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半:“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
入夜,甜沁正迷迷糊糊睡着,忽感情蛊涌动,浑身干燥,说不出的窒息壅闭。她翻了个身使劲儿克制着,却越演越烈,痒得难受,恨不得有男人在才好。
情蛊失控了吗?
情蛊今晚要疯,要把她蹿死。
她忍无可忍,烦躁起身,燃了蜡烛。
刚要唤朝露,却见外有一女影,朝露为难地敲门,道:“小姐……还没睡吗?刚才主君递过话来,叫您过去一趟。”
甜沁顿时咯噔。
他传过话今晚要宿在咸秋处,她乖乖答应了。半夜他又杀个回马枪,用情蛊将她折磨得要死要活,究竟几个意思?
甜沁披衣行在夜色中,至谢家祖宅中谢探微与咸秋的临时住所,灯灭了,唯抱厦内隐隐萤火般的黄光。
室内,谢探微正在,缓披襟带,墨发半散这,临窗姿态慵懒地饮凉茶,一灯如豆。闻她,眼神透着轻傲,“来了,坐。”
甜沁半信半疑,见抱厦与内堂之间帘幕正闭着,浓浓黑暗,显然咸秋正在内安睡。
“姐夫唤我何事?”
桌上两三盏茶杯空空如也,他半夜邪火郁积,叫她来纾解。怪不得甜沁方才情蛊忽然躁动,原是他在呼唤。
至于呼唤的,不用问也知那件事。
甜沁感到极端羞辱。
转身要走,谢探微却已横腰将她揽住,轻描淡写:“你已经睡了吗?”
甜沁被迫坐在他膝上,要倒不倒姿态怪异,怪罪道:“睡着也被你弄醒了。”
“对不住,实在想念妹妹。”他温温凉凉,却没有道歉的意思,俯首要让她秀颈啃来。甜沁一哆嗦,冷意如毒蛇蜿蜒,无助地捂住他的唇,“别,姐夫不能这样,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法伺候你,你强行逼我也不从,姐姐会听到的。”
谢探微不悦地拂开她手,每每情浓她就姐姐长姐姐短的扫兴,冷淡而攻击性十足地捏紧她下颌,“再动把你绑起来。”
“绑的,才肯听话?”
那天用心头血染的平安绳还在。
甜沁听他如此禽.兽之语,乌黑的眸闪了闪,将泪光全数压下,认命地任他在自己身上索取。
被磋磨得紧了,她激发了本能狠劲儿,卯足力气回击他,颉颃他的力道。二人交锋,一般他占上风,偶尔她也把他拉下来。
谢探微感到不可思议,她居然还敢反抗,不得不承认他虽厌恶她言语的反抗,却喜欢她动作上赖泼的反抗。
托她的福,谢探微今夜足够尽兴,她总算表现得不像死鱼木头,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便疯了似的与他作对。
他畅快长纾着呼吸,揾了揾额角的汗,意犹未尽吻了吻怀中的她。甜沁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一夜又没睡,累得晕晕的。
谢探微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喘着冷意,滑过她鼻尖漂亮的弧度,莫名提起:“今晚没去你那儿,不高兴了?”
甜沁累得欲死,浑身每寸被车轮碾过,听他污蔑自己的清名,登时炸了毛,道:“谁不高兴了?你宿在姐姐处我满口答应,是你出尔反尔强行叫我过来。”
“嗯,我强行叫你的。”
谢探微重复她的话,一字字好似相反的含义。
得到了餍足后,他便不把她禁锢得那么紧,慵然往罗汉榻上一靠,泛乎若不系之舟:“不在乎你姐姐了,说话这么大声。”
甜沁被他倒打一耙,气恼得不善,方才确实没控制好声线。
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在她体内来来回回数次,肆无忌惮,除非是聋子早听到了。
她闪烁着报复的光,恶毒地想咸秋知道了也好,让这对夫妻相互猜忌,日生嫌隙,相互戕害,闹得两败俱伤。
“姐姐若发现,更棘手的是你吧?毕竟全族谢氏子弟俱在,以姐夫为楷模。”
她贝齿坚硬,一闪一阖。
“我无所谓啊,为了妹妹身败名裂有何妨。况且按你所说我本身‘蛇蝎心肠’,哪能长久瞒得住天下人。”
谢探微有恃无恐,全然不以为忤,如同痴了似的解颐而笑,浪荡极了,“你再叫两声听听。”
甜沁恶寒地猛避过头。
他被她涤得神清气爽,娓娓揪着方才的话头,“每每我和咸秋在一块,你都好像不悦,要么低头沉默,要么找个角落躲起。我和其他女人碍你眼了?你吃醋了?”
甜沁齿冷,难以置信,感到了十万分的侮辱:“我会吃醋?还不如说……”
后半截反驳之语还没道出,谢探微恰到好处捂住她嘴,煞有介事:“别不承认,你的眼睛藏不住事,我全看到了。”
甜沁也不知道自己眼里藏了什么事。
他自以为是,认定她吃醋便是吃醋。
“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那是你姐姐,又是我的妻子。”谢探微默认将她放在妾室位置上,音色好听如天语纶音,却冻得人丝丝发寒,“……而妹妹只是妹妹啊。”
甜沁肺腑结霜,他果真是大家族家主,古板的士大夫,儒家的卫道士,和前世一样只顾宗法和规矩。爱上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和爱上禽兽有何区别,当真可悲,咸秋都有些堪怜了。
“你放心,姐夫也只是姐夫,我死也不敢吃你们的醋。姐姐的病终有一日能治好,届时你们诞下麟儿,和和美美,伉俪好和,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消失在你们的视线里。”
她一长串含怨之语,气氛急转直下,由斗嘴升级为真正针锋相对。
谢探微眼底一片冷和一片潮湿,被她说得怫然不悦,尤其是那句“永生永世消失”,紧攥住她的手腕:“消失?你能消失去哪?”
