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会恨朕吗?”
新平低头搅动着碗中的苦药,语气轻柔乖巧:“从前的事,新平早已经忘光了。新平只知道, 您是曾经最疼爱新平的父亲。”
皇帝喘了两口气,才喝下新平喂过来的药, 他再次虚弱地问道:
“真的……吗?你也不计较你母妃的事了?朕当初那么对你的母妃, 朕让你的母妃去做那种事, 你也原谅朕吗?”
新平公主眼底闪过浓重的恨意,但再一抬眼,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是无害和单纯。
“是母妃她不懂事, 新平越长大越明白父皇您的苦心,尤其是有了修睦后, 才明白父皇的为难之处。当年的事, 都是母妃……不, 都是丽妃的错。”
“好孩子。我平日里白疼他们了。一个个的,老三和太子只想要朕的皇位, 给朕下毒!安乐那丫头一到朕跟前就哭着要和离, 到头来,都不如你们夫妻俩贴心。苏安为朕平定西北。朕一病,你便入宫日夜侍奉。”
新平听到这话, 内心轻嗤,好处都给了别人,现在倒是想起讨好自己了。不过新平也不稀罕这皇帝给的好处,他想要的,他会自己来取。
新平脸上笑僵了,但她依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更温柔可人的笑来,对皇帝说:
“可是,太医说是父皇您情绪变化太快,连日的焦虑,太过突然的欢喜以及几日后的暴怒才引起的中风。怎么会有人敢给父皇下毒呀?”
皇帝从嗓子里哼出一声:“那些太医的诊断、宫人,全都被人买通了!他们的药,朕才不会喝!朕只喝新平亲手熬的药。”
皇帝再次压低声音,微微睁大眼睛对新平说:“朕亲耳听到的,昨夜朕真的见到了他们朕的药里下毒,朕想求救,他们却捂着朕的嘴巴,想要把朕捂死!”
新平耐心地点头,同时手也不停,手中的药一勺又一勺地往皇帝嘴里喂。
皇帝喝了药,很快便沉沉睡去。
新平没有离开龙床,反而就这样一直盯着睡梦中的皇帝,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公主。”
新平公主应声转头,发现是从西北回来的苏安。
苏安站在外殿,目光复杂地看着公主。
明明是自己温柔可亲的妻子,但有一瞬间,苏安总觉得不对劲。新平刚才的眼神太裸露了。
不像是女儿看向父亲的眼神,反倒像毒蛇在看着自己的猎物垂死挣扎。
他又仔细闻了闻空气的药香,皱起眉头。
这药香莫名有些熟悉。
“苏郎!”新平公主见到苏安,忙站起身,走上前,脸上的笑意总算有了点真心。
“你怎么来了,连日奔波多辛苦,快回家休息吧,修睦也想你想得紧呢!”
苏安说出自己的原本的来意:“我听说陛下病重,公主你有连日侍疾没有休息,实在忧心。所以想替一会公主。”
两人说话的空档,皇帝又悠悠转醒了。
“苏安,苏安,是朕的苏卿回来了吧?”皇帝望着外殿的两道身影,忽然激动地高声道:“苏卿,快过来!”
苏安忙走上前,半跪在地上:“陛下,是我。”
“有你这样忠厚善良的人坐镇皇宫,朕再也不怕那些有异心的人来害朕。”
皇帝刚说了两句话便要喘两声,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道:
“难怪睡不安稳,朕的药还没喝完。”
“苏卿,快把朕的药端来!你来喂朕喝药。”
苏安端起龙床边的药碗,突然直直地立在那里呆住了——方才那股熟悉的药香更浓烈了,而且这次苏安想起来这股药香是何来源。
“苏卿,你怎么停住了,是这药有问题?”
皇帝的目光非常可怜,像个无依无助的孩童一样望向苏安,让人心生不忍。
此时新平也盯着苏安,他的目光复杂,有微弱的祈求,又有一点点不满,一点点期待,而最多的情绪是委屈和倔强。
明明只过片刻,在皇帝和新平公主的目光双重夹击下,苏安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药……”苏安笑了笑,他当着皇帝的面,自己先是用桌边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吞下,再低头对皇帝说:“这药没问题的呀,陛下您喝药前一定是让太医和内侍都尝过了,怎么会有问题呢?”
