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米糕:“傻子。”
甜沁多日来卑躬屈膝,小颜讨好,温情款款,赔着笑脸承受谢探微各种变态出格行径,只为让秋棠居的人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谁料事与愿违,咸秋生命力异常顽强,喝着郎中的药,竟然挺过来了。
咸秋心底究竟生了多厚的苔藓不得而知,反正表面上又恢复了贤德妻子模样。
谢探微喂她喝药时,她泪流涔涔,撑着纸薄的身躯愧然道:“都怪我这病突如其来,拖累了夫君。”
谢探微略微放大了音量,安慰道:“你大病初愈,别多想。”
咸秋左耳脓水流出,勉强恢复正常,右耳却永久失聪了,常人加倍的声音在她耳中只能听个隐隐约约。
丈夫谢探微温存如故,近在咫尺,声音却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堵难以逾越的空气墙。
咸秋恨啊,恨得心快呕出来了。
她这主母本因为石症不可被接触,而今又残了一只耳朵,形形色色探望的宾客都将她视作半个废人,投以或同情或隐晦幸灾乐祸的目光,预备着妾室上位的好戏。
这比死还难堪。
咸秋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轰然坍塌,困在无尽寂静的炼狱中。
对于甜沁来说同样不幸,咸秋没死,她数日的努力一朝碾为齑粉,前功尽弃。
甜沁怅惘走在铺满金黄的秋径上,呆然若失,落叶嘎吱吱作响,心房灌满了凉风,气恼命运更气恼自己。
两世了,老天爷这样捉弄她。
咸秋病入膏肓都没死,原因只可能是谢探微不让咸秋死。
谢探微不一定施展了什么神奇的医术救咸秋,但他一定没落井下石。否则凭他想要咸秋的性命,咸秋死十次也有了。
他还真是一碗水端平,掌握着妻妾平衡,不完全偏向她,也不完全敌对咸秋。
他做什么事始终按自己那套行为准则,目前咸秋的死对他并无裨益。他模糊的态度悬在二人头顶,让她们诚惶诚恐地猜度,标准答案攥在他一人手中。
这场游戏,越发扑朔迷离。
这个秋天甜沁坠海病了一场,咸秋耳聋病了一场,二人算是打平。
经过此劫,咸秋生生被夺去了一只耳朵,恨甜沁入骨,梁子算彻底结下。
咸秋不愿在谢氏修罗场中退出,甜沁是想退却退不了,中间悬着一个掌握生杀予夺的谢探微,三人都被无形的网黏住。
咸秋既然活着,甜沁失了讨好谢探微的兴致,身体的精神气一下子萎靡,闭门不出,又恢复以前行尸走肉之状。
甜沁对付咸秋尚且如此困难,遑论对付谢探微。她坠入愈挣扎愈深的泥沼里,星月黯淡,前路渺茫无期,一眼望不到头。
但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被主君捧在手心的宠妾,这份苦楚难以对外人道出。
甜沁要在大宅生存下去,剩下依傍主君一条路,毕竟主君决定了后宅女人的生死。
重蹈前世的覆辙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了,什么时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甜沁扪心自问,有时候真累了,斗不动了,人世间的滔天洪流就把她吞噬了吧。
咸秋大病初愈,往来亲朋宾客甚多,备着堆积成山的礼品,个个都要亲自探望。
真关怀咸秋者有之,更多的是打探消息,或籍此契机与谢氏修好,寻求朝廷上的荫蔽。
管家无法,取得家主同意后,办了场小宴一齐酬答。
宴会那日,咸秋头戴抹额,身披大氅又两个婢女搀扶,一步三喘从内堂中出来。面色虽带着久病之人的灰白,一举一动仍端肃庄严,进退合度。
谢探微与咸秋比肩而立,对大病中的发妻不离不弃,免不得又赢得众人交口称赞,“神仙眷侣”“郎才女貌”“羡煞人也”。
这份热闹却与甜沁无关。
甜沁的情绪如沉入清澄水底的泥沙,一平二净,躲避着往来的人群,像以往那样做个颜色灰黯的影子,是个失败者。
她百无聊赖拿起一块菱角味的米糕,放在嘴里,咬出了月牙形。
倏尔手腕被不轻不重一拽,她猝不及防,谢探微将米糕夺了过去,轻轻咬在她咬过的月牙形上,仪态慵懒散漫。
“姐夫!”
她浮上愠色,伸手去夺,“你做什么,那是我吃过的……”
谢探微颀长的身形比她高一头,轻轻抬手便让她够不到。
“别小气,一块米糕而已。”
甜沁心态被他搞得乱七八糟,她本声名狼藉,在这人群如织的宴会上被人看到和姐夫分食一块糕点,闲话传得更难听。
“你要想米糕这里有,别抢我的。”
她愠然指向桌上瓷盘,粉腻腻的糕摆得整整齐齐,试图将米糕抢回。
谢探微漫不经心,根本不怕仁义道德的面具碎掉。事实上他足够强大,即便面具破碎,也有足够的力量面对随之而来的麻烦。
他将半截米糕放在嘴里,尤其咀嚼她咬过的地方,别有用意,飘荡着菱角的清甜,不拘形迹对她解颐而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米糕还有很多,但他偏要吃她的。
甜沁目睹他轻轻张合的牙齿,蠕动的喉结,痒得心慌。
共嚼一块食物,是不带情慾接触的吻。
谢探微满意吃掉了整块米糕,行云流水,恍若经常吃她的东西似的。他心思闲闲,目色漆漆,涌动着一种无法用字眼命名的感情,侧首对她道:“晚上来我书房一趟。”
甜沁一凛,“为何?”
“你忘了?”谢探微弹弹她翘起的鼻尖,抓住她眼底温暖迷茫的光,“妹妹那日想在书房留宿,百般乞求,我因朝务繁忙并未答应,今日恰好得闲。”
甜沁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枝头末节。她不去。咸秋活过来了,她再讨好他没意义。当时她百般乞求留下,只为给病重的咸秋重重一击。
顷刻之间,她绞尽脑汁琢磨借口,月事,腹痛?仿佛都无用处。
谢探微期待的眼神渐渐变黯,一泓冷傲的清水,冷不丁攥住了她手腕,飘忽不定的笑让人脊背发寒,“并没在跟妹妹商量。”
她不去,情蛊就请她去。
甜沁硬着头皮颔首,殊非出自本意。
谢探微这才恣睢抚了抚她发髻的流苏。
甜沁懊恼眺望盘中空缺的米糕,一开始就不该吃这祸根。
……
画园。
朝露和晚翠给甜沁更衣,晚翠满怀忧愁道:“每次小姐去主君的书房都得蜕层皮,真的必须要去吗?”