方才他确实说的是激她的反话,盼她倔强,道明心迹,真正说出她吃他的醋,表明心里在意他。可收到的答案是南辕北辙的。
谢探微好心情被她毁得干干净净,不欲再听她说半个字,随意找了个帕子塞进她嘴里,近乎残酷地将她身子翻过来。
好不容易平息的邪火,又攻了上来。
甜沁下巴抵着枕头,目光死死瞪着,一声不吭,用石头般的沉默抵抗他的暴行。
谢探微见她今晚这倔强的模样,被勾动了心,把她摁倒,进行新一轮。
这次他犹嫌不足,额外加剧了情蛊的助力,逼她打破冷静,进入癫狂状态。
甜沁神志恍惚,抵抗的念头渐渐由淡趋无,在他灭绝人性的磋磨中,一次次尖叫出声。声音很大,足够堂内的咸秋听到了。
堂内却死沉沉的,一如那日在戏楼里,咸秋始终没半点动静。甜沁再怎么喊救命,都石沉大海。救命,只会增添二人间的情趣。
“知道错了吧?”
意识完全消弭前,耳畔仅余谢探微的冷呵,一字字的警告,慑魂钻入脑海,“永生永世你只能在我身边。”
……
清眀祭祖持续了数日,紧接着便要修春禊。
禊礼,一年两度,分春禊和秋禊,人们在河边濯足沐浴,洗脱灰尘和晦气。
豪门大族办春禊,不单单遵循古礼,更是豪门与豪门之间的一种联络,划定圈层,依靠大树,交访友人。
金水河自深宫缓缓淌出,越过京郊,逐渐汇流成湖。湖边木石阴翳,丛林修枝,春来岸边生了许多紫蒲,风止日出,景色绝佳。
谢家办禊礼,在开阔的岸边搭建了凉亭和水榭,去年冬便开始动工,刚好竣工。将初春的瓜果、吃食、酒水琳琅摆上,搭成宴会,引得在河边修春禊的大族毕至,交往寒暄,推杯换盏,有的在湖边,有的在山石上的,有的在林荫下,好一幅禅意盎然的古画。
这样重要的场合,甜沁同被要求前往。
清晨,甜沁一颗颗扣着襟扣,那是一袭粉白云纹千水裙,清白无垢,蝴蝶藏在暗色的绣纹,襟扣、衣袖、裙摆皆串着细小的南珠,素净,简约,温静,似与她妹妹身份正匹配。一颗珍珠刚好在高领处,扣紧之后,宛若掐住了她的脖颈,熠熠的小南珠似窥视监视她的眼睛。
谢探微在后静观。
衣裳是他挑的,贵重,却透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约束。他要她穿上,挡住曼妙的身姿,不许她太张扬,恰如盛放的昙花,最惊艳的美只能深夜为他一人独观。
“漂亮。”
谢探微从后圈住她皎如白莲的身形,“长得美,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姐夫为我准备的究竟是裙衫,还是囚服。”
甜沁木讷望着几乎吞没半截手掌的衣袖,无论脖颈,袖子,亦或紧紧遮住鞋子的裙摆,都严密得不像话,绸缎是温绵的笼子,将行走的她时时刻刻困住。她换衣裳的过程被他全程凝注,毫无男女之防。
“连衣裳也要插手管,姐夫干脆把我丢进地牢好了。”
谢探微呵笑,感受着她爽适的乌发,温热的唇在她耳垂蛰了蛰,“那你会恨我一辈子。”
“现在不会吗?”
谢探微裹住她清瘦雅丽的柔荑,细细摩挲,“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妹妹,自然看得紧些,丢了后悔莫及。”
他拿唇脂放在她唇边,“抿一抿,气色好,别跟被软禁了似的。”
甜沁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唇染得殷红。
粉白的裙,乌黑的发,猩红的唇,白皙的肌,衬得她整个人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之美,素朴而不寒酸,充满了低调的雍容高雅。
从他亲手为她营建的画园,到他亲手挑的衣裳,什么形式都无所谓,他要用密密层层的环境困住她,要她的心悦诚服。
谢探微用下巴抵在她发顶,满是安抚的姿态。
第72章 春禊:“至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甜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很像大户人家豢养的金丝雀,那种被华贵冰冷的珠玉包裹,却毫无自由的妾室。终究是重蹈前世的覆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件看似精致实则束缚的裙衫,禁锢住她的精神,时刻提醒她应该驯服,她已“有主”,不该将目光投向他人。
甜沁忽然想起了前世咸秋的大婚。
那时,余家举家还客居在外,嫡次女与谢家攀亲,十里红妆。
天阴沉沉的,谢探微身着新郎喜服,走水路来迎亲,画船共计三十三架,塞满河路,恢弘盛大,河水恍若都被染红。
咸秋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美艳不可方物。二人共握红绸,鲜花铺路,新郎玉树临风,新娘亦含情脉脉。
甜沁与苦菊几个姊妹挤在人群中抢喜糖吃,第一次见神仙玉人的姐夫,叹为观止,对嫁得如意郎君的二姐姐充满了艳羡。
然而很快咸秋骗婚之事败露,石女之身,为维持谢家宗妇的身份,找妾生子。
甜沁彼时也定亲了,去谢府省亲喝下一杯酒,就莫名上了姐夫的榻,最终接连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惨死于饥寒交迫之冬。
往事不堪回首。
这么多年来,谢探微未曾计较过咸秋骗婚之事,他身为儒学经师,仁义高尚,胸襟开阔。
咸秋年轻好美,多画张扬时兴的妆、多穿出格的裙衫,谢探微从未多说一句。偶尔咸秋留宿友人家中,谢探微也听之任之。
换了甜沁,他宛若变了个人,换了套标准,事无巨细,许多小事都严厉限制。
她只是一个没血缘的妻妹,他却将最病态的占有欲强施于她身,给她灌了最禁锢的情蛊,派人日夜监视她的动向,将她囚在亲手营建的园子里,光彩不能外露,乃至于控制她的精神,像小活物一样圈在他所划定的藩篱之内,接受他的馈赠,保持他想要的样子。
因为她是他亲手栽培起来的?
