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坠海:“抓紧我。”
片云掩空,天海共色。
在浩瀚吞噬人命的大海上,西风甚紧,浪涌滚滚,船是唯一的依傍。
已至远海,渔户、盐户、采珠户们各自忙碌着,桅杆下宽阔的甲板上,咸秋正组拼着鱼竿,将长长的渔线丢入海中,进行一场豪贵才负担得起的酣畅淋漓的海钓。
谢探微在旁指点着,时而动手帮忙调整姿势。咸秋明艳不可方物,与谢探微的手重叠在一起,共同把着鱼竿,拍上甲板的激流对他们来说是兴事,笑逐颜开。
隐隐听到咸秋说,“捞上来的夜明珠有多大?”
“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
“那有什么用呢。”
谢探微笑了,“摆在屋里光濛濛的好看。”
甜沁乖乖站在他们背后栏杆边,涛涛呼啸的海风中,报备说:“姐夫姐姐,我去船尾看太阳,那边的乌云裂出几缕金光。”
并没有人在乎,她的声音一半淹没在海风中,一半淹没在咸秋的笑语中。
甜沁抿了抿唇,望着谢探微的背影,等他确实没反应才走开。
她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哪怕去冰冷的海水中。
剪刀和碎银两缝在衣裙内侧,坠在玉石压襟尽头的位置,导致她走路僵硬,被船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摔倒。
渔夫见这谢氏二小姐,好心提醒:“浪大了船尾晃得慌,小姐还是在甲板上呆着好,主君说让他们下海给您剖珠子。”
甜沁低低嗯了声,暗藏心思,秀丽的颊刮上透明的海水和颗颗小盐粒。
跨过船上几条踩起来嘎吱作响的木阶,她拎着裙摆费尽艰辛,终于挪到了船尾。
船尾没有桅杆遮挡,视野广袤开阔。密云如铅,骇浪拱起一座座小山,海声愈响,云卷雾涌,渺小的人被抛在天地之间,罩上一层天青色浩大不可抗拒的寒冷阴影。
甜沁登上船窄的小台,高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周围无护栏圈禁,眺望得更旷远。天空金黄色的阳缕如融化的金子,从千疮百孔的乌云中流泻出来,洒得海波一片光粼粼,苍凉之中美不胜收。
“姐夫,让我见见孩子吧,他打生下来没见过母亲。我保证不和姐姐抢,只是想看看亲生骨肉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姐夫,我的婢女没有偷盗,是姐姐指使管家用假药骗走了我们的救命钱,我们一文一文攒的。茅屋太冷了,我那里一直在流血,咳嗽得厉害,也很疼很冷。”
“姐夫,今日宏儿推了我,我跌进湖里呛了水。他不认我这生母,还口口声声辱骂我。好烫,脑袋迷迷糊糊的。”
“姐夫,既生瑜何生亮,你有了姐姐为何还毁了我的一生?”
“姐夫,我时日无多了,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前尘如烟依稀浮上脑际,一片巨大的浪花朝船体打烂,震得船尾猛烈撼动,紧接着又一片浪花拍来。这在船头无伤大雅的水涌,在船尾俨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甜沁脚下一滑,重心偏移,周遭没有任何围栏可扶,她纤瘦的身躯顷刻间被卷下了船,剪刀和碎银两散落遍地。
“甜小姐——!”
呼啦作响的海风中夹杂渔夫一二惊呼,他们在距她十丈远的地方梳理渔网,浪来得太急,顷刻之间根本来不及救。
甜沁闷哼了声,脑袋不轻不重撞在坚硬的船体上,顿时有黏腻铁锈和海腥味混合的液体淌下,是血。
她的肉身很快浸泡在碧蓝的海水中消亡,被大鱼分食,得到解脱。
恰在此时,众人刺耳的呼救声中,一只冷白有力的手却猝然死死攥住她的小臂,在离海面仅有半尺的地方,力挽狂澜,将她拽住。
是谢探微。
“家主小心!”
惊呼声演变为更为迫切的尖叫。
谢探微挽到手肘的一截清瘦小臂被鱼鳞划伤,汩汩流血,发丝亦被海水打湿。
他颤抖着,似因刚才猛灌了冰凉,又在极快时间内完成了不可能的救人之举,一反常态失却了冷静,泛着慌张。
“抓紧我。”他对甜沁说。
谢探微将甜沁死死按在怀中,掐她认证,命赵宁取来纱布和金疮药止血。好在甜沁仅受了冲撞,并未真正掉入海中失温。
“甜儿……”
他搓着她的凉颊,不停地唤,“睁开眼看看,是我,姐夫。”
甜沁艰难扒开被血流贴上封条的眼皮,瞳孔略略涣散,一时竟不清在海底还是船上。
谢探微冷声朝渔户令道:“回航。”
他摘下衣襟裹给怀中的甜沁,将她打横抱起。甜沁神志糊涂混沌,揪着他的衣襟不住挣扎,哭着:“姐夫,你叫我留在这里吧,这里景色很美,我不回去。”
谢探微双目猩红,闻声猛然吻却她额头的血,月冷星寒呵斥:“住口,还惹我生气。想死是不是,若非我一直跟着你便真死了,我允许你死了吗,你就敢死。”
甜沁仍蹬着绣鞋挣扎,口中呜呜咽咽。
谢探微擦了把脸上冰冷的海水,一言不发抱她来到船室之内,用她的披帛将她捆在罗汉榻上,防止她再乱动。
本来下了命令归航,他忽然又改变主意,按原计划去远海给她剖明珠。
谢探微半跪在动弹不得的甜沁面前,按住她捆得像粽子的身体,瘆人的语调比海水还冰冷:“乖些,非逼我找绳把你拴起来,还是让你弟弟和那三个婢女陪葬?”
