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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在西北找你的时候……”

赵瑛谈到西北,忽然止住话头,真的闭上嘴,又闭上眼,准备入睡,可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阵恼人的蝉鸣。

赵瑛坐起身,想要大叫,但看着身旁已经闭眼装睡的苏安,还是极小声地嘟囔道:“为什么外面的蝉能叫,我却不能叫,好不公平!”

最终赵瑛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在甘露殿值守的小太监看到甘露殿的门打开,忙弯腰走上前:“陛下,有什么事您叫奴才就好,何必亲自出来?”

赵瑛不耐烦道:“立刻让人把蝉都粘走,别打扰皇后睡觉。”

第二日苏安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不愿意和赵瑛这种坏心眼的人整日相对。

但很快,他的烦心事又出现了。

一觉醒来,他发现甘露殿内红色的装饰更多了。

装满花生大枣桂圆的喜盒到处都是,中央的紫檀木合欢桌上,除了一对精致的赤金合卺杯外,还摆着几碟精致的喜点。

几个宫人捧着托盘急急进入甘露殿终,苏安瞥了一眼,是一大块红绸缎。

苏安直接拿起来看,这哪里是什么绸缎,竟是绣着金色鸾凤和鸣图案的红色婚服。

“你们皇上怎么了?”苏安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婚服,没好气道:“是国库不足,出租甘露殿给旁人当喜堂了?”

一旁的内侍答道:“苏将军,您可真会开玩笑!今日陛下刚下旨了,今晚是您和陛下的大婚。”

“大婚?”苏安听到这话,眼前的红一下变得格外扎眼。

他握紧手中的红绸,有点不可置信:“当众?宣旨?成婚?”

“整个朝堂上就没人反对吗?他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个男人啊!”

“我的皇后娘娘哟,咱们皇上的性子,您还能不知道吗?他说定的事,从来是说一不二,那些老腐朽们怎么敢反对? ”

苏安直接推开甘露殿的大门,想去勤政殿找赵瑛说理。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迎面而来的宫人们跪地向苏安行礼,嘴上说的却是:“皇后娘娘万安。”

苏安假装没有听见,一路低头走,经过皇后曾经居住永和殿却不禁停住脚步。

算上逃跑的日子,苏安其实有半年未进过宫,宫中一切与从前大差不差,只是……永和殿却和从前大相径庭。

从前这里宫人们都进进出出,繁忙异常,对宫人和侍卫来说,去永和殿当差是仅次于去甘露殿。

而现在这里一片荒凉,杂草丛生,像是曾经的缙云殿。

苏安疑惑地问路过的老宫人:“原来的皇后娘娘在里面吗?”

宫人答道:“当初太子死后,三皇子上位前,皇后娘娘和安乐公主听到风声,便都跑了。”

“跑了?”

是啊,安乐公主是个狠人,当夜先太子崩逝,兵荒马乱,安乐公主趁着夜色回到林家,把林家的家底全掏空了。”

苏安惊愕,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得呢喃道:“要是当初咸宁公主有安乐公主的一半勇气就好了,也不至于磋磨至此。”

走了几步苏安蹲在地上,自顾自地生闷气:“当初安乐公主总是找他的麻烦,我还担心他受委屈,现在想来,也是白操心。”

“苏郎,你担心我?”

苏安转头,发现赵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目光幽幽。

苏安望向赵瑛,语气格外冲:“你这样恶毒,安乐公主与你相比,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朕这样恶毒,苏郎怎么还巴巴地从来找朕呢?朕这么坏,可苏郎今晚却还得做朕的皇后。”

“我不要同你成亲。”苏安道。

赵瑛理直气壮地拒绝:“两个相爱的人怎么能不成亲呢?苏郎不要说笑了。”

“相爱?”苏安重复了一遍,觉得很好笑。

苏安摇摇头道:“你说爱我,你说你在意我,根本不是!一切都是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的!”

“你专制,蛮横无理还爱演戏,”苏安极为认真道:“我爱的人是单纯柔弱的新平,不是满腹阴谋诡计,坏得流黑水的赵瑛。”

赵瑛却问:“不同我成亲,你要和谁成亲?”

苏安声音大了些:“我想同谁成亲,是我的自由。你这是逼婚!”

可苏安的语气疾速,音量忽然变大,落在赵瑛眼里却是心虚的表现——果然,苏安不想同自己成亲,想和……

苏安最后低声补充了一句:“你快点放我走。”

走,赵瑛想,放你走了,你去哪?只怕又要跑到契丹去了!

“走不走,由不得你。”赵瑛冷声道。

他脸上彻底没了笑,整个人阴森森地向苏安靠近,恢复男装了的赵瑛比苏安更高,肩膀也比苏安宽许多,把正午的日光挡个彻底。

苏安目露警惕,后退两步。

近身肉搏不是苏安擅长的。他会更善于舞刀弄枪,以速度和巧劲取胜。

天生力大无比的赵瑛却最擅长肉搏。他两下就制服了苏安,直接把苏安扛回了甘露殿,扔到了床上。

赵瑛转过身不再去看床上苏安,声音无比冷酷:“成亲前,夫妻不能见面的,你就乖乖地待在甘露殿吧。”

“红萼,你看着苏安,大婚前不许他踏出甘露殿一步。”

赵瑛大步走出甘露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心里又委屈又苦闷。

已经三天了,为什么苏安还不原谅他。以前自己就算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像谋杀皇帝这种的,苏安也只生不到半个时辰的气就好了。

昨晚赵瑛还听见苏安梦里叫耶律宁的名字。

难道真是那个耶律宁偷走苏安的心了?

