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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旅者的斗篷 20513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失窃:制裁她。

翌日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甜沁丢失的钱袋和玉佩奇迹般放到了桌上。不仅甜沁的,朝露和晚翠的钱也找回来了,分蚊不差。

官府那边点头哈腰地恕罪,有眼无珠,竟容小贼窃走了甜姑娘的钱袋,真是该死,偷钱的窃贼必定重惩。

那点钱对于谢大人无足轻重,只因是妹妹的,谢大人才下了死命令天亮前追回。

官府焚膏继晷,一夜未眠,短短几个时辰破案多亏了一个卖饽的汉子,他偶然目睹了窃贼的长相和逃向。官府顺藤摸瓜,果然人赃并获。

甜沁听得“卖饽的汉子”,右眼皮一跳,下意识瞥向陈嬷嬷。

陈嬷嬷神色躲闪,若有隐瞒,低声道:“小姐,确实是饽哥帮您找回来的。”

甜沁顿时掐紧了掌心,泛起不放心的神色,声线压得更低,逼问道:“灯会那么大,人群摩肩接踵,饽哥如何恰好看到了窃贼盗我的东西?”

陈嬷嬷哑口无言,只好坦白:“小姐,您知饽哥对您的心意。他从老奴那儿得知您要去灯会,只求远远瞧上您一眼。老奴本要阻止的,奈何他跪下来求老奴,一时心软……”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饽哥和陈嬷嬷根本不知这么做多危险,在濒死的边缘试探。

饽哥远远看就看吧,竟还在官府面前露面。官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探微的人,凭谢探微的机狡,焉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她脊背直冒冷汗,若谢探微追究,恐她,饽哥,陈嬷嬷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叫……”她想让陈嬷嬷安排饽哥快逃,有多远走多远,转念一想徒然无功,普天之下哪里是谢探微的爪牙触不到的。

不行,现在还不确定谢探微一定会追究,不能打草惊蛇。

某种凶暴的力量蔓延身体,甜沁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她暂时无法跟陈嬷嬷明说,决定先试试谢探微的口风。

用过午膳后,甜沁蘸了颜料在窗畔作画,遥遥见谢探微前来,佯作不动声色,暗暗咽着唾沫。

谢探微凑近,俯首察看她画板所绘,眼神泛满友善的光辉:“可满意了?”

自是指钱袋子的事。

甜沁保守道:“多谢姐夫。”

“客气,又不是我替你找回来的。”

他并不揽功,放慢了口吻,“是一个卖饽的人。”

方才官府的人已将情况与甜沁说清,甜沁清了清嗓子,“哦,姐夫替我好好酬谢人家。”

谢探微拉扯在雾气中,眼色也似隔了凉雾,若有意味,“为什么要我谢,妹妹自己明明认识。”

甜沁遽然发麻,冷冷道:

“不认识。”

她几乎毫不犹豫,“看来世道上好心人多。”

谢探微斜斜乜着,半信半疑。

甜沁故作镇定描绘着宣纸上的花鸟线条,后背被他盘落下来的视线烤得发烫。他要发难,她得先保住陈嬷嬷和饽哥的性命。但如何保住,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早知上元节如此横生枝节,她莫如一早选择自囚家中。真应了那句话,她是个天生霉妇,靠近谁谁就要走霉运。

她正方寸大乱,谢探微却话锋一转,闲闲坐在身畔,夹住她的笔,却谈起画来:“妹妹的青墨用得太重,洇坏纸张了。”

甜沁抬手,线条因他的逼近而颤抖,明显失控的表现,破绽极大。

“我画技欠佳,叫姐夫见笑。”

她思来想去,试探性地补充一句,以明示好之意,“本想画一幅画,酬谢姐夫帮我找回钱袋。”

她送他的东西很少,藏着心意者更近乎于无。去年生辰她送他的那块廉价的半月佩,已被他戴得磨出了裂纹。

“送我的?”谢探微眸子细碎而清亮的光,似乎惊喜,未曾嫌弃,摩挲着她的脑袋,“无妨,只要你画的什么我都喜欢。”

相比他书房俱是些价值连城的玩器和书画,这幅拙作实在不堪入目。

甜沁自惭形秽,忙顺着说:“姐夫喜欢,是这幅画的荣幸。”

谢探微挑剔:“那我要你多题一首诗,再亲自裱起挂在书房,不准挡了我的东西。”

甜沁满口答应,出奇的乖巧,做了亏心事自然要迁就些。为了脱罪,此时谢探微让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好赶紧把饽哥的事糊弄过去。谢探微高兴便好,什么都能迁就。

谢探微轻淡弯了弯唇,二人在阳光下分外和谐。

至此,最惊心动魄的已然度过,他未曾追究饽哥的事,让她一步,息事宁人。

他自视不是滥杀的人,讲事理,讲原则,道德无瑕的圣人,百姓的父母官。

根本原因还是甜沁不晓得饽哥,没与斯人有任何私相授受的逾矩行径,他可以网开一面。

待他走后,甜沁脱力地瘫在远处,擦了把冷汗。好险,好险,差一点又要万劫不复。

那点猫腻他心知肚明,区别仅在于他愿不愿意惩罚。

起码他暂时不会动饽哥了。

甜沁不禁在想,凭他把她当作物品般的私有欲,居然没追根究底,是不是意味着他容许她培养一二个目光之内的“好人家”,以待他腻了,好顺理成章将她赶出去?

若真如此,离他腻烦不远矣。

……

甜沁好不容易瞒过谢探微,叫陈嬷嬷回去好生叮嘱饽哥千万莫再犯险,若有朝一日谢探微真她走,她自然会去投奔饽哥。

陈嬷嬷听甜沁的意思,似乎愿意和饽哥相守,苦于主君的淫威。

陈嬷嬷喜出望外,连连答应,着急和甜沁告了半天假,回家以慰她那痴心的儿子。

饽哥那边也是个固执的,表示多久都愿等甜沁,情愿一生不娶。

甜沁恻然,亦盼望谢家的主君主母赶紧放她走,别狠心白白耽误她的前程。

在人世间她势单力薄,所依仗唯这张容貌。可即便闭月羞花之容,在岁月的摧残下又能撑得几年?

