会坏得一塌糊涂。”

谢探微明明冷淡异常,偏又笑吟吟的:“哦,可以理解为你只喜欢偷的吗?”

睽别未见,他早已欲望滔天,唇在她鬓间若即若离,染上黏糊糊的色彩。

“是你只喜欢偷。”甜沁更冷淡地纠正。

“如果我再带你回府,意味着放弃正妻,扶你上位。我将失去士大夫的美德,和一个怀恨在心随时背后捅刀的你共度余生,我该怎么选,好难选,你说呢?”

他勾她说出某种特定的答案,欲擒故纵,游戏心态,那副神情可半点不像为难。

甜沁及时制止:“别,我可没荣幸上位。”

谢探微捏过她悲喜无主的眸子,仔细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嫉妒、痛心、希冀的情绪,徒然无获,有的只是傲慢。他轻轻的嘲笑,也不知嘲笑谁,如同痴了似的,五脏六腑都冷了,甚至对自己今生的感情有些绝望,这种绝望是他为官数年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她固然不想上位,他却盼望她做妻子。

她要嫁给那个卖饽的人做妻子时,他在暗处汹涌的杀意,像个罩在影子中的人。

感情中先动心的人是输家。尽管很难承认,实际上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妻子的事,他不想听到否定答案,所以日后再谈。

此刻,他存乎温情合乎仪礼地表明:“你确实也没那个机会上位,因为我并不爱你,就像你并不爱我。我为什么留下你……你理解为折磨也好,蓄意报复也罢,反正你要留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度过的。别和我玩寻死那一套,你知道我是大夫。”

甜沁每次听他的话都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次有期限吗?”

起码上回还有个“腻了”的说头。

“没有。”

他很快回答,笃定得可怕。

甜沁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极度苦恼。谢探微将她埋进自己怀里,抹除她那些令人扫兴的神情,她在他怀里便好,他很满足。

至于她的傲骨,他会有专门的场所调驯。

……

谢府。

咸秋在秋棠居焦躁不安地徘徊。

那个贱妾活过来了,主君亲手救的。

咸秋猝然处于临战的绷紧中,五脏六腑摇颤着,预备着余甜沁登堂入室。

“主君呢?”咸秋心神不宁问。

丫鬟许是怕了她的架势,小声道:“主君今晚要在宫里看陛下做功课,很晚才能回来,临走前叫您先睡的。”

咸秋心思游离,加之丫鬟音量小,竟听了三遍才明白。完全失聪的右耳如塞了厚厚的棉絮,左耳听力亦时断时续,加重了她的暴躁,命令道:“出去!”

丫鬟忙不迭离去。

咸秋怔怔跌坐在榻边,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油然而生。外面都传他们佳儿佳妇恩爱无匹,实则长久以来,谢探微从未近过她的身,秋棠居也罕少踏足。

他像个彻头彻尾冷漠禁欲的人,除了对余甜沁有炙热的欲望。咸秋的石症虽然治好了,于事无补,谢探微根本不会因为她能怀孕而动容半分。

莫说嫡长子了。

他的春药是权力和政事。咸秋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余甜沁又出现了。

甜沁一出现,谢探微所有的原则皆改变。

咸秋绝计不会出手相救这个害她失聪的女人的,可谢探微却救了,不计前嫌,不求金钱,甚至隐匿了姓名,完全没顾虑过她这妻子的意见。

为什么甜沁一定要打破她安宁的生活?

人世间男人那样多,甜沁一定要缠着亲姐夫?

咸秋生生等谢探微到夤夜。

原则性的道理,必须要厘清。

她作为妻子不是不能接受妾室,而是不能接受甜沁。她明白照直说出来,希望谢探微作为模范丈夫可以迁就她的感受。

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宫里归来,手中还拿着一叠陛下未批红的奏折。他素来有睡前饮茶赏月的习惯,今日却免了,可以想见小陛下的教导令他心力交瘁。

他没去别的地方偷香,和赵宁的谈笑中还掺杂着“陛下很聪明,只是年纪太小没开窍”的感叹。

咸秋若识趣,今夜不该打扰他歇息的,但余甜沁的事十万火急,让她不得不冒着夫君审视疑惑的目光,径直走进了物我同春的卧房——

“夫君,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谢探微正缓披襟带卧在窗畔,握着卷书,对着红烛,闻声:“哦?”