好在赵瑛在西北抓住苏安,而耶律宁已经被逐出桓朝疆域,终身不得入内。只要苏安不离开桓朝,他们绝无见面的可能。

其实按赵瑛以往的行事作风,他一定会手刃耶律宁,只是……他想到了苏安。

他怕苏安觉得自己残忍。

赵瑛深觉自己为了苏安变了许多,竟然安然无恙地放走了耶律宁。

直到现在,耶律宁的那些话依然在赵瑛脑海里徘徊,苏安的狗喜欢他,苏安也要和他成亲……

耶律宁俨然已经成为赵瑛心中的一根刺——拔出来痛,留在肉里也痛。

没事的,赵瑛又开始了自我欺骗。

只要成婚了,一切都会好的。

帝后大婚在太极殿举行。

吉时将至,黄钟大吕之音响彻整个皇宫,赵瑛身着红艳艳的婚服,更衬得此人妖艳异常,透着股奢靡的美,像是喝足了血的彼岸花。

而身着婚服,蒙着盖头的皇后则在两个宫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看着既乖巧又得体。

但这都是表象。

盖头下的苏安如今身子发软,手腕则被一根裹着细绒的绳子捆着,在强迫下同赵瑛一同行下了大婚的礼仪——他总是被赵瑛算计。

又是三拜天地,只是这一次反过来了。不像上次苏安在左,新平在右。

红绸花缎的右边是蒙着盖头的苏安,左边则是赵瑛这个皇帝。

大礼将成,赵瑛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太极殿中百张紫檀案几在殿内呈雁翅排开,文武百官按位次站在紫檀木的案后观礼。

一些并不知苏安是男子的新官们兴致勃勃地观礼,而知道些前朝旧事的老官员则神色复杂,有的因为皇帝娶的是个男人,哀其不争,怒其不幸 ,有的则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毕竟大部分官员很难有机会见到帝王成婚。

奇怪的是,这场婚宴中本该脸色最为苍白的江泓石此时却面带微笑,眼神放空,像是在看着什么不再遥远的未来。

第77章 假死 小侍卫也有心机

大婚结束, 赵瑛亲自扶着苏安正要离开太极殿。

此时苏安终于双手挣脱绳子,猛地一掀盖头,反手就给了赵瑛一个清脆的巴掌。

身边的礼官惊恐地睁大眼睛, 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皇后竟然敢伸手打皇帝, 打的还是皇帝的脸。

而且他打的还不是什么懦弱皇帝的脸, 而是昭宣帝的脸。

礼官对昭宣帝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在昭宣帝刚登基后,他颁布了一条法令, 是废除门荫制。

门荫制允许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其子孙、门客甚至亲属可以不经过科举,直接获得入仕为官的资格, 因此导致了桓朝多了许多尸位素餐的闲官。

废除门荫制,朝廷可以省一大笔钱。

但这可侵犯了不少高官的利益。

不少高官带头, 六部九卿集体上奏, 请皇帝收回成命, 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打得一手好算盘,昭宣帝毕竟年轻, 从前还是当公主养的, 禁不住吓唬,只要反对的人够多, 架势够严重, 他会退让的。

可是昭宣帝做事非常干脆, 老家伙们直接批准辞呈,跟着他们上奏的年轻官员则一人杖责四十。

再上奏反对, 就再杖责。一时间朝野哀鸿遍地, 却没人再敢违逆昭宣帝。

可让礼官更震惊的事还在后头,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后怒斥昭宣帝:“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此时文武百官都猛地站起身,甚至御前侍卫紧紧地盯着苏安, 手放在刀上蓄势待发,一旦苏安再有动作便立刻把刀放在对方的脖子上。

但赵瑛一抬手,所有人都钉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赵瑛没有生气,捂脸冲着苏安笑,可是话却是说给在座的所有人的:“诸位爱卿魔莫要见怪,这是我们夫妻间的情趣。”

苏安望着赵瑛也愣了一瞬,此时他唇上嫣红,眼瞳深黑,眼底水光潋滟,肤如白玉,可是白玉上有淡淡的红色巴掌印,显得脆弱无比。

他冲着苏安微微一笑,像是一只夜里钻出来的牡丹花妖,不,不是牡丹花妖,是独自爬上高楼吹着冷风的艳丽花魁,无数人跪着地上奉上全部身家求他一瞥,梦里中想同他一亲芳泽,可他却独独朝着苏安笑。

可赵瑛不是花魁,他是皇帝,万人之上,头顶再无人压着的皇帝,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苏安露出这种情态,这就更妙了。

苏安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外在表现就是像木头一般呆在原地,可是心脏却跳得极快,像是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那样快。

语毕,赵瑛笑眯眯地上前,拉着呆呆的苏安离开了太极殿。

“苏郎以后可不要这样了,想打人想咬人总是私下来的好,不然朕也会害羞的。”

苏安艰难地平复着心跳,刚刚锈住的脑子开始正常转动。

赵瑛这是什么意思?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丢面子,反倒觉得害羞?

“你不生气吗?”

这是个彰显自己大度的好机会,赵瑛想。

于是他微微垂眸,眉尾微微垂下,看着楚楚可怜:“当然不了,朕……我才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

如果赵瑛此时没有被大婚的喜悦冲昏头脑,他就会发现苏安是在有意激怒他。

可惜他现在的想法已经完全跑偏,他在想,为什么苏安在三拜天地的时候没有打他,反倒是最后才发作。

说明苏安心里还是有几分愿意的,所以才配合他把婚礼的仪式走完,临到最后发作不过是发了个小脾气。

赵瑛这么一想,反而更高兴了。

他屏退了正在铺喜被的宫人,亲自弯下腰一点点地铺床,

苏安低着头坐在桌前,忽然道:“其实你不如耶律宁。”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一直扎在赵瑛心里的那根刺被猛地扎地更深了,还在赵瑛心口不住地搅动,鲜血淋漓。

正在铺床的赵瑛动作顿住了,他微微侧头,脸上的那点笑意还未褪净,“苏安,你再说一遍。”

苏安起身郑重道:“我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耶律宁。

赵瑛,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前的新平公主在我心里已经消失了,我们回不到从前……不论是在缙云殿还是尚园的那些事,你忘了,我也忘了,以后你好好做你的皇帝,我去西北……这场闹剧应该结束了。”

刺啦一声,赵瑛手中的喜被撕成两半,鹅绒满天,像是在苏安和赵瑛之间下了一场大雪。

赵瑛平静地说了三个字:“你——休——想。”

苏安其实从来没有见过赵瑛生气。

但这一夜,他才知道赵瑛真正的模样,他哪里是什么楚楚可怜的落难花魁,分明是地狱里的恶鬼。

不止这一夜,接下里的一个月苏安都像是活在地狱里,名为赵瑛的地狱。

……

……

一个月后,秋意渐浓,宫内一切由绿变黄,苏安才被允许出甘露殿。

“安安,过来。”

一月以来,苏安瘦了许多,他穿着月白色里衣,乖乖地站在赵瑛面前,任由赵瑛打扮。

“嗯……”