他指尖犹残留一缕颤抖,罕有的方寸大失,仍在为刚才的事后怕。在她报备后他便机警预感到不祥,一路尾随,饶是眼疾手快,手离她彻底跌入海中仅有一寸。
她好大的胆子。敢自尽。
他说到做到,朝露晚翠陈嬷嬷那三个婢女已叫小船去接了,她若再敢跳海,就将这三人推下去一同喂鱼。
甜沁骇然,被绑的姿势分外可怜,泪水交织成网,哑然道:“你这样欺我。”
“甜儿。”谢探微强忍挞伐之意,包围式的搂抱让她窒息,像把她的魂儿吸走,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化为凶得要命却好用的一句威胁:“老老实实的,谁都会平安无事。”
甜沁脑袋史无前例的眩晕,刚才的意外一半源于真想跳海,一半源于失足踩空。
但无论哪种动机,目前的境遇同样可怕——她没死成,又活着落到了谢探微手中。
她宛然悬于死与生之间,既无法体验死亡一了百了的快感,继续在艰难的人世间泥泞中活着,还要承受私自自戕引来的上位者的怒火制裁。
甜沁躺在温暖发昏的罗汉榻上,因额头伤口起了高烧。
稀里糊涂中她奢望能幸运烧死,然而漏估了谢探微的医术,谢探微本人是最好的郎中,这座船又经常出海,各类草药俱全。
甜沁的高烧只持续了一小觉的光景,便转为低烧消褪了。
服了药后甜沁便安置在船室里,披帛撤开了,换作一条细细的银链锁她手腕在榻上,使她无法离开船室,免得再生波澜。
咸秋目睹了事情的全程,胆战心惊,数度前来探望甜沁,洒了许多泪,脸也被沤得皲皱了。这泪倒不全是虚伪的,甜沁不能死,无论自戕或意外。
甜沁一旦死了,谢探微对余家最后仁慈也跟着烟消云散,届时必定休妻和离。
甜沁于噩梦中像被抛在大海上,颠来簸去,牙关紧咬,睁开眼睛才发生痛楚来源于梦境,醒来便不存在。
临近暮色,昏暗的船室中一物朦胧闪着月光般的柔光,或许不是一物而是多物,筐子里有贝壳、明珠,带着海的咸腥味。还有她费尽心机攒的碎银两和小剪刀,也被装好重新送回她身边。
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湿漉漉的亵裳脱落,换上了干爽的新衣。
身后手臂将她绵柔托起,揽在怀中,银链窸窣作响,幽渺如同海深处的叹息,“你醒了。”
甜沁怔怔仰头凝视着谢探微,后者淡极似无地笑了下,轻触她乌黑的瞳孔,确信她没有暴盲:“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
她说,平平静静的。
谢探微道:“那就重新认识。”
他将头抵在她肩窝,若有若无地啃噬,带着可怕的侵略性。饶是在汪洋浩渺的海面上,甜沁仍恍惚被囚在他一个人的岸上。
酣寝暗帷中,甜沁有气无力挤出两个字:“我疼。”
天鹅般纤细的脖颈以濒死弧度扭曲着,不耐烦着,“能别抱我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疼。”
谢探微悄然婉拒她的要求,“马上靠岸了,带你回家。”
“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别任性。”
他沉溺着,以一片柔软强势封住她。
甜沁呼吸再度塞壅住了,谢探微拿了颗手心大的夜光明珠塞给她,让她把玩。说好了给主母剖的,都到了她手里。
饭菜送来,昏暗中甜沁看不大清山珍海味,只知鸡蛋又变成三成熟的流心了。
“吃些,靠岸后还有宵夜,你喜欢的咸咸的鱼羹。”
谢探微放软了声线,“要不然我喂你。”
甜沁为了逃避他的喂饭,自行吃两口,胃口欠佳,很快撂下了。
谢探微望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流心蛋若有所思,她钟爱的蛤蜊肉也只碰了半口。
她一仰,额头碰上他泛凉的手臂,缭绕着药香。
他道:“是不是又烧了,让我摸摸。”
甜沁连忙拂开,“没有。”
谢探微不肯信,仔细摸了她额头半天,又摸自己的额头,柔淡如夜明珠熠熠光辉:“妹妹弄得我惊弓之鸟,都对医术没自信了。”
他臂间缠着纱布,原来为了救她,他自己手臂的大绺血肉也被割了开,差点和她一起死在海里。
第82章 银链:“仅仅用链子锁着便宜你了。”
下船后,甜沁被带回了避暑山庄。
她皮肉伤得轻,额头伤痕浅淡,未到毁容的地步,裹了圈楚楚可怜的白纱布,整个人愈添几分支零破碎的柔弱之美。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长久嗜睡,精神萎靡,闷闷不乐,却因多年的抑郁和心疾。
脚踝伤得比较重,新伤叠旧伤,一度高高肿起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咸秋匆匆探望,忧心忡忡。
回程甜沁一直脚没沾地,谢探微抱着的。
咸秋此时过来,谢探微同样不大允许靠近甜沁,“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歇息。”
“都怪我非要出海钓鱼,害得甜儿……”
咸秋抹了两滴泪,见谢探微无动于衷,强行咽下后半截不合时宜的话,知趣地道:“那我先回去了,夫君也受伤了,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
朝露将咸秋请了出去。
咸秋最后恋恋不舍瞥了眼谢探微臂间伤口,和婴孩一样被他悉心呵护在怀的甜沁,酸得厉害,浓浓长叹。
谢探微静静凝注着甜沁憔悴的睡颜,坐在床畔,握着她纤细的皓腕。默了片刻,他以温帕擦拭她的额颈,使睡着的肌肤保持干爽,轻得像触碰白莲子月亮。
甜沁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睡了挺久已经睡饱了。谢探微近在咫尺,她不大愿意醒来。
这场病若彻底一点,她便不用面对他凉薄精明的质问,不用面对他和咸秋的你侬我侬,不必整日夹在冰冷的感情缝隙中反复拉扯。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显感觉体内力气在一点点滋长,并非前世一息弱似一息的油尽灯枯,恐怕死不了了。
混混沌沌中,她仿若又睡了过去。梅子的清甜缭绕着梦乡,春雨过后,娘亲笑吟吟坐在屋檐下,抚着拢起的腹部。年幼的她穿着襦裙笨拙在地上玩耍,梅子被捏得溅出汁水。娘亲念叨着“你爹马上接我们母子入府,阿甜要过上大小姐的好日子了”。
画面一转,偌大的囍贴在花堂,余元和娘亲喜气洋洋坐在主位,她盖着红盖头,火红的檀唇,戴满了珠翠。
新郎官牵着红绸,像许君正仿佛又不是许君正,与她并肩承诺“我会一辈子对娘子好,不离不弃”,十里红妆,余家人皆在鞭炮声中欢送,美好得令人落泪。
许是凤冠霞帔太厚重了,甜沁阵阵闷热,恨不得扯掉累赘的衣裳。她刚回头找新郎,蓦然感到颈后吹来清凉,裹挟着广袤的海风,一切都消失了……
甜沁骤然醒来。
梦境被光刺破迅速消弭,意识归笼,她怔忡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嘈杂的新婚喜堂上,而在谢氏山庄的床榻上。
方才的凉风,是谢探微在旁用折扇为她扇凉。
他居然还在。
谢探微的呼吸很浅淡,完全融在静谧中。可他仍有强烈存在感不可忽视,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醒来最初的几刻,甜沁四肢留在梦中不太能动,缓了会儿,她仍然装睡。
“我叫人掌了紫菀的嘴,牙齿都掉了两颗,带着血呢。”
谢探微捏着她柔软濡湿的手心,声音低沉得宛若封闭在盒子里,轻轻地滴淌着滴淌着,似说给睡着的她听,又似自言自语,“给你出气了,莫要再气恼。”
他沉浸在静谧深邃的孤独中,隔着厚厚的被子,俯身圈抱着她的身躯,药香缭绕,清淡若无的呵责,“怎么可以用跳海逼我。”
甜沁被他压得险些溢出哼,他的视线少了几分平日的清醒冰冷,多了看不懂的情绪,口吻更称得上复杂。他给她擦汗的动作平凡又温存,竟不让人窒息,也不含着操纵欲,纯纯是姐夫对妹妹的关照。
他是怕她死吗?
