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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旅者的斗篷 21358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铃铛:“戴上试试。”

时隔四日,甜沁再度来到了千金堂。

奚仲先生见她失踪良久,还以为再不来了,蓦然再见,很担忧她和她家人的近况。病人情形如何了,毒蛊有无深入肺腑?

甜沁不及多说,投入情蛊解法钻研中。

傍晚,临近归家时,她书还没看完,便急中生智打碎了厅中一连串的罐瓶,药水破裂,大株人参、九龙盘等珍贵药材哗地流露在地,引得众人唏嘘围观。

伙计立即震惊大怒,登时派人围住了甜沁:“你!你做什么!”

这些药材价值连城,有的是孤品。

甜沁态度倨傲,被伙计扣住,不赔得倾家荡产不让走,她因此争取到了一些看古籍的宝贵时间。

她是不能把书借回谢府的,欲解蛊,必须在此秘密完成。每次机会都至关紧要,这次离开了,下次她不一定还能出门。

未久赵宁来接,因沁闯下大祸,千金堂态度强硬拒不放人。

赵宁只得回去禀告主子,来来回回耽搁了半个时辰。趁着这点珍贵时间,甜沁拼尽力气记忆古籍上的解法。

赵宁再次返来时,带了银钱和药材,谢家私库的药材比千金堂的还好。谢氏私德甚修,不欲以朝中权势压人。千金堂碍于谢氏盛名,见好就收,息事宁人,最终甜沁在惊心动魄中坐上了归途的马车。

今日谢邸多备了几个菜,原是贺生辰的,奈何生生被变故毁了。

甜沁被带回来时一身狼狈,藕色衣裙的下半截被打翻的药水浸湿,滴答凝水,手背被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咸秋已等得焦急,来回逡巡,饭膳也没心思吃。见了她,径直抱住:“甜儿到底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竟被那群刁奴扣住!”

甜沁呜咽着不说话。

谢探微轻轻将她们姊妹拨开,对咸秋道:“好了,你快去歇息,熬了半宿也累了。”

咸秋抹着通红的眼睛,依赖地靠在谢探微怀中,“甜儿是我在京城唯一妹妹,若她出了事,我没法和父亲母亲交代。”

谢探微五指穿插在她发中,柔声安慰:“放心吧,我在。”

甜沁耷拉着湿漉漉的衣袖立在旁边,好容易等咸秋哭够了,下人送回房,谢探微无声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走,送你回房。”

明月高悬于暗夜,片片缕缕的夜云,透出墨蓝的光,春夜被东风浸得格外萧瑟,黑瘦枝干深藏夜色中,树梢伫着几只羽毛寒旧的老乌鸦。

甜沁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绣鞋踏在竹林间的石板路上。夜色朦胧,月色上衣,树影满地,竹涛阵阵,谢探微譬如云影隙间的冰冷寒月,拒人三尺之外。

“跟上。”

他扭头,灯笼撒下黯淡的黄光。

氛围似乎太宁静了些,宁静得诡异。

甜沁七上八下,穿梭竹林,快要画园时他不冷不热开口:“找到帕子了?”

她神经顿时绷紧,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找到了。”

谢探微并未检查。

检查毫无意义,她可以随意扯任何一条帕子,谎称从千金堂找回来的。

“以后别再丢。”

甜沁颜色如覆了层灰,铺满斑驳树影。

“我脚下一滑,无意间碰倒那些瓶瓶罐罐,不是故意给你们添麻烦。”

她又开始了习以为常的道歉。

谢探微轻嗤,沾了点竹月色,仿佛了然,“甜沁,你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甜沁鲠住。

入了画园厅室,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正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精致菜肴,一壶烈酒,一壶果饮。腾腾白雾热气,模糊深夜的温度。

“这……”

甜沁蹙眉,见陈嬷嬷三人皆纳头不敢言,回头看向谢探微。谢探微如常摘了外袍,道:“还没用膳吧,先用膳。”

他和她的生辰,本打算好好办场宴的。

甜沁乖乖坐下,不敢颉颃,在千金堂惹祸没被惩罚已是万幸,默默替他满了酒。

“姐夫请用。”

他不允许她饮酒,所以她只给自己倒了果饮。

谢探微长目清灿眯着,“甜儿请。”

陈嬷嬷等人皆被屏退,夜深人静,他们俩的生辰他们俩一起过,男女独处,无人叨扰。

他举杯:“吾家女生辰,喜乐安康,岁岁常春。”

甜沁生涩举杯:“姐夫同喜。”

杯中液体滑过喉咙,化作千般滋味。

他们之间不是剑拔弩张便是榻上缱绻,少有这般和谐的时刻。尤其是今日她犯了错,还没受到惩罚。

“过来,赠我一份礼物。”酒过三巡,谢探微浸了陈酿的语调又软又糯,低迷流淌的小溪,朝她招了下手。

甜沁慢吞吞绕过桌子,不情不愿挪到他面前。

谢探微托起她柔荑吻了吻,留下不轻不重的潮湿齿痕,是他要的生辰礼。

甜沁一紧,下意识欲抽回手背,被他牢牢握住。

谢探微漆黑的醉眼犹如一只黑鸟,漠然训导,“你该怎么做?”

他像老师一样考她。

甜沁喉咙烧起来了,咬紧下颌,按照他教她的,缓缓跪在他脚下,脑袋缠绵悱恻伏在他膝上,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恩赐般一口口吻着,像麻雀啄米。

他被她弄得泛痒,又很舒畅,按压她的颈施了些力气。她痛得失神叫,被扼在喉咙里,愈加深重这不正常的病态氛围。

甜沁咬牙,眼里闪现委屈,“原来姐夫要的是这礼。”

“嗯……”谢探微挑了挑眉,一场还算愉悦的交流,掐住她的下颌,“还得练。”

这场模糊不清的感情,模糊不清地纠缠着,他沉醉于模糊不清的关系中,恰如天外模糊不清的朗明夜色。黑暗,掩盖白日煊赫的日光,使人躲在安全感的窠臼里。

甜沁咳嗽了两声,平息紊乱的呼吸,“姐夫也会送我礼物吗?”