待谢探微汲取干了她身上所有价值终于一脚踢开时,她这条命也不剩什么了。

夜,浮云遮月。

谢探微手中握着一条麻绳,柔韧褐黄的质地,有一搭无一搭敲着榻缘。

他居中坐在榻中,两条长腿恣意摆着,浮浮沉沉在惺忪的烛火和暮色中。

甜沁头皮发麻。

曾几何时,天真地以为逃过了一劫。

“过来。”他握着麻绳的那只手招呼她。

没有制裁,没有凶暴,没有算账的依偎,声音轻得像看不见的雾霭。

甜沁凝立原地,生理性的威胁告诉她不能靠近,哪怕他再三重申。她浮漾着湿湿的流光,一动不动瞪着他,装出来的乖巧烟消云散,化为毫无技巧的对抗。

谢探微耐得住性子,“需要我亲自请你?”

他又没对她作甚,她何须慌张。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光与影之间,星斗漫天,闪烁不定,风的微寒泄窗而入,被浮云遮得忽浓忽淡的月光。

他想用她入怀——用禁锢一点的方式。

甜沁依旧顽固不动,谢探微起身靠近她窈窕的身躯,用层层叠叠的麻绳套了回来。

以往他用绸缎遮过她的眼睛,麻绳的禁锢力远比绸缎抬高了一大截,坚硬粗糙冷韧,是他对她身心的绝对囚笼,容不得她顾左右而言它。

甜沁如同犯人,完全丧失情绪的冷漠,宝石般的黑眼珠坠下泪来,不情愿的泪。

她知道他花样儿多,往往不满足于单单占有她,会将对她的惩罚、鼓舞、打压融入其中,让她每每有惊喜或惊吓的体验,每次都独一无二,烙印在心中。

麻绳松松垮垮缠在她身上,像一条石化了的毒蛇。

谢探微神色宁静,屈指刮过她冰凉的颊,泯灭了一切情绪,连制裁她的痕迹都找不见。既花心思养了雀儿,自该把玩,天经地义。

所以,她不能说他出尔反尔,因饽哥的事制裁她。

他没制裁她。

他仅仅想为难她罢了。

他为难她还要挑理由,挑时间吗?这为难可以是凶暴的,也可以是温柔的。

甜沁遥感那麻绳的毒蛇在渐渐收拢,部分已勒紧她的皮肤。体内情蛊亦有所动作,恍若都聚集在了麻绳的碰触她皮肤的地方,使触感更加灵敏,令人十倍难以忍受。

“画给你了,你还想做什么。”

她锋利锥刃一样质问,一字字。

她其实想问的是你已经答应不计较饽哥的事了,还想做什么。

谢探微流淌着明明灭灭的月光,语态微沉,霜气清和的眉目,忽然笑了。

她和他共度夜晚,共同依偎。

夜晚是愉快的,温馨的,病态的,痛苦的。

甜沁的手腕束在背后,完全被麻绳压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想和他动武,反抗这一切——无疑是徒劳无功又愚蠢的,谢探微无形间化解了她的力道,她朝他挥来的拳,反过来变成他制衡她的武器,使她陷入更深一层的牵制中。

他甚至没给她留过血的余地。

甜沁的手腕片刻就酸麻了,针扎不知痛。

现在,她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完全属于他了。

他在对她微笑,真正操控者的微笑。

甜沁如临大敌,想放声呼喊,无疑闹得满府皆知。而且凭此时局势,他想捂住她的嘴巴轻而易举,她的呼喊会悉数淹没在他的手掌中,成为他施展恶心行径的调味剂。

“怎么不哭?”

他问。

刚刚还有眼泪的,这时她的眼泪却干了。

甜沁奄奄无力呼着气,宛若搁浅的鱼儿。

熬过去,熬过去,她只能对自己说。越反抗越招惹他的兴致,只有熬过去,使他无聊,主动将她丢弃,她才有机会长久地脱身。

第102章 发烧:“你发烧了。”

天色将白,鸟儿唶唶鸣叫,一束束强烈的光线透过厚重的帷幔,帷幔内的狭小空间弥漫着晒晒的暖色。

甜沁于潮湿溽热中醒来,正被谢探微揽得紧,严丝合缝。

衣衫尽毁,昨晚那条麻绳凌乱丢在被褥之间,她手腕上两三圈深红色的勒痕,依稀诉说着昨晚香雾空濛的一幕幕,残余动荡的气息。

很奇怪的感觉。头脑刚醒的眩晕,四肢是酸痛的,被千斤巨石碾过,身体却是纾解的。

“嗯……”甜沁发出本能的轻哼,怨身畔男人揽得太紧,试图翻身。

对方却已经醒了,清晰的眉骨,修长的黑睫在晨曦中柔软地翻开,喉结轻蹭她的额头,高贵与专横凸显,“再睡会儿。”

谢探微似一个黑白全然分明的人,夜晚恣睢无度,白日克制禁欲,暴烈和温柔中和在他一人身上。尤其晨光中的他色调偏冷,洁若冰雪,禁欲得仿佛一个圣人。

甜沁急于脱离他的怀抱,但凡神志清醒,就想躲他远远的。

谢探微调整了下姿势,反手却将她揽得愈紧,断断续续的笑声,“别躲。”

“该起了。”甜沁再三催促,又不敢表现得太强硬,以免重蹈昨晚的覆辙,受他忽冷忽热的制裁,“口有点渴,想下去喝水。”