赵瑛如今最爱做的事便是打扮苏安,他把苏安从前千篇一律的黑色丑衣服全都扔了,凭着自己的审美打扮苏安。

一群宫人举着衣服依次进入。

“里面穿这件。”赵瑛指了指,举着浅秋香色直身衬袍的宫人便向前一步,剩下宫人立刻退下。

“好,下一批。”

一群举着外袍宫人立刻进入殿中。

赵瑛眼睛一扫,开口道:“那件赭石色提花锦缎的外袍。”

其余举着外袍的宫人依次退下。

最后一位高举着托盘的宫人缓缓入殿,托盘中是各色玉佩。

赵瑛手指在各种玉佩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枚青白玉佩上。

给苏安穿衣一事赵瑛也不会经他人之手,他拿起衬袍和外袍要亲自为苏安穿上。

苏安垂下眼,手指瑟缩一下。

赵瑛很敏感地察觉到苏安的恐惧,小声安慰道:

“不要怕朕。那些虫子朕已经收起来了。只要安安别再犯错,朕不会把它们拿出来的。”

苏安小声道:“还有蛇……”

“也不会了,安安。”

苏安这才放松下来,抬起胳膊任由赵瑛摆弄。

赵瑛为苏安穿上外袍,弯下腰一丝不苟地为苏安系上玉佩,玉佩的绦子是秋香色,与只露出一点衬袍遥相呼应。

赵瑛看着被自己精心打扮好的苏安,心里有种奇异的心安和成就感。

“安安,你长得实在太乖了。”

即使是最严厉的先生见到苏安,也会忍不住心生怜爱。

长得这么乖的苏安是他的,苏安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属于赵瑛,属于皇宫,属于桓朝,不属于西北,更不该去契丹。

“安安不是想看枫叶吗?”赵瑛牵起苏安的手,同他十指紧握,“我们一起去。”

秋日京都枫叶最红的地方是京城周边的秋霜园,赵瑛本想着把整个秋霜园围起来,只留苏安和自己两人。

“不要。我不想整个园子冷冷清清,我们微服私巡好不好?””

赵瑛对苏安用的手段太狠,以至于苏安现在的话很少,所以每一句赵瑛都倍感珍惜,能满足的也尽力满足。

于是两人戴着幕篱,相携进入秋霜园。

秋霜园里有许多情侣,苏安和赵瑛并不算显眼。

苏安一个劲地往秋霜园深处钻,可却被赵瑛抓住。

苏安转头,却见赵瑛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嘘了一声。

苏安这才注意不远处有对情侣在交谈。

“你在找什么?”

“一片叶子,一片一半红一半绿的叶子。你没听过秋霜园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

“这秋霜园是前朝一个公主建的,她的心上人三心二意,从没个定性,公主心灰意冷,又不愿将就,便建了这秋霜园独居。谁知过了几年,她这心上人忽然同各种莺莺燕燕断绝关系,誓好找到此生挚爱。心上人路遇高人点化,让他在秋日的时候去找一片叶子,要一半红一半青,这叶子旁站着的就是他此生挚爱。”

“真有意思,真有一半红一半绿的叶子吗?后来公主的心上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是在秋霜园找到的,旁边站着的就是公主。此后公主和她的心上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所以每年……”

赵瑛对这个传说异常感兴趣,拉着苏安满园子找枫叶。

苏安没想到赵瑛这样聪明的人会被这么低劣骗术骗到,连他都能反应过来,故事中的高人是公主派来的,故意挖个坑让心上人往下跳。

日头西斜,赵瑛还蹲在园子里找。

他真的找到了,宝贝似地捧在手上。

“安安,你看。”赵瑛举起那片叶子让苏安来看。

苏安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确实很美,一半绿一半红,极为别致,但他的心思并不在此,只是冲赵瑛敷衍地点点头。

“我们是上天注定的,永远不会分离的有情人。”

苏安目光闪躲,随意答道:“你说是就是吧。”

赵瑛却捧住苏安的脸,和苏安对视道:“认真一点嘛,安安。”

苏安望着赵瑛的眼睛,那双眼睛生气时瞳孔会像蛇一样缩成一条竖线,愉悦的时候又会像猫一样圆润。

“我们是不是上天注定会永远在一起的有情人?”

苏安刚想开口答应,忽然听到一声 “苏安!”

苏安转头望去,秋霜园最大的枫树下

赵瑛冷冷道:“你应该叫他皇后。”

江泓石没生气,反倒笑道:“微臣有足足一月都没有见到皇后娘娘了。”

“有劳江大人挂心,我过得很好。”

“这秋霜园处处都是鸳鸯,江卿一个人突兀地立在园子里,看着还真是碍眼,不……”

赵瑛微微一笑:“是不合时宜。”

可惜江泓石只是望着苏安,丝毫不理会赵瑛的阴阳怪气。

“皇后娘娘如今过得舒心吗?”

苏安垂下眼,双手紧握成拳,轻声道:“很舒心。”

赵瑛听到苏安这话,明知道苏安说的是假话,却又忍不住再去想。

这句话里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去掉九分假,多少也算句真话吧。

听到这话,江泓石郑重地点点头,抬头望天,笑道:“天色不早了,臣先告退了。”

从秋霜园回来后,苏安忽然生病了,并且一病不起。

太医诊断他是惊惧过度,心中忧虑过甚,再受风寒,病上加病。

赵瑛心疼坏了,这次他真的流泪了,不是从前为了让苏安心软听话而装出来的泪水,不是犯了错求苏安原谅而硬挤出来的泪水。

而是真正后悔不已,为苏安伤心的眼泪。

很有意思的是,从来在苏安面前恨不得把自己的眼泪裱起来展示的赵瑛,

这次真正地流泪反倒避着苏安的。

眼泪流光了,赵瑛才捧着药进了甘露殿。

此时苏安倚在床边,看着赵瑛手中的苦药。

他又想起江泓石递给假死药的时候,说的那句话:“突然死去实在刻意,最好是郁郁而亡,这样才能骗过多疑的赵瑛。”

第78章 入棺 公主目睹苏安身死

从枫叶红透的秋天到严冬只需要一个月。火红的枫叶落到地上, 落雪覆盖,最中腐烂成泥。

这一个月内,苏安的病越来越重。

赵瑛遍寻名医依然无果,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安一日比一日更衰弱。

又是一日雪天, 甘露殿中地龙烧的正旺, 如在春日。可殿内的一群太医跪在地上,身后都出了一层冷汗。

“陛下……”太医院院首刚为苏安诊完脉, 颤颤巍巍地出声。

赵瑛放下药碗,柔声对苏安说道:“苏郎先睡一会,但只许睡一小会呀, 我很快就回。”

苏安点点头,自顾自地躺回床上, 此时赵瑛想扶苏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苏安没有理会, 直接背过身去。

赵瑛收回手, 对着太医院院首沉声道:“有什么杂事,出去说。”

甘露殿外风雪漫天, 太医们从温暖的甘露殿骤然离开, 跪在殿外冰冷的台阶上,面前还有个比雪人更冷的皇帝。

“皇后的身体如何了?”