按理说今日也给她过生辰。

谢探微捏着她浮上晕红的脸颊,“这不算礼物?”

她咬齿,“这当然不算。”

“我以为这是让双方都愉快的事。”

他玩笑着,“那妹妹想要什么?”

甜沁抓住他的手,宛若抓住他的慈悲,“自由。”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毛又重似千斤。

他答应过玩腻了送她出嫁,她一直记得。

谢探微听这两个可笑的字眼,被困住蛛网上的猎物一心想回归森林,殊不知危险的森林也并非乐土,猎物照样会被吞噬。

她的自由太贵重,他暂时给不起。

他淡淡揭过这要求,好像小孩子无理取闹,转而抽出另一锦盒,“给你的。”

打开锦盒,一对成色鲜丽的金铃铛映入眼帘,带着箍圈和细链,戴在脚上或颈上皆可。

甜沁酒涡顿时浮现着愠色,似嗔非嗔:“姐夫,你怎么能送我这样的礼物?”

谢探微解颐笑,“我如何不能?”

“我是猫猫狗狗吗,需要挂铃铛。”

“只是个礼物而已,不喜欢过了今晚就丢掉。”他口吻像停泊在寒枝上的风。

铃铛在烛光下迸发晒目的光彩,她央求的礼物是自由,他给她的却是枷锁,像蓄意安排好的一样,讽刺至极。

谢探微将灯烛熄暗了些,她月白瓷器的肌肤显得更易碎。

“戴上试试。”

她俛首拒绝,“我不试。”

“戴上。”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商量。

骤然被唤醒的情蛊如风暴将她困住,使她产生幻觉,喘不过来气,电流窜身。

情蛊的威力又增强了。

甜沁尝过了厉害,咽下犟意,默默拿起金铃铛。卡箍严丝合缝扣到了她的脚踝上,尺寸正好,寸寸为她量身定做。

她走步,谢探微好整以暇观赏着,在静寂的氛围维系默契。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吸收了赤脚踩上去的所有声音。

铃铛的响声被曳地的长裙盖住,闷闷的,如同被捂住了嘴。

直到谢探微撩起她下摆,铃铛的清脆和她光洁的腿才一同展露出来。

谢探微使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铃铛声将黑夜搅得支零破碎,才满意地伸手将她揽住。

甜沁陷在他深邃的怀抱中,有若溺水。

她的心已被情蛊捆住,脚踝又多了这么一层禁箍,完全像具行尸走肉,灵魂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溢不出来。

“姐夫,你该回去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咸秋一定在等他。这里是妻妹的私闺,他不该留下。

谢探微蹭了蹭怀中的她,长夜没有尽期,“她已经睡下了。”

“她一定会等你。”甜沁坚持说,“她爱你,多晚都会等。”

“我以后侍奉姐夫的日子还很长。”

夤夜的滴漏正在轻轻地滴淌滴淌。

“我知道。再陪妹妹呆一会儿。”

良久,谢探微叹着。

他沉湎在这一刻的温柔中,换了个更惬意轻松的姿势,说一会儿走也不知多久才走。自控力如他,亦无法忽然从缱绻中抽身。

甜沁猜到他可能想留宿,姐夫宿在妻妹的院子里,泼天的丑闻,即便在谢宅内部亦不好听。

她控制不了局面,只得恹恹卧在他怀里,脚踝的金铃铛偶尔翻响。

谢探微吻着她的墨发,绕了一缕在长指间,消磨时光,静观烛泪,好似单纯想与她伴在一起,做什么无所谓。

“姐夫。”

她音色沾了些哑,抖着扇子般的睫毛,再次催道:“你真该走了。姐姐一个人会害怕的。”

真的已经很晚很晚了。

她不想与咸秋交恶,咸秋是唯一可利用的人,将来离开谢家还得靠咸秋的帮助。

而且,她也不想与他共寝。

谢探微长嗯了声,没听进去,横在她腰间的手反而紧了紧。

“她不害怕。我们本来是分居的。”

第62章 尝试:“睁开眼,看着我。”

谢探微素来于分寸把控得很好,少有这等越雷池的时刻。

今夜是他的生辰,他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性子格外温软。那种黏腻超脱言语的拉扯,只有彼此的灵魂能感知到。

甜沁清楚,即便今晚他留宿,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陈嬷嬷她们嘴巴绝对严实,咸秋那边更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谢家的其他下人更不敢乱嚼主君的舌根儿。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破戒,纸包不住火,真相早晚会传出去。

他那么谨慎的人既然敢做,便做好了收房的准备——这念头令甜沁头皮发麻,比遭了情蛊更紧张。她绝不能正式为妾,将被彻底钉死在谢家。

“姐夫,可你毕竟是姐夫啊,你该走了……”她挣脱着他的怀抱,不断后挪,试图拉开距离。

谢探微的手隐进她裙内,彻底将窗户纸戳破,冷喘道:“我也可以不认你这妹妹。”

甜沁被他说得肉一跳,眼前骤然浮现自己前世惨死之景,决然起身,不知哪来的勇气敢反抗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谢探微坐在原地,维持着揽她的姿势,怀里荡满了秋风,自嘲一笑,也不阻拦。

甜沁徒然推了推门,才发现被锁了。没有他的命令,根本走不住这里。

“门怎么锁了?”

谢探微好整以暇。

甜沁使劲推了两下,窘迫快要疯掉。

谢探微慢悠悠起身,来到她身后,修长的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手肘撑在门板上,矜贵冷淡禁欲,泛着点诡异的温柔,“跑什么,厌了我了?”