苏迢迢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年头有人管着比没有强。
甜沁蜷了蜷手指,掐得掌心纹路快要出血。是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未知,她只知两辈子了,她始终活在旁人阴影之下,这道用权力和私心搭建的樊笼固若金汤。
春禊所在的湖岸,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贵族,宴饮戏谑一片颂声。
甜沁跟在谢氏夫妇身后,依古礼浴于清澈见底的河水中,临水洗濯,驱除去岁的不祥和晦气,菊花和柳枝插得满鬓,拜孔子,宴饮赋诗,结交友人,一派雅事。
余家从前发迹时,虽也附庸风雅,未有能力将古礼绘声绘色呈现。到底谢氏家族百年沉淀,钟鸣鼎食,旁人难以企及的书香门第。
甜沁非妹非妾,在礼节森严韶乐飘飘的春禊上不太好找到位置。曲水,雅亭,抚琴洗濯的人们……构成一幅工笔细描的古画,甜沁则是误入画中的幽灵。
谢探微正自寒暄,穿插于名利场之间,对陌生人或老朋友皆左右逢源,逗得人人开怀,又严严实实不暴露他自己。他手持一盏秘色竹节杯,举杯的姿势优雅蕴藉,堪称自我修行的完美典范。
咸秋挽着他手臂,夫妻二人俱挂着得体微笑,给人感觉高贵又平易近人。时而谢探微在咸秋耳畔俯语两句,咸秋掩唇忍俊不禁,颈子泛红。
咸秋髻间正插着在奇货斋谢探微给她买的紫金步摇,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是她被夫君深深爱着的明证。
甜沁作为他们夫妻的累赘,渐渐落了单。贵族纷纷对她投以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心知肚明大家族这点肮脏事。
嘈杂的声音像刀片扎入耳朵,甜沁有些难堪,她一个罪臣的庶女本不该出现在典雅的场合。
她的陈嬷嬷、朝露、晚翠呢?一个都不在,守护她的人都没有。
正当此时,谢探微染了寒山月香气的声音遥遥传来:“甜儿,过来。”
遥遥越过了大概四五个人的距离。
气氛凝滞了片刻,似这般公开为她解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甜沁心有默契,众目睽睽下快步朝谢探微走去,站在他影子后,窃声道:“姐夫。”
谢探微替她撩了撩发丝,指尖停留在将触未触她肌肤的位置,欲语还休的暧然,又未实质逾越姐夫与妻妹间的道德雷池。
“别走远。”
他叮嘱。
他的介入是无可争议的权威,如一道墙壁,阻隔了外人探究的目光。
甜沁顺着他的手势深垂螓首,好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肯躲在他的阴影下。
众人立即换了副友善的嘴脸,有些贵妇甚至带了羡妒,看甜沁的目光也不再是轻鄙,而像看一只黄金羽毛的美丽雀鸟,漂亮是漂亮,却被剥夺了灵魂。
甜沁与谢探微咫尺之距,麻丝丝的情蛊涌动着。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根本不懂,留她下来的原因根本不是关照,而是一对解不开的蛊。
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与咸秋走到哪儿,甜沁像个提线木偶跟到哪儿。最粘人的小尾巴,也是最受宠的妹妹。有他们夫妻在前开路,甜沁在宴会好过了许多。
谢探微会替她和姐姐挡酒,给她冷暖正好的果饮,隔绝那些刺痛的目光,甚至记得她饮食方面甜或咸的偏好。唯独外人意图与甜沁攀亲时,他不动声色地拒绝。
他和密友大方介绍她“妹妹”的身份,明白者顿时了悟,心照不宣,养在身边的妹妹,更是养在榻上的情人,玩腻了又不想收房的尤物,许多大富人家的公子笑而不语。
密友存着调侃的心,与甜沁搭讪。
“这位是甜妹妹?今日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早闻甜妹妹芳名,受尽宠爱,去哪儿都跟着,名副其实的谢家二小姐。”
甜沁如鲠在喉。
谢探微已揽了她肩在怀,亲密越了界,语气稀疏平常,琅琅笑意很好融入周围的热闹:“她年龄怕生,不许欺负她。”
他态度模糊,暧昧又带着疏离,隐隐宣告了所有权,又不给实际确定的名分,黏黏糊糊的灰色地带,让人猜不透。
“年龄这么小啊。”
密友们上上下下打量,愈是会心而笑。
甜沁的衫子凹陷了些,气息全乱了。他手臂横在她背后,力道不轻不重,十分有存在感,无法忽视的威慑和压制。
所有的庇护都带了操纵的味道,他不给她半点开口的机会,照顾一个无法独立的弱女,愈加印证了外面那些甜沁精神不大正常的谣言——身居富贵窝的谢氏,还天天想着逃。
甜沁瞥向不远处,有些富贵公子哥儿也带了爱妾,女人娇滴滴的样子,温驯柔婉,挽男人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
这刹那她真是好厌恶自己,照镜子似的,原来外人眼中她是这么一副丑陋模样。
漂亮的金笼,有些雀鸟为了荣华富贵甘愿飞进来,有些被折了翅强抓进来。结局亦不尽相同,有些笼门能打开,有些却再也打不开了。
“姊妹俩共侍一夫,难免相互嫉妒。妾婢而已,玩腻了找人牙子发落了得了,小姑娘到了外面说不定更自在,你和咸夫人感情也能更近一层楼。”
有个纨绔笑嘻嘻低语,手持折扇,风流无度,看得出来与谢探微交情匪浅。
“用你操心?”谢探微调子懒懒散散,呷了杯酒,深情又冷漠地笑,“说起来,令尊逼你成婚,听说你愁得夜夜借酒浇愁。我与令尊有几分朝堂交情,用不用帮忙。”
那人顿时熄声,脸色如黑锅,打趣:“哪壶不开提哪壶。”
打量甜沁时,添了几分惊讶和掂量,区区个庶女累赘,得谢探微如此青睐。
甜沁在旁听他们谈论物件般谈论她,太阳穴滋滋阵痛。不把人当人的世界,里面的人都跟谢探微一丘之貉,心肠都是黑的。
湖畔清风洒面,甜沁怅然若失,跑到亭后水汀,捂着胸口。
耳畔骤然清净,放眼碧波荡漾的湖面,唯有水鸟的长鸣和风声。
谢探微跟在背后,慢悠悠道:“没饮酒怎么还不舒服了?”