可能得心应手的玩物没了,一时找不到新的。
脚踝咝咝啦啦疼着。
她仍在艰难装睡,暗暗期盼他快离开。
过了很久,谢探微的气息仍清晰萦绕,时而替她拨开闷得过于严实的被子,或调整她有落枕风险的睡姿,吓得甜沁的呼吸漏了一拍又一拍。
装睡实在过于辛苦,甜沁眼睫翕动,提心吊胆的,那道雪线般阴冷的目光若深渊的凝视,始终没离开过她。她表面安然熟睡,衾褥下双手早绞成一团。
半晌,谢探微似乎弯下腰来,靠她耳畔极近,空荡荡呵气比风还轻。有好几次她都感觉他要开口说话了,喉咙压着笑,可他偏没有,就这样若即若离地折磨她。
甜沁煎熬,快装不下去了,有种想要猝然睁开眼的冲动,质问他为何轻薄她?
睁眼这简单的动作,如捅开薄薄的窗户纸,可她偏偏捅破不了。
谢探微的指腹忽然按在她左右转动的眼珠上,呵声:“别装了。”
甜沁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有些无语:“刚醒。”
谢探微懒得戳穿她的谎言,拨了两颗亮晶晶的荔肉给她,唇角弧度抹平了些许,“妹妹那点本领傻子都瞒不过。”
甜沁被他说得脸色憋红,木讷嚼着荔肉,他说的仿若不是装睡,而是蓄意跳海出逃的事。
“姐夫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你这几日没应酬吗,或者和姐姐游玩的计划,总是陪我。”
据她所知,他在避暑山庄邀了许多熟悉的友人和故旧。
谢探微可有可无颔首,“本来有的,因为你推掉了。”
“因为我……”
甜沁心底微沉,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纱布,“你去吧,我无妨。”
这一句落在谢探微耳中无异于撵人。
“我说过推掉了,接下来几日只陪你。”
谢探微眼底黑漆漆的反感,毫不客气将她圈在臂下,节节逼近,那命令又告诫的口吻作势要算她私自跳海的账。
甜沁两肩陡然一沉,退无可退,受伤的脚踝宛若戴了天然沉重的铅块。
他喜怒无常。
谢探微顺势掐住她下巴,吻中泛着荔枝甜而冷的清香,较真儿得很。
甜沁沉闷唔了声,徒然留下几道抓痕,这才发现一只雪润细腕仍被银链系在床头上。
她陡然推开他,恼怒抬起手腕,哗啦啦窸窣直响:“这是什么?”
谢探微泛着冶荡的形色,斜乜了眼,字面意义的解释:“链子。”
甜沁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泄欲玩意儿,含恨拉扯,将手腕勒得通红:“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快给我解开。”
谢探微慢条斯理按住她疯狂挣动的手,免得细链真割损了肌肤。说来粗的链子虽不容易割损肌肤,却有失美感,与山间纯酿般美丽的她不搭,所以才选用细链。
“不喜欢吗?私制的。”
他非但不解开,还一颗颗解她寝衣的襟扣,有条不紊,挂着斯文的笑,“是不喜欢颜色还是工艺,亦或是长度和材质?说来听听,绑你是肯定的,其它的可以任选……”
甜沁捂住衣襟,却因手腕戴着银链,连下榻都做不到。
“放开我,姐夫到底想做什么?”
她柳眉倒竖,全然动怒,尽管这怒气毫无威慑。
谢探微似听到了什么诙谐笑话,危险的色彩编织成一潭星,一字字告诉她:“妹妹该心里有数,你在船上做的事,死了便罢,活着我必定要追究的,否则我也太软柿子了。”
“仅仅用链子锁着属实便宜你了,这惩罚损伤全无,多半为你保驾护航,免得你又‘失足’跌入水中了,还不满足?”
他撩起那月光弧线般星芒微闪的链子,“我会对外人说你精神确实不大正常,乃至于紊乱自戕的地步,所以才用链子锁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惩罚,还请妹妹笑纳。”
甜沁不可思议,他的话语无一丝光亮与温度,之前对她的温柔和关怀难掩他凉薄的本性,蛇蝎的心肠。
她不能死,在没得到他允许的前提下。
情蛊牵制的是心,链子牵制的是身,他用实际行动碾碎她的有一次反抗。
她并没有私自去死的资格。
屋内,鸦雀无声。
他的底牌亮清楚,她再无底牌可亮。
片刻,谢探微伸手碰她侧颜,动作认真得不像他。
甜沁厌恶地避开。
谢探微逻辑层面严丝合缝,冷情拷问道:“那你解释,如果不是为了寻死,你当时为何靠船缘那么近,还刻意登上没栏杆的地方,更携带碎银两和剪刀?想看太阳甲板上也能看,为何去那风浪大十倍的船尾?”