咸秋很反感这种滋味,明明他逼疯她,还这样一副风轻云淡模样,静静看着她发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仿佛所有事都是她臆想。

她咬紧牙关,衣袖在微微摆动,拳头快要捏碎:

“甜沁病好了,是吗?”

谢探微还以为什么事,倒无不悦神色,“眼睛还差点事。”

说着,他将书卷翻了页,稀疏平常。

眼睛还差点事。咸秋咀嚼着这句话,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谈论晚膳一样理所应当,他竟没半分和她解释的打算!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我。”

咸秋内心塞满黑暗和嫉妒,怨妇般悲观威胁:“你若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失望。”

谢探微闻此才来了点兴致,但可惜她的失望无人在乎。

他的心是冰冷的,神色是漠然的。又或许,他早做好了正妻可能有的喜怒哀乐,提前写好了一张信笺,此刻推至咸秋面前:

“那我们好聚好散吧。”

拆开信笺,赫然是一封和离书。

刹那间,事情俨然被推到最恶劣的境地。

“我不欲用休妻那么不体面的方式,毕竟多年来你无错。既你对我失望,我放你自由,这封和离书成全我们两人。如何?”

咸秋眼慌心颤,信笺摔落在地,烫伤了她手。

迟来的和离书,在余家倒台那一刹就注定。

她泪腺彻底决堤,河水奔涌,真切感到了怕,兴师问罪的是她,没想到他的态度比她还决绝。

她苦苦央求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夫君误会了,我求求你别休我,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

谢探微点头微笑,静静聆听,却就是不改初衷。相互折磨的两个人,分开或许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他自认从不是偏执的人,没有死死揪住任何人不放。

咸秋没料到自己对甜沁的敌意导致了彻底崩塌的可怕后果,谢探微平日温和是温和,真决绝起来丝毫不容情。

为了保住婚姻,她将退让,“不要……甜沁是我妹妹,妹妹不能失去姐姐,夫君你去把甜沁接回来吧,我会亲自照顾甜沁,夫君你不要与我和离!”

她早不是余家贵女了,如果和谢探微和离,后果是灾难性的。

这么多年来,余家败落了,似乎一直靠着谢探微仁慈才能保住宗妇之位。

“夫君,你不要冲动,你想想我们夫妻在外的美名,骤然和离一定会对你的声誉有损的,届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你不能为了一个妾室抛弃正妻,你是道德无瑕的士大夫!”

她期望这些能挽回谢探微。

斯人却雅澹一笑,根本不在乎,叹她傻。

“声誉有什么重要的,官场上的事说黑即黑,说白即白,清白的声誉只掌握在强大的权力手中……”

“分开吧。所有的事都会有终点。”

第125章 风尘:秦楼楚馆。

京城。

郁倦的春风掠过一瓦一沙,吹醒这座繁华古老的王者之城。屋脊的吻兽混入几只落脚歇息的灰鸽,街头熙熙攘攘,曲房密户,随行将日暮逝去的白昼而堕入黑暗。

“醉流年”是京城最别致的风月之所,客人皆是高官厚爵、皇亲国戚,身份贵重不容亵渎,因而楼里警跸分外严苛,回环曲折密不透风的木质构造,每一层有孔武有力的打手巡逻看守。

暮霭沉沉,正是醉春楼生意热火朝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了一天的姑娘们纷纷穿红戴绿,飘舞着手绢揽客,熙熙攘攘,喧闹得咫尺听不见人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粉更是无形的毒蛇,嘶嘶吐着性子,蛊惑往来男人们掏出腰包。

楼里的姑娘远近闻名美又伶俐,远近闻名的甜,后院里更有专门训练的瘦马。达官贵人热烈捧场,鸨母不得不单独开辟地方用于停放车马,免得堵塞了街衢。饶是如此,车马仍频频堵塞门口,水泄不通。

今晚,情形非比寻常。纷纷扰扰的车马自觉让出一条道,一架低调而奢华青呢马车行至醉流年门口,围观者皆唏嘘,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妓,堪比西施褒姒的绝代佳人。