太医院院首深吸一口气才道:“微臣有罪……”

“你们这群废物!”赵瑛骂道。

“一个小小风寒, 你们治了一个月还不见好, 反倒越来越重。”

“陛下……这, 这不只是风寒。病人过去一年忧思难眠,积郁成疾, 病已入肺腑, 药石难医。”

“没关系。”赵瑛低声在院首耳边劝慰道:“你们慢慢治,地上治不好就一起去地下为皇后治病。”

“赵瑛!”苏安的声音传来,赵瑛噤声, 连忙推门进入殿内。

他坐在床边,先是替苏安提了提被子才笑道:“苏郎,怎么啦?”

苏安强撑着精力道:“不要为难太医们,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赵瑛低下头沉默许久,才慢慢抬头,在脸上挤出一个甜笑:“我知道的,苏郎,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你……”苏安忽然有些激动,声音急促:“你必须发誓,不去迁怒这些太医!”

或许是因为情绪过激,苏安说完这话又开始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赵瑛不明白苏安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忙伸手为苏安拍背,连声应道:“我发誓,苏郎,我一定不会迁怒那些太医。我现在就让他们离开。”

苏安是想起那个叫王绛的小太监,当初赵瑛也说是吓唬吓唬他,可是这小太监最终溺毙在井中。

苏安听到赵瑛发誓,这才松了口气,躺回床上。

赵瑛走到甘露殿外遣散了众太医,回到殿里却发现苏安转过身去,又不理人了。

“苏郎,我们好久没有好好地说过话了。我知道你总在生我的气,恨我欺瞒你,个性专制,把你囚在宫中。”

赵瑛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飞雪,耳边又回响起太医院院首的话。

“皇后娘娘他这是心病……我知道陛下您向来强势,说一不二,可是您就先委屈委屈自己,一切都按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来。”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么自以为是,总是不顾你的感受。你拒绝我的时候,我该让你走。

人心无穷,我总是太贪心。我总是想把你攥在手里,总想再和你多呆一会,哪怕用点手段……我以为以后还有很长时间,我总有机会弥补。”

赵瑛弯下腰,身形有些佝偻,“可是上天真的好不公平,明明是我犯的错,它却让你承担,我……”

“该如何弥补我的过错?”

如果可以,赵瑛情愿用自己的命去换苏安的命。

甘露殿内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赵瑛艰难道:

“如果你能好起来了,我情愿放你走,自此一别……两宽。就算你喜欢耶律宁,你想去西北,我都不会拦你,苏安。”

“苏郎,再看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被子动了动,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苏安听到赵瑛说这话,心里是有点心动的。但是,他太了解赵瑛了。

如果自己病好了,即使离开皇宫,不出一个月,赵瑛只怕又要故态复萌,变着法地来纠缠自己。

苏安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斗争,一个丹凤眼的小人说:“苏安,赵瑛这么可怜,要不原谅他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另一个杏眼小人却说:“苏安,这个人满腹阴谋诡计,惯会蹬鼻子上脸,你要是一心软原谅他,说不定正中他的圈套。”

丹凤眼小人又说:“可他说的这样可怜,那你回头看一看他也好呀。”

杏眼小人连忙反驳道:“不能!他长得这么好看,现在回头一看,他一定是眼眶红红,眼底波光潋滟,楚楚可怜,你一回头一定会心软,他这是靠脸作弊!”

最终苏安躲在被子里闷声道:“如果下辈子我们再遇见,你最好能做到。”

赵瑛听到这话,急忙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苏郎。我这辈子也能做到的。”

苏安伸手握住赵瑛,轻轻道:“可是我等不到了。”

接下来几日,赵瑛都呆在苏安身边,日夜不离左右。但是苏安还是在一个晚上“离开”了。

深夜,赵瑛心脏骤痛,猛地惊醒,却觉得手中的温度比往日更凉。

向来胆大妄为的赵瑛却不敢去碰苏安脉搏,更不敢伸手去探苏安的鼻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老嬷嬷说的一句话。

如果人对这个世界有强烈的留恋和牵挂,那阴差就带不走他。

对,留恋、牵挂,赵瑛想。

苏安喜欢的是新平公主。

月光冷冷洒在宫道上,值夜的宫人却用手捂着眼睛,阖上双眼小憩。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并不足以吵醒累了一天的宫人,所以她没有见到,不远处雪白的宫道上,一个“女子”背着一个男人,向着缙云殿走去。

皇宫里的夜很静很静,静到只能听见新平一个人低语。

“苏郎,你还记得吗?这里是我们相遇的地方。其实你第一次和姚弘光巡夜,我就在角落藏着偷偷看着你。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小侍卫长得好俊俏啊,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你刚来缙云殿时,我总想赶你走,你为什么不走呢?如果你走了,也许也不会被我害到这种地步。”

“当时我还故意使坏,让你吃我做坏的点心,每天吃这么多难吃的点心,我想你一定会走吧,可是你吃完了,还说我做的很好吃。”

新平背着走到缙云殿内,这里依然很干净——即使无人居住,新平依旧吩咐宫人定时打扫缙云殿。

新平把苏安放在床上,自己则双手放在胸前,躺在苏安身边。

“苏郎,我又想起你第一次来缙云殿时候,那时候我说殿里有老鼠,但是你找到半夜也找不到。

其实殿里是有老鼠的,只是那些老鼠在地道里,是我给我的蛇养的小零嘴。所以你总能听到老鼠的吱吱声。

但我不是真想让你抓老鼠,我让你犯错被赶走。”

“可是你好乖,离我那样近也不上钩,我气的踹了你一脚,你还夸我力气大。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呐?”