甜沁星眸满嗔,挣扎道:“我和你报备过了。”
“报备了?”谢探微讽意深沉,强迫她脑袋正对自己,面对面,“报备了就能为所欲为,报备了我答应了吗?只因怨恨我,便用死亡逃避。”
甜沁双手被钳在枕头两侧,如砧板上的肉。
他猜得刚好,她无法追加狡辩之词。
事实上当时她浑浑噩噩,精神紊乱,试图携小剪刀和碎银两出海脱逃,剪刀用来自保,银两用于生存,能逃则逃,不能逃则跌入海中。并且后者更好,更简单轻松,除去死时短暂的疼痛几乎是一了百了的。
“左右姐夫厌恶我,何必管我的死活。”
甜沁被他阴郁的侵占欲逼得难受。
谢探微已得真相,不屑再辩,濛濛冷光,“确实,我厌恶你,但你也休想寻死。良缘孽缘都该由我亲自了断,出嫁之前妹妹少一日在我身畔都不行。”
一日没出嫁,一日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管束者。
他抚着银链,透明而清澈的眼波流转,似乎爱极了这项器物,“否则这东西多粗的都有,比你胳膊还粗,怕你承受不住。”
甜沁被他恐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锁定着,浑身冻住。
可以确信的是,她寻死的行为彻底惹恼了他,冒犯了他操纵她人生的权力。
没错,这项权力是他的。
她可以死,但必须由他亲自赐予。
第83章 蝴蝶:“舔一舔。”
第一次,甜沁意识到噩梦永远不会醒来了。
刚重生时,她频频使用诡谲的小伎俩,通过巧言令色和拿捏,曾一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拿到了正室大妇的婚事。
好景不长,谢探微摧毁了她的一切,并且对她持续施压。她以为的那些胜利,其实来源于对手玩都懒得玩的弃权。
她草率的信心,因为对他人格底色的不了解。只手遮天的权臣对寄人篱下的庶女,注定是场不公平的对决。
谢探微自顾自揭开了臂间纱布,一道尚未结痂的狰狞赫然于肌。
他凝注片刻,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对自己也是同样的残忍,幽幽说:“给我舔舔,为你而伤的。”
甜沁眼皮短暂抖了下,“我也受伤了。”
“不影响。”
甜沁依旧无动于衷。
谢探微的另只手只好攀上了她的后颈,迫使她屈从。男性清瘦劲健的肌肉浮着青筋,抓握的姿态,充满了冰冷的压迫和满盈欲溢的力量感,稍稍施力便能将她纤美的秀颈残忍扼断。
“我说,舔一舔。”
他重复,柔静的语气暗藏逼迫。
甜沁终于木讷地动嘴,压于颈间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他们同坐在榻上,本没有高度差。
她本打算以稍稍俯身加拿过他臂的姿态,完成这命令,可谢探微那灌铅的力道直接将她压到了他腰线的位置,使她几乎在榻上跪着。脚踝受力,交织着细微的疼痛。
他的强行使地位高下立辨,尤其甜沁腕间还戴着光闪闪一扣盘一扣的链子。
半晌,甜沁嘴里弥漫着铁锈味,心绪异常惨淡,“你满意了?”
谢探微品味着更疼了些的伤口,“嗯,还行。”
手上卸了力道,容许她直起腰。
甜沁仍匍匐着,怅惘又深了一层,见他神色缥渺如在蓬山万重之外,似乎很享受这份疼痛的余韵,时间化为透明河流静静流淌。
她悲哀地道:“你在想什么,又想到什么好办法玩弄我了?”
“不是。”
谢探微凉凉感慨,仿佛仍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在想如果当时没抓住,你真的坠海了这么办。”
甜沁思绪一时混浊。
谢探微的笑神不知鬼不觉从她面前掠过,含而不露,仔细看不是微笑,是介于爱与控制之间异常的诡异情感,让人不敢深想。
“你这是病。”
隔了会儿,甜沁抵触道。
约好了不爱上彼此的。
当然,他这也绝不是爱。
谢探微歪歪头,好整以暇,微温而含蓄的样子宛若听到了夸赞。
他摸着她的头,“或许吧,但治不好。”
“哪怕你的医术?”
“医术医得人,医不了心。”
他其实和她一样,困在这铜墙铁壁之内,“何况是医我自己。”
医者不医己。
“其实我想过成全你,嫁予许君正或其他良人一生自由。但后来发现很难做到,你还是留在我身畔比较好。所以花了些时间栽培情蛊,让你和我一起挣扎。”
谢探微轻摹淡写,那傲冷的神色宛若叙述自己的杰作,“这两种念头时常在我脑海交锋,清醒时为你在朝中留意俊才良士,拟送你出嫁;不清醒时……”
他指尖浪浪然碾在她脸上,晏然自在地发笑,“又觉得妹妹的唇好冷好甜,合该私用于我。”
甜沁大为恶寒,悚然战栗。
陷在滞重的深渊里,无还手之力。
她讽刺道:“虽时有清醒,但姐夫常是不清醒的吧。”
谢探微借口道:“近来酒是饮得多了些,不太清醒。”
甜沁被他掐着强行揽在怀,遍寻整个人世间没她容身之处,在最危险的地方他的怀抱反而能一丝喘息。
因为跳船的冲撞,甜沁左腿被马球打中之处伤情加重,弥漫到脚踝。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鲁莽,日子再艰难也得过下去,再来几次非得变成瘸子。
养病期间,甜沁一直不分昼夜睡着。
娘亲和婚礼的美梦再没出现过,反倒噩梦频频,冻得她手足发凉,哭也哭不出。每当此时,身子便会被微暖略带强制的沉水香裹挟,不容拒绝,极端的强硬带来了奇怪的安抚,使她泪水渐收从噩梦中安定。
这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感觉快要将甜沁逼疯。
“还是不能走路吗?”
歇了十日,那日赶上芒种节气,谢探微半蹲着敲她的脚踝。
甜沁怕又被拉出去当他们夫妻的挂件,支吾着扯谎:“不太能,伤到骨头了。”
谢探微责怪:“胡诌。”
伤没伤到,痊没痊可,他一摸脉便知。
“我有阴影了,老觉得要摔到海里,可能还需静养,而且脚踝软软的一走路就打晃。”
甜沁艰难编了个他不可能验证的病,“你和姐姐不必管我,且忙别的事吧。”
谢探微认为她过于杯弓蛇影,“再不管你,呆屋里要发霉了。”
他白净颀长的食指搭着她刚解下的那条银链,暧然的讽笑,“还是更喜欢我锁着你?”