那是虎狼窝,龙潭穴,热火坑。
甜沁神色铁青,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裙衫,高高的衣领遮住了纤细的脖颈,竭力捂得严实些——虽然这在谢探微眼中无异于掩耳盗铃,起不到半点屏蔽之效,反而隐隐透着禁欲,被他曲解成勾引之意。
“我有什么办法……”
有求于谢探微要伺候他,无求也要伺候他。只要他有兴趣,她得随叫随到,他并不是她利用完一时就可以轻易抛却的角色。
或许该感谢他尚存半丝良知,没有强迫她怀孩子,否则她和前世一样一胎又一胎,孩子还要被抱走认贼作母,处境更艰窘。
甜沁仰着脖子深深吸口气,提灯踏在黑暗中。
这条石径她走过无数次,步步走向深渊。
谢探微对宴会兴味寥寥,丢给咸秋自行应付,早早在书房等甜沁。又觉书房过于清冷肃穆,床榻坚硬不适,恐硌坏了她娇嫩的肌骨,临时决定去物我同春园。
甜沁下意识抵触,还莫如在书房。
她极度讨厌物我同春园,那是他和咸秋成婚的新房,完完全全是他的领地。她作为外来者侵入,必然招致他更为暴烈的制裁和挞伐。
谢探微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唤赵宁熄了书房灯蜡,料理洒扫之事,便牵着甜沁的手一道去如诗如画的物我同春。
沿途佣人见了他们这样亲密十指相扣,纷纷矮身行礼。
主君的青睐像滋润的春雨,浇得甜沁熠熠生辉,如同谢府黑暗中一轮清月,不再是卑微寄人篱下的妹妾。
甜沁不适,如芒在背,几番想抽出手,谢探微的禁锢如同铁箍。
她欲加快脚步赶紧走开,物我同春园就物我同春园了,硬着头皮,谢探微却反而不紧不慢,享受这月下漫步的时光,皦白月辉淡淡银色洒在他肩头,永远含笑。
路上遇到一些还为散去的宴宾,他扯着甜沁一道停下来寒暄,那样轻松搭在甜沁肩头的姿态,宛若有意宣誓主权。前些年还有些试图和甜沁结亲的人家,如今彻底消失了。
“谢探微,做人不要再过分。”甜沁忍耐到极点。
他洋洋洒洒,“哦?你不喜欢被介绍,就喜欢被藏起来的?”
“你……”甜沁语塞,瞪着杏眸。
他总说这样无礼的籍口。
“我没有这样说。”
“傻子。”谢探微目光幽幽,看她看得极慢,深奥如山间湖泊。
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即便墨色笼罩的府中,她也离开他身畔三寸的机会。
甜沁恨愤至极,无可奈何,如一滩认命的死水跟着谢探微走。
谢探微倾身靠着甜沁,黏黏糊糊挤在一起,跟不会走路似的。他今夜似乎很愉悦,在物我同春门口月色粼粼的湖畔,吟咏了一首风流的诗。嗓音迤逦,抑扬顿挫,绵绵不绝,使听诗本身成为一种享受。
这握着她的手,不单是最漂亮的手,最会医术的手,同样也是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手。他当真全能。但是对于甜沁来说,他会的东西越多,她逃离的难度便增强一分,直到蛛网完全把她束死。
月儿虽然明亮,照不亮府中的黑暗。
第92章 忏悔:不是跪佛,而是跪他。\n
甜沁被挟持至物我同春,至一陈设严洁精致的厢房,花窗青瓦,十字海棠式雕镂的门窗,古雅朴拙,阴阳平衡,碧纱橱和垂幔打造了独一无二的幽微氛围。
八仙桌上正摆着酒菜和美酒,摆了两只杯盏,显然为她而备。
谢探微从不让她喝酒,今夜的例外让她嗅到一丝危险。正如晚翠所说,被带到这种地方不退一层皮休想离开。
甜沁心生恐惧,试探问:“姐夫还要用宵夜吗?”
谢探微拨了拨她被夜风缭乱的发丝,道:“如此良辰,不小酌一杯岂不辜负。”
细看桌上摆着蟹黄酥和金丝卷,各色蜜饯,小食,汤饮。以往每每甜沁在席面上都吃不饱,回房还让朝露和晚翠给她偷偷加餐,这等隐秘细节竟也被他知悉。
还记得今夜是咸秋的宴,良夜合该咸秋与他共度,谢探微却和她混在一起。
反正也气不死咸秋,甜沁早熄了争宠的念头,对谢探微的接近只觉棘手。
“我不会喝酒……”她嗫嚅。
谢探微领她在桌畔坐下,甜沁使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推诿道:“甜儿酒量浅,姐夫以前从不让我饮酒,今夜也算了吧。”
“我在你身畔便无妨。”他不让她饮酒因为酒后容易乱性,她会被欺负,被揩油,乃至于被别有用心之人夺了清白和婚事。但物我同春绝对安全,她可以破例饮酒。
谢探微垂睫给她斟了一杯,醇如流动浆液,忽闪几点烛光,清冽不辣,酒香缭绕。又给自己斟了杯,窗牗半掩半开,窗外一轮硕大浑圆的月,菱窗墨色淡,透着鸭蛋青色。
“请。”
甜沁踌躇接过了酒盏,瓷上画着绀蝶和晴山蓝。抿了一小口,舌头便辣得不行,疲惫的身体活络起来了,恍惚记得上次饮酒还是在余许两家的订婚宴上。
谢探微亦饮了口,目光沉静地盘落在她严严实实的高领上。
捂得那么死,也不知道提防谁。
他不点破,弥漫着渊渟岳峙的窒息感。甜沁如坐针毡,千钧巨石悚栗压于头顶,让她竟有些后悔穿得严实,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惹来他的盘问和凝视。
她掐紧了掌心纹路,惴惴将酒杯放下。酒出奇的烈,饮半口脑袋便若有若无发晕,脸颊也烧起来。
“我喝不了了。”
谢探微将那些好看又好吃的糕点朝她近了近,示意她吃。前世她哪曾有如此待遇,能和主君单独夜膳,被主君敬酒喂糕。
甜沁根本没心情吃,比起前世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仿佛更恐怖些。遥想在此尚要与他度过漫漫长夜,禁不住一股彻骨的绝望。
谁来救救她,咸秋也行。丧失了目的性与他单纯的接触,使她浑身发抖,滋味比烈火烹油也不遑多让,徒唤奈何。
“妹妹不喜欢吗?”