甜沁被迫转身,厌恶他的滴水不漏,游刃有余,连一扇门也要算计。他的算计伴随着呼吸,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撇开恩怨不谈,和这样的人长久生活多可怕。

他温煦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若即若离,进行着绵长的前戏,恰似每次占有她之前的预备动作。甜沁难以言喻的害怕,扭头阖目,身子死死抵住门板。

“睁开眼,看着我。”谢探微忽然捧住她的脸,交织着沉水香的暖意。训导声中温柔的羁绊,既是命令,也有邀请,“不要抵触,学会顺着节奏,呼吸,放松。”

甜沁被这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漏不得半丝空隙。每当这个时候,身不由己,如同误撞风涡的鸟,只有被玩得团团转的份。

最要命的是,她精神在抵抗,身子却情不自禁依从他的指令,配合他的节奏。两世来,她的身子已被规训得不属于她了。

“不要,起码不要在今天。”

她窒息哀求,丝丝缕缕。

他的生辰,得要和正室一起。

她的生辰,她得过的开心一点。

夜很深了,他该离开她这小姨的私闺。无论哪个角度,他们今晚都不该在一起。

“你好香啊。”谢探微攥住她不断躲闪的手臂,动作柔缓,在她发顶轻嗅,叹息着,“是用了丁香和豆蔻水梳头吗?”

酒气和生辰喜气的共同作用下,旖旎氤氲,他比往日更肆无忌惮,将不情不愿的她锁在竹林掩映的画园中,横加逼迫,却留咸秋一人在秋棠居守空闺。

谢探微将她打横抱起,丢到了榻上,以药物避过子后,倾身而覆。

甜沁秀颈梗着,青筋暴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离,唯有泪从始至终挂于颊上。他纾解够了,才似乎终于察觉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却没帮她擦去,也没勒令她不许哭,用唇一点一点吃掉这些春夜的星子,意犹未尽,像在品尝她的绝望。

他将她轻柔又宿命地笼罩,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哭更改不了任何结局,引不起任何怜悯。

画园作为最后一寸净土,终也被染脏。甜沁失去了后退的篱笆,四处躲藏的羔羊,可怜仰息着一点点生存空间。

姐夫与妻妹之间在风中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界限,终因他的留宿被彻底打破。

夜无眠。

……

五日后,皇帝要祭祖。

这样重大的事谢探微必须随行左右,牙牙学语的皇帝祭祖,实则他代皇帝主持一切礼仪,将数日不在府邸。

咸秋恋恋不舍,在饭桌上寒暄两句。谢探微说些温款话暖她的心,逗得她掩袖低笑,额外多喝了碗粥。谢探微亦陪着笑,气氛融洽温馨。他善于人情往来,若有心哄着谁,必能把那人哄得眉花眼笑。

甜沁被这样的氛围包裹,顾不得尴尬,盘算着另一件事。

“去千金堂?”咸秋大惊小怪,“甜儿,那些刁奴对你如此无礼,讹诈钱财,你做什么还要去千金堂呢?”

甜沁一遍喝着粥,瓷勺在碗壁见发出窸窣碰撞,“千金堂的人污蔑我是小偷,我想亲口说清楚,免得坏了谢氏清誉。”

她做贼心虚,遮掩得并不算好。

衣襟下看不见的肌肤上,尚且残余着淤红吻痕。

她已经去过千金堂两次了,每次惹出了事。三次,实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也是谢探微的底线。

尝试解蛊的事被看穿了大半,本来她不打算再去。但谢探微要陪皇帝祭祖,赵宁也要随行,长达数日的空隙,让她忍不住想赌——赌他的注意力会暂时放在朝政大事上,松懈对她的监管。她勇敢冲一冲,运气好的话,没准能冲破情蛊。

那她该多自由。

胜利的果实太诱人,让她不计一切,哪怕代价是被情蛊更惨烈地折磨。

咸秋絮絮叨叨抱怨着什么,甜沁听不进去,只将全部注意力紧张兮兮放在谢探微身上,不敢抬首,粥里的莲心被她翻来覆去搅了无数遍。

静了一万年那么久,听谢探微道:“好。”

未及细说,赵宁在门外提醒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谢探微撂下筷子,咸秋上前帮他净了手、理朝服,不舍之意溢于言表,道:“夫君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盼着,夫君正式的生辰宴还没办呢。”

谢探微满口答应,“事情办完自会早归。”

提了斗篷匆匆离开,没有分给甜沁半个眼色。

甜沁也跟着站起来,像个排挤开外的角色。不过,她总算拿到了他亲口说的“好”,意味着她又可以去千金堂了。

医书研究得八九不离十,奚仲先生也不眠不休钻研了数日,她怀着极大极强烈的期待,这次可以一举解开情蛊,逃出生天。

她将能自由呼吸,摆脱恐惧悬于头顶的日子。

……

谢家大宅亭台楼阁,水岸紫蒲,飞檐如翘,将柔腻的春光圈住,柳丝摇曳,因景致过于美丽,常让人有种在画中游的错觉。

整座宅邸四进四出,以垂花门为界,内宅是女眷居所,厚厚的围墙拢住,在墙内荡秋千笑得多大声,外面的行人都绝不可能听到。给足安全感的同时,女眷出门也面临了重重阻碍,丫鬟、婆子要出府采买或探亲,须得经过层层报备和准可。

咸秋作为当家主母,本不欲放甜沁出去惹祸。甜沁频频去千金堂,咸秋怕她和谁看对眼,一时犯糊涂,再弄出来第二个许君正。

奈何谢探微准了,留下个“好”字,甜沁以此当免死金牌,咸秋只得让她去。

棘手的是,平日跟随甜沁左右的赵宁也不在,咸秋另派脚夫陪她去。普通脚夫憨憨傻傻的,甜沁玩起来跟玩狗一样,必须得找聪明机巧的、能经得住事的。

另外,咸秋还派了两名丫鬟跟着,防备甜沁再闹出上次私奔之事。

一切准备就绪,方放甜沁走。

“你姐夫不在,姐姐独自在府中,甜儿早些回来陪我。”

咸秋抚着甜沁被风刮起的鬓角,“春和日暖,若想踏春游玩不准偷偷的,和姐姐一起去,我也不愿老气横秋固守宅邸。”

甜沁听得懂对方话外之音,“二姐姐放心,我只与千金堂的人评理,别的地方不去。”

咸秋道:“不要和他们起争执,若他们在欺负你,回家告状,我们替你做主。”

甜沁登上马车,离了谢府。

马车上,那两名丫鬟窥探着甜沁。

甜沁亦盯着她们,目光时不时对碰。

其中一个给甜沁倒茶,失手洒在斗篷上,引得甜沁厌恶。

“这是姐夫送我的苏云纱,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丫鬟缓慢赔罪,甜沁板着脸并不原谅。对主君主母温柔乖巧的小羔羊,出了谢邸好似换了张面孔,嚣张跋扈。

至千金堂,那两名丫鬟想跟进去,甜沁摘了斗篷都给她们,斥道:“蠢笨东西,想生生毁掉我的衣裳吗?立即送回去洗。”

两名丫鬟为难,“甜姑娘,主母命我们陪着您。”

甜沁有恃无恐:“你们说姐姐疼我还是姐夫疼我?你们对我无理,用开水烫我,你猜姐夫会不会拨了你们的皮?”