谢探微闻言扬手拿来桌上的白瓷杯,使她仰起下巴灌水。他力道和节奏施展得恰好到处,水流潺潺,不至于呛着她。甜沁梗着脖子,恰似一个喝水也要主人喂的宠物。

“晨起我喜爱喝冷水,沁人肺腑,凉凉甜甜的。”他煞有其事地说,未待甜沁反应过来,垂首去吻她唇角晶莹的水花,沁沁凉凉的,滋润了一夜荒芜的睡梦。

原来他要喝的水是她。

甜沁受惊之下,情绪几乎按捺不住,早晨的惺忪之意烟消云散。冷水味道特殊,谢探微的吻沾得甜甜的,软冷软冷的,如雾气中覆霜的叶子,轻透又迷离。

这不带任何杂念的吻,里里外外透着虔诚,晨起的仪式。他那懒洋洋又轻浮的眉眼深处,只有她一人被倒映囚禁。

耽搁牵扯良久,二人才起身。

近来,谢探微总给她盘发簪花佩耳环。他十指灵活颀长,穿插在她发髻间不显笨拙,能盘出陈嬷嬷盘不出的发式。

他的手是操剖骨刀、配锱铢剂量的医者之手,准与稳是基操。他本人又聪颖,寻常女子的发髻一暼便会,给她盘发时得心应手。

甜沁新裁的几件衣衫丝带繁琐,暗扣颇多,谢探微一件件给她穿上,神态耐心冷静,宛若郑重对待一件大事。

不耐烦的反倒是甜沁,对她来说长久暴露在他目光下是极度煎熬的,明明有好穿又简单的衣裳,偏穿这等华而不实的。

谢探微搂着她友善地笑:“姑娘家都爱美,穿漂亮点好。”否则那么多名贵衣裳料子堆在库房里吃灰,白白暴殄天物。

早膳的桂花糖粥配奶香小馍,格外弄了些糖浆蘸着吃。小馍经过了厨房专门匠人的十八道工艺,入口绵弹有嚼劲儿,透着散淡的麦子香,专门为甜沁的口味改的。她名字里虽有个甜字,却不爱吃甜,胃口小。小馍小小的,刚好方便甜沁吃。

谢探微舀起半勺粥喂她,甜沁凝了片刻,缓缓张口。他很满意她的配合,拿锦帕擦去她唇角的水渍。姑娘柔弱娇贵,喂了这么久,怎么也喂不胖。

陈嬷嬷屏息立在旁,目睹主君对甜沁的恩赐和疼宠。

她不禁想起了儿子饽哥,自惭形秽,样貌家世权势样样无法与主君相提并论。

甜姐儿浸在富贵窠儿久了,被滋养的掌上明珠,有朝一日离开,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吗?会嫌弃饽哥吗?

片刻,甜沁拂开谢探微的勺子,道:“吃好了。”

“挑食。”谢探微道,她筷子还没动几下。

他将一枚白玉双龙衔环璧佩戴在她腰际,捋顺流苏,自己腰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无论成色还是玉质,肉眼可见的名贵。

甜沁顿时按住:“不要,这不合适。”

与主君佩戴一模一样的玉佩要惹多少闲话,叫咸秋见了矛盾定然加剧。

谢探微却笃定道:“戴着。”

他素来我行我素,不理会她人的死活。况且他给她戴玉佩,就是为了被别人看到的。

不单相同的玉佩,他们今日衣裳俱是淡虾青色的,压襟和袖口处暗绣着水纹。他强势渗透进她的生活,事事处处都要与她一样。

甜沁仅仅个被操纵的木偶,没有资格拒绝。华佩在她腰际增添了奢贵的光辉,也增添了束缚。即便珍珠做的网罟,到底也是网罟。

“说你喜欢。”谢探微在她颈窝咬了口,“快点。”

甜沁素白的手指并拢,内敛地重复:“喜欢。”

“嗯——”

他舒服长长喟叹,很受用于这谎言,乐此不疲。

二人共同府邸药房中去,谢探微将挑些草药做成香袋,挂在甜沁床的四角,以安躁动的情蛊,甜沁抱怨近来总睡不好觉。

孰料恰好碰到了咸秋。

自打失聪后,咸秋深居简出,同在一屋檐下也难见她的身影,生生活成了药罐子,出入最多的地方是药房和佛堂。

咸秋四处求医问药,不吝千金,希望右耳的失聪和石疾,但看起来失败了——甜沁乍然目睹咸秋时被吓了一跳,短短数日咸秋消瘦憔悴,眼圈黑沉沉的覆了一层死灰,莫说女人味,连人味也没几缕。

谢探微却见怪不怪。

咸秋矮身低声道:“夫君。”

谢探微颔首,随即二人擦肩而过,没有半丝夫妻温情。谢探微掌中牵着甜沁,仿佛甜沁才是他的妻子。

甜沁欲脱开而不能,双方暧然的拉扯,早被咸秋看得清清楚楚。

咸秋眸中闪过一丝嫉妒和防备的冷锋,绝尘而去,仿佛在隐隐警告甜沁:比拼还没结束,别太得意。你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甜沁轻蔑地苦笑了下。

至药房,谢探微熟练取出各色药石,捣碎,割破自己的手掌以加血为引。她的情蛊只有他的心头血能解开,平日欲以药物克制情蛊,也须掺入他的血。

他对旁人残忍,对自己亦毫不容情,直取了半盂鲜血才纱布包扎了手掌。骤然大量失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刷白,指尖持续颤抖,直看得甜沁触目惊心。

“这里血腥味重,药配好了我拿去给你,你先回。”

许是察觉她紧蹙的眉头,谢探微道。

甜沁一阵熟悉的恶心,闷头闷脑地应下,暗暗夹杂着困惑。如此害人害己,他为何还要用情蛊算计她,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回到画园自己的卧房,喝了好几口冷薄荷水,腔中腻烦之意才渐渐散去。

傍晚时分赵宁前来送香袋,全是扎紧的,“主君叫您挂在床边,日夜嗅着,切莫受潮。”

甜沁凝视着那香袋,想起是用谢探微人血制成的,莫名沉重膈应。

这样的东西真的能安神吗?

怕是夜里会做噩梦。

夜晚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户部归来,甜沁已睡饱了一觉,正在八仙桌边吃夜宵冰冻杨梅。见谢探微回来,她默了默,生硬地搭话道:“今日回来得这样晚?”