谢探微连饮了几杯,飘荡着水一般的光明,仪态也轻佻了。他伸手拢住她的腰,丰神轻柔而潇洒,脑袋懒散搁在她颈窝处,心口透着一点点热。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他总善于慢慢拉近距离,甜沁被温水煮青蛙,每一寸靠近让她激灵万分。掀眸撞进他的眼帘,发现他并非动情的,依旧冷漠不加修饰,哪怕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似在提醒着她:服从他的命令,否则后果自负。
这直接扼杀了甜沁趁他醉要他命的念头。
谢探微倏然将她抄横抱起,离了八仙桌。骤然的失重使甜沁溢出惊呼,试图挣扎,却被他情意按住了她后颈,牢牢贴在他胸膛,很快被扔到了榻上。
红幔掩映,明烛高照,枕畔还散落几颗从海边带回来的夜明珠。绵软的榻深深凹陷下去,甜沁陷在其中,病态喘着气,心情复杂地凝结着悲哀和荒凉。
即将发生什么,老生常谈了。
“别怕。”
谢探微倾身覆上,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吻住她的檀唇,进行曲折绵长的前戏。
从力道和动作来看,他已把她当成私有物,送她出嫁是绝不可能的事。
“放松些,愉悦些。”
避子药已然服过了,恰掺在他刚才饮过的酒中,她可以放心。
甜沁愈发无力,只得顺应他的节奏,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渐渐忘乎所以。她抵御不住模糊的神智,身体被长久驯化出现该死的反应,缴械投降。
他没有用情蛊,照样水乳交融。
……
咸秋大难不死后,再不把精力放在苟且的丈夫和妻妹上,专心致志疯魔般寻找治疗石疾的偏方,神佛求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找上了苗疆的巫医。
她捂着废掉的右耳,始知母亲何氏叮嘱的正确性。夫妻关系是靠不住的,情情爱爱更是虚无缥缈,唯有拥有一个自己的嫡长子,方能维系尊严和地位,方能彻底逐出蛀虫甜沁,使家宅恢复安宁。
谢探微曾经答应她有嫡长子就不养妹妹了,他是守信的人,许诺之事一定会履行。
即便谢探微日后再纳其他美妾,也没甜沁这么致命,总归受主母的管辖。
秋棠居整日飘荡着浓重的药味。
甜沁住在画园,轻易也不去触秋棠居的霉头。前些天她一心一意要咸秋的性命,现在倒觉得斯人活着还行。
因为咸秋一心一意要赶她出谢府,乃是强大助力,有咸秋不停给谢探微吹耳边风,说不定哪一日她真被赶出去了。
她只是好笑,咸秋拼了命医治的石疾和耳聋,在谢探微手里仅仅几针的事。
谢探微这般灭绝人性任发妻自生自灭,和她前世分娩后所受凄苦如出一辙,咸秋居然不思和离,反拼命盼着与他绑定一辈子,蠢还是可怜?
去往广济寺的路上,咸秋不顾豪门贵妇尊严,三步一叩登山拜佛。
从前也去过迦叶寺等寺,咸秋未曾如此虔诚。只因广济寺供奉的是观音,观音送子,且有“观听世间一切声音”的名号,尤其善医耳疾一类病症,正中咸秋下怀。
甜沁既不求子也不需要治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随下人一道观赏沿途秋日风光。
她并非不信佛,神佛若有用,世间不会游荡着恶魔了。
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前,谢探微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甜沁亦随他跪下,默默祷告,片刻起身,谢探微好奇道:“甜儿许了什么愿望?”
甜沁疏疏地回避:“佛前的愿望说不出就不灵了。”
谢探微和蔼可亲的淡漠,刨根问底:“说说,没准能帮你提前实现。”
在他的主宰下,求佛不如求他。
他这样说,便暗示了她只能许他允许范围内的愿望。
甜沁无比恶寒,愤懑憋在心腔压抑不住。
笼罩在普度万物的金色佛光里,肃穆萧森,深邃的穹顶增强了佛爷庄严的宝相,她莫名得到了勇气,一字字道:“我许愿逃离你,使你今生今世捉不到我,永远消失。”
铮铮言语在清寂凝重的大雄宝殿中,久久回荡,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哦?”
谢探微凝固,良久,不怒反笑,神色湛然,玩宠般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的所有挣扎仿佛被他这缕轻拍悉数抹除了,“妹妹真爱开玩笑。”
他依傍攥拳幽冷发抖的她,施以训教,“很久没见你弟弟晏哥儿了,听说他近来功课欠佳,常被先生打手板。”
“谢探微。”甜沁罕有地直呼大名,敏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愠怒道,“你敢。”
谢探微目色塞满了黑暗,吞噬掉倒影的几缕佛光,低低说,“你看敢不敢。”
顿了顿,深邃温柔发出指令,“跪下,甜儿,向佛收回你不诚的祈求。”
他给她个台阶下,别说他无情。
甜沁每次试图忤逆他,都撞得头破血流,无一不以惨败告终。她骨节掐得咯咯作响,踌躇片刻,终是缓缓屈膝跪在了蒲团的上,对向低眉垂悯众生的佛,尊严碎了一地。
背后却传来他一声冷笑,钻人骨髓,兜头的雪水泼在她尾椎。
他并不满意。
甜沁忍辱负重,悄然转移了膝盖了方向,直直面对他。
不是跪佛,而是跪他。
她仰起纤瘦秀丽的脖颈,面孔对向他一人,像他一人的信徒。
谢探微穆然道:“忏悔了吗?”