甜沁被刺痛了双眼,眉头愈锁愈紧,避之不及:“姐夫也别胡诌,明明是你给我戴那东西,不让我出门的。”
谢探微扯开卧房帘幕,千万斛阳光如瀑倾入,银白和清眀的夏空伴随着清新空气,顷刻间钻入肺腑把体内尘埃涤净。
“今日出去走走,我陪你,管保掉不进海里。”
他开窗,五根指尖不知搽了什么药粉,信然而有节律地波动,引得蝴蝶从晴天中翩跹回来,泛着十足阳光的味道极为有趣。
甜沁注意力果然被吸去了片刻,海滨山庄的蝴蝶都是豢养的特殊品种,翅膀宽大,沾着蓝幽幽的磷粉,花纹富有美感,使霉暗阴塞的室内为一亮。
“我的腿……”她不想伴他,仍锲而不舍拿腿说事。
谢探微却将她单手抱起,稳稳抬升,将她放到了一木质轮椅上,萦绕了二人大串彩衣蝴蝶。
“只是带你看蝴蝶。”
他推着她直往外走,“腿受伤了,坐轮椅便好。”
甜沁鞋都没来得穿,脚悬空在裙内。
“我不要!不要!快放我回去。”
她声线堪称恐惧,被人看到多么荒唐。
谢探微素来游戏人间无视他人,何况庄园全是他的奴仆。
他蓄意颠了颠,惊得甜沁本能攥住轮椅扶手,身子一动不敢动僵着。
“莫急,稳得很。”
他浮光掠影式的笑,在日光下温暾得亮得出奇,将指尖晶莹的药粉颗粒匀涂在她脸上些,使她也能吸引团团飞舞的活物。
甜沁初次坐这种东西,六神无主,把他当唯一救命稻草。
庄园仆人见此是有惊讶在的,更多的是安守本分,埋头做事。一些年纪轻的小丫鬟朝甜沁投来羡慕好奇的目光,直勾勾的不敢盯着主子,盯着地上的花盆。
甜沁牙关咬成一条线,无法解释有多窒息多恐怖。轮椅之上,他看似温柔托举她的手臂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力道达到了禁锢的地步,使她只能乖乖呆在原处。
苍然的山松染着一层墨翠,阳光蒸发暖黄的气流,处处明光闪烁,已然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万物最有活力的时节。
阴天时咆哮的大海此时宛若在吟唱,风儿将涛声送过来,与植物和泥土的味道共同构成别样的风情,山山岭岭,路边踢落的小石子亦是柔软的。
谢探微将甜沁推到红漆的鹅颈长廊边,对面是一望无垠的花田,有牡丹,白菊,芍药,栀子,满天星,数不胜数,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娇雍养在池塘里的粉荷。
谢家历任家主皆风雅,每年光庄园卖花便是大笔进账。
甜沁困在轮椅上没穿鞋,分外缺失感,用拖曳的裙摆徒然遮挡着,好似没长双脚。
半晌,一只拖尾的蝴蝶翕翕然落在她颊上,近在咫尺,甜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蝴蝶的美翅在她视线中分外模糊。视线中更清楚的,反而是谢探微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他衣襟下雅澹的肩胛骨,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皮囊。
蝴蝶一路跟来,至花田左近多如鹅毛大雪,眼花缭乱,氤氲的花香钻入鼻窦醉人酩酊,处于世外桃源之境。
此景只有盛夏才有,每日维护花种的采买用度、人工用度有上千两开销。
谢探微在日光下张望,夏日暴烈的摔开万道金光,影子又黑又长。
他没什么特别的,单单让甜沁观赏美景,弄玩蝴蝶,透透气,摘了几朵新鲜花儿给她,坐在她身畔作陪。
显然作为最顶级豪门家主的他对此叹为观止的美景已司空见惯,乃至于腻了。
甜沁在檐下荫凉中,遥遥见咸秋隔着蝶群在不远处花田中,茕茕孑立,也在观赏察看花田近况,显得孤独极了。
她一喜,连忙不动声色提醒谢探微:“姐姐来了。”
谢探微正靠在廊柱边弄玩着插在她鬓角的花枝,闻声:“怎么?”
甜沁噎,只得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姐夫去陪陪姐姐吧,她这几日独自一人定然无趣。我坐在轮椅上还没穿鞋子,彻底跑不掉了,姐夫可以放心。”
谢探微懒得理会这不值的提议。
“她识得花田,当家主母岂能对中馈一无所知。”
他似笑非笑,拂开横亘他们之间的两只小蝶,认真捧住她的脸,神情也似晴天丽日,“如果换你当主母,为避免我谢氏中馈一塌糊涂,倒要额外考虑再请个管家了。”
甜沁听这离谱的话直骇异,什么叫她当主母,玩笑开不得,重重推开他,横眉怒道:“姐夫你再胡说我真生气了!”
第84章 三尺:魔鬼的教训。
尽管甜沁竭力推谢探微走,谢探微并没有走,根本没瞥远处的咸秋半眼,全心全意倾注在甜沁一人身上。
他旋了下轮椅的角度,使阳光刚好以倾斜角度不晒不暖撒向她。呵护的姿态温柔熟习,他作为从未伺候过人的人,乍然伺候起人来却很自然。把她困在汹涌孤立小岛上的他,既是看守者又是看护者。
甜沁的脚踝并非严重到走不了路,为躲谢探微才寻的借口。他如此夸张呵护,使她生出了诡异的扭曲感,宛若真变成了插在主君主母之间恃宠生娇的妾。
甜沁吸了口花粉忍不住打喷嚏,骨头缝里都洋溢着阳光。双脚只套了袜没穿鞋,她整个人呈保守姿态蜷缩在轮椅上,像只猫懒懒晒着阳光,眼缝儿倦然将眯未眯。
谢探微寂寂然凝注着她的睡颜,近乎虔诚的专注,每寸都契合心意。手指欲触她打盹的娇颜,最终还是没有,似不忍打动夏日和煦的节奏。
甜沁脸色仍纸白,唇色淡得欲无。
多亏了蝴蝶与花田的香气,她安稳宁静受到了难得的治愈。
谢探微握着她的几茎秀发,手心冰凉的温度顺着发丝渗入,睡着的她禁不住寒噤。她不悦惺忪着眼睛,要从舒适惬意的夏日花田中苏醒过来。
谢探微怕她苏醒,不自禁松开手,那茎发丝顿时滑下去隐匿于发瀑中。
少了这点不适感,甜沁又掩唇打个哈欠,继续沉浸在打盹的金灿阳光里。
他将她这副可爱模样尽收眼底,没来由地笑,翻涌着漆黑又隐晦的目光,不同于往日的命令训教,而是深深复杂忌讳的情感。
控制欲得到满足了吗?猎物被驯服了吗?不是,她不是猎物。
那是一种凌驾于这些低级原始本能上的陌生感情,雾气般缥缈,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心头流出的汩汩泉水,温热了他整颗心,使他想把她藏起来。
至少此刻,他沦陷了。
……
又过两三日,甜沁的脚踝痊愈,淤青完全融入了肤色中,看不出痕迹了。
谢探微使她跑,跳,她一味照做,皆完成得不错。
他揉揉她蓬松的后脑给予褒奖,“明日游历山上的迦叶寺,你一道去。”
既说一道去,说明旅途本属于他和咸秋。
前几日因为脚伤她暂时躲懒,一痊愈,他便迫不及待捆她形影不离。