鸨母柳如风亲自迎接,她已四十来岁,岁月在眼尾凿下细微的周围,身材也略显臃肿,可她手里的生意长盛不衰。

多年来,她靠左右逢源和广结朋友,以及绝对不得罪那些本不该得罪的人。今晚这位姑娘弥足轻重,她必须出马督战,否则多年生意毁于一旦。

“莺歌姑娘到啦,请。”

车马一停,柳如风抖落着手绢,熟练的假笑迎上前,掀开了华贵的流苏轿帘。

做她们这行的有规矩,姑娘都用诨名,不用本名。一来真实姓名是父母所赐,不敢玷污,二是方便从良后迅速褪去勾栏身份。

莺歌自然不是轿中女子本名,柳如烟掀开帘幕,见姑娘一双黑水银丸般的杏眼,长相偏明亮甜美之类,肩头流泻着鬓影,美得惊心动魄,青色衣裳绣着枚枚蔷薇。

柳如烟做惯风月生意,乍见此等美人也免不得心跳漏拍,暗暗啧舌。

想起上头叮嘱“姑娘是大人的妹妹,可惜性子倔些,来此是学规矩的,切不可亵渎了她”——这分明是贵妾,达官贵人玩在掌心的宝儿,千娇百宠的尤物。

柳如烟只瞧了一眼,便按规矩将帷帽上的面纱撂了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姑娘的容颜。

姑娘的手是反绑住的,她倒也乖,安安静静的不挣扎,丝毫瞧不出性犟执拗。

是个聪明的。柳如烟心里想,到了这地方越挣扎越有骨头吃。凭你是天上飞的凤凰,也得老老实实敛了羽毛卧着。

这姑娘的本性绝不如表面乖巧,定然做了辱骂或打伤了主人等大逆不道之事,否则凭千娇百媚的容貌,主人家放屋里疼爱来不及,焉能狠心送她这里“训导”?

柳如烟心中有数,暗暗存了警惕。

“来,莺歌姑娘,我们到家了。”

柳如烟喊了两个得力姑娘一块搀扶贵客下来,解开脚踝的绳索,将人一步步搀入楼中。

姑娘们俱投来好奇的目光,羡慕嫉妒恨,连恩客也忘记了伺候。

这么多年谁让凶神恶煞的柳妈妈亲自照看,再显赫的名妓或刚烈的女子,关小黑屋三日,断粮断水三日,再一顿针扎伺候也屈服了,哪用柳妈妈供菩萨似地毕恭毕敬。

瞧柳妈妈的腰段,弯得比那女子都低。

“莺歌姑娘,这是您的闺房,夏天透风,冬天有地龙。丫鬟小厮都候着呢,辟了您单独的小厨房,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外面乌糟吵闹,您的闺房外另设了一道门,平时锁扣着,免得不长眼的登徒子进来扰了您的清净。如此,您可还满意?”

柳如烟热络介绍着。

帷帽中的女子静静坐了会儿,似适应了勾栏黏腻的空气,才轻缓点头。

莺歌并非本名,她的名字叫甜沁,当年母亲生她时就在勾栏,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甜沁掀开帘幕,复明未久的眼无喜无悲。毕竟落到那人手中,多暴虐的对待都是寻常。

柳如烟瞧她这清冷坚韧的样子,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在她这里,最不怕有欲望的人——逃生欲,钱欲,食欲,物欲,有欲望意味着有弱点;最怕“死人”,一个行尸走肉无欲无求的活人等于死人。她们无家人无牵挂,无可供拿捏点,也就意味着不会妥协。

平时遇到无欲无求的“死人”,柳如烟拉下去关小黑屋,一顿打,任其慢慢丢了性命罢了。可这次不同,这是贵客,主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损她一份血肉,只“温柔式调训”,可碰上棘手的大难题了。

“那莺歌姑娘你先歇息,明日再带你在楼里走走。”