“……忏悔了。”
“该许什么愿望?”
“一生一世不离开姐夫,在姐夫身边。”
她已形同行尸走肉。
谢探微聆了片刻,听她答得总算像样子,颔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耳畔,像无形间给她一记耳光:“甜妹妹皮子还真是贱,明知该许什么愿望,非要跪着重说。也罢,罚你在此跪半个时辰好生反思自己。不许和沙弥说话,亦不许偷懒,晚上回府我会认真考你。”
甜沁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力。
当着佛的面他敢如此肆无忌惮,还称“信男善女”。
佛像是泥塑的,皇帝尚且管不了他,他又岂会囿于这座捐过无数香油钱的寺庙,寺庙里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是谢氏供养的。
谢探微翩然而去。
寒风中,飘荡着着枯黄的落叶。
甜沁一人跪在荒僻的佛前,却因方才跪的是他,背对着佛。浓长的影子掩盖了佛光,好像天生活在黑暗中,得不到救赎。
沙弥们在庭院中扫着落叶,时而瞥她一眼,眼神充满了惧怕与困惑。
谢家家主,权臣大人,是寺庙惹不起的存在。
佛堂太近,佛一直垂眸在注视着甜沁,
但佛是住在山里,大抵也管不了人间的恶鬼。
甜沁麻木地跪着,泯灭任何悲喜,这场不见天日的牢笼,仅她一人被牢牢囚禁。
为妾为婢者,任人凌辱打骂。
第93章 恶心:“甜沁,求姐夫。”\n
打从甜沁坠海,谢探微对她一直很好,百依百顺态度和蔼,终日滥好脾气,笑容没有半丝阴翳,使人忘记了他的魔鬼本色。
然而魔鬼就是魔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下手残酷又无情,恰如蝮蛇的毒齿蝎子的针,撕碎伪装面具,冷不防就会将沉溺在虚假温柔中的猎物吞掉。
寺庙的蒲团以粗麻制成,被往来香客跪得塌陷,跪片刻烧香尚可,跪久了膝盖便有种针扎的痛感,血液不畅,再硬的骨头也在这无形的囚笼中软化。
甜沁一动不动跪着如同坐尸,小沙弥们往这边逡巡,出家之人心生怜悯,半晌悄悄端了盏温水给她。
甜沁难堪至极,有种被施舍的耻辱,第一次反应拒绝沙弥。随即又触及沙弥们迷惘担忧目光中的好意,轻轻接过了温水,却不敢说“谢谢”——因谢探微明令禁止她与任何人说话,她稍有忤逆,恐连累寺里无辜。
沙弥们亦心照不宣,继续洒扫擦佛像。阿弥陀佛,谢大人既叫她跪在佛前忏悔,她定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甜沁度过了史无前例最难熬的半个时辰,每一刻都似滴蜡般煎熬。
殿内菩萨细眉深垂,亘古保持恒定的姿势,暮秋凛冽的西风吹拂不起半片裙角。
佛视终生平等,密如锣点的敲木鱼声,驱散了大殿内任何温度,肃穆洁净又清冷。
甜沁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按谢探微所言反省着。他控制她的人,她的心,她的自由,甚至于她拜佛许的愿望——她不可以许愿逃离,万一佛聆见灵验了呢?
他绝不允许这种愿望灵验。
她尝试了人世间万法招数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岂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将到未到半个时辰时,谢探微来了。
他信然在殿中观摩了会儿,静待半个时辰满,才轻描淡写道:“跪疼了吧,起来。”
甜沁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肢顿时松垮,瘫在蒲团上。灰头土脸,面如菜色,刚硬荡然无存,仅剩下满目的疲惫和忍气吞声。
气氛死闷。
他们之间再无话可说。
谢探微无所谓她情绪好坏,作为主宰,他轻易操纵了她的命运,只希望看到她认命的样子。
“该回府了。”
他打破冰冷的氛围,转而给予抚慰,獠牙全无,好像什么沐浴佛光的大善人,“还能走吗,自己到我身畔来。”
甜沁疲惫到无力执行,但被他漆黑的眸子盯住,黑暗恐怖的情绪蔓延,悸然起身,麻木的腿一步步挪到了他身畔,像空洞洞的傀儡壳子。
谢探微扣起她下巴,“记恨我了?该叫什么?”
甜沁讷然开口,如风中残余的蜡烛:“姐夫。”
谢探微拢着她的肩走出殿宇,裹挟着她踉跄的脚步,手很自然搭在她腰际,轻佻吻着她沾了佛香的柔发,无视佛门圣地。
“记得有一次雪崩,你我同被困在庙里,你发着高烧,我在寺里为你熬药,一起下棋赏雪吟咏诗文。”
他说的还是重生伊始的事,彼时甜沁从他手中骗到了科举考试的答案,交予许君正,因这个举动她和许君正都遭了大祸。
恍如隔世。
甜沁忌讳道:“不记得了。爬山,累。”
开口才觉嗓子沙哑,佛殿中熏了太多香灰。
谢探微审视着她呆然若失的样子,“下次叫人抬着你。”
他一个人既唱红脸又唱白脸,时而温柔而是冷酷,切换毫无规律,甜沁快被逼疯。她膝盖仍然疼着,一时再不敢说什么出格的话,只“嗯”“好”种种短句了事。
甜沁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欺骗自己是个唤气的木偶,用驯服换取片刻安宁。身子持续下坠中,恍若不惹他生气就是她最大的救赎。
咸秋此行为了求子,连找了几位大师批八字,还找了寺庙中一位医术颇高的老僧切脉,并不知甜沁罚跪之事。
回程,咸秋在马车上心不在焉,喃喃默念着几味草药的名字,是老僧指点给她的。
甜沁在马车上亦心不在焉,颠簸辗转,反抗的念头越来越模糊淡薄了。
老僧医术高明,这次咸秋满怀期待。
咸秋大概和谢探微说了老僧的药方,谢探微听得个似懂非懂,像极了一个门外人。
咸秋叹息,遗憾他不懂医术,“夫君,大师说夫妻多亲近方能有子,今晚你忙不忙?”