甜沁刻意疏远,“不,我的腿还爬不了山,你和姐姐单独去……”
“浊浪滚滚能拍到碣石上,高处清凉消暑,一家人要一起用素斋。”
他察觉她的疏远,绑死了一家人的名分,“爬不了山,下人用篮轿抬着你。”
就像他用轮椅推着她一样。
口吻毋庸置疑。
甜沁泄气,病了一场与他摩擦如故。
“嗯。”她比蚊子哼还细。
谢探微见她不情不愿,冷不丁掐住她脖颈,重重吻过去,膝盖钉在她两膝之间的空隙,无情封住了她所有呼吸。
甜沁惊慌失措,尖叫堵在喉咙里,抵御的动作因匮乏空气而绵软无力。
她瞳孔涣散拼命求救,渴求空气,四肢乱舞,试图从死亡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离窒息仅剩最后一刻时,他才松开她,拍拍她红肿沾满水意的唇,柔声教训:
“记住了,下次不许躲我。”
……
甜沁死死记住了魔鬼的教训。
谢探微又给她灌了药,又腥又苦,其难喝程度足以杀死人,却杀不死情蛊,反而情蛊极好的养料。
因为药物滋养,情蛊活性空前加强。
在游览迦叶寺途中,她最多与他保持三尺的距离。
三尺,是他给她圈定的范围,离开他三尺她就会疼痛欲死。
三尺之内,是庇护和安稳的温床;三尺之外,是情蛊作祟死去活来的深渊。
这也是一个极其暧然的距离。
三尺,堪堪牵手,她能清晰嗅见缭绕在他身子的沉水香,亦步亦趋地追随,笼盖在他随日色而深浅不一的影子里,与他并肩,乃至于衣衫挨蹭埋在他襟怀中,听见他匀净的心跳。
这意味着她得时刻寸步不离黏着他,甚至有咸秋在场的情况下,她都得与他保持牵手的姿态,看起来了像极了小妾嚣张的挑衅。
他们体内那对深深相爱的雌雄情蛊,最多容忍隔着三尺彼此相望。
情蛊发作时,她疼,他也跟着一起疼。
控制狂。
甜沁暗暗腹诽。
不是普通的控制狂,而是高智的控制狂。
不是阴湿自卑的求爱者,而是高调坦荡的操盘者。
普通的控制狂用绳子和锁链控制人,会暴跳如雷,会外强中干,会有弱点,会具备人的七情六欲……而他只有平静的情绪,在她歇斯底里崩溃时,平静地催动情蛊,让她疼得蜷缩起来,然后轻柔托起她在耳畔平静地问“现在想通了吗?”
她不平静,自然有情蛊让她平静。
他变脸奇快,鞭子和糖果如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前一刻温情脉脉,后一刻就勒紧绳子,快得令人猝不及防,衣冠楚楚的圣人姐夫,泯灭良知的魔鬼暴君。
他善于钻营,利用已有的学识,将一群毒虫聚集起来,使毒素不再单单破坏人的身体,提炼为更为恶劣的情蛊,侵蚀人的神智。
善于把控各类药毒精准到巅毫的剂量,恰好能疼得她卑躬屈膝却又不留痕迹。
通过心头血将控制权牢牢攥在手,利用情蛊窥探她的心,甚至于监视她夜里迷迷糊糊的呓语。
他的聪明通通用来做了坏事。
他对治国理政毫无兴致。
他真正热衷于的是把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的筋骨抽掉,慢慢驯服,换上奴颜婢骨,沦为他一个人的附庸。
在这过程需斗智斗勇,经历算计、拉扯乃至于过情关,挑战极大,所以他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消耗过剩的心智。
他圈禁她,最恐怖之处在于他不是心血来潮,并非对她重生后种种背叛的挟怨报复,小小一个她根本没到令他挟怨的程度。
他单纯享受控制她的过程,在这些精密操纵中获取快.感,无论智力上的感情上的。
游戏越好玩,沦陷越深。
虽然时有犯糊涂,游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中。
他最喜欢的就是她以卵击石地犯戒,无论私自逃跑,还是偷偷与旁的男人拉扯。
他初时会不动声色纵容她,待她完全暴露,再用最彻底最地狱的方式拽她回来,钉死,让她深陷绝望,如在光滑石壁上攀爬的蜘蛛,一次次地滑坠。
她责骂说他残暴可怕,和他这种在一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没错,他承认他变态,病态,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她偏偏得受着,因为她斗不过他。
况且他对她很好,给了她富足优渥的生活,让她当谢氏二小姐。
咸秋爱她的丈夫,爱宗妇的地位,把甜沁当作插足的小妾充满敌意,总觉得甜沁勾引了她的丈夫。
殊不知甜沁也是受害者,他的丈夫除了表面上对妻妹无条件的宠溺,暗地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禁锢,这份肮脏永远无法暴露于天日。
……
盛夏昼景清和,山间古树亭亭如盖,丫杈不规则交叉,遮天蔽日。
日光只能从叶隙间可怜地筛进,被切割落在地上成光明的一小块一小块。
四面虫声,天蓝极草绿极,成群瓦雀扑在地面啄食松果,山间泉水潺潺叮咚悦耳。空气沁人心脾,深深吮吸一口清新五脏六腑。
谢家人游历迦叶寺,为表诚心,弃用轿辇,一步步步行登山。为照顾脚踝刚痊愈的甜沁,有两个挑夫跟随在后,防止意外。
山间青石小径充满了古朴的禅意,鸟鸣幽幽。微蓝的水,墨绿的竹,山与山之间有歇脚的凉亭,一切是原始又朴素的状态。
因为情蛊三尺的限制,甜沁圈在既定的范围里,犹如透明的墙,时刻与谢探微保持一个石阶的距离,并肩牵着手,黏腻得出格。
她时常怕追不上谢探微,好在谢探微走得不快,时而停下等待弱质的咸秋。这次咸秋落后,反而是甜沁与谢探微并肩而行。
咸秋自下往上仰着二人,窝囊难以言喻。
谢探微言笑晏晏,任诞自如,手自然搭在甜沁的细腰上。他皦白的指时而调戏甜沁的颊,淡淡玩味的笑,引得后者羞赧低头,郎情妾意。
谢探微完全没把咸秋放在眼里,也没有要搀扶她的意思。
阳光明媚,咸秋的心跟浓荫一样凉。
甜沁同样不舒服,感觉自己和山间的树木花草差相仿佛,眼神都不能飘出空气牢笼一点。周围生机勃勃的盎然森林美景,在她眼中模糊遥远,永远触不可及。
谢探微走,甜沁走;他停,她甚至不能动,时刻不能越雷池。
山林本来惬意而漫长旅程,变成了两场折磨,一场属于甜沁,一场属于咸秋,且二人还都不知对方也在笼中,满心羡恨彼此。
对于上位者来说,玩弄妻与妾,看她们互争互斗便是一项十足的乐趣。
甜沁徒然擦了擦落在脸上的斑驳日光,低声对谢探微道:“你真让我恶心。”
谢探微兴致正高,遥遥眺望远处的迦叶寺古刹。他一边眺着静静灿烂的青空,一边问:“我哪里又惹到妹妹了,累了没给你递水,还是晒了没给你遮阴?”