丫鬟们骇然色变,下跪求饶。

这位甜小姐并不清白,俨然是个没有名分的美妾,几日来主君宿在画园的传闻,一直像幽魂般回荡在宅邸上空。

甜沁撂下话:“斗篷洗得好,我便不怪你们。否则,饶不了你们。”

事已至此,两个丫鬟没法再留,诚惶诚恐托着斗篷使脚夫送她们回去。

甜沁摆脱了丫鬟,遥感脖颈枷锁又解了一层,平复心情。

金色的阳光撒在她肩上,希望染在她眼中。她从未得过如此好机会,天时地利人和,离自由咫尺之遥。解开了情蛊,她总有机会离开谢府。

成败在此一举,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愿退缩。每日提心吊胆活在恐惧中,被仇人抵在榻上任意索取,那种滋味生不如死,她死也要抗争。

她决然迈步,踏入了千金堂熟悉的大门。

第63章 威胁:“妹妹在威胁我吗?”\n

谢探微不在的这些日,甜沁频频去千金堂,并每每能找到借口,甩脱咸秋派去跟着的脚夫和丫鬟。

咸秋正在筹备家主的生辰宴,手头千头万绪,懒得跟一个鬼丫头多花心思,见她没闯出祸,也便由她。

与此同时千金堂内,奚仲先生连同几位精通毒术的杏林泰斗,不眠不休为甜沁解情蛊。

恰如游者见高山一定要去爬、老饕见美食一定要去品,他们俱是医痴,见了甜沁这种毕生难遇的疑难杂症,眼红心热,难以抗拒的诱惑,为了体验破解怪病的极端快.感,与权势熏天的谢氏作对也在所不惜。

奚仲先生和泰斗们进行了激烈争辩,一致认为只能用压制疗法,而非取出蛊虫。

寻常中蛊者主要靠排泄引出蛊虫,可甜沁非同寻常,蛊虫太小,融进了五脏六腑,又经人为蓄意豢养过,识得主人,颇通灵性邪门得很,无法排出。

奚仲先生和泰斗们尝试用药,经过四日的艰苦医治,甜沁接受了各类疗法,饮了不计其数的苦药,终于,那种频发的抽痛被冲散了。

枷锁至少被解除了七成,当甜沁尝试逃跑之念时,收到的再不是针扎的电流了。

医师们松了口气,弹冠相庆,事情出乎寻常的顺利。

然后在最后三成上,胜负局势发生了逆转,药物无法攻破,针灸亦起不到辅助。

医师们几乎进入癫狂的状态,宛若即将登顶雪峰,被卡在最后一丈,抓耳挠腮。他们非是与情蛊搏斗,而是与施蛊者进行一次无形的博弈,看谁更技高一筹。

当得知施蛊者仅仅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时,奚仲等人被耻辱的怒火蒙了心——深耕浸淫医道一辈子,枉为杏林泰斗,手段竟不如年轻人。

当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不,奚仲等人绝不愿服输。九州最卓绝的医师皆聚于此,哪还有山外的山人外的人?

甜沁旁观,他们中了心魔,渐渐背离了治病救人的初衷,开始与自己赌气,走火入魔,为了名誉和执念非要将情蛊破解不可。

事态渐渐失控,蛊的迷惑处恰在于此,能不知不觉操纵人的心智。

越着急,越工巧,失败的天平越倾斜。

冥冥中对手发出了魔鬼的轻笑,嘲讽他们往错误方向挣扎,像小丑一样东碰西撞团团转。

奚仲连续数日焚膏继晷,体力严重透支,吐了一口血后晕去。

其余几位医师知他无大碍,心力耗费太多之故。他们自己也熬着猩红的眼睛,被困局困得抓耳挠腮、暴跳如雷。

胜利的美味唾手可得,被封在琉璃罩中,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酒徒遥遥嗅见酒香而饮不到酒,肝胆俱焚白蚁挠心。

五日了,甜沁没更多时间等他们了。

明日便是谢探微的归程,她须扮演回乖巧的妹妹。今日能解便解,解不开再无机会。

五日后,医师们皆病倒。

包括金盆洗手的奚仲在内,他们行了一辈子医,从未如此强悍的对手、如此阴暗怪病。他们眼中的狂热已淹没了神智,固执走入一条穷巷中,与自己作对,执著相信前方有曙光,遥遥眺见了圣洁的雪山,却累死在了朝圣的中途。

甜沁留下大笔谢探微的金元宝作为诊费,奚仲等人理也不理,在病榻上依旧顽强翻着医书,誓不罢休。

这种状态本身是危险的。

甜沁劝不得,浓叹,是自己害了他们。

到此为止。谢探微要回来了。

只要不接触谢探微,他们就能活命。至于解蛊的执念,终会随着时间冲淡。

好歹破解了七成,不是吗?她暗暗安慰自己,七成是巨大的进步了。

人不能太贪心,七成或许已足够支撑她通往自由的大门。

能不能破局,还得看上苍的意思。

七成,她已经拥有和他谈判的筹码了。

……

谢探微归来那日,正下着绵绵春雨。

天空如一张大宣纸滃染墨迹,淡墨、浓墨、焦墨、泼墨齐全,山青水绿,烟波浩渺,铅云压低,万里江山处处笼罩着苍灰的暗影。

家主乘船归来,咸秋领着甜沁和一种家仆冒雨到码头迎接,圆圆的油纸伞挤满了狭窄的岸,曲水碧波,天雨飞云,远方墨色群山连绵起伏,春雨淅淅。

申时过去一点点,船队在烟雨迷蒙中冒了头,很快靠岸,谢探微俯身出船,衣裁白雪,清冷古拙,亭亭谷中风,俨然朝廷一品大员风范,小厮在旁殷勤举着伞。

“夫君——”