她这是明示谢探微今晚留下。
谢探微却道:“未能知。”
作为一国之相,随时会有紧急朝务料理。
咸秋希冀的一颗心猝然冷却,“那夫君能不能把公文搬到为妻房中批阅?”
谢探微疏离拒绝:“夫人莫开玩笑,朝务大事皆是机密。”
话头截然而止,车窗半开着,车厢中凝滞着萧森的秋气。
对于妇道人家来说,再问下去逾矩了。
咸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为了子嗣,厚着脸皮再度邀请谢探微。
后者态度成谜,既不明白拒绝也不轻易许诺,恰如光滑的石壁保持着距离。
咸秋被这套打太极的手段弄得好生沮丧,暗地里对破坏旁人家族的姬妾之流恨深几分。
甜沁也在马车中,全程未看咸秋,咸秋也未看她,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情随着盛夏的消亡而破灭。她们现在是利益相冲的两方,争夺一个男人。
至谢府,咸秋先行下车。
甜沁猫腰紧随其后,恨不得早点脱离这狭窄窒息的空间,手腕却被谢探微一声不响握住,力道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甜沁一滞,回头,谢探微将她拽回昏暗的车厢,粗暴禁锢住,将精准的控制和冷漠砸向她,比以往更加执着地逼迫道:“吻我,再下车。”
甜沁怖于他随时随地肆无忌惮的作恶,心冷透了,与此同时情蛊也挥舞奴隶主残酷的鞭子,笞着她脊骨和肌肤,使她瑟瑟发抖,一字字蹦出:“甜沁,求姐夫。”
他变本加厉,模糊不清的阴暗情绪,冰冷几乎将她扼死:“怎么求?”
甜沁为求存活,揪紧他雪袍的纹理,颤巍巍将唇送过去。屈辱的泪水分裂的蜘蛛网布满整个脸颊,带着强烈的自厌,吻的味道是无奈与心酸混杂的苦。
谢探微毫不客气尽数受用。
直弄得她半死不活,他才暂时饶过,替她敛敛衣襟,“下去。”
那生疏的态度隔着堵墙,仿佛刚才将她吻到断气的人不是他。
甜沁几乎是逃。
画园,陈嬷嬷等人看到甜沁失魂落魄的回来,狼狈极了,摇头无奈,默默为甜沁备了热水。
甜沁抽着通红的鼻子一言不发,径直脱了全部衣衫浸入热水中,将肌肤搓得通红。泪水混着热雾氤氲,她雪白的颈子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恨得几乎要上吊。
朝露和晚翠俱是愁眉不展,陈嬷嬷心疼地抱住甜沁,强行将洗得发白的她从水中捞出,搂在怀里:“甜姐儿不哭,不哭!事情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在呢!”
然而越说甜沁越哭,几乎是嚎啕大哭,心都快震碎了。
朝露和晚翠将门窗关个严实,生怕哭声传出去将主君主母听见,到时小姐更苦。
“小姐还不如嫁给饽哥呢,饽哥起码人好,忠厚,对媳妇一心一意。”年纪较小些的晚翠也开始哭,嘴里抱怨着,任凭朝露捂她嘴巴也不管用。
饽哥是陈嬷嬷的儿子,年近三十还没娶妻,平日靠卖饽饼子赚几个铜板。之前甜沁私逃余家,陈嬷嬷打算叫饽哥暂时收留甜沁。
谁料世事弄人,甜沁根本没逃出两条街就被主君抓了回来。
富贵人家有什么好,根本不把人当人。饽哥再穷,也绝不会这样欺辱甜沁。
陈嬷嬷和朝露几个将甜沁浑身擦干,扶回了床榻。朝露掀开甜沁消褪,在膝盖跪得淤青处上药,忍不住眼眶发酸:“主君疼小姐时是真疼,罚起来也是真狠。”
甜沁闷闷不乐,泪虽止了,内心情感郁结,脑子昏昏。
她脱力地躺在榻上,呆然望着帐顶的花纹,失神片刻,却猛地发现纹路和物我同春园的一模一样。不单如此,枕头,被褥,乃至于枕畔的祥云玉如意,桌台的湘管笔,研磨的砚台,净手粽形皂角……一事一物,居然都与物我同春的别无二致。
还记得,画园是他亲手营建设计的。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是他挑选后命人送来的。
她一套套华贵衣衫的暗纹与他袍带的纹理,布料,色泽,达到了惊人的复刻手法。
这绝非巧合,是他精心营造的“配套”。
她是他的,自然一切陈设用度,衣食住行都随着他来。这些巧合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和情蛊一样加强他和她之间的联系,悄然强化了她的所属权,乃至于改变她的认知,让她不由自主在这片处处是他的海洋中溺水沉沦,认为“她是他的”。
如此密不透风的操控。
好恶心。
甜沁突然想撕掉着帘幕,毁掉那些笔墨,衣裙,玉如意,烧掉这园子,这他为她一人量身打造的牢狱。
她伏在榻缘忽然呕吐起来,吓得陈嬷嬷等人连忙找来痰盂,拍背顺气。
“不会是有了吧?”陈嬷嬷疑神疑鬼,没敢说出来,毕竟甜沁伺候主君这么多时日。
若有了,或许小姐的日子能过得好些,好歹有与他们叫板的底气。
甜沁擦着湿润的呕吐物,却心里清楚不会有,每每都有避子。
这并非孕吐,而是她被恶心到了,胃里翻江倒海、搜肠刮肚地吐,单纯恶心谢探微这个人。
第94章 蒙眼:蒙住她的眼睛。
甜沁刚止了呕吐,气若游丝靠在拔步床喘气,心口处的情蛊便开始作祟,像被射入一记麻痹剂,钝痛愈来愈强烈,忙不迭捂住了心口,秀眉弯弯。
这是他在“摩挲”她,隔空的,不受时间与空间的藩篱。每当他摩挲时她便会痛,力道重她疼得也重些,力道轻她疼得也轻些。
那一对情蛊是窥视她内心的眼睛,时时刻刻向它们的主子禀告情况。
同样的情蛊,在他那里的名字是操纵和权力,在她这里却是驯从与圈禁。
胃里仍旧翻江倒海,甜沁尽力喝了些温水止住,免得被心有灵犀的他发现,施予更严苛残酷的制裁。
陈嬷嬷担忧着,扶甜沁躺下。
晚翠与朝露亦面面相觑,近日来主母竭力求子,主君必定与其同房,即便行不了房事也得多亲近一番,小姐或许能歇歇了。
刚有这念头,美梦还没焐热,室外便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是赵宁。
“甜小姐,主君有请。”
隔门,对方恭敬但毋庸置疑地说道。