谢探微道:“临时出了点乱子。”

灯火暗淡,衬着他面容也清癯也暗淡,空余柔和的骨相。不知是否因为白日失血的原因,他今日有几分不属于他的疲惫和憔悴,严冷的微笑勉强挂在唇畔。

甜沁从没见过他脆弱的模样。

“吃什么呢。”谢探微随口问,摘下斗篷坐在她身畔。

甜沁答:“杨梅,朝露冻的。”

取了一颗让他,他乖乖张嘴吃了,评价:“好吃,但太甜了。”

甜沁埋怨:“哪里甜了。”欲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却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一跳,好烫。

“你发烧了。”她诧异。

谢探微本是顶尖医者,焉能不知自己患病,苍白解释道:“是吗?着了点风寒,无妨。”

“那该好好休息。”

甜沁不疼不痒劝道,没就他发烧之事采取什么措施,甚至没叫陈嬷嬷拿来一块热毛巾。在她眼中他是麻烦,烧死了更好,哪有反过来关怀仇人之理。

“姐姐那边有郎中,姐夫也去看看吧,方便得很。”

她把他往外推。

谢探微目色迷离着,似罩了层月光的雾,仍染着他标志性的微笑。他懒懒靠在她肩头,似依赖,似无力,没拒绝也没认同她的提议,只是道:“不走,你陪我一会儿。”

已经是午夜了,甜沁准备吃完杨梅睡觉的,哪有时间和心情陪他。她试图将他往秋棠居那边推,又劝了几次,他像小孩子一样固执不肯离开。

甜沁无法,只得与他共同安置。本以为他的病气会过度到自己身上,烧热烫得她难受,没想到谢探微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非但不热,反而透着静得吓人的冷。

谢探微真病了。

甜沁在黑暗中默默想,他会死吗?因为一场烧病?不好说,毕竟人命脆弱,前世她就是因风寒咳血去世的。谢探微死了好,她就解脱了。可一想到和冷冰冰的尸体同床共枕大半夜,她瘆得慌,谢探微最好别死在她的榻上。

半夜,她侧耳捕捉到了谢探微的呼吸声,极轻极净,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风寒果然是风寒,小病,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毛病就死。

凭他那高超的医术,救自己十次也够了。

甜沁叹息了声,睡下,停止了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的,却始终难安。

第103章 生病:“留下来陪我。”

甜沁翌日醒来,梳妆打扮完毕,见谢探微仍沉沉睡着没醒,日上三竿,早已过了上朝的时辰,极为反常。昨晚他发着烧,经过一夜未知情况如何。

晚翠和朝露无所适从,这么一尊大佛镇在画园,画园正常秩序皆被打乱。

朝露犹豫道:“小姐……”

主君若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主君若在她们院子有个三长两短,秋棠居那边得把她们吃了。

甜沁清楚谢探微未必有什么事,请大夫实在多此一举,况且她和他是敌对关系,若真有事,她不愿滥好心救他。

思忖再三,甜沁悄然上前拨了拨谢探微,轻唤道:“姐夫?”

他睡着的英挺眉眼静美古典,肤色白极了,没有锋芒毕露的算计,反而有种典雅的书生气,月色般浑和柔淡。

甜沁连续推了他两次,见他毫无反应,心脏咚咚跳,颤颤巍巍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忽然睁开了那双恬静的眼,直视甜沁。

甜沁太阳穴猛然一跳,“你醒了。”

谢探微如石入深湖而没有回声,病气似削弱了他的思考性,半晌才慢悠悠答:“头有点痛,多睡了会儿。”

他嗓音是病人特有的沙哑而断断续续。

甜沁的手悬在他鼻息之前,似梦似醒,浮浮沉沉的反而像她。片刻,她迅速收回了手。

“她们都担心你,姐夫。”甜沁语无伦次,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烧了就好。”

她陈述着他的状态,自言自语。

谢探微撑着手肘靠在床头上,简疏的笑,神色故作遗憾,“失望了?”

他没病逝,她失望了。

甜沁一时心境无法变成语言。

没有?她昧着良心说不出这二字。

谢探微眼睛幽邃冥黑,深处骤然飘过一缕歧视,早已看透:“甜儿,别盼着我不好。”

这个家,这世道,是他在罩着她。

没有了他,她过得也会很艰难。

他们是共生的,互利纠缠的关系。

谢探微依旧无精打采,在榻上懒洋洋靠着。甜沁试他额温隐隐发烫,却比昨晚稍微好了些。

他不吃药,不处理公务,不整肃衣冠,倒像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下。

画园的这间卧房,被他全然鸠占鹊巢。

惹不起,躲得起。甜沁借煎药之名要遁走,却被谢探微攥住了手腕。患病之人力道仍那么深厚,他要求:“不用煎药,留下来陪我。”

甜沁有些沮丧,“为什么陪你?”

又不是小孩子,又没有危险,有什么好陪的。

他长睫微微阖下,清冷温柔:“……没有为什么。”

他想让她在身畔罢了。

他一直在凝视她,视线从她的殷红的口唇,脖颈,腰腹,滑到她藏着情蛊的心口。

她是他的,哪怕一记眼神也藏着占有欲。

他在意她,有比在意更深重的情感,在患病脆弱时希望有她在身畔。

甜沁被定住。

无它,药只能交给陈嬷嬷和晚翠她们去煎。

谢探微生病生得很斯文,不像寻常病人那样大声咳嗽呕吐,或气喘吁吁,高热狼狈。他的脸始终透着沁凉的白,靠着一动不动,清清静静的,呼吸声也很浅。

甜沁半点不觉得他文弱,也没有趁火打劫的念头,因为她的手腕被他利爪一样攥死,比任何镣铐都结实。其中簌动的冰冷和危险,松枝般青筋令人仰慕的力量感,始终涌动在她手臂。这无形中传递一个讯息,他并非真被大病击溃,而是生些无伤大雅的小病。