柳如烟见对方始终沉默,自顾自说了句。所谓在楼里走走,也走不了多远。这姑娘是主人家一人的禁脔,不让任何人见。

甜沁依旧置若罔闻。

她并未完全成了“死人”,在暗暗观察周遭环境。

醉流年的生意分三种,一种在前院的风雅包间,客人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常常是京中公子们三五小聚的场所,价格最低;一种是过夜的,价格稍高;最后一种是客人直接买走训教优良的淑女回家做妾或做私人消遣,价格最高,买卖瘦马。

无论哪种,姑娘无任何尊严可言,客人是天,鸨母是地,她们是侍奉达官贵人的玩物。达官贵人酗酒打死打伤了姑娘,赔给勾栏钱,却不会赔姑娘家。

逃跑绝对禁止的。任何未经赎身想出去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会遭到关水牢等最严厉的惩罚,连提也不能提的忌讳。

柳如烟给手下姑娘制定了一连串规矩,打手时时刻刻巡逻,晚上伺候恩客也不能完全关门,更不能私留恩客赏赐的财物。姑娘们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笼中囚鸟。

甜沁此刻的神色坚韧如丝萝花,不吵不闹,安静得可怕。闺房的位置正在一间封闭的阁楼上,她被秘密遣送至此,谁也不知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是谢氏。

在此,她将服侍谢探微一人。

安置在勾栏,确实是不用她委身为妾,他又不用牺牲正妻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不欲与她沾上关系,有什么比在风尘中相见更合适的。

风尘女子,天生的露水情缘。

甜沁想起在草屋与陈嬷嬷饽哥度过的温馨时光,忆苦思甜,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楼里新来了姊妹,姑娘们俱好奇地凑过来,试图一探“江南名妓”神神秘秘的庐山真面目。听说是清白世家的小姐,清水出芙蓉。

估计是浪得虚名,真正清白世家的小姐何以踏足这里,沦落风尘便是风尘中人,精打细算的柳妈妈早晚安排她接客。

“都下去!”柳如烟见了那群没规矩的姑娘,瞪眼低吼了声,“想挨鞭子?”

叽叽喳喳探头的姑娘们立即熄声,灰溜溜散开,面露不甘之色。柳妈妈给了这位新来的名妓太多特殊待遇,不知道的以为她不是姑娘,而是客人。

天色已晚,柳妈妈打算过早动莺歌,莺歌身份非凡,她摸索着过河,得看主人家的态度行事。使了个颜色,打手牢牢锁了门,把守在外。

剩甜沁一人在黑暗中。

翌日,柳如烟送来了丰厚的早膳,笑脸相迎,攻势开始了。

甜沁睡眠不佳,没用早膳。问什么话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性子闷郁。

柳如烟借此敲打:“莺歌姑娘,老身看得出你是个清高的,本不该到我们这来。但你终究来了不是?来了就得认命。你好好把本领学会,争取早些取悦了主人回家,对谁都好。否则主人真一辈子把您扔在这里,你处境更糟。看得出来您主人家心狠手辣,但主人家也是疼您的,不肯叫您多受委屈。我收主人家银两为人办事,咱们谁也别为难谁。妈妈管着泱泱两三百号人,你看楼里哪个敢犯刺不听话的?吃亏的是她们自己。”

在风月场多年,柳如烟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既狠又擅抓人软肋。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桶,自说自话,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波澜,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

柳如烟有些挫败,但挫败感也仅一瞬。

姜还是老的辣,在她的地盘,没有不受训的犟种,日子还长。

这时外面递话过来说,主人家今晚要驾临,特意来探望姑娘。

柳如烟登时紧张,安排了人再接着跟莺歌磨嘴皮子,自己则张罗事儿去了。无论如何,那位客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你也听见了主人家今晚要来,特意看你的,多把你放在心上。姑娘若识时务,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放下,您认为所谓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前,柳如烟又撂下了几句,叫得力心腹郁珠好好盯着莺歌用早膳。莺歌刚从一场大病中好转,瘦了或病了都有大麻烦。

郁珠没柳如烟那么滑头,长得也朴实,因年岁渐大,红颜色衰,近年来担起了账房的角色,在幕后辅助柳妈妈,甚少直接接客了。

“妹子,吃些吧,无论多难受都得吃饭,吃了饭才能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郁珠点头,亲切地拉起甜沁的手臂,开始了新一轮的劝阻。

甜沁听说谢探微要来,她的眼神浮现凶狠之意,转瞬即逝。冰寒的指尖掐紧,将内心的情绪深深藏匿住。

第126章 恩客:“你心里有我,对吧?”