甜沁不悦盯着湖底的鹅卵石,稀薄的悲哀,“我不适应这种地方。”
谢探微打量着茫茫然无处适从的她,目色亦如平静的湖泊:“慢慢要适应,以后席面还很多,总不能老把你关在宅邸里。”
甜沁茕茕孑立。
他用都斗篷将她裹住,免得在湖边吹寒,顺便拥在怀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走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希望有你伴着一起。”
抬目,眺见太阳极盛出五色的浮光,鹭鸶徘徊于半空中的姿影,排队筑巢的红蚂蚁,濛濛氤氲雾气的浩浩流水,一年正是春好处,多美的风光。
“……或者,你实在不愿意,至少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放心。”
他潮乎乎忘情地吻着她的额头。
甜沁埋在他清爽温暾的怀里,飘忽忽的,仿佛贴着响晴的天空。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他腻了才可能放她走。
他维护她,某种程度上是维护自己的物件。作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他不可一世,随意议论他的物件本身是对她的不尊重。她受用他的庇护,就得受他的监禁。
“谢探微,你对我真残忍。”
良久,她发自内心,语气像湖水一样凉。
“哦?”
她沉沉阖上眼,妄想已经插上双翅,飞到天空,“明知我想要什么,却偏偏扼杀。”
第73章 旧人:此生没想到再见许君正。
天气响晴,禊礼这次在湖畔举行,两面环山,境界十分开阔,往来的豪门贵族约莫有几十家,星罗棋布,堪称盛会。
谢探微很快回去了,甜沁则留在水滨看了会儿浴鸭。柳条被东风裁成剪刀,凉风嗖嗖。她不敢耽搁太久,以免长久脱离谢探微视线而受罚。
甜沁来到谢氏专为禊礼营建的六角亭中,方坐了会儿,一货郎模样的人前来搭讪,声音十分耳熟:“小姐要一盏酒吗?桂花酒,自家酿的。”
甜沁摇首,那人不准她喝酒,染了酒味又麻烦。
半晌,那侍从竟不走,怔怔立在她身畔,脚底宛若长了钉子。说来奇怪,这等衣冠缙绅聚会的奢靡场面居然有货郎混进来。
甜沁奇怪,方要驱赶,回过头猛然见货郎泪痕交织,红了眼圈,手指在剧烈颤抖:“甜妹妹。”
甜沁一时愣住,脊背发凉。
居然是销声匿迹多日的许君正。
此生,她没想过能再见许君正。
“你如何在这?”
她乌漆的眼似乎警醒起来,声线压低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反应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差点没问出“我姐夫让你来的?”——潜意识里,她已把谢探微的允许当成再见许君正的必然。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许君正再见甜沁,十万分感怀。
“失去仕途后,母亲劝我去江南老家务农。我执意不去,留在京城当教书匠,一面寻找甜妹妹你踪迹。你被谢氏收养,我又喜又悲,喜的是你有枝可依,悲的是你我再难见面。禊礼在湖畔举行,我便扮作货郎模样不顾斯文地混了进来,希望可以再见妹妹一面,把当年的误会说清楚。”
许君正把嘴唇咬得道道血痕,带着哭腔,激动已极。他比从前面黄肌瘦许多,看上去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现在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许君正败露后还有没有命在的问题。他一文弱读书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心和胆量,闯入贵族宴席,被旁人发现顶多是叉出去,若被谢探微发现……甜沁脑袋嗡嗡,不敢想象那后果多可怕。
此地处处皆眼线,光天化日之下,谢探微必然察觉。
甜沁棘手无比,速速将许君正拉至六角亭几竿修竹后,压低嗓子厉然警告:“许君正,当年的事已然了断,我不管你来此什么目的,立刻消失,不许留半点痕迹!”
许君正闻此颤了颤,如堕冰窟,本以为她和他一样翘首以盼,未料她如斯绝情,一个好脸色也吝于施舍他。
仔细看她,似和往日不同了。
披着镶满南珠的绫罗绸缎,戴着点翠的簪钗,虽是未出阁的姑娘,长发却以辫盘起,仅留一绺垂在胸前,端端是妇人髻。
她桃颜润泽,上上下下透着经过人事的成熟气息,行动作派也像小妇人。
许君正如遭晴天霹雳,极为痛苦,难道真如谣言所说她做了谢家妾?
“甜妹妹,我费尽千难万苦才终于见你一面的。你知不知道母亲为此气病了,我忤逆了她老人家,散尽家财,苦苦寻觅门路到这里,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
许君正掩袖酸心,滔滔不绝。
他对甜沁很失望,她究竟是有苦衷的,还是自愿飞入那金丝笼中,做了被荣华富贵所迷的笼中雀?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甜沁根本没心情听,许君正不知那人的厉害,她却深知,在这人来人往的禊礼上,许君正的逃亡刻不容缓。
“许君正,你我婚事已退,再无瓜葛,莫再来牵扯。现在你就走,我也走,以后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我们是陌生人,此生不要相见。”
她咬牙撂下狠话,把路说死。
“不要,甜妹妹!”许君正几乎哀求,双膝一软跪在草地上,洗得发白的长袍登时被碎石硌破,“你怎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你还在气私奔的事?对不住,那次是我办得不妥,丢下你一人,你原谅我,给你叩首都行。我们可以再走一次,这次保证平安把你带出去。”
甜妹妹定然是有苦衷的。
虽然误入歧途,只要那人是甜妹妹,他也愿意拉她一把,做她黑暗道路上的光。母亲之命令,世人的眼光,他统统豁出去了。
甜沁空荡荡的眼睛浮现着往昔,无悲无喜,深深懊恼,许君正这般匹夫之勇。
周遭有人好奇看过来,因为许君正的纠缠,二人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她若这么无情离开,许君正情伤太深,管不齐会酿成什么灾祸。
甜沁终究要斩断这段情,将许君正又往竹林深处拖了拖,最后规劝:“当年的事我早原谅你了,你无需再道歉。现在我在谢家过得好好的,穿金戴银,不会和你过苦日子去,你死心吧。”
她深知许君正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莫说领她私奔,自保都难,家中更有老母累赘。她就算跑也得单独跑,绝不能籍助许君正。她在谢家周旋久,最了解情况,单独跑胜算最大。
相比之下,她真怕谢探微。
谢探微那等翻云覆雨的手腕,根本不是许君正能比拟的。
离开谢家的机会尚未成熟,她宁愿多隐忍些时日,也不愿贸贸然打草惊蛇,承受失败后更苛酷的惩罚。
“为什么……”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喃喃,“甜妹妹,你变了,你怕你姐夫是吗?”