咸秋展露笑颜,快步迎了上去。

谢探微撩撩她潮润的发丝,怜然道:“早告知了夫人不必接,还冒这样大的雨。”

“左右家中呆着也无事,想早些见到夫君。”

咸秋软声,油纸伞的笼罩下,使二人罩在淡淡虾青的色泽中,封闭在伞下,隔绝了天地。

她不自觉闭上的眉眼,往谢探微的唇靠近,想触及那梦寐以求的温热,最终,触及的只有凉凉的雨丝。

谢探微避开了,不动声色,对旁边的甜沁:“甜儿也来了?”

甜沁如梦初醒,点头。

她眼睛虽在愣愣盯着咸秋失败的亲吻,心思却游离九天之外。

情蛊解开的这七成,究竟有没有用,能支撑她跑到多远的地方,他还能精神控制她吗?

咸秋眨眨眼睛,失望难以掩饰,定了定才道:“甜儿主动跟着来的。”

“真的?那我真是受宠若惊。”谢探微那双特别清澈的眼睛扫着甜沁,仿佛预判她的心境,笑然揶揄。

甜沁难为,被这明亮的目光灼痛,绞起了手心的帕子:“姐夫此行还顺利吗?”

“顺利。”

“姐姐与我天天盼着。”

“祭祖之后陛下欲去泰山左近游玩,我等臣下陪同,来来去去耽搁了一日,本来能早归的。”

谢探微将咸秋与甜沁揽向马车,颐然讲着路上新鲜见闻,一家人不能老在雨中叙旧,“走吧,回府再慢慢说。”

这架车车厢足够大,能容纳三到四人,谢探微与咸秋坐到了主位,甜沁则挨着侧边——平时贴身丫鬟坐的位置。

窗半掩着,雨丝斜斜飘洒进来,丝丝发凉。

至谢邸,谢探微别了咸秋,牵着甜沁的手随意踢开一间房,略有粗暴地将其推在榻上,发狠掐住她的细腰,冷淡笑着逼问:“睽别多日,想我了不曾?”

甜沁双腕被他扣在脑袋两侧,身子亦被压覆住,左右挣扎,唯有绣鞋毫无章法地乱蹬,艰难地道:“姐夫,别一回来就这样。”

谢探微隐有痴狂之色,“不然呢,我找妹妹做甚。”

说罢抵开她双膝,要了一次又一次,全然没有节制,门锁了整整下午。

甜沁初时还能顺着节奏,享受其中,渐渐的筋疲力尽,瞳孔涣散失焦,睡眼朦胧。从前有情蛊推波助澜,她在这事中完全感不到精神的痛苦,他幻化成了她心爱的人;而今,情蛊没了大半,他可憎的样子分外清晰展露在前,使她呕然欲吐。

“又半死不活的。”谢探微拍了拍她苍白的面颊。

他与她之间的那层桥梁,很明显断开了。

“情蛊呢?”他感受到了。

甜沁咬紧下颌,阖目不答,他便残忍将她翻了个身子,抵住她的后脊漂亮的蝴蝶骨。

甜沁受到非人的折磨,瞳孔进一步缩小,险些崩溃。

“我问你情蛊呢?”谢探微重复了遍,阳光都吞噬的绝对冰冷黑暗。

甜沁犹如被从狂风暴雨的寒潮中打捞出来,死死咬着牙关:“解了。”

“解了?”

“是。”

她因过于激动牙关格格打战,胜券在握,胜过以往任何怯懦,“你再也控制不住我了。”

谢探微颇为讶然,沉默了会儿,笑了。

这笑声很可怕,带有某种阴暗特权的姿态,瘆人毛骨。

“真的吗,甜儿?”

“谢探微,你接受事实吧。”

甜沁之前还不能笃定,此刻完全笃定了。

刚才和他接触时,她完全能主导意志,好像在齐腰的积水中行走,缠着她身子的绳子断了大半,仅剩一根细丝维系。

这证明,情蛊确实所剩无几了。

她含几缕挑衅,眼波迸溅耀人的光,第一次在与他的对峙中占得优势,“是真的。姐夫,你的东西不是天下无敌、坚不可摧的。”

谢探微静静吻着她感受了会儿,不错,情蛊确实大部分都没了,他引以为傲的操控术竟阴沟翻船,被千金堂几个老匹夫破解了。

看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高手潜于民间,不敬畏是不行的。

“怎么做到的?”

虽知事情真相,他想听她亲口说。

甜沁身处眼线之中,没什么隐瞒的,将数次欺骗他去千金堂寻解药的事挑衅地告知,但略去了奚仲先生等人的具体药方。

“姐夫不会想杀人灭口吧?千金堂位于闹市,是全京城病患赖以生存的善堂,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身为朝廷命官,手眼通天,也无力灭掉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

她急迫凄艳地笑了下,反而掐住他的手臂,“姐夫输了,放我走吧,以后我再也不可能受你控制了。现在你妥协,我们还能谈谈。如果你答应余生不再为难,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将这些肮脏事咽进腹中,今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打扰你和姐姐的幸福日子。”

“否则,唯有玉石俱焚——”

“妹妹在威胁我吗?”

谢探微带着几分欣赏聆听她的计划,好样的,她越来越新奇了,令人赞赏。

“妹妹实在厉害,我甘拜下风。”

第64章 虫蛊:为什么非要逃开?

这一刻,甜沁有种拿捏谢探微的错觉。

或许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谢探微引以为傲的神技冷不丁被破解了,他一时竟未反唇相讥,静静聆着她的话头。

就在甜沁以为他缴械投降时,谢探微却话锋一转,不愠不火道:“事已至此,我也想放妹妹走,替我保守秘密,免得传出去身败名裂。可情蛊不还有三成没解吗?那三成没有解药。”

甜沁胜利的危险热情猛然被浇一瓢冷水。

“什么意思?”