“我给你敷额。”朝露递来凉毛巾时,甜沁适时地抢过,手腕顺理成章从他掌中逃出,细致覆在他额头上,“这会儿温度降多了。”

谢探微半眯着目,珍惜享受着她来之不易的照料,脑袋悄悄往她的方向倾了些,离她更近,一边拿乔道:“是吗,这会儿反而越来越晕,得多换几次毛巾。”

“好。”头顶传来甜沁的应声。

谢探微悄笑得更甚,手指勾住她腰际缭绕的缎带,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念头,若是他能一直这么病下去就好了。

此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被惊到。

他居然这般丧失理智。

看来真的烧坏了。

谢探微心思复杂跌宕,暗叹暗笑,甜沁却秉持着和他相反的心思。他一心一意想靠近她,她却一心一意想远离他。

“睡会儿吧。”甜沁劝道,并非为他身子考虑,他此刻赖在她的屋子里,她想给自己争取更多自由的空间。

谢探微从善如流,似乎真放心地将他病中一缕性命托付于她,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一只手还环着她腰。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极有存在感,甜沁无法稍动,更别提离开。

他病了一日,甜沁也随同被困了一日,从未见过这样难缠的病人。

翌日,谢探微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些微风寒如同从未来过。

轮到甜沁无精打采,一来被昨天他困扰了一整天,二来她盼望他病逝的愿望破灭。

春日到来,画园的湖水散射着金辉,高耸的巨松上的霜花被和暖的地气抹除,一道道蜗牛爬过的痕迹,寒燕凄绝的长唳渐渐变成万物复苏的虫鸣,充斥着暖活的地气。

甜沁穿着减薄的轻巧春衫,在谢家度过又一个年头,和陈嬷嬷、朝露、晚翠窝在小厨房里打春饼,制作春盘和春酒。

画园园如其名,风景如画,几人将竹篱一关,在春风里过得宁静惬意。

小厨房里被她们密密麻麻摆上了自酿的春酒,采集的玉兰、槐花、桃花、满天星、海棠等等各色花瓣,满满当当。几人搬了小板凳坐下,襻膊绑了袖,将手进入凉水中淘米。她们要亲手制作春糕,甜沁做的桃花味的,朝露和晚翠做的则是海棠花味的。

正有说有笑,忽然众人后背一阵发冷,不约而同停住了手上的活计。

甜沁涌起不祥的预感,缓缓回过头,却惊悚见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门畔。

“你们几个玩得倒好。”

他不冷不热,过来拎走甜沁暴露在外的雪白胳膊,连解襻膊的时间也不给她,径直往外走。

甜沁跌跌撞撞,连连道:“做什么,放开我。”

谢探微将她拉到正室,指着空荡荡的屋子,敲打道:“主君驾临,等待良久,空无一人迎接却一同到厨房作耍,成何体统?”

“我们不是作耍,”甜沁抱怨着揉着被捏疼的手腕,“我们在做春糕。”

谢探微屈指剐在她眉骨的桃花渍上,黎明前的阴冷,“怎么,府邸大厨做的春糕还不够你们享用?”

甜沁小声嗫嚅:“立春了,自己动手做才有意义,陈嬷嬷家里都是这样的。”

“这不是你嬷嬷家。”

谢探微置若罔闻,他既到来,她该丢下一切陪伴他。

甜沁负气而明亮的双眼遮掩着,暗暗腹诽:“找茬儿。”

谢探微眉峰一挑,“你说什么?”

甜沁凛然,瘪瘪住口。

谢探微扯唇轻呵,他今日确实不是来找茬儿的,为犒劳那日她对他生病的照料,安排了一场春钓。贵族眼中,亲自下厨难登大雅之堂,钓鱼、骑马、锤丸、品香、抚琴才属风雅之事。

春钓的地方甚近,在谢氏新盘下来的一块地皮上,依山傍水,秀致清雅,春天夺眶而出,可边钓鱼边眺望苍茫的北方天空。

甜沁被挟持至此,强行授以钓鱼之技。池子里放的都是活鱼,钓得上来钓不上来无所谓,主要享受垂钓之趣。

“我不会钓鱼。”她如风中一朵寒颤的花,想到鱼钩刺破鱼儿的腮便感同身受,唇腔痛痛的。

“我教你。”谢探微习以为常。

这话似曾相识,她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骑马,钓鱼,焚香……甚至于如何昂首挺胸做一个贵族,他不愧是天下学子的老师,行为作风总带有老师的气质。她在余家缺失的那些,在谢家补了回来,谢家相当于把她养了第二次,过程有甜有痛。

无论甜沁愿不愿意,确实与谢家融为一体。有朝一日离开谢家,恐怕她自己都会有意料之外的不适应。

谢探微俛首半蹲,在河畔替甜沁系好了白纱的群裾,免得沾上河畔淤泥。随即二人各自带了襻膊,一干钓鱼的器具准备就绪。

他思虑得绝对周到,事事替她做齐全,表面看来是个极佳的伴侣。

甜沁不是不喜欢垂钓,而是不喜和谢探微垂钓,快乐的时光和他共度只会变糟。

“杆子低些。”谢探微绕到身后,敲了敲她手背,耐心细致帮她矫正姿势。

他的呼吸似雪落一般轻,洒在她敏感的脖颈上,顿时引得她秀眉的双睛挂上几道血丝,紧张得连一片雪花的重量也承受不住。

这不是钓鱼,是折磨。

“算了吧……”

甜沁连声放弃。

谢探微知她素爱打退堂鼓的毛病,丝毫不容情。

“好好的,否则不许回家。”

他暂时离开去换饵料,甜沁感觉什么东西咬住了鱼线,力大无比,拽着整条的鱼竿往河里坠。

“姐夫——”她下意识大声呼喊,手忙脚乱之下立足不稳,跌在了河畔的浅滩,溅了一身水,白纱裙也尽数洇湿,泥巴巴的。

谢探微闻声赶来,笑得几分清凉的无奈,忍心袖手旁观:“该怎么说你好?”