甜沁感到了情蛊的钝痛,是他用无声的方式教训她,像对待个闹脾气的孩子。
上次她口无遮拦,他险些铰了她的舌头。
“你会下地狱的,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
她咬着牙关一字字说,郑重得像宣誓。
第85章 嫉心:“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谢探微失笑。
她认真诅咒他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他衣袂轻动,清冷温柔地蹭了下她鼻尖,笑靥恬淡柔善,“傻东西,又没人要求你屈服。”
似乎一直是他在迁就她。
甜沁闭嘴,每寸神色在控诉他的恶心。
谢探微认真了些,但也不十分认真,若即若离的,“说说,究竟哪里让你恶心了?”
她方才还乖乖好好的,忽然口出恶语。
“你让情蛊作弄我,还故意当着二姐姐的面。在姐夫眼里,我就是这样轻贱的人。”
甜沁对情蛊的范围极为不满,一路上要辛辛苦苦承受咸秋的瞪视。
若真是她勾引谢探微也罢,实则她如谢探微的傀儡,受捆在四肢引线的操纵,谢探微才是始作俑者。
“这样有什么不好,”谢探微长睫稍稍阖下,以情蛊主人的身份,“你我之间系了根无形的绳,三尺永相随。”
甜沁警惕着咸秋还没跟上来,快速扯住他的袖口,有种的颤栗和恳求:“我自愿夜里侍奉姐夫,怎么索求无度都行。但能不能别白日把情蛊范围卡那么死?白日里,甜儿并非非离姐夫那么近不可,姐夫不能伤了姐姐的心。”
他闪过倨傲之色,歪曲理解道:“哦?这么说,我倒要看你姐姐的脸色了。”
余家败了,她们姐妹寄居在谢氏门下,他才是大权独裁的谢氏家主。
甜沁矢口否认道:“不,你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好。姐姐伤心,我也跟着难受,日后难免伤了骨肉情谊。”
谢探微斯文而笑,“你的骨肉情谊关我何事。论起来我是姐夫,你也该和姐夫有情谊。姐夫有命,妹妹焉敢不遵?”
绕来绕去,他就是不肯开赦情蛊半点。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做没意思,该多给我点空间。”她耷拉着双袖,非常清澈的目光,极度的不满。
“有意思没意思,总比眼睁睁见妹妹自戕好。”
谢探微终于说出症结所在,情蛊范围无穷缩小,源于对她那日在船上试图跳海,他进行的反治,“妹妹精神有病,所以要寸步不离。”
甜沁额筋剧烈跳了下,反驳道:“我精神没病!”
她强烈意识到精神有病这顶帽子迟早害死她,成为情蛊外又一有力囚笼。
精神“有病”的妹妹当然需要家里人的管制,哪怕家里人做出束缚的行为,都是出于她精神“有病”怕她戕害自己的善意,该可怜的是家里人。
她再怎么解释,那日坠海是失足也无法取信于谢探微。
谢探微嘘地竖了根指在她试图辩驳的唇,示意咸秋已然追上。
他用仅二人听到的声音:“别再索要空间,我给你的够多了。”
起码他还让她见人,还让她出门。
凭她三番两次的跑,他该彻底废了她。
“起码上山的这段路。”
甜沁放下了身段,进一步降低条件,“不坐轿辇上山艰难,姐姐体弱,姐夫离我远些去照顾姐姐吧,我时刻在你视线里。待下山时,姐夫再和我恢复三尺的距离。”
三尺太短,她忍无可忍。
谢探微斟酌片刻,讨价还价道:“那你主动吻我。”
“现在?”
甜沁攥拳强抑破出喉咙的愤怒,格格作响。
“现在。”
他单纯乐上一阵。
甜沁瞥瞥周围长长的树影,和已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咸秋,下了狠心,飞快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颊靥上,攀着他的脖颈,起了一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
咸秋必然看到了。
“好了吧?”甜沁忐忑不安地催促,“快解除情蛊的范围。”
谢探微慢悠悠回味着吻中香甜,斜瞄式微笑,却出尔反尔:“我是骗子,妹妹是傻子。情蛊又不是什么机括开关,灌了药下去,哪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我是神仙,你是神仙,还是情蛊是神仙?”