“还有……那一夜。其实那夜你什么也没做,所有的事都是我设计的。我没办法容忍你嫁给江泓石。”

在缙云殿呆了一会,赵瑛又背着苏安往尚园走,一边走,一边对苏安低语,似乎要把过去数年心中积累的话全部说出来。

“从前都是你背我,从秋日的长宁山,到夜里的青龙山,再从尚园到皇宫,我那么重,你却从没喊过一句累。现在也该轮到我背你了。”

“苏安,我真的不想你离开。”

“你离开以后,我又只是一个人了。谁还会为我买玛瑙珠串,谁还会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我,谁还会这样一心一意地念着我呢?再也没有了。”

“我不是爱强求的人,可是你给我的爱太好太好,不管是做新平还是做赵瑛,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我舍不得放手。”

快天亮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雪,新平背着苏安,两人满头都是落雪,好似一夜共白首。

江泓石昨晚失眠了一整夜,算着日子,苏安在几天就会脉搏停止,呼吸全无,在十天后才会慢慢苏醒。

十日后,等苏安下葬,他会趁夜盗墓,偷偷把苏安挖出来。

今日天刚蒙蒙亮,江泓石便坐上马车准备进宫。

可是在路过尚园的时候,他立刻出生叫停了马车。

自从赵瑛成了皇帝,便搬离了尚园,此后尚园无人居住,向来是大门紧闭。

可尚园现在的大门却是虚掩着。

江泓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了马车,疾步进了尚园。

走入卧房便见到这样一幕,赵瑛穿着从前新平的衣服坐在床边,苏安安静地躺在床上。

“皇上,您怎么又换回了女装?”江泓石皱起眉头,忍不住道:“这要是让那些老顽固看到,会作何感想?”

“我不是皇帝,在他面前,我始终是新平。”赵瑛坐在床边望着苏安,轻轻地嘘了一声。

“苏安在睡觉,你不要吵醒他。”

江泓石很心急,他不能容忍赵瑛再胡闹下去。

正常人死后,十二个时辰后便会有臭味。

好在现在是冬天,尸体腐败速度得以延缓,但最晚三日后也会臭。

苏安是假死,不会有尸臭。如果不立刻入棺安葬,只怕会露馅。

江泓石从前查阅桓朝礼部文书,知道桓朝不论皇帝还是皇后,为了保全死者的尊严和体面,会在确认死亡后不到半个时辰送入棺中,他实在没想到赵瑛竟然会闹这么一出。

江泓石心中万分焦急,但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皇上”江泓石跪地道:“苏安生前很爱干净的,他一定不想死后……”

“苏安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

江泓石起身抓起赵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拽着他,让他试探苏安的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的流动。

这是江泓石第一次见到赵瑛哭。

眼前这人是江泓石从内心认可的强势有决断的君主,也是横刀夺爱,让江泓石孤独到现在的情敌。

如果不是控制不住,赵瑛绝不会在自己面前流露这样脆弱的情绪。

江泓石强压下心里复杂的情绪,对着赵瑛重重叩首,缓缓道:“请您让苏安入土为安吧。”

桓朝皇后的葬礼办得很隆重,昭宣帝宣布罢朝三日,亲自为皇后守灵。

民间都在盛传昭宣帝和已故皇后帝后情深的故事。

皇后丧礼,礼部乱作一团,抱怨声此起彼伏。

新进礼部的小官吏抱怨道:“今年真惨,刚办完了帝后大婚,隔了不到两个月,又办皇后的葬礼。一一年里有半年不能按时回家。”

年长些的中年侍郎无可奈何地点头:“自认倒霉吧。”

小官吏的嘴却是不停:“更烦的还是那位……明明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怎么事事过问,皇后娘娘的梓宫如何设计,用哪些陪葬品要一一仔细审阅,事真多。”

中年侍郎神秘地笑笑:“我父亲与那位的父亲是同乡,这先皇后曾经是那位的未婚妻。可是阴差阳错……”

小官吏听着瞠目结舌,感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么认真,原来是送心上人最后一程啊。”

“什么最后一程?”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两位礼部官员口中的那位出现了。

皇后葬礼,作为一国首辅的江泓石却顶替了礼部尚书的位置,越俎代庖,亲自操办葬礼。

“没什么。”小官吏忙陪笑道,“江大人,我忽然想起,给皇后娘娘下葬的陪葬品册子我还没看,我先走了。”

“他这个人生前最爱舞刀弄枪,还读兵法,你记得都加进去。”

小官吏一边点头一边后退,很快便没了身影。

礼部侍郎环顾四周,才凑到江泓石面前低声道:“江大人,您让我散布的话,我已经全部都说了。”

江泓石微微点头。

是的,方才礼部侍郎的话全是江泓石授意的。

江泓石来操办葬礼,借机熟悉陵墓中的一切构造,才好救出苏安。

可是江泓石做的这样多,难保有人起疑,告到皇帝面前,说他如何如何,万一赵瑛起了疑心,麻烦就大了。

把苏安和自己的曾经的关系传出来,众人只会同情自己,认为自己是想送心上人最后一程,便不会再想自己真正的目的。

为了救出苏安,江泓石可谓是殚精竭虑,算无遗策。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的。

又过了三天,在江泓石大力运作下,皇后的棺椁终于如期进入陵墓。

可到了最后一日,也就是江泓石即将盗墓的晚上,他如意算盘又受到了威胁。

赵瑛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处冰棺,说是只要尸体放进去便能常年不腐,宛如活着的时候。

江泓石坚决反对,当众上奏道:“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入土,如果再开陵墓,只会打扰他安眠。”

“更何况,如今皇后娘娘已经仙逝七日有余,若是现在开棺……”

赵瑛却摇头道:“江卿不知道,在皇后下葬前,朕已经在他身上涂上了一种南诏特制的香料,可保尸身在七日内不腐。现在是皇后现在的身体应当和生前一般无二。”

江泓石很后悔。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让苏安写一封遗书的,吩咐赵瑛让早日送他入陵寝。

“可是……”江泓石狠下心开口道:“皇后愿意同陛下日日相对吗?”