甜沁摔得腰疼,沾满淋漓的春水,不忘给自己找借口:“这岸边太滑了,嘶,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谢探微伸手将她抱起,剥掉脏湿的外裳,往马车那边走。幸亏他未雨绸缪,早料到甜沁这笨拙老毛病,提前备了干衣裳。

第104章 垂钓: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

甜沁颓然攀住谢探微颈项,钓鱼还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好像很没用。

谢探微将她放入马车之中,四面帷幕拉紧,车厢内形成一个天然黑暗的小空间。干爽蓬松的衣裳已准备就绪,随时可换。

甜沁摸着衣裳,一阵踌躇,犹豫道:“不好吧。”

毕竟是在荒山野岭。虽然车厢密不透风,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谢探微凝眸,意味无穷:“需要我帮你?”

“不。”她即刻捂紧衣裳。

谢探微抚了抚她颊,宁静的语气莫名给人以安稳之感,“放心换,我和赵宁在外给你把风。”

说罢他没再逗她,掀帘下车。

密闭狭小昏暗的车厢中里只剩甜沁一人,甜沁思忖片刻,缓缓脱下了自己的湿衣裳,在野外换衣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做。要怪得怪谢探微,她做春糕好好的,他非拉她来钓鱼。

磨磨蹭蹭良久,确认每一根丝带都系好,甜沁才小心翼翼掀帘探出头。

谢探微闻声:“换好了?”

甜沁强抑忐忑不安点头,谢探微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晏然笑道:“不错,我家姑娘会自己穿衣裳了。”

甜沁颊色憋红。

“你休要胡说。”

他牵了她的手来到湖畔继续垂钓,刚才害甜沁跌倒的泥滩已做了加固措施,被赵宁搭了木柴,鱼竿和鱼线也重新调好。

谢探微递来一盏紫苏熟水,暖融融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祛火的金银花。甜沁捧在掌心饮了两口,足以抵御料峭生寒的春风。

“好喝吗?”他将她额头几绺发别至耳后,顺便簪下一朵方摘的海棠花,指尖留下余温。甜沁有些发蒙,分了分神去瞥耳侧的东西,呆呆道:“好喝。”

氛围似乎异样,生出别样的情愫,甜沁不情愿地别过头。谢探微执著地凝视她,不断浓化,无形的感情波浪在风中无法捕捉。

“钓鱼。”甜沁压抑说了句,自顾自拿起鱼竿,逃避他微温含蓄的视线。

谢探微亦顺水推舟,重新矫正她的姿势,授以她钓鱼的法门。二人一个指点,一个遵循,场面难得的和谐。

甜沁仔细盯着湖面,盯得眼睛酸了,鱼竿才隐隐颤动有了上钩的迹象。

甜沁手忙脚乱,生怕钩子将鱼儿的嘴巴豁坏,快速收网。乱中生错,反被活蹦乱跳的鱼儿弄得狼狈。

谢探微道:“别担心,慢慢来,钩子是特制的,不会豁坏了鱼嘴。”

他袖手旁观半天她被一条小小鱼儿玩弄的窘态,笑也笑够了,终于肯伸手帮忙。甜沁亦用劲儿再接再厉,钓上了她人生中第一条鱼。

甜沁被鱼儿翻起的水花溅得直挡着眼,盛满清水的木盆早已准备就绪,鱼儿摇头甩尾在其中碰壁,终沦为盆中之物。

“我钓到了。”

她忍不住感叹,真不容易啊。

掀眸,喜悦的余烬猛然撞入谢探微眼帘。二人相处多年,她从未真诚喜悦过,更未对他笑过,展露如此真实的她。这一丝丝真情流露似点燃了春日漫天飘舞的蒲公英絮,春心燎原,一发不可控制。

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未等她收回,便拽过她拥抱——是不带一丝缝隙死死的拥抱,纯粹质朴,全无肮脏情慾。心跳像擂鼓,身子贴身子,二人的头交错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仿佛这样就能像阻止香气蒸发一样,留住她那飞快消弭的喜悦。

但甜沁的喜悦仍消弭掉了,凝固,差点淹死在他乍然死箍的怀抱中,化为一具冰冷划界限的:“……你做什么,弄疼我了。”

谢探微不由得兜被泼了瓢雪水。

缓了片刻,略微清醒几分,他峭冷道:“没什么,有蜜蜂你在头上盘旋。”

甜沁并没看到什么蜜蜂,在她眼里,他才是一个随时随地发作的危险。

谢探微干涩抿了抿唇,其中苦味只有自己独尝。很快自嘲了下,无所谓,他对她确实有几分青睐,他承认,她反过来青睐不青睐他并不重要。人生苦短,他能占有她的仅仅一段时光,命运后续发生什么变数不可预测,他能接受分离,也并不奢求爱。

他松开了她,自顾自整理微乱的衣裳,宛若方才失控的拥抱是错觉。

“钓鱼。”他风轻云淡说。

……

甜沁辛辛苦苦钓了半日鱼,总共才可怜的两条之数,尽管河里放满了白花花肥美的鲜鱼。

天色还早,四周满是虫声和蛙鸣,紧一阵慢一阵的春风。青空游荡着一朵朵锋芒白云,朦朦胧胧笼罩着地面的浩浩流水。春色初匀,空气脆而鲜润,时光宁静平稳而没有起伏,耳畔飞过鸟儿振翅的羽音。

甜沁和谢探微决定步行回府,赏玩春光,便叫赵宁先回去了。钓上来的两条鱼苗她舍不得烹饪,交给赵宁一道带走,养在画园的水缸中。

谢探微免不得又笑:“悲天悯鱼。”

甜沁反唇相讥,“自然比不得姐夫心狠手辣。”

谢探微挑眉,蕴了一丝轻芒,“再说一遍?”