甜沁默然,只不断漠然逃避式地催促:“别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许君正像小孩子固执拽住她的衣袖,五指紧攥着,浮现青筋:“其实我找过谢大人一次求娶你,但被拒绝了。甜妹妹,我也想光明正大,但我们要长相厮守唯有离开京城啊。”
甜沁不耐烦地甩开他,栗然道:“你再不走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睽别未见,你成了惊弓之鸟,为什么那样顾忌你姐夫?我们只要做好了周密的计划,肯定能顺利离开,从此过神仙日子。况且他是你的姐夫,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许君正多多少少意识到甜沁与谢探微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可他不愿相信,姐夫越宗法之藩篱强占妻妹的荒谬事,何况那人还是天底下道德最高的圣人,他最敬仰的老师。
他是秀气的读书人,好面子,讲斯文,讲究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此番愿意冒险带甜沁走实已下了天大的决心,日月可鉴。
“他很厉害……”甜沁深吸了口气,语气急促,“别害你自己,也别拖累我。许君正,你想想家里还有母亲,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正的英雄好汉不逞匹夫之勇。”
“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君正痛心疾首,双目如欲涌出血泪。
怎么就到了送命的地步?
这世道有王法,谢家再怎么权势熏天也不可能杀人。
许君正根本不知谢氏的权势,甜沁和他说不清,转身欲走,许君正仍跪在地上哭泣。
“你姐夫虽然对你好,但太严格了,我蹲守了两个月,你甚至从未单独出门过。甜妹妹你扪心自问,这种囚犯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他是担心我。”甜沁背影说。
许君正含泪,“骗人。你明明活得不幸福。”
她骗得了人,骗不了他。
二人曾经相约此生,但都成了泡影。
如果他和她结了鸳盟,他定然给她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日子,而非永远窗明几净、冰冰冷冷的谢家豪庐。
他会把她放在心尖上,以她为此生唯一正妻,给她爱怜和温暖,共挽鹿车,这等真情是谢府的荣华富贵比不了的。
有那么霎时,甜沁真动了破罐破摔的念头。
但也仅有那么霎时,她就清醒过来,若和许君正走,她,许君正,许母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谢探微是什么人,这些年她领教得够多了。这位外宽内深的权臣,掌控着王朝命脉运转,同样着她和许君正的命运。
热是他的表象,冷才是他骨子里的底色。他擅长伪装,对不同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表面装得越宽纵仁爱,内里越刻薄狠毒,用最温柔的动作做最可怕的事。
谢探微每每能预判她的反抗,许君正所谓周密的计划,在他眼里可能是透明的。况且谢探微久历官场,手握的筹码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些顾虑,甜沁一件无法和许君正说。她重生的生命弥足珍贵,必须步步为营。
“甜沁,你错了,谢大人他在乎你,你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许君正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从他的角度点醒甜沁,“我也是男人,最懂男人。他心中有你,才执著把你留在身畔。我们尽管放心大胆地走,路上若出了差错,我们便殉情……当然不是真死,你只是用你自己威胁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甜沁听这话觉得荒谬,软肋?谢探微会把她当软肋,绝对不会。
从以往种种迹象来看,他只把她当私有物件,坏了就修,不听话了就制裁,丢了就找,或许有几分留恋的情感,但绝没到软肋的地步。
“别妄想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知。”
甜沁心烦意乱,时间已拖了太久,真的再拖不起了。
许君正泪水泉涌,万分不舍,“我不要离开你甜妹妹,这些日我对你日思夜想,艰难度日,此生若没你相伴,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二人正自拉扯着,甜沁后背瘆得慌,被一道目光直勾勾盯住,毛骨悚然。
下意识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站在了亭间,居高临下瞥着二人。
第74章 处置:吻上鲜红的唇。
许君正被侍卫粗暴扭至偏僻的湖畔,甜沁亦是,两面环山,天际云片依稀抹下几缕,风凉浸浸的,飞鸟无声,荒凉幽僻,就算他们被杀掉也无人发现。
“放开我……”许君正细弱的身子骨被重重摔在砂砾上,身体蜷缩,痛得闷哼了声。
孔武有力的侍卫来回摸索,在他怀中搜出一枚耳珰,窃粉的水色镶嵌明珠,色泽极好,闪烁着冷峻的白光,快速呈予谢探微。
“主子,搜到了。”
谢探微掂量那枚耳珰,轻呵了声:“偷东西?”
甜沁如被阴冷的鞭子抽了一鞭,摸着耳畔,她左耳珰不知何时空了。
“不……”
许君正挣扎着,似要解释,脑袋却被左右侍卫蒙上黑布,拳打脚踢,鲜血呕进石缝里,不出片刻就烂泥般丧失了反抗能力。他想挣扎着嘶喊有辱斯文,雨点般的暴拳却吞没了他一切声音。
从前谢探微皆是文的,这次来武的。
甜沁目眦欲裂,挣脱侍卫不顾一切来到谢探微面前,膝盖重重跪下发出沉闷的响,扯住他的袍角,嗓音嘶哑至极:“姐夫!我没想跟他走,刚才一直劝他自己离开,我不敢走的,姐夫,你饶了他吧,放他自生自灭去吧!我这辈子也不见他了,永远在谢府侍奉你。”
谢探微并未像往常一样怜惜,不动如山,气息比雪虐风饕更可怕,充斥着生人勿进的冷意:“你还真让人失望。”
甜沁闻此凉彻骨髓,太懂这种风暴来临前的阴翳,强抑上涌的血气,一字字对他道:“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
“都是你的错?”