暮,香烟如尺规一条直线细细攀升,月色西沉,红烛恍惚,满室皆暗,填满镇静而冰冷的空气,窗棂上的彩画男女也黯淡。

人的心脏声可以被清晰听见,很快被黑洞吸收。冷月清光稀稀疏疏洒落,忽闪几颗银白的点,蛰伏在无法形容的沉郁中。

坐在榻上的人如所有恩客般大大咧咧,敞开两条长腿,深邃的目光冒犯地打量她,泛着种花了钱的理所应当。但他又和其它恩客不同,两袖白云,衣履鲜洁,清冷古拙,看上去像古时高洁的隐士。

这就是包了她的人,所谓的她的主人。

他是这里的主宰,真正掌握她的人,独裁者,她要伺候的人。

甜沁站在他对面,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

他冲淡和平,解开了外裳半披散着,没有半分油腻的猴急。

因为他们足够熟悉彼此的身体,灵魂,早开幕晚开幕都是一样。

谢探微终于开口:“先安顿在这里。”

看似商量的口吻,给人以可有可无的错觉。轻淡的云从松树隙穿过月亮,遮挡了一部分清光。湿烟翛翛,他的神色像画中的山水般朦胧。

他左右轻抚着她的榻褥,细细感受那针织质感,柔软的,丝滑的,是他专程给她挑选的布料,她会睡得安稳舒服。

“这里称不上豪华,但也不算简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理想的居住状态,给了她暂时将就的理由。

甜沁弯了弯唇,没有苦大仇深,反而病态接受这一切:“别。花魁的房间还不算豪华吗?比我以前住的草屋暖和多了。”

垂帘上缠枝花纹,瓷盆上描画的鸳鸯戏水,多好啊,今后她靠自己赚钱,无数个衣冠缙绅会躺在她的榻上,任她摆布。

她还待说些刻薄的话,谢探微攥住她的手腕,眉如墨刀挑了一挑,警告道:“你的客人只会有我,如果你愿称之为‘客人’的话。”

他堵泄水窟窿,衅然将话堵死。

他还记着她的一泼之辱,有意无意取消了她的一切好待遇。

“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的。”甜沁弯下腰靠近他,清风过耳,“大人嘴上说我只需要服侍你一个男人,实际上我得服侍许多男人,花了钱的客人就算。柳妈妈是什么黑心肝的货色,大人比我更清楚。”

她以隐晦的口吻责怪他。

谢探微阖目,被她的声音钻入耳窦,天上的冷月冻云也融化了。如此美妙的独处夜晚已很久没有过了,他希望长些,再长些,一起死掉也无妨,他情愿为她而死。

她话的内容是如此的忤逆,他却不想计较,她说什么他都听从。是的,她该坚贞,面对别的男人时严词拒绝,面对他时柔情似水,衣衫只为他毁落。

“不喜欢吗……”他渐渐迷离起来,闪闪雪寒的双目掺杂危险,毫无征兆闯入她的眼帘,掐起她的下颌,强迫她跪在膝下,走向更深刻的剖白。他忍不住索取更多,捧住她的脸蛋,老生常谈的一问:“不喜欢地方,还是不喜欢我?”

甜沁下巴生疼,未曾反抗,反而顺势伏在了他膝上,罗裙摊开如盛开的白莲花,一字一句道:“我当然喜欢你。你让我爱你,我便会义无反顾,没人比我更喜欢你。”

她学乖了,也学会迷惑人。

谢探微年轻温雅的面莞尔一笑,“那便是不喜欢地方了。”

秦楼楚馆确实碍手碍脚,过渡时期,只能如此。

尽管家里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一个野性难驯的她回去仍不是一件小事。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她为主母,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他或詈骂他,他的政治生涯会很难堪的。所以,他有必要先消除她的野性。

甜沁下巴磕在他膝盖上,清水水晶的面庞太过惊人的美。她的美丽举杯不易察觉的攻击性,仿佛不必开口就说:你该把我娶回去供着。

“你心里有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