帐幔之内,谢探微的轻笑如易逝的春雪。

良久没声息。

甜沁急得五内俱焚,最厌恶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生生耗着人。每当他显露这副神情,意味着她错了,还错得离谱。

“姐夫蓄意卖关子,说不出来了?你作恶多端,机关使尽,也有漏算的时刻。”

她忍不住恶语相向,径直催促,率先占据主导权,好像谁的气势更强,谁就能赢得这场对峙的胜利。

“喜欢吗?”

谢探微依旧平和,探入她的寝袍,摸住她心脏的位置,辗转反复,感受跳动,口吻泛着玩味,不疾不徐才解释:

“情蛊不是世间记载虫蛊的任何一种,是我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一雌一雄的两只,它们是恋人,雄的放在你体内,雌的放在我体内,每日隔着身体苦苦思念吟叫着彼此。它们永远分不开,我们亦是。”

甜沁心脏被他摸得泛凉。

虫子,恋人,浪漫与残忍。

他的唇在她颊侧轻轻滑逝,撩过她细长的眉眼,相当沉醉于杰作,忘乎所以,想起来总情不自禁的微笑。这是他习毒十几年交出的一份最满意答卷,一道世间最稳固绝无可能被破解的锁,掺杂了浪漫的元素。天地之间所仅有,他种给她一人。只要情蛊还在,天涯海角总能找到她。

甜沁断然打断这浪漫的氛围,透着焦急,不肯相信既定的事实,语气很冲:“不是!你骗人,情蛊已经被解了七八成了。固若金汤的‘锁’,看来仅仅是废铜烂铁。”

谢探微了然怜悯的笑,似嘲她太傻,该怎么和她说,直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是委婉些,让她不那么快失望。

“情蛊属于蛊的范畴,七成,是典籍所载蛊类的常规解法。可还有三成是死局,那三成,恰好涉及最秘密危险的核心。”

“最后那一味解药,是妹妹永不会在世间任何药房觅得的。”

“强行解开意味着,你会被情蛊冲得丧失神志,剧痛,瘫痪,成为一个躺在榻上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木偶人。我每日案牍劳形之余,还得给妹妹喂水喂饭。”

甜沁活生生听着这绝望之语,体温一点点被剥离,悬着的心终究被撕碎。

“疯子,疯子。”她栗然作颤,难以置信,于事无补地发泄。“我不信。”

她大约已经失去了理智。

“人有信仰是好事,为信仰不停努力才能活下去,但过犹不及。”谢探微及时覆住她柔软濡湿的掌心,清冷温柔,状似善心告诉她人生道理。

甜沁再忍不住,死死捂住头,发出崩溃的尖细呜咽,深邃的褪色的悲哀。

“为什么这样残忍对我,为什么,你肯定是骗我的。”

他难得好心,将谜题解释得如此清楚。但解释得越清楚,越掐灭她那一丝可怜希望,越推她入万劫不复的深谷。

她去千金堂的全程,都暴露在他眼皮下。她以为的机会是他“疏忽”赏给她的,凭他的机锋,怎容情蛊白白被解除。

之所以纵容,他想看看她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无论情蛊解除七成、八成还是九成,都是他默许的结果。

被破解的那部分,假以时日,情蛊会重新繁殖,慢慢恢复最完美的样子。

从头到尾他算计得滴水不漏。

甜沁如堕荆棘丛中,挣扎了半天一场空,怔怔仰在被褥之间。

心灭,与骷髅无异。

“很可笑吧,我又给你提供笑料了。我这么蠢,根本不配和你玩这场游戏。”

“妹妹还不明白吗?”

谢探微冷色,骤然掐住她的双肩,病态的感情如嵌入灵魂的钉,“我是怕你太绝望,太伤心,落得与前世一样的抑郁而亡,才换着法儿陪你玩。我希望妹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你喜欢,我当然可以扮作失败,乃至于任何取悦你的样子,但你不能逾越我的藩篱。”

甜沁淌着晶莹的泪,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探微,你好狠毒的心,好黑的心肠,我造了多大的孽才两世遇见你?”

她转瞬即逝的幸福,像琉璃盏中的阳光摔在地上碎掉了,所追寻的统统流逝而去,徒劳挣扎了那么多次。

谢探微如月夜里抚摸伤痕的一缕冰冷月光,以极尽的温柔拯救她濒临的绝望,“为什么非要逃开?留在我身畔不好吗,你要的安稳和荣华我都可以给,一切都好商量。”

“这世间无处不在樊笼之中,到了外面要为生计苦苦劳作挣扎,贫贱之人百事哀,哪有真正的自由。嫁人你还得伺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他受尽十月怀胎之苦。姐夫好歹是你认识的男人,能给你富足的生活和庇护,不会逼你妊娠。”

“甜儿,你该留下。自由是你的禁忌更是我的,我不给,也不希望你伸手要,什么时候你乖了才能拥有自由。”

甜沁的反抗如同过家家,到了清算时刻。她早该摒弃天真的,从以往和谢探微交锋的难度来看,情蛊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被解除,一个阻碍没有太反常了。

奚仲等人不了解谢探微,难道她还不了解吗?