江泓石此话一出,朝堂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先皇后和江首辅曾经有订过亲这件事,如今已是朝野皆知。

他们没想到江大为了自己的心上人,竟然还敢当场和皇帝起冲突。

赵瑛望了一眼江泓石,只是冷冷道:“若是皇后不愿意再见朕,会托梦告诉朕,用不着江卿在这里多嘴。”

当日午后,赵瑛站在苏安的陵墓前,周围站满了为皇帝打开陵墓的工匠。

江泓石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跟在赵瑛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工匠们一层又一层地打开墓门。

江泓石一步步往陵墓里走,心中思忖着未来该如何应对。

苏安还差一日便会醒来,那时赵瑛发现苏安死而复生……

江泓石走到墓室前,最终下定决心,若今晚苏安被放入冰棺,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苏安偷出来。

而赵瑛一边往陵墓深处走,一边在想,苏安难道真的不愿再和自己相见吗?

如果是的话,苏安请在梦里和自己见上一面吧,再和自己说哪怕一句话也好。

这些日子,自己没有一日梦到过苏安,他真的好想好想再见苏安一面。

轰隆一声,棺材盖被工匠们启开。

工匠们哆哆嗦嗦地坐在地上。

赵瑛离棺材还有一段距离,看到工匠们的反应,立刻觉察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是香料涂的太少,苏安的身体开始腐烂了吗?可是在封闭的墓室内,他没有闻到任何异味。

赵瑛快步走到棺材前,只望了一眼,脸色登时煞白。

不远处的江泓石见到赵瑛的反应,眼跳心惊,难道是……苏安提前醒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朝着棺内望去,同样是面如死灰。

棺中空空如也。

第79章 赎金 公主的过往

苏安醒来时, 首先闻到了一阵异香气。

他发现这异香是自己身上传来的,自己身上穿着的是桓朝皇后的服饰。

看在他已经下葬了。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潮湿清凉的山洞里, 睡在山洞正中间的石床上。

是江泓石救的自己吗?

那为什么会把他藏到山洞里。

难道是赵瑛发现自己是假死, 在追捕自己和江泓石吗?

“我们真的能靠他的尸体要到钱?”一道男声隐隐约约地响起, 还带着一点回音。

苏安侧耳倾听,他敏锐地判断出, 自己所在山洞的旁边还有另一个山洞。

“自然。”一个女声响起,同样带着些闷闷的回音。

苏安觉得这两道声音很熟悉,但由于回声的影响, 苏安不好辨认出这两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他认识的谁。

很快,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安立刻躺回原位继续装死。

“他的尸体怎么没腐烂?”那个男声从旁边的山洞移到苏安所在的山洞, 声音变得异常清楚。

而女人似乎仍在另一个山洞, 说话时仍有含混的回音。

她答道:“他身上有股香味, 可能是涂了什么秘药防止尸体腐烂,丽妃是南诏人, 一定给赵瑛留下了许多秘药。”

“唉, 苏弟啊苏弟,你可真是……”

男声在苏安头顶响起, 苏安甚至能感受到他声带的震动。

苏安想, 他知道这是谁了。

头顶上的人声还在继续:“娶了个老婆结果是个男人, 挣了这么多的军功反倒为他人铺路,最后连性命都丢了。”

苏安则在想, 如果自己现在诈尸胜算有多大,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隔壁山洞究竟有多少人,是只有一个女人吗?

方才他在山洞巡视时并没有见到山洞的出口, 苏安也不知道这男人是从哪进的山洞。

如果贸然动手,惊动了隔壁山洞的人,若是他们堵上出口,把自己困死在这……

此时一只热乎乎的肉手落在苏安脸颊上。

“你干什么!”清脆的女声响起,“你要是碰坏了,我们拿什么换钱?”

这次没有回音,显然女人已经从隔壁山洞来到了苏安所在的山洞了。

也因此,女人的声音异常清晰。

苏安心中一跳,竟然是她!

这两个人怎么又凑到一起了。

还未等苏安反应过来,一只更为细腻柔滑,带着凉意的手放在苏安脸颊上轻轻滑动。

“不让我摸,那你怎么上手了?”

对男人的愤愤不平,女人只回应了一声冷哼。

她对着苏安轻声道:

“如果当初我选的是你,那现在坐在勤政殿的人是不是会是我?”

那只手猛地从苏安脸颊上离开,苏安又听到男人带着怒意的吼声:

“你怎么了?忽然蹦得这么远?整日里一惊一乍!”

“他的脸颊怎么比我的手还热?”女人的声音发颤。

“比你的手还热?一个……死人……”男人的声音里也明显带了恐惧,“我就说这个地方邪乎的很,你还偏偏来这!现在好了,真招来鬼了吧!”

“林良派了这么多人来找我们,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要不是我母后知道南诏边界……”

女人的这句进到了话苏虽然没说完,却真正进到了苏安的耳朵里。

如今自己是在南诏附近,怪不得有这样多的山洞。林良派人来找这两个人有又是为了什么?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苏安的思绪,“算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地方你越谈鬼怪,越会招来脏东西。方才也许是我的错觉,这样吧,你去听一听苏安还有没有心跳。”

“你疯了吧,这种事你让我去听?”

“你听不听?你敢不听我的话,等赵瑛拿来了赎尸钱,你一分也别想要。”

洞内又是一片沉默,良久,男人的声音带了几分妥协。

“好吧,我去听听看。”

苏安听到这话,即使没有睁开眼,依然有有种感觉。

他觉得有个毛茸茸的黑脑袋在向自己靠近。

心口猛地加重,一个热腾腾的脑袋靠在苏安身上。

看在再装死是不可能了。

苏安猛地睁眼坐起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人爆发出一阵尖叫,捂着眼睛猛地往后退去。

“有鬼啊!诈尸了!”

靠在苏安胸口上的男人本来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女人的尖叫声心里一团乱,连忙起身。

可是他太着急了,山洞里又过分湿滑,他刚退了没几步便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苏安才刚站起身,两人便抱在一起痛哭求饶:“苏安,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回给你烧纸钱的,不要纠缠我们!”

这下苏安倒是彻底地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掉,撕成布条把眼前求饶的两人捆住。

苏安看着面前两张狼狈的脸,忍不住叹气:“你们两个,一个是公主,一个是侯爷,怎么连死人财都敢发?”

是的,在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山洞时,苏安便听出了两人的身份,一个是林闻密,一个是安乐公主。

两人闹腾一番,如今也冷静下来。

日光从山洞顶部的缝隙照下来,落在苏安身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安乐公主看着苏安脚下的影子,疑惑道:“苏安,你不是鬼?”