甜沁连连直喊饶,他好好作弄了她一番才满意,掐了掐她手腕软肉,让她口气放和蔼些。她适可而止地应付几句,指着天边一只彩羽毛的鸟儿将话头岔开,充沛的春光将二人射得发暖。

至于卖小面的路边摊,浓郁的饭菜氤氲在空气中,香得要命,将人胃里的馋虫勾出来,比大酒楼的庖厨做的都香。

甜沁恰好垂钓白日饥肠辘辘,有心坐下吃一碗,嗅着呛人的烟火气,吸溜一碗暖融融的汤面。奈何一来身上没有能花的现钱,二来谢探微矜贵清高惯了,动辄日食万钱的主儿,必然会鄙视这脏乱的路边小摊,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径直从摊边掠过。

谢探微却道:“肚子饿了。”

领着她一拐走进面摊,在长条凳上落座。

甜沁怔忡,哑口无言,他在迁就她。

掌柜热情招待,谢探微大大方方要了两碗面,付钱,透着与简陋小摊格格不入的贵气。

甜沁如愿吃上了热乎乎的面,胃里被果腹感充溢,空落落的精神也有了支撑感。谢探微吃面并不挑剔,斯文安静地吃完,剩了些汤,与他平日在府中没什么两样。

蒸煮面汤的白雾熏上眼,好久没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街景,喝下去的仿佛不仅是面汤,而是人间百味。双方长久地安静吃面,未曾打破这平静和谐的氛围,廉价,温暖,真实。

“吃好了?”见她撂下筷子,谢探微问道。

甜沁嗯了声,肚皮鼓鼓。谢探微含笑抚向她小腹,痒痒的如羽毛,惊得甜沁连忙按住他的手,留神着周围食客,怪罪地道:“姐夫!”

“试试真吃饱了没。”他理由虚无缥缈,无非是借机玩弄她。

甜沁白了眼:“吃饱还能有假的。”不欲在这食客密集的小摊多呆,以免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扯了扯他的袖子,催道:“姐夫,快走吧。”

谁料周围几个耳尖的食客仍听到“姐夫”的称呼,诧异朝他们扭过头,投以异样的目光。甜沁无力反驳,只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副狼狈相,谢探微则很受用,不紧不慢,敢于回应那些目光,被甜沁半拽半拖着往前走。

“甜儿——”他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副甩赖相,“着什么急?”

脚下紧追两步,反而将她牵制住,稳稳握了她在手。

“你没听到那些人在议论我们吗?”甜沁难以启齿,“……妹妹和姐夫一起吃饭。”

话至此处她住口不语,触及内心最深沉的痛。

谢探微将她木然伫立,犹如断了气,又恢复那种行事走肉的状态。他内心的愉悦也消减几分,不禁出神在她脸上注视良久,千丝万缕的念想回荡在脑海中。

妹妹,和姐夫。

他在揣摩这两个词。

不是说他们一定得是这种禁忌关系,他给她一个名分很简单,但届时她就彻底沦为妾了。她会开心吗?应该不会,她心高气傲,因前世对他充满了厌恶,抵触做妾。

所以恰如他之前说的,他在等一个契机,等自己腻了甘愿放手,桥归桥路归路,他当他的谢氏家主,她嫁她的好人家。草率给名分,反而困住了她。

他没想过和她走完一生,太长久了。

这般复杂心绪,谢探微没多费口舌,拉过她的手,静静道:“走了,回府。”

刚用过膳,情绪也需沉淀,走得甚慢。

甜沁亦知趣。

街衢依旧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二人的寂静在彼此之间回荡。这寂静并非针锋相对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全然沉淀的时刻。他紧紧牵住她的手,成为这两片沉默孤岛的唯一纽带。

不知不觉,走过了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谢府。

谢探微已将情绪收敛好,下人们遥遥见主君又带甜小姐出门了,暗暗咋舌,更觉得秋棠居的主母老气横秋。哪一日病歪歪的咸秋撒手人寰了,这偌大的宅邸彻底甜小姐说了算。

甜沁回到画园,见自己钓上来那两尾鱼踊游在水缸,吐着泡泡。画园常年寂静,蓦然添了活物实令人爱不释手。

谢探微陪她一起看鱼儿,清水映照二人的倒影微黯,恍若水中鱼儿般相互依偎的姿态。

“早些说喜欢鱼就早些买给你了。”

谢探微道。

甜沁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

“人也是吗?”他的意思是不单物品,人她也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甜沁未曾回答。

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却清楚晓得她憎恨什么样的人。

第105章 圆房:主君和主母圆房。

花朝节前夕,秋棠居似有喜讯传来,咸秋终于觅得名医能治得石疾,名医治疗了将近两个月,断定她下月葵水会如期而至,子嗣有望。

秋棠居下人个个喜出望外,府邸很快要迎来嫡长子,终于能清理门户,将那鸠占鹊巢的妹妾驱逐出府。

消息送到了主君那里,主君亦高兴,赏赐了报信的下人。主君过了及冠之年,膝下荒凉,需要嫡长子女继承家业。主君与主母迟到数年的圆房,终得修成正果。

“主母准备哪一日请主君到房里去?”

甜沁戳着早春的青桃块,非要没有失宠之危,反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陈嬷嬷道:“奴婢听说花朝节当日,主母想与主君圆房,主君答应了。下人们准备了白帕子,喜气洋洋预备着接元红。”

花朝节,不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这是咸秋第一次与谢探微圆房,意义匪浅,自然要选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待他们有了嫡长子,大概将她赶出府邸。毕竟她入府的目的是帮主母生子,如今主母能生,她这侍妾便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他确实承诺过会放我走。”甜沁喃喃盘算。

“小姐……”陈嬷嬷沉声提醒,“要早做准备啊。”

甜沁明白,要提前准备出府的后路。

依谢探微和咸秋夫妇俩的假仁假义,钱不会少了她的,清算时必定给她一大笔钱封口。她想带走陈嬷嬷等三个亲近下人的身契,谢探微多半也会慷慨应允,甚至赠给她一门看起来还不错的婚事。住处却不能保证。

陈嬷嬷悄悄道:“小姐放心,饽哥那儿老奴说好了,早早打扫了房间出来,专等小姐驾临。虽是砖石陋室,必炭火烧得足足的,不让小姐受一丝冻。”