他遽然短促的笑,意味不明,“那好。”
此时咸秋与其他宾客皆赶来,忧心忡忡,被地上套黑布痛苦蜷缩的人吓了一跳。
谢探微散淡擦了擦手,光风霁月的姿态面向众人,似真似假道:“对不住扰了诸位,家中小妹被贼人窃了东西。”
咸秋惶然:“夫君……”
她瞥见地上那男子的身形,心凉了半截,居然是甜沁昔日情人许君正。这厮竟还贼心不死,试图染指甜沁。千防万防,这等重要场合被他混进来了。
“夫君没受伤吧?”
咸秋怕许君正丧心病狂挟带什么凶器,更怕谢探微旧事重提,追究她和余家。
谢探微命人将窃贼连同耳珰脏物一齐报官。
作为无辜百姓,报官是唯一方式。
朝廷一品大员在宴会上遭了窃贼,反交三品京兆尹查办,这是实打实头一次。
人赃并获,所盗耳珰过于贵重,新上任的京兆尹又是谢探微的忠实拥趸,下手出了名的狠,必行雷霆处置,这不长眼的小偷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不明所以的众人见风波停歇,当个乐子,继续各自赏玩。
甜沁留在原地,许君正何时窃过耳珰,他费劲艰难混进来找她,绝不可能为窃个耳珰。
她和许君正再次落入彀中。
瞧谢探微的意思,大抵没打算留许君正的性命。
她咽下满腔血气,体力不支跌在原地。
一切都完了,完了。
……
谢府。
室内光线黯淡,满堂寂静,阴森鬼蜮般空荡又冰冷,暮色逐渐笼罩,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认知。骇怖的气氛浓重逼人,堵塞呼吸,进行着一场无形拉锯战。
甜沁照例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额头密密麻麻冒着冷汗,面如纸色,摇摇欲坠几乎跪不稳。刚经历了一番呕心裂肺的情蛊撕扯,力度极大,是对她今日逾矩行径的惩罚。
似乎从余家败落她入谢府起,她跪着的膝盖就没起来过。
“跪直。”谢探微轻踢了下她腰窝,“才半个时辰,别偷懒。”
甜沁挺着,身形薄如纸,如欲被夜风吹倒。初时她还哀求,试图博取他指缝间漏出的慈悲,后来知道没用便放弃。
她与许君正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理所应当受到责罚。虽然明知局是他做的,许君正也是他弹弹手指陷害的。
谢探微眺着菱窗外垂垂西坠的夕晖,冷冰冰不声不响,以淡漠筑起距离,面貌也不肯给人看清。每当他这样的时候,她连求饶的资格也无。
“你是谁的。”他忽然问。
甜沁被冻僵了心脏,“我是你的。”
“那为什么和旁的男子见面。”
“……我错了,鬼迷心窍。”她鼻尖发红,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几乎将她逼入山穷水尽之境,只求宽赦,其它什么都好说。
若在以往谢探微点到为止,今日他心肠硬入铁石,好像她和许君正见这一面磨碎了他所剩不多的人性,任她如何卑微祈求。
“知道我气什么?”
“我不该瞒着姐夫与许君正见面。”
“还有呢?”
甜沁如走在悬崖上,每一字答错都可能粉身碎骨。毕竟她大义凛然说“有事冲她来”,他便冲着她来,不带丝毫通融的。
她答不出来了。若论起来,哪里都是错,问题本身是陷阱。
气氛死一般的凝固,角落的铜壶滴漏静静低淌,死亡的寂寞令人发疯。
“你不该替别的男子求情。”
谢探微扫来可怕的目光,深不见底的冷,语气的强势藏得很淡。
她替别的男人求情乃至于当替罪羊,在他看来是极度冒犯的做法,意味着她爱那个男人,这他绝对不允许的。
她的人虽没飞,心却飞了,所以他才下重手惩罚她,让她害怕,困在囹圄里不敢走。
甜沁骇惊他可怕的占有欲,怔忡片刻,无所适从,啜泣声细得捂在被子里。
于他面前,她已走入穷巷。
诚信败光,条条道路堵死。
泪眼朦胧中,谢探微打破冷漠的壳儿,深深弯下腰,双手再度向她伸来,极度温情的动作却没有温情,只是命令:
“来我怀里。”
甜沁涌起一种难言的冲动,被他原谅竟感到庆幸,好似被施暴者宽恕是她的救赎。她好恨自己,恨不得自刎,离开这副肮脏的躯体,可身子不听使唤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有情蛊,无论如何他们是分不开的。
膝盖跪青了,白皙肌肤上的丑陋瘢痕。谢探微撩开她的群裾,面无表情地揉捏着,直中要害,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甜沁皱眉嘶痛,扭头不看,攀他的手臂愈紧。
他总是这样,用棒子杀光她的锐气后,又充好人用极致的温柔蛊惑她,让她上上下下神志颠倒,不知不觉丧失掉抵抗力。
“姐夫,你到底要怎样。”
她眼睛极普通地睁着,问出一句极绝望的话。
“这句话我该问妹妹。”
谢探微定定。
“我和许君正再无可能,今日他闯入席面,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事,绝无预谋。你明知道这些还狠心罚我,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她掺着泪痕解释着一切,撇清干系,不为许君正求情,单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谢探微眸子中的黑色漩涡不断下坠,额抵着额,看得甜沁心惊肉跳:“他方才离你这么近,你说我是不是该剁了他?”
“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并非为许君正求情,你之前答应我的会慢慢玩腻,将我许配人家。我一向敬姐夫如神明,相信你终有一日履行诺言。你若连这点程度都忍受不了,甜儿将来如何嫁人?姐夫给许君正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又哑又嘘,好像他送她出嫁是板上钉钉的事,吐出的字仿若染了潮湿,弱弱无辜埋在他襟怀,攀缠着他的衣袍,整个人快溺死了,心跳连同他的融在一起。
“反正我又不可能跟他走。”
谢探微却不受她这番诡辩的影响,连那个送她嫁人的承诺也遥远模糊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甜沁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把她困在阴影里,若说前世恩仇,她已沦陷于他手多日,他也该腻了;若说生子之用,而今他一直在避子,未曾逼她妊娠。
他位极人臣,有能力摘取渴求的任何幸福,而她被纠缠了两世,越来越泥土深陷,也该走向自己的道路了。
“姐夫,我是你的弱点吗?”