一记重锤击碎了所有侥幸。
陈嬷嬷暗暗詈骂了赵宁几句,但无法改变事实。甜沁拖着病恹恹的身躯,被迫踏上通往物我同春园的石径。
对于甜沁来说,躺在姐姐的榻上和姐夫睡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她再度被圈在旖旎而不详的氛围中,膝盖的跪淤还青肿着时,忽然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遭遇了心灵的雪崩,哀恳之色:“求你,今晚饶过我吧。”
她撕心裂肺的,惶恐而后退。
“情蛊的范围是这间房室,在其中,你舒服,平安无事。踏出半步,情蛊立即苏醒,你痛得趴地上。”
谢探微近乎残酷跟她讲规则,似乎绝对尊重,给足了她选择的余地。
“相信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甜沁犹如风中的残蜡忽闪,泪睫翕动着。
他罕见的有耐心,神态轻松,俯首,将她不合时宜的泪水一颗颗清理掉,愉悦的情绪在荡漾。
他笃定她不会选择两败俱伤的结局,留在这里,和他一起舒服。
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只要她选择了他,他就愿意多给她些爱护。
甜沁战战兢兢,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
他的温柔和耐心都建立在她绝对顺从的基础上,向她抛出糖块。一旦她燃起反叛,他会一下子从圣人跌落为魔鬼嘴脸。
甜沁挡在身前撑柜的手渐渐丧失了力道,不再提姐姐,亦不再找其他借口,被卸了力的木偶。
谢探微感到了她的屈服,吻吻她哆嗦的眼皮,对此表示感谢。毕竟他也不想闹得人仰马翻,白白叫下人们看笑话。
甜沁委顿着,双手耷拉,仿佛人生也被拦腰截断。
“姐夫……”她嘴里空荡荡,恨潮汹涌。
“别叫我姐夫。”
他将她摁住,报之以同样的冰冷。
“谢探微。”她嚼烂这个名字,早已烂进骨髓,掐紧他,“……谢探微!”
谢探微幽然的笑声,冷暖自知,从怀中抽出一条极其光滑柔软的绸缎,蜻蜓蓝的颜色,细长刚好覆盖眉眼的宽度。
他依次从她的压襟,下裳,腰带,交领右衽,墨发,力道越发得重,不许她动弹半分,只让她乖乖躺着充当一个懂事的容器。
拘束又浪漫的禁令下,蜡光在跳跃,他将那条绸缎蒙在了她的眉眼上,后脑勺扎紧。
视力的遽然丧失使甜沁分外紧张,如绷紧的弦。谢探微身上那月溉寒泉的沉水香翩翩钻入她鼻窦,她的嗅觉、听觉被加倍放大,忍不住伸手去扯那绸缎。
谢探微并未阻止,静静凝着,有意考量物品的顺从程度。
果然,甜沁未避免遭更大的制裁,手指刚触及到了绸缎,便颓然滑了下来。
她不是怕绸缎,而是怕情蛊。
在他的统治下赏罚任意,流露半点不情愿,恐怕情蛊会将她的抵抗撕成粉碎。
谢探微有意使昏暗的光线更黑些,掩上拔步床的帘幕,使二人困在不大不小的空间中,四角飘荡着细淡的菱角幽香。
甜沁辗转着,试图夺回被剥夺的视力,却被他温存地按住双腕,比丝滑的绸缎还柔软,柔软得可怕。
“我发现你没了眼睛会更乖。”
谢探微伏在她耳畔,毛骨悚然的话流淌得很慢。
甜沁绝对有理由怀疑这不是绸缎裹蒙下一句玩笑话,而是他切切实实想令她“失去”眼睛。
“怕黑?”谢探微喉咙里溢出丝丝缕缕的笑,指节剐着丝绸凹陷下去,使她瞳孔感受到了压力,像极了要剜出她的眼睛。
甜沁缄默,失明放大的恐惧,往他身畔凑了凑,如若在黑暗海洋中抓住浮木。
谢探微顺手将她拢住。
她顺从的举动赢得了他的好感。
待她完全适应了床榻和丝绸,他将她翻过身来,攻势如摧枯拉朽。
甜沁模糊了几声,失去感官后特别的脆弱。
昏乱之中,她强行止住他,厉声要求他避子。她不要生下畸形控制下的畸形孩子,她要和他的关系泾渭分明。
谢探微吻了吻她,轻轻答应下。
……
那日过后,谢探微数日不曾找过甜沁。
甜沁求之不得,躲在画园中乐得清闲。
陈嬷嬷去打探,原来谢探微不来她这儿是被咸秋缠住了。这位常年失宠的主母下定决心要讨丈夫欢心,每日亲自下厨,新鲜玩意儿不重样儿。
每日谢探微一下朝,咸秋亲自领人在垂花门等,说等是好听的,完全就是堵,苦肉计,软硬兼施,放下身段,半推半拽请谢探微。
谢探微固然有强硬手腕,难以用在一片好心的妻子身上。他对咸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眼,底线是晚上不留宿。当然,这是为咸秋的身子骨考虑,即便谢探微想留宿,咸秋的病也不容许。
甜沁不屑理会那对夫妻如何,每日只在院子里晒冬阳。
这月葵水错后,害她胆战心惊了数日,担心自己有孕。后葵水又至,她才放下心。
那日陈嬷嬷领炭回来,带回一封信:“给小姐的。”
画园闭塞,什么信能送到她手里。
甜沁懒懒拆开,发现是苏迢迢的请帖。
久违了。
甜沁几乎怔忡,盯着请帖瞧了良久良久。
那年在千金堂分别未久,苏迢迢便遵父母之命成婚了,嫁给一个户部的侍郎。而今她孩子办满月宴,邀甜沁前去。
苏迢迢知甜沁家中情况,特意叮嘱莫有压力,若实在来不了便罢。
苏迢迢算甜沁艰窘局势下的唯一友人。
甜沁拿不准谢探微是否允许她去,尤其最近他对她的管束日趋严格,光是提出府的事,已足够令她头皮发麻了。
况且谢探微不喜苏迢迢,不喜她私底下有比他更亲近的人,女子也不行,无疑加剧了她赴宴的难度。
她心灰意懒把信丢在一边,受人挟制,毫无自由,这样煎熬的日子蔓延整个今生今世,莫如当初死在海中,死也死得痛快。
她是他养的宠物,枯守着园子,一次次等他召唤。没有他的允许,情蛊似一道无形的锁,牢牢将她锁在画园。
陈嬷嬷也替甜沁着急,劝道:“小姐还是去问问主君吧,万一让去了呢?若失败了,不去就不去,咱们呆着就是,反正也没亏吃,主君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责罚您。况且老奴觉得这信能通过宅邸重重大门,到达小姐手中,主君本来是默许的。”