“我当然不是。”苏安把两人堆在石床边,便开始找山洞的出口。

这山洞高数十米,山洞的底部是个直径五米左右的圆,周围是布满青苔的石头,又滑又湿,头顶凸起的

苏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口。

只好回来问安乐公主:“出口在哪?”

安乐公主转了转眼珠,道:“我才不告诉你。”

“好吧。”苏安坐回石床上躺着,他忽然发现山洞的暗处还睡了许多倒挂的蝙蝠。

苏安躺在石床上,着急的反倒是安乐公主。

“你怎么不问了?”

“我累了,想休息休息。”

“别呀,你找不到出口就继续找呀,或者你可以再问问我。”

“我不想听了,真的。”苏安答道:“你可千万别告诉我。”

苏安双手背在头后,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十分惬意地宣布:“我准备睡一会。”

安乐公主叫道:“苏安,你不许睡。”

这倒奇了。自己睡着了,这对两人来说是多好的逃生机会。

苏安自己打的结自己清楚,这个结是个死结,依靠安乐公主和林闻密的本事是解不开的,但要是有人山洞外进来,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把他们救走,这是万分可行的。

但安乐公主竟然不让自己睡觉。

苏安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从安乐公主的反应来看,这两人应该没同伙,就算有,同伙短时间也都不了这里。

“你说句话呀,林闻密!”

“我说什么?”林闻密这次学乖了,他知道苏安虽然看着傻乎乎的,但近些年从兵书上学了不少诡计,自己绝不是苏安的对手,反倒多说多错,最后自己把自己卖的裤子都不剩。

“我劝你也别说话了。”林闻密好心劝安乐公主。

可安乐公主要是能听得进去林闻密的话,她就不姓赵了。

安乐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想了许久

“你难道不想知道赵瑛一个皇子,为什么他要从小扮成女子?为什么人人都传他的母亲丽妃是个巫婆?”

“他从小是怎么长大的?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安乐公主道:“我的手好痛呀,你替我就松松绑,我就告诉你。”

苏安身体僵直一瞬,连脚都不翘了。

他心里那两个小人又跳出来互殴了。

丹凤眼小人说:“你去听听吧,赵瑛从小一定受了许多苦。如果他能被当成皇子养,他又怎么会用公主的身份骗你呢?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杏眼小人则道:“再怎么样,他溺死小太监,吓疯德妃,还杀小狗,这些恶行是不会变的。他自己受苦,就该伤害别人吗?”

苏安坐起身,下了石床,站起来有坐在石床边躺下去,片刻后又坐起来,站起身。

如此反复几次,苏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再次下床,站在原地许久,才弯腰为安乐公主松了松手上的布条,“你说吧。”

安乐公主开口道:“这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其实一切的起源都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山洞中……”

……

棺材中虽然没有苏安,但在角落中有一封信。

勤政殿内的赵瑛打开这封信,立刻冷笑了两声。

“王家小姐和她女儿、女婿那两个坏胚子。”赵瑛冷冷道。

江泓石猛地听到这话还反应不过来,仔细想了想才明白。

先皇后出身王家,应当是赵瑛口中王家小姐。

而她的女儿,应当是前不久才卷走林家大笔财产的安乐公主和莫名其妙消失的林闻密。

江泓石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他们偷走苏安,发死人财?”

赵瑛点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准备黄金五万两。”

知道苏安假死的江泓石要考虑的可就多了,如果赵瑛去赎人,可赎回来的却是个活的苏安啊。

江泓石跪地道:“陛下,黄金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苏安如果还活着,一定不愿意用民脂民膏来换他的尸体。”

可惜赵瑛不会被这两句话轻易说动。

“我有钱,从我自己的私库出,以后哪怕我吃糠咽菜穿麻布,也要把苏安的身体找回来。”

江泓石又问:“那这信里的老地方指的是……”

赵瑛双手背后,望向远方,语气异常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人生会有这一道坎,“我知道在哪里。”

“南诏边境香凝山月牙洞里,王家小姐救下我母亲的地方。”

第80章 赵瑛的过往 赵皇后靠可怜过往欲重新获……

二十年前, 京城王氏的大小姐随父在出使南诏,在南诏周边游玩时经过香凝山月牙洞,意外救出了一个伤了腿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得很有南诏风情, 身着黑红配色的织花长裙, 鬓边, 耳边、脖子上上都戴着亮闪闪的银饰,看着不像是南诏平民。

小女孩名为木秋, 说她一家人出门探亲,途经香宁山山匪抢劫,家人都死光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

王家小姐心生怜悯,为木秋包好伤口后, 还把木秋接到了自己所在的驿馆。

王老爷很不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木秋, 可是耐不住女儿的恳求, 从南诏离开时还是带走的木秋。

南诏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成为了王小姐的婢子木秋。

两人一起长大,虽为主仆, 却同吃同住, 情同姐妹。

“母后说,她和木秋当初真的是极为要好的姐妹, 是可以一起躺进被窝里偷看话本子的情谊。”

转眼七八年过去, 王家小姐出落得愈发清秀动人, 如同出水芙蓉。

而王小姐身边的木秋则生更加的艳丽夺目。

即使木秋衣着素净,不施粉黛, 王小姐盛装打扮, 衣着华丽,两人站在一起,王小姐总还是差一点。

若换成寻常人家的小姐, 总不愿意婢女比自己还漂亮。

可王小姐却不在意,甚至怕木秋在王府受委屈,在自己嫁到宫中时,还把木秋带进宫中。

“真的吗?”苏安提出疑问,“这真的是对木秋好吗?”

安乐公主理直气壮道:“怎么不是?”

苏安挠了挠头:“木秋姑娘进了宫又不是嫁给皇帝,而是作为王小姐的婢女入宫的,那么她只能是个宫女。可是宫中规矩多,事情繁杂,说错话太容易掉脑袋了,对于木秋姑娘来说,宫女并不是什么好的出路。”

面对苏安这番话,安乐公主这才清清嗓子,说清原委。

原来木秋生得美,还擅长鉴毒下毒,各种新奇,中原人见都没见过的毒药她都能做出来,实在难得。

王老爷思忖良久,最终让王小姐带着木秋进宫。

王小姐带着木秋进宫后当晚,木秋脸上忽然起了大大小小的红疹子,进宫后依然数日不退。

而进宫后的王小姐侍寝后被封为贵妃,不久便怀了身孕。

安乐公主说到此处,脸上多少带了些些得意:“我母后的命实在是太好了,当时有宸妃和德妃两个女人也怀孕了,可是她们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没了,只有我母妃生下了一个儿子。”

“宸妃觉得自己的孩子没得蹊跷,自己查了好久,才发现是皇后花重金买通太医在安胎药里下慢性毒药。”

“那为什么只要王贵妃没事?”