说罢他长声清笑,掩饰不住的愉悦,回荡在蓊郁的林木之间。
甜沁恨意汹涌,又被摆了一道,太阳穴突突有种想杀了他的冲动。
……
显然,谢探微表面上说家和万事兴,实际并不想让甜沁和咸秋建立良好关系。
他屡屡当着咸秋戏谑甜沁,当着甜沁关照咸秋,肆无忌惮,上位者随心所欲,游荡于二女之间,隐形离间了她们。
何况他拥有前世记忆,晓得甜沁本身对咸秋有恨,恨不得后者死,做起事来愈加游刃有余。
甜沁经历过前世的悲与痛,尚能识破他的诡计。咸秋却跌入彀中无法自拔,妒火中烧,视甜沁为眼中钉肉中刺,表面还不得不装作大度贤妻的模样。
从海滨避暑山庄归来后,咸秋开始疯了似寻访名医,治疗石疾,不惜千金。
咸秋终于放弃了妾室生子的想法,彻底明白唯自己拥有生育之力,才能得到丈夫的爱,稳固宗妇地位,把甜沁逐出谢氏门庭。
然而石疾哪里是轻易能治的,宫里御医治不好,偏方土方亦无能为力。
咸秋始终相信高手在民间,锲而不舍。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她的一举一动皆在谢探微密不透风的监视网中,回到谢府的日子每日吃吃睡睡,赏花观草,连踏出垂花门的机会都罕有。
能见的左不过是谢探微,咸秋,朝露,晚翠,陈嬷嬷等寥寥数人。
甜沁思忖与咸秋的关系走向,这位嫡姐一心一意想独占丈夫,和她在撕破脸的边缘。
咸秋欲逐她这第三者出门,她恰好求之不得想走,某种程度上利益一致,理论来说是可以相互成全的。
奈何中间有谢探微作梗,且作梗手法十分高明,利用了人心微妙的嫉妒,使得她们姊妹一直处于表面假惺惺实则自相残杀的状态,他坐收渔翁之利,稳稳控制了局势。
那日阴雨绵绵,甜沁去秋棠居请安被困,雨势哗啦啦如水晶帘。
咸秋沉沉道:“甜妹妹先留下吧,濯湿了风寒。”
甜沁只好暂时留下,室内晦暗,气氛异常尴尬凝滞。
咸秋叫人重添了热茶,寂静之中唯有轻嘘茶沫之声。
“当年你和苦菊、烨儿都还小,余氏一家科举在外,爹爹遭贬谪,受尽了嘲笑和冷眼。酸枝大姐姐和我作为家中较大的女儿,承担起顶梁柱之责。受爹爹之命,我们分别嫁给了皇族和权臣,哪一方得势哪一方就拉余家出泥潭。”
咸秋掺杂缅怀陈述着往事,幽远的眼神和外界雨幕一样潮湿。
“余氏根本配不上一门五侯的谢氏,为了嫁给你姐夫,我当初受尽了淑女的苛刻训练,学各种繁文缛节,精心制造巧遇,小心翼翼博他欢心,终使他点头应下这门亲事。现在想来仍提心吊胆的,高门贵妇来之不易。”
甜沁默不作声饮茶。
“所以啊,甜儿,”咸秋寒如冰,死死盯着甜沁,声线往上一提,“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它夺走。”
甜沁一凛,浮现天衣无缝的笑:“姐姐多虑了,姐夫与你恩爱有加,没人能夺走你的东西。”
“但愿没有。”咸秋点到为止,雨水洒豆,热茶袅袅模糊了视线。
她目光阴暗,始终死死盯着甜沁。
又过许久云销雨霁,天畔一道靓丽的彩虹,淡黄的阳光洒落。蚯蚓钻动,空气中泛着泥土和雨水的潮腥,异常清新。
甜沁起身告辞,咸秋并未多留。
陈嬷嬷随侍在旁,早听出了主母言外之意,暗暗为甜沁捏了把冷汗。
离开秋棠院踏入画园茂密的竹林,陈嬷嬷警惕着四周没人,小声与甜沁道:“小姐近来仔细些,主母这是怪您僭越了。”
甜沁冷笑:“她被蒙在鼓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嬷嬷悄声道:“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小姐要早作打算。”
照陈嬷嬷看来,甜沁今生想出嫁是不可能的了,莫如好好献媚主君,好歹讨个妾室名分,再为主君诞下个一儿半女。将来有了孩子傍身,小姐就不怕主母刁难了。
甜沁却恶寒得不行,提到谢探微直要作呕,遑论为他像前世一样生孩子。她早被孩子伤透了心,再不愿受那十月怀胎之苦。
“若余咸秋能与谢探微和离就好了……”
她心里没头没尾,下意识把渴望说出。
再看陈嬷嬷,缄默闭嘴,诚惶诚恐,扯了扯甜沁的衣襟。
甜沁这才恍然,见谢探微不知何时正倚在竹畔,听到了一切。
她凝固了。
“你方才说什么?”
谢探微漠漠射来一道目光。
甜沁的心空荡荡灌满了风。
他不喜不怒地重复,“让我与你姐姐和离?”
甜沁知道自己触犯底线了,这话千不该万不该说。
一来他是道德无瑕的圣人,爱妻如爱己,断然不会做出抛弃糟糠之事。
二来凭她的身份连妾都够不上,吃谢家的用谢家的,竟敢盼着主君主母和离,实在大逆不道,痴心妄想,忘恩负义。
刹那间,甜沁想到了最坏的后果,他必定制裁她,下跪被掐,亦或拖出去关禁闭,多坏的下场都有。她不言不语地凝着,沉默中做好了破罐破摔乃至于死的准备。
谢探微走过来,拂去她肩头墨绿的竹叶,手在她颊畔徘徊。甜沁躲闪,幻想中他已落下一耳光把她嘴角打得出血,却听他悄声问:“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我……”
甜沁卡住,无言以对。
“我刚才是胡说的”“一时糊涂”她想这么含糊过去,可谢探微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说了就是说了,证明心里这样想。
实际上,她希望谢探微和咸秋和离,只是觉得他们坚不可破的防御会破,她趁乱能逃出去。这话当然不能开口。
她没想过做主母,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
第86章 爱吗:“你爱过我吗?”
谢探微刨根问底,显然没那么容易饶过她。
甜沁闭目摇头:“甜沁不敢妄想。”
“不敢妄想?”
他很快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犹疑在一点点滋长,“那就是玩离间计,自己想跑。”
甜沁戒慎肃栗,他出现得猝不及防,又猜准她的心事,她一时找不到辩词。
生死一刹,甜沁想起以前聆他训诲……她得去争去抢,为了他拈酸吃醋。他可以不给,但她不能无欲无求。而她说不要主母之位,好像不稀罕他似的,简直犯了他的大忌。
“事到如今我哪还会想跑。”
甜沁昧着良心扯谎,眼睛隐隐发热,顺着他的意思承认道:“没错,我就是想当主母。姐姐和我都是你的女人,凭什么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执掌中馈,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无名无分?妾玩腻了可以随时抛,妻却不能,我想让我的地位保险一点,姐夫罚我罢。”
她希望这番话能瞒过谢探微,起码逃避眼前的惩罚。
双手规规矩矩垂在两侧,惘惘然含着泪。
谢探微一动不动倾听,揣摩她这番话的真假——当然是假的,她的演技并没多高明,他一眼便看穿了。可他仍觉得这谎言说不出的悦耳,情愿沉浸其中,多听一刻是一刻,填补了难以言喻的精神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