她鬼使神差地念起许君正的傻话。
谢探微抹杀她的痴,“别叫我姐夫。”
这二字平常听起来没什么,现在分外刺耳。
“姐夫……”甜沁声音熄弱了,哀愁盛得满满的,反而叫醒他的痴,“可你始终是我姐夫啊,姐姐的丈夫,这一点改变不了。”
“姐夫,”
谢探微猝然捧住她的颊,目光挟带凶险之色,“那你告诉我,姐夫能这样吗?”
说罢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其他任何含糊敷衍的位置,而是精准确切的唇,鲜红的唇。
他之前一直没吻过她的唇,与她相伴仅仅发泄欲念。唇象征纯圣的情感,超脱于身体欲念,真正熟稔的爱侣才会做。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屏掉。
甜沁下意识紧闭眼睛,神志呆滞,置于某种危险的混沌之上,甚至良久无意识。
谢探微则不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偏偏要这么做,认真而专注,气息漫长的一个吻升格成某种虔诚仪式。
他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她同样。
恐惧如瘟疫蔓延,茫茫飘在海中却抓不到浮木,唯有两个相互依偎救命的人。
隔了良久才神志归笼,甜沁要命地揪紧他的衣襟,试图从这噩梦的牵缠中分开。
可谢探微的沉浸岂是轻易能打破的,他先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节奏,然后将这个吻朝最危险的方向加深。
毕竟是第一次吻,不该浅尝辄止,该留下血的痕迹。
“这才是你我真正的关系。”
第75章 求情:他承认他栽了
此举几乎夺去甜沁半条命,掀起惊涛骇浪,肺部的呼吸被他吞噬得干干净净,使她达到几近破裂的状态。她越躲避,脑袋越被他牢牢箍住,无间可乘。
仿佛不是吻,而是饮鸩。
随着气息的消亡,甜沁身子愈发得软,眼前昏昏然生出数片黑瘢。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时,骤然颈间一松。
她如遇大赦,急急喘息,有气无力得甚至难以从他怀里逃开。谢探微目色两盏鬼火,沾了一触即死的猛毒,触摸她轮廓的手犹如清冷月光般轻柔,深刻描绘伤痕,她是他的,他欣赏的,他私藏的,她心里只能有他,旁人不能染指一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你不是人……”
甜沁气若游丝,“你是魔鬼。”
“可你偏偏落在魔鬼手里。”他指尖残存着温热,残忍告诫。
“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两唇越界相触是比床榻更恶心的事,她既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还强行作此亲密之举,让她史无前例的难堪。
“让你乖些。”
谢探微柔声嘲弄。
甜沁蝶睫微颤着,冻住。
有些抗争注定一场空,如果她一开始没替许君正求情,结果还好些。
谢探微本愠怒,但见她堕入泥潭的月亮一副沉静无力美丽的样子,又觉得她偶尔生事也不错。起码他有理由惩戒她了,也时时提醒自己不可以对她心软,她没那么安分。
甜沁双唇肿起,干涩得发绷,剧烈的心跳溢满了唇中,唇角隐隐渗了血迹,宛若新采摘的石榴红。
她狠狠揉了揉唇,咬牙切齿:“被二姐姐看到了如何解释?”
“随便。”
“她是亲的嫡长姐姐。”
“她也是我夫人。”
谢探微掐了掐她脸蛋,莞尔而笑,迫使她继续忍受爱的暴政,“你说她信谁?”
“而且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不会天真以为她不知道吧,我们的事一直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一开始就被余家选定做谢氏的妾,只不过被她用诡计逃了过去。后余家落难,余元、何氏连同二姐姐咸秋为了自保,又将她亲手当交易筹码送回他榻上。
“我不是享受偷的感觉,还没那么变态……”
谢探微的冷哂声翩翩不绝于耳,深情款款,“我单纯享受妹妹你。”
换作旁人,譬如什么苦菊,偷或不偷他都不会要的。
他认定她这个人罢了,仅此而已。
甜沁悚然,蓦然想起阳春楼那些戏子,论演技精湛弗如谢探微万中之一。他能十分自然在姐夫和魔鬼中切换,且做到毫无人性,毫无愧疚。她就是台下唯一的看客,被困在黑不见五指的黑幕中死死捂住了嘴。
吻归吻,抗争归抗争,许君正的事没完。
谢探微作为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科举舞弊时已饶过许君正一次,这次绝没那么幸运。
春禊上出现了平民搅局,偷窃耳珰,守卫的侍卫皆遭了惩处。
毕竟朱门是朱门,木门是木门,该分得清清楚楚,禊礼上女眷众多,万一这寒酸书生藏了哪位女郎的帕子,或产生肢体接触败坏了名声,便害了人家女郎的一生。
咸秋作为宗妇,为春禊殚精竭虑,没少付出心血。眼见被许君正毁了,心血付诸一炬,怕得罪谢家更怕得罪谢探微,几日来郁郁寡欢,好容易痊可的头痛又复发了。
清晨用早膳时,甜沁唇角红肿异常,咸秋只淡淡关怀一句,便与谢探微谈起了其它——她固然知道丈夫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负心薄幸,但不妨碍她爱他。
咸秋继续当她的宗妇,甜沁眼里谢探微的残忍方式,在她眼中是关爱和偏袒。夫君不但夜夜临幸甜沁,还宽容甜沁与许君正的私相授受,让她这正室都忍不住妒恨。
待用饭罢,赶了甜沁走,咸秋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单独和谢探微提起:“夫君觉得甜儿如何?爹爹他们远在边陲,我和甜儿这妹妹相依为命,如今我又病着,实在不舍得她远嫁。莫如夫君你收了房,让她有个妾室的正经名分,她也好长久伴我。”
咸秋想问这句很久了,为了苟延残喘的余家和她宗妇的地位,终是妥协。
不想谢探微习惯了宁静,忽然多一房反而吵闹,“再说吧。”
咸秋欲争辩,“夫君明明对甜沁有……”
谢探微打断,覆住她凉凉的手背,道:“我答应过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咸秋慨然动容,余下的话悉数吞没进嗓子眼儿。
“我以为我有孕才能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半晌,她眼角湿润,慢吞吞道。
“这和有孕何干。”
谢探微坦然,见她黯然难过到了极点,又补充,“当然,如果你的病好了真为谢氏传宗接代,那时我们妹妹也不养了,单单养我们的孩子。”
咸秋难以置信冒出惊喜之光。
“夫君,你真的肯吗?”