顿了顿,“小姐别误会,饽哥虽爱慕您帮着您,不是非逼您嫁给他。今后饽哥和老奴养着您,饽哥卖饽饼子每月有几百蚊进账,老奴浆洗洒扫,也能赚上一百蚊了。日子好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说到后来,鼻腔隐隐上了一层哭腔。熬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小姐终得苦尽甘来。

甜沁内心亦是风起云涌。

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但她还不敢打草惊蛇,太早试探谢探微对于此事的反应。

一旦被他察觉她迫切离开的念头,他反而会横加阻挠。最后这段日子她维持现状即可,顺从乖巧,直到他亲口提出主母生子了,要她走。

顺着他的节奏,她不仅能走,额外还有一大笔钱财弥补。

甜沁离了卧房来到外面,望着画园层层叠叠的幽篁和庭院深深的谢府,金锁掉落,长着翅膀超脱,梦寐以求的自由离她仅一步之遥,伸手可触。

午膳后谢探微来到画园,告知他将和主母圆房的事。

“你莫多想。”他道,“还和以前一样。”

他想说的词或许是“我们”。

甜沁额筋猛跳,为何还和以前一样,难道他出尔反尔不打算放她出府了,主母生了嫡长子也要她做妾吗?不对,若他这样打算早该给她名分,断无拖久之理。

“什么叫……还和从前一样。”

她吞吞吐吐,隐藏锋芒。

谢探微没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神色薄得很,显然有所隐瞒。关于圆房和送妾一事他还有自己的打算,不想太早透露给人知。

“还有事,先走。”他起身而去,往日的温柔所剩无几,隔着一层不可触及的天渊,高高在上的谢氏主君,拒人于三尺之外。

甜沁留在原地。

陈嬷嬷清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忧患深深。

她们所有的图谋和打算,建立在主君愿意放手的前提下,否则一切皆空。

甜沁在悬而未决的难受状态里熬了十几日,挨到了花朝节。

十几日来,她悄悄派人打探秋棠居那边的态度。果然咸秋要将她送走,决议断绝姊妹之情。因为主君答应过咸秋,一旦有了嫡长子女,夫妻俩就不养妹妹。

后来咸秋多次有意无意提起这承诺,主君均未表示否认。结合主君另一对甜沁的承诺——契机合适时会放甜沁出府——基本可以断定主君不打算留甜沁。

甜沁千万祈祷上天庇佑。

花朝节当晚,甜沁和陈嬷嬷她们做了几盏花灯漂流,吃了鲜花饼。

画园显得格外寂寥落寞,往日阿谀谄媚的下人不见踪影。今夜主君和主母圆房,大好喜气的日子,下人们皆到秋棠居讨赏去了。

甜沁倒可以睡个好觉。

甜沁钻了被窝,陈嬷嬷坐在床畔绘声绘色讲着饽哥做饽的手艺,色香味俱全,许多达官贵人几十个几十个地买,冬日冷天常常卖断货。

“非是老奴自夸,饽哥那孩子方头正脸,身材健壮,心眼实诚,憨厚,懂得对女人好,勤劳又肯干活,赚的钱全交媳妇保管。庙里的老和尚说他有福气,福气都在媳妇身上呢。”

“关起门来说句不敬的话,饽哥生得可比主君健壮胖实。主君身材似鹤,长久浸在富贵窝里,却连个男人的富贵肚腩也没吃出来。况且主君肤色白,清透清透的,也太文静了些。饽哥拳头似铁,一担子能挑几百个烧饼,皮肤黝黑似炭,光肚腩就能摞十个烧饼,有的是力气,男人味足足的。”

甜沁听得直笑,陈嬷嬷说得也太粗俗了些。陈嬷嬷见甜沁面颊红晕,跟一朵绽放的春日桃花似,凑在她耳畔又道:“那里也好使!”

甜沁猛然“嗡”的一声,难以置信望向陈嬷嬷。陈嬷嬷信誓旦旦,饽哥一次是基操,两次都没问题的。甜沁淡淡哦了声,这方面怕是比不过谢探微,他有五六次,或许还不是极限。

忍不住心思缥缈,此刻他和咸秋正在圆房吧,又是副什么场景呢?

当下甜沁打住陈嬷嬷,不就此深究。夜已深了,她安然就寝。

陈嬷嬷盼望甜沁和饽哥修成正果,她膝下儿女双全,多好,甜沁就像她亲女儿一样。

夜色如纱,皓月清辉,甜沁掩着薄被睡着。模模糊糊辗转了会儿,也睡不着。忽然间哗然的风声大作,门似乎被人打开了,随即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甜沁警铃大作,诧异万分,起身一看居然是谢探微。

他没惊动陈嬷嬷等下人,自行点了灯蜡,跳跃的火苗映得他清朗的侧颜忽明忽暗,下下颌线泛着暗橘色暖光。

甜沁惊疑道:“姐夫?”

谢探微泛着沉郁,一身清寒,本该和咸秋春浓帐暖,却在凉飕飕的夜风中赶赴她屋。他镇定锁定于她,步步逼近,柔情中锁着浓郁的肃杀之气,神色明显不痛快。

他修健的手臂一抬,轻轻掐住了她脖颈。

甜沁顿感窒息,惊悚万分。

“姐……夫……”断断续续发出气音,不知哪里惹了他。

谢探微收敛力道,并未扼断她的脖颈,控制力道恰好达于使她窒息的地步,好让她丧失反抗能力,完全臣服于自己。他三下两下毁了她的寝袍,亦摘了自己的衣裳,倾身将她覆住,冷冷道:“甜儿,把衣裳脱了。”

甜沁此时哪敢惹他不痛快,她根本不明情状,莫非床笫之间咸秋叫他不痛快了,咸秋的病根本还顽固着,使他白跑一趟,所以他冷怒着找她撒气?

很快这疑虑打消了,他对她的动作不像撒气,倒像一遍遍占有。这次没有温柔绵长耐心的前戏,他径直将她挞伐,无视她即将崩溃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