安乐公主抬了抬下巴,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因为我母后身体强健,福大命大喽。”

苏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但他知道王贵妃能成功诞下麟儿,一定少不了精通鉴毒的木秋帮助。

“皇后被治罪后,父皇把我母后立为皇后。不仅如此还常常说我母亲是福星,即使被下了毒依旧替他生下来皇子。可是……”

安乐公主谈到此处,眉头皱了皱,方才继续讲下去。

此后皇帝虽然常常来皇后宫中,却目光都是直勾勾地望着皇后的婢女木秋。

“我真不明白,木秋当时脸上都是疹子,父皇为什么还会看上她?”

“那你母后是什么反应?”

“我母后并没有责怪木秋,反倒是把她护在身后,说这是臣妾的陪嫁婢女,皇上可不要欺负她。”

安乐公主此时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的林闻密身上,指桑骂槐道:“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对于某些爱偷腥的男人来说,即使偷来的东西是一坨屎,也一定比家里的好饭好菜更香?”

林闻密则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道:“呦,说话这么粗鲁,就你这做派……还是公主呢?”

不等安乐公主反驳,苏安反倒对林闻密说道:“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了。”

安乐公主这才继续往下说道:“皇帝还是趁着一个夜晚,借着醉酒和木秋……之后,木秋被封为丽妃。”

此时母后和丽妃之间感情依然很好,丽妃怀孕生了新平,我母后还亲手绣了孩子的衣服送给新平。可是……

父皇越来越,越来越宠爱丽妃,甚至还在母后面前开玩笑说,可惜丽妃生了个公主,若是丽妃生了个皇子,他都想立丽妃的儿子当太子了。”

“有时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母后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自此心里便有了个疙瘩。三年后,太子哥哥三岁了,他性格懦弱,皇帝很不喜欢他,迟迟没有立储,可此时,丽妃又怀孕了。我母后便请丽妃去青龙山庙外上香。”

苏安听到这里,心里一紧,忙问道:“然后呢?”

安乐公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之后的事,是太子被杀,我和母后离开皇宫后,她才告诉我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安乐公主继续讲下去,原来皇后有意谋害,便安排了刺客。

她并没有想伤害丽妃的性命,只是想要丽妃腹中孩子的命。

结果那刺客不知怎么了,竟然伙同当地匪徒掳走了丽妃……丽妃她三日后才回来,孩子已经没了。”

“妃嫔失了清白这是大罪,可是父皇却像没事人一样,依然宠爱丽妃,而且比从前更甚。”

苏安听着安乐的描述,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的事,我便更不能理解了。丽妃宫里进进出出了许多人,是要为皇帝研制一种长生不老药。她为了试药,脸上坑坑洼洼,像是被烧坏了一般。

但是研制长生不老药才一月有余……丽妃忽然自杀了,皇帝生了一场大病。”

安乐所说的一切都太模糊,苏安觉得是皇后害死的丽妃,可好像又不是。

“你还知道什么吗?”苏安忍不住又问。

“还有,母后告诉我,其实数年前,她最后心软没有派出刺客,那些刺客和匪徒是我父皇安排的。

“苏安,你应该明白……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我母后一个弱女子是无能为力的。”

苏安听到这里,默然良久。

“在你母后口中,丽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母后说,丽妃她这个人从小就很古怪。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人,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不给对方好脸色。

在王家的时候,她对王老爷不假辞色,后来入了宫,成了丽妃,也没见她多喜欢皇帝。她还有点坏……我母后说她是那种”

安乐这一通话说下来。

苏安已经能猜到这些表象背后的真相了。

皇帝看中了木秋的制药才能,想让她为自己做事。

可是木秋毕竟从小和皇后一起长大,心思又重,野性难驯,不好控制,他便利故意宠爱丽妃,厚此薄彼,挑拨离间,让丽妃身后空无一人。

最后再在青龙山上毁了她,让她只能依赖自己这个“夫君”,用命,用身体为他试药。

至于后来……苏安猜,丽妃应当是猜到自皇后和自己疏远、自己被掳走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所以才给皇帝下了毒,惹得皇帝重病一场,自己也自杀身亡。

苏安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却不知宫中人心能如此险恶。

苏安忽然开始想,赵瑛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七岁、十岁、还是二十多岁?

他知道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苏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山洞顶上总流水,滴答滴答都流到自己脸上了。

“那你能再说说丽妃离去后,新平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吗?你说了,我可以再给你松松绑。”

“真的?”安乐公主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我说,我说!”

“丽妃去世后,父皇怎么看新平怎么不顺眼,便把他赶到了冷宫里住。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跪在勤政殿门口哭。

那时候他还是个六岁的小孩子,说缙云殿有鬼。可是没用,皇帝是不理的。

德妃嫉恨自己怀孕时,丽妃作为我母后的宫女,明知宫中安胎药有毒,却不告诉她,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在丽妃死后,她对新平处处为难,送馊饭呀,让太监去羞辱他呀,让宫女在冬天给他送湿透的被子呀……宫中磋磨人的法子不外乎此……

但是在新平十三岁的时候,德妃莫名其妙地疯了。”

苏安皱眉,追问道:“莫名其妙,不是因为他杀了德妃的狗吗?”

“嗯……”安乐公主难得说了一句公道话:“德妃为什么疯,我不知道。但德妃的狗没死……我亲眼见到红萼把它藏到篮子里带出宫的。”

苏安愕然。

许久之后,苏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你知道……王绛那个小太监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太监?”安乐公主疑惑道。

“没什么。”苏安摇头,他的头忽然有点发晕,难道是假死药的后遗症?

他顾不得去想,眼前阵阵发黑,又躺倒在石床上。

安乐公主趁机挣脱了手上的绳子,看着眼前昏过去的苏安,笑道:“真是天意啊。”

苏安醒来时,手腕一阵酸痛,耳边听到两道模糊的声音。

“之前是死的,现在活了,价钱自然不一样了。”

“苏安,活的苏安?”这是赵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