刹那间,她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好得无以复加了。
谢探微嗯了声,净手起身而去。
咸秋心湖汹涌,耳畔久久回荡着他的承诺,似黑云中破出一隙日光。她甚至想把这些话抄在纸上,锁在柜子里,每日看十遍,以作为漫长日子里的蜜饯。
她猜度着谢探微,心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不知为何谢探微懒得收甜沁做正经妾室,或许有损他圣人仁师的名誉,或许仅是一时兴趣,这样玩弄甜沁更有意思,经过近来许君正的事他对甜沁失望了,又或许……他真的有几分在意她,才迟迟不纳妾的。
方才他的眼神分明在质问,你愿意把丈夫推向别人?
她情不自禁笑了笑,云开雨霁。
他答应了将来送甜沁出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真的会吧,这期限以她治好石疾,怀得身孕为限。
天可怜见,快让她的病痊愈。
……
夜,画园竹叶相互摩擦,春风唿哨着掠过叶尖。
皓月高悬,漆空中缀满繁星。
临水,甜沁靠在谢探微肩上,瘫着散落的衣裳,浑身跟没长骨头似的,蜻蜓盘旋,夏初的暑气已阵阵氤氲,闷闷道:“姐夫真的不能饶过许君正吗,我和他没什么。”
画园树木安静低垂,虫鸣阵阵,见听不到回响,她又道:“即便想有什么也不可能的,婚早都退了,是姐夫亲自看着退的。我身子给了姐夫,心自然也是姐夫的。你何时不允许我赖着你了,我才不赖着,之前我会一直认定你,凭个落拓书生能成什么事。”
“姐夫若生气便不饶太多,饶恕他性命,敲断他的腿,跟余家一样赶出京城去,边陲,瘴疠之地,深山老林……哪里皆无妨。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面前罢了,脏了手也愧疚。”
那次吻过后,二人关系无形间近了些。甜沁学会了平静表达自己的诉求,软语谈判,双方亮明交易的筹码,再讨价还价。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谈的条件触及他的敏感点,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
竹影细细,谢探微衣袂在夜风中拂动,撒落湖面一二涟漪,许久没什么情绪,“妹妹替我安排好了,还多此一问作甚。”
“最终阖棺定论的还是姐夫。”她温凉的眼波在晚风中柔软地翻飞,仰头去眺他,唇恰好触及他下巴,一遍遍辗转吻着,甘愿受情蛊的驱使忘乎所以。
谢探微被她迷住,扣住她的后脑,使蜻蜓点水不断加深。月亮下粼粼春水波纹绉,吻分外掠夺了晚间的睡意,亢奋的心神回荡在吧嗒吧嗒的触声中。
自从有了第一次吻,他像开了荤。
“我不是非杀他不可,他杂草一样的喽啰,不值得多花心思。”
谢探微隐隐滑动着月色下虾青色的阴冷,爱怜地捻着她的肌,不绝如缕,“可我不杀他,妹妹的心怎么能死。”
“我的心早就死了,是你复活了它,现在它只为你而跳动。”
甜沁扣住他五指的缝隙,紧紧贴合,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蓬勃跳动的心口处。那是情蛊的源头,所有她对他的控制皆由此产生,她心甘情愿受控制。
“姐夫忘记给我种了什么东西了吗?那是你唯一一对情蛊,固若金汤的约束,精神的铁链,将你我毋庸置疑地链在一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无需防备旁人,旁人也绝介入不进来。”
谢探微且听她诡辩,竹叶缝隙间处处透射进婆娑月华,如此温柔景致让他没了反驳的心思,陷溺其中,事事顺着她。
“真的吗。我怕又被妹妹骗了。”
甜沁抵住他的额头,嗓音湿漉漉的,信誓旦旦道:“不,我永远不骗姐夫。”
谢探微受用着,明知谎言仍沉湎其中。人确实不必活得时时刻刻精明,难得的糊涂,在糊涂中享受快乐。
“这样啊……”
说实话杀不杀许君正真无所谓,弹弹手指的事而已。如果甜沁真能博他喜欢,那就光折磨不杀也行。
他想起话本子上灭门留了仇人的儿子,后被仇人的儿子反杀的故事。他现在愚慈愚仁,将来会不会被许君正反杀?
毕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别看许君正如今这窝囊样,日后未必没有大作为。
他承认他栽了,对甜沁不如最初的冷酷,甚至愿意为了她包容情敌。若非甜沁,许君正早死了千次百次了。
情场之事犯糊涂,简直是大忌。
但那又怎样,他心里确实有甜沁,喜看她笑看她开心,不想见她如前世那般早早横尸。
且享受当下,何时腻了再计较。
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甜沁被允许去牢里最后看许君正一次。
阴云漠漠,东风峻寒,甜沁梳着低调的堕马髻,鬓插主钗,一袭粉蝶梅花裙,披着长长的云锦斗篷从马车中款款而下。
她透着大家千金的贵气,浑身精致保养娇气到了头发丝,一看就是哪位权贵的掌上明珠,与肮脏阴湿的大狱格格不入。
赵宁一路护送她,出示令牌,侍卫俛首放行。
潮湿阴暗的牢房中蹿动着鼠类,青苔,处处充斥着犯人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地窖牢房,真正的人间炼狱。
甜沁小心翼翼拎着裙摆,穿梭在甬道壁间,触目惊心,蹁跹的裙角泛着珍珠贝的光彩,似意外坠落泥泞的星华。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骇然悚惧。
相比之下谢家大宅的囚笼简直宛若天堂,谢宅以温柔和暖馨织成,虽然充满了谎言和虚伪的关爱,但能食饱穿暖,极尽奢华。
若她被抛到此处,恐怕一日都活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