甜沁觉得陈嬷嬷说的有道理,谢探微那种人机关算尽,算无遗策,一封信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绝非巧合。
他似乎一直想弥补她坠海的事。
她鼓起勇气至书房,莫名的战栗和踯躅袭来,轻扣了两下门,见谢探微正与一身着禽鸟绣纹官服的大人交谈,场面甚是庄严肃穆。
甜沁忽然闯进来,二人俱是一滞。
尤其那官员,四十岁上下,看起来是古板的酸儒,对后宅女眷像逛花园一样闯入机关密地的书房极度震惊,堆褶的老眼几乎瞪直。
甜沁攥着请帖直出汗,无视那官员,径直对谢探微低声道:“……姐夫,苏家办满月宴发来请帖,我想去看看。”
谢探微淡淡缓缓地颔首。
“叫赵宁送你去。”
“知道。”她闷闷答应。
后宅结纳宴饮之事不找主母而找主君,使“姐夫”二字充满了烫人的暧然温度。
细看,谢探微脖颈被衣裳似掩非掩之处还残余着一枚咬痕,犹然胭红的颜色。
那官员看得目瞪口呆,结合京中近来流传的谣言,隐约猜出这夫妹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心中惊骇,险些被杯中茶水呛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谢探微漫不经心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拉回正轨,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仿佛甜沁来书房理所当然。那官员迷惑诧异,小妾这般无法无天,家中正妻如何忍得了。
甜沁速速离开,临走前他谢探微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太阳落山前回来”,意味着她至少用过午膳便动身,耽搁近一个时辰在车程。
如此,甜沁已获得胜利了,结果比她预想的好太多,报备过程也很短暂。
冯嬷嬷说得对,他肯定知道信的事,不把口袋扎太紧,故意放她出去透气的。
他一开始就默许,她还疑神疑鬼。是怕了情蛊的折磨,还是她在这窠臼中被困太久,潜意识里顺应囚禁的日子了?
她回想起方才在谢探微面前小心翼翼摇尾乞怜的姿态,嗤之以鼻,真是作呕,生了严重的自厌,恨不得将这具肮脏的皮囊换掉,内心腻乎乎的难过。
第95章 满月:满月宴。
苏迢迢的满月宴规模小,总共来了十几位宾客,摆了两桌筵席,这对于昔日财大气粗的苏家来说实在寒酸。
苏迢迢私下告诉甜沁说她是下嫁,夫婿是户部小吏,姓冯名正,守着月俸过日子,勉强算个科举考上来的寒门新贵。婆母是个强势刻薄的主儿,事事吝啬,这两桌筵席还是她软磨硬泡来的。可怜她做姑娘时大手大脚,嫁人了要拿自己的嫁妆贴补中馈。
甜沁神色庄严而沉痛:“拿妻子的嫁妆钱,算什么男人。”
近年来她情绪如一死水泥塘,很少感知到煎熬以外的情绪。
见苏迢迢生子后非但没胖反憔悴了一圈,过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日子。
苏迢迢急忙扯了扯她,道:“嘘,小声点吧,被我婆母听到了又麻烦。”
甜沁道:“当初何苦嫁给这样的人?”
苏迢迢流露无奈的哀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弱质闺中女又能如何。头胎是女娃娃,这我月子病还没好利索,婆母已经开始催着第二胎了,夫君这几日也连连暗示与我同房,我实在是没办法。”
甜沁想劝苏迢迢和离,苏迢迢还年轻,尚有退路。冯家这虎狼窝比昔日余家也不遑多让,正常人呆久了得疯。
冯正所在的户部受谢探微管辖,斯人的生或死,仅仅谢探微一记眼神的事。
若她替苏迢迢去求谢探微……
想到又要与谢探微交锋,甜沁十分犯难,刚要询问苏迢迢的意思,却听对方道:
“罢了,不提我了。甜儿,你姐姐姐夫还没送你出嫁吗?”
甜沁一怔。
“没……”甜沁吐出一个字,以沉默完成了剩余的话。
苏迢迢晓得谢家情况,事实上谢家教严,尤其对甜沁严。
但苏迢迢从没觉得这严格有什么不好,这是充满慈爱的严格,有人牵挂的严格,情脉相连的严格,爱之深严之切,比她这样在陌生的冯家当牛做马好了千倍万倍。
“不嫁也罢,嫁了冯家这种的更窝心。”
苏迢迢站在自己的角度,由衷地感叹,“甜儿,谢大人对你真好啊,真的,我羡慕死你了。”
甜沁不能苟同。
她盯着时辰,时时刻刻算计着,她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宅邸,这是谢探微定下的规则。否则一次不遵守诺言,以后她出门的机会也将被剥夺,接受他严厉的制裁。宽纵与宠溺皆是表面的,魔鬼的獠牙才是他的本色。
气氛寂然凝滞。
苏迢迢抱来孩子给甜沁看,眼中满是母性与爱溺。
甜沁仅瞥了一眼便没再看,非是单单厌恶苏迢迢的孩儿,而是厌恶全天下的孩儿。
她永远记得前世十月怀胎生下个怎样不孝的东西,被伤透了心。
“真是可爱。”她言不由衷附和。
姊妹坐在一块谈天,昔日手帕交,一个成为事事忍让的寒门妻,一个沦为无名无分的高门妾,境遇虽迥然不同,隐含的心酸别无二致。
见甜沁清秀丽质,宴会上有试图搭讪的公子。稍加了解之后,他们知道甜沁是豪门连妾都算不上的金丝雀,纷纷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脸色白了,沉默地躲开。
场面尴尬,甜沁却不觉得受辱。
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不想早早回到那个阴森沉闷的家。
未久苏迢迢的婆母将其唤了过去,凶神恶煞,斥责苏迢迢席面太贵,竟用了“参翅八珍”的食材,包括了手掌那么大的鲍鱼和竹荪。
“一个个穿得像模像样,礼金却少得可怜,明摆着过来白吃席面的。你也真傻,请了这样好的厨子和菜品,够我儿半年的俸禄了。你在家中抱抱孩儿倒是轻松快活,知我儿在外奔波忙碌的辛苦吗?快把参翅八珍退了!”