“有什么报复,悉数冲我来吧。”

她干涸的眸子折射着破罐破摔的光,反抗失败,自然要承受他疯狂的报复。

奚仲那些人是无辜的,一群医痴,本质上没有与谢氏相争的心,亦无朝廷背景,她希望他可以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谢探微,你别滥杀无辜。”

谢探微无奈,蹭了蹭她的额角,叹她悲天悯人,他家乖女素来好心肠,善良得跟神女一样,他很自豪呢。

“别把我想那么坏,我非滥杀之人。”

近年他很少要人性命了,奚仲那群过家家的乌合之众,他根本没兴趣动手清理。

千金堂她还可以去,只要她把这当乐趣。但解蛊的希望,再不会有了。

甜沁得他承诺,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在哭,全身都放空了。

失望到极点,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笃定我斗不过你么。”

她一字字从牙缝间挤出。

“你该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些迟早成为日后胜利的筹码。”

谢探微很确信她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也不会因为这次打击而自戕,或做出其它极端的事,更不会不管不顾地强拆情蛊。

摸爬滚打宦海十几年,最擅长的便是猜度人心,何况她那点单纯到可怜的小心思。

“我想给妹妹一点指引。”

他似真正关照她,看她太辛苦,在黑暗中接连碰壁,想降低一点游戏难度,让她在美好却有毒的梦中快些醒过来。

“我还可以死。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摆脱情蛊。”

甜沁发狠猩红的目光径直撞进他的眼帘,她死了,情蛊总不能再活。

她是可以赢的,只要肯付出疯狂的代价。

“你不会。”

谢探微心如明镜,口吻笃定。

“为什么?”

他捻着她的未着颜色的唇,呼吸深沉。她气息缱绻,缠绵交错的心跳声。

“因为不值得。妹妹比我更惜命,更输不起。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比起一时的破罐破摔,你更怕永远失去博得自由的机会。你已经活第二世了,会比常人加倍不甘心。”

“我是无所谓的,即便妹妹死,尸体也将永远属于我。”

甜沁没有反驳,六神无主,恍若囚鬼。

谢探微好整以暇地抚挲着她,至少她还肯花心思,不放弃,绞尽脑汁与他斗智斗勇,这就够了。

“放弃吧。留下,也不是多差的选择。”

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忍放她走,甚至一度诧异如此有趣的小尤物,前世他竟把她撂在后宅不闻不问,天大的浪费。

作为姐夫,他无条件溺爱她,日后会陪她一如既往玩下去。

他和她注定要在一起的,谁也别想甩脱谁。

……

时令渐渐来到暮春,千金堂几位医痴对没解开的情蛊耿耿于怀,盼着甜沁再来。

他们又找到了新的疗法,新的药草,集思广益,或许有回天之力。

可甜沁再也没出现过。

她留下的只有一大堆冷冰冰的金元宝,作为此番诊费。

她的消失连同情蛊,将成为杏坛永无法破解的谜,医痴们扼腕叹息的遗憾。

奚仲等人唉声叹息,一半被自己崩殂的医道的怅惘,一半为甜沁怅惘。

明明那么年轻的姑娘,中了这等邪门东西,这辈子都毁了,豪门私事真是肮脏。

奚仲先生停止了收徒,意兴阑珊,闭关修业,自认水平不足,再教下去也误人子弟。

随着奚仲的偃旗息鼓,千金堂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明珠盖住了光辉,渐渐黯淡下去。

百姓们初时不适应,渐渐的,开始向别的医馆求医,忘记了千金堂。

暮春时节雨水频繁,柳叶舒青,松涛细响,京城百姓披着蓑衣在街上各谋各的营生,繁华喧嚣,人间烟火。

太阳每日亘古不变升起落下,云卷云舒,四季轮转,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第65章 同春: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别了千金堂,销声匿迹许久。

她呆在谢邸深宅中,陪伴主母侍花弄草,日子如古井死水,再没起什么波澜。

咸秋急于治好石疾,四处寻求名医秘方,又操劳着家主生辰宴的事,心力交瘁,几日来病恹恹,额头贴起了膏药。

家主特使宫廷一支御医团至谢府,为咸秋看病。这支御医说来仅仅二人,是家主手把手提拔的,深得家主医术真传,实为谢氏心腹,平日在深宫照料多病的稚子皇帝。

咸秋不知道这些,以为谢探微单用权势催使了御医。

二位御医少言寡语,医术臻于精妙,非千金堂那些争名逐利的医痴能比。几针下去,咸秋的尖锐的头疾已平缓许多,再配几副汤药,咸秋已能下地行走。

甜沁在旁侍疾,见二人随身的药箱、灸包、秘药、钳镊整齐摆放之余,另有一封谢探微的亲笔信,迹如灵蛇游动,钤有谢氏印章。显然,谢探微一封信将他们叫了过来。

今日方开眼界,千金堂的乡野郎中和真正的御医比不值一提。

御医二人沉默为咸秋调理好,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甜沁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解情蛊应该也不在他们话下。

她心口一黯,死死捂住。

咸秋察觉,关怀地问:“甜儿,你怎么了?也不舒服吗?”

甜沁手足发凉,浸湿冷汗。

御医正在此,咸秋让他们给甜沁看看。

孰料那二人不近人情得很,家主吩咐他们为夫人看病,就只为妇人看病。

咸秋怒道:“甜儿是我们妹妹,尔等敢不从?”

御医无动于衷,任凭说破大天也只听谢探微一人的命令。

赵宁闻得争执赶来,了解事情缘由后,凭以往谢探微对甜沁的宠爱,擅作主张,“主君正在礼部议事,恐怕一时抽不开身。甜小姐若病得厉害,可到书房自行写一封信,盖上主君的戳记,御医大人们自然为甜小姐医治。”

之所以让甜沁去,他和咸秋不能进主君的书房,甜沁却有去过的先例,主君对甜小姐始终是非同寻常的。

咸秋不愿走这些繁文缛节,无可奈何。

甜沁拖着病体按赵宁指引,在书房一暗格处找到了谢氏印玺,自行写了封信,钤好,交给了御医那二人。后者得了命令,方改变了原则,为甜沁号脉。

甜沁中了情蛊,脉象十分奇怪,那二人竟不慌不忙,从药方中掏出几枚丸药,碾碎,叫甜沁服下,又在她臂上扎了几针,那副游刃有余大有谢探微的影子。

咸秋为甜沁擦擦额头,“好些了吗?”

甜沁羸弱点头。

咸秋瞪了御医们一眼,竟冒犯她这主母,回来向谢探微告状。

御医诊完后,就此告辞。

甜沁躺在榻上养着,愈加确信御医这二人有破解情蛊的本领。

晚些时候谢探微归来,听闻了这些事,未怪罪赵宁的擅作主张,探望甜沁。

甜沁低垂的额头白极了,谢探微坐在榻边轻拂着,衣袖带寒,“情蛊叫你疼了?”