苏迢迢红了眼圈,哑声道:“母亲,菜都上了,哪里能退?”
冯夫人瞪眼,蒲扇大的手竟要打:“反了你了,还跟我顶嘴?
旁边的冯正皱眉道:“迢迢,母亲是为我们好,你就听母亲的吧,别惹母亲生气了。”
苏迢迢腹背受敌,无所适从。
甜沁隐约听到了些,本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但见冯夫人要掌掴苏迢迢立威,而苏迢迢抹着眼泪无丝毫躲避之意,甜沁猝然横身出现,挡在苏迢迢面前:“住手,无论如何你怎么能打她?”
冯夫人早注意到这不速之客了,别的宾客都有头有脸的,哪哪国府哪哪房哪哪夫人、小姐,唯独甜沁两个正经的拜帖都无,进来就不三不四缠着苏迢迢说话,以至于她这婆母几次呼喊苏迢迢都被无视,憋着一股火在心:“你是谁?哪来的小贱婢?”
冯夫人早年做过浆洗仆妇,为人粗鲁,发迹了仍满嘴脏话。儿子冯正从小到大都被她牢牢控制,冯夫人不可一世惯了,容不得人忤逆。
“我是……”
甜沁方要反唇相讥,冯夫人的巴掌已悍然落了下来。
“哎呦——”紧接着鬼哭狼嚎,却不是甜沁发出的,而是冯夫人的惨叫。
冯夫人的胳膊正被闪现的赵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嘎吱吱的骨裂之声。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这是我们谢氏府邸的甜二小姐。”
赵宁铁硬森森地警告。
甜沁在余家本行三,寄养在谢家后人人都叫她二小姐。
此言一出,冯家人俱是倒抽凉气。
冯正见母亲受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原因无它,这位赵宁赵大人他认得,常常跟在谢家家主身畔的狠角色。在朝堂上,凭他的官位只敢远远眺上一眼。
对方此刻牢牢占据着身手优势,铁塔般的身形,铁箍的手臂,瞪起来黑森森如太岁再世的牛眼,面色凶狠,十个家丁亦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赵宁并非寻常武夫,位高权重,得罪赵宁便得罪了谢探微。
得罪谢探微的可怕后果,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谁知那美貌小妾居然是谢家的?否则他说什么也不蹚这趟浑水。
冯正后悔莫及,踌躇不敢言。冯夫人血色尽褪,冷汗如雨,在场宾客纷纷指点说她倚老卖老,大快人心,冯夫人的坏脾气曾经得罪过许多人。
甜沁趁机拉走了苏迢迢。
苏迢迢免于挨打,十分悲哀,萎靡耷拉着手臂:“对不住,我家这副鬼样子。”
甜沁仔细抚她脸,新旧淤痕重重叠叠,看来冯夫人打媳妇已不是第一次,而冯正畏畏葸葸,一味向着母亲不敢违拗。
苏迢迢断线珍珠一般坠下泪来,垂首盯见甜沁裙角繁复高雅的刺绣,散落的星光熠熠生辉,心头愈加羡慕。冯家是新贵,家底薄,她和冯正的大部分矛盾都和钱有关。
相比之下,甜沁却有姐姐姐夫的关爱,永远花不完的钱,穿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的衣裙首饰。如果她能和甜沁互换身份就好了,哪怕一天,让她体验体验被宠上云巅的滋味。
甜沁察觉到苏迢迢的艳羡之意,有苦说不出,硬说苏迢迢反显得她拿乔。
没错,相较于前世,谢探微于物质层面确实给足了她优待,他会因她肚子半夜一声咕咕而额外给她加餐,会跑遍全城只为给她带回一只书本画的彩羽鸟儿,甚至提前预判满足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小愿望。
可苏迢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明的一面。
就像苏迢迢不说,谁知道新贵冯夫人居然受这等窝囊气一样,甜沁内里也存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且比苏迢迢更深重,更泥土深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肮脏。
她的光鲜亮丽,用绝对的顺从换来的。
她今天能光鲜亮丽站在这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代价是在谢探微膝前低三下四地报备恳求,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与所谓“主人”站在一起的资格。
他指尖拂过的温暖温度,随时能化作杀心大炽的情蛊电痛,交织在她孱弱的躯体上,像鞭子一样夺走她的意志。
不用为钱发愁的人,往往为更棘手的东西发愁。
作为金丝雀,她的感受并不重要,她的生杀予夺喜怒哀乐全凭主人的心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繁荣。
她和苏迢迢俨然站在两个极端,都想成为彼此,但隔着现实的高墙,望洋兴叹,都成为不了彼此。
这时冯正追过来,一下子拉住苏迢迢,好说歹说道歉,求迢迢一定要原谅他。
对于甜沁,冯正既敬畏又憎恶,避之不及,连她的容貌也不敢多看。甜沁带来的侍卫伤害了他母亲,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母亲没有什么坏心眼,迢迢你是知道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迢迢,母亲受伤了,手腕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回去道个歉,家和万事兴,就当为夫求你了。”
苏迢迢哭着拒绝:“姓冯的,你还有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