“嗯。”她内敛溢出了声。

他扯唇轻呵:“不应该。”

甜沁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怫然道:“你觉得我装病?”

谢探微并不反驳,慢条斯理解释,“那些虫子很乖,剂量我都为你把控好了。”

甜沁忍不住讽刺,“姐夫对医术未免太自信。”

他可有可无唔了声,略去不提:“或许吧,今后我仔细些。”

说罢递给她牛乳茶,温凉正好的。

甜沁眼神落在漂浮的黑色茶针上。忽然念起情蛊会不会让他们通感,她疼的时候他也疼,所以他信誓旦旦她在装病?

若如此,真太可怕了。

谢探微揉着她的脑袋,宠溺又温柔。甜沁被他揉得痒痒的,轻轻压制吸鼻子的声音,被牛乳茶染得浑身一阵阵热涌。

“这会儿不痛了吧,甜的。”

甜沁唇间溅了些奶,被他以帕仔细擦去,奶香四溢。

“撑得慌。”她摸着肚皮。

谢探微拍着她的后背,“那不喝了,休息休息,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依言躺下,内心纷繁杂乱,片刻响起他绵柔的哼歌声,熨帖精神,恍惚了神志。

……

晚春时节,天暖气清,云朵洁白如煮熟的蛋清,远方山脉棱线清晰浮现,金灿灿的阳光撒沙子一般普照大地,鸟雀成群结队在天空盘旋。

谢探微办生辰宴,吸引了满京豪贵登门,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个个携带价值不菲的贺礼,乃至于小皇帝都被抱过来凑了凑热闹。

往年谢探微都不办生辰的,今年多亏了他贤淑的好夫人咸秋,里里外外忙碌,广撒请帖。对于京城豪门世家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筵席,更代表了站队。背倚大树好乘凉,攀附谢氏意味着官运亨通。

甜沁亦换了新衣,荷色云纱百褶裙,绣红梅与蝴蝶暗纹,月移花影,长发流云轻挽,莹然灿然,像只精心养护的云雀。

如今她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寄住在谢府,有意欲攀附谢氏者,提及结亲,想重聘迎娶甜沁做正室大奶奶。

咸秋不露声色婉拒,说妹妹年纪还太小。

甜沁不喜热闹,望着满堂寒暄逢迎的宾客,只感疲惫。后来假笑亦撑不下去,沉默坐在厅堂一角,销声匿迹,比影子的存在感还低,于热闹中甚感寂寥。

朝露悄悄到甜沁身畔,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瞥见主母给主君备的贺礼了,既精致又气派,主君必定欢喜,小姐要不要换个贺礼?”

甜沁准备的贺礼,仅仅是一块玉髓打造的半月形璧,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是她前些日在街上用偷攒的钱买的,和满室金珠、别出心裁的贺礼比不值一提。

“我们比不过旁人的。”

朝露道:“话虽如此,小姐的贺礼若被主母比下去,日后恐怕更艰难。”

主君是她们在深宅的唯一靠山,主君宠谁,下面的仆人婆子便见风使舵讨好谁。

小姐虽不想斗,处于这水深火热中不得不斗。

甜沁扶了扶额,广袖遮住了面容,未知她的神情。从千金堂回来她一直少言寡语,仿佛仅存的精气神被抽干了。

她们和咸秋告了假,先行回画园休息。甜沁偷瞥了立在人群中众星拱月的谢探微,险些被他的光芒灼伤眼睛,快步移开。

回闺房身心俱乏,歇息了一下午。所幸画园清幽隐蔽,墨竹林遮天盖日,垂花门之外人声鼎沸,这里闻不见半点。

晚翠收拾着桌面凌乱的医书,嘟囔“小姐也不钻研医学了,前几日如痴如醉的”。甜沁睡得昏天黑地,沉睡中泪痕仍挂在颊。

这一觉睡得个天荒地久,若非秋棠居的丫鬟紫菀过来叫,甜沁犹迷迷糊糊。

紫菀道:“主母请小姐过去吃些,垫垫肚子。”

已经亥时了,繁星满天,宾客散尽。

席面的膳大多漂亮不中吃,一般大宴过后,午夜家里人还要开小灶。

甜沁惺忪揉眼:“我不饿。”

紫菀道:“您还是去吧,主母等着,主君也在,您顺便送贺礼。”

甜沁方想起还有贺礼这回事,拿了妆台打包精致的半月玉璧。

说是玉髓廉价,花了她足足二个月攒的碎银。那些银两是她无比艰难从生存缝隙中抠出来的,每一文都弥足珍贵。

本来用于求生逃亡的钱,被迫给施暴者买了礼物,半月玉璧背面还刻有他的名字。

迷蒙的星光无精打采地闪倏,满地竹叶在夜风中滚动。一轮斜月相照,亮如积水空明,夜色凄孤零萧瑟,几只晚归燕子盘旋在湖面。

宅邸内部处处残留着白日的喜庆余烬,每隔几尺便有仆人在洒扫。甜沁至四水归堂,那是一座四面通透毗邻湖水的楼榭,檐角翻飞,挂着清脆的风铃,阵阵弄响。

五台山的比丘师父正在,特意为谢探微的生辰祈福。

谢探微与咸秋双手合十,虔诚俛首,静聆心经。

事毕,送别了比丘师父,咸秋混杂着怀念:“我家素有礼佛习惯,却甚惭愧,连五台山在哪都不知,据说五台山的平安符很灵验。”

谢探微手握一串比丘开过光的伽楠佛珠,温声道:“夫人有心了,专程请大师为我纳福。若想求平安符,我改日陪夫人前往。”

“真的吗?”

咸秋眼睛一亮,依恋在他肩头,“夫君对我真好。”

谢探微明净而笑。

咸秋踮起脚尖,缓缓靠近他如诗如画的眉眼,索求一个吻。曾几何时在温泉山庄,她就渴求这个吻,却一直没得到。她如此用心筹备了生辰宴,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也该奖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