皇帝这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苏安端着药碗正要上前,新平忙挡在苏安面前,想要接过药碗:“这种喂药的琐事不好做,药汁黑乎乎的,不该脏了苏郎的手,还是新平来吧。”
“不,为陛下喂药这种事,这么重要。”苏安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就这样定定地看向新平:“就应该我来。”
苏安半跪着把剩下的半碗药喂到皇帝嘴里,皇帝这次真正沉沉地睡去了。
“苏郎,我们走吧。”新平主动去牵苏安的手,可是苏安却甩开了,不仅如此,他还一反常态地快步走在新平前面,甚至不等一下新平。
向来表面柔弱,内心强势的新平这次火焰却是真的弱下来,既没有假哭着求苏安等他,也没有拿出公主的身份沉声命令苏安,而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能快步跟在苏安身后,亦步亦趋。
但苏安走的越来越快,新平甚至有点跟不上了,前面遇上一个拐角,新平只是一眨眼,苏安便消失在拐角处。
等到新平走到宫门口马车前时,却见到苏安十分别扭地站在马车前。
“你还走不走了?”苏安低着头闷声说。
新平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拉住苏安的手,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苏郎从没对新平生过气,今日是怎么了?也不等新平,还这么凶地对新平说话。”
“你还问?”苏安谨慎地环顾四周,四周还是有零零散散的宫人和侍卫,便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到马车上再说。”
新平跟着苏安上了马车后,马车才渐渐驶离皇宫。
“你为什么要害皇帝?还有,那致幻的香草你是从哪里弄的?”一出宫,苏安便忍不住问道。
他今日闻到的异常熟悉的药香,正是当初在长宁山的大坑里,长的那种会让人产生幻觉的香草。
即使在长宁山上,知道一种香草。的人也少的可怜,只有苏安的师傅、师还有苏安自己知道,甚至长宁山上日日经过坑边的山民们也不知道这坑里还有这样奇怪的香草。
对了,苏安还想起自己还告诉过一个落难的小公子,这种香草的作用。
可惜新平是个女子。
若是新平是个男子,他真要怀疑新平是他当年救下的小公子。
新平用了这种几乎没什么人认识的香草入药,怪不得多位太医检验多次也找不出问题。
也怪不得皇帝总是说有人要害他,这都是他产生的幻觉。
这种草药主要危害大脑,服用久了毒性累积在脑部过多,便会致死。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新平要下毒害皇帝。
新平却没有回答,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苏安:“那苏郎为什么不在皇上面前揭发新平呢?苏郎这么善良,为什么要为新平隐瞒?甚至还怕新平脏了手,亲自给皇帝喂药?”
“因为……”苏安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我向皇帝求赐婚圣旨时,皇帝曾经问我,能不能做到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条件地站在公主这一边。我答应了皇帝,所以一定会做到。”
新平却激动地打断苏安,若不是在马车里,只怕他会激动地蹦起来:“不是的,是因为苏郎爱我,非常非常爱我,才会违背自己的本性,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我这一边。”
苏安也没接新平公主的话,而是说:“公主从小便不受重视,在宫中任人欺凌。苏安见到的,也许只是公主所受苦难的冰山一角。也许,公主受了更多伤害。所以我相信,公主想弑君,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但我们是夫妻,公主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定要皇帝死?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下来,苏安好像聪明了许多,不再像当初一样,是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的傻兔子了。
“我……”新平不知该怎么对苏安说。
因为他对不起我和我的母亲,所以他该死。
因为我要当皇帝,所以他该死。
因为……
明亮的月光透过车帘晃动的缝隙照在新平公主脸上,他的眼底像是蓝的发黑的深湖,一阵风过去,掀起万丈波澜。
新平看着对面的苏安,张了张嘴,似乎心中有万语千言要说,但是他再一眨眼,眼底风暴停歇,深湖归于平静。
“苏安,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过三天,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等我得到我想要的,我就把过往的一切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新平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到那个时候,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听到新平说怕,苏安想了想,又掏出自己怀里的兵符,递给新平。
“皇帝一死,宫内必定大乱,我作为禁军统领,必然会成为太子和三皇子拉拢的对象,届时公主也可能会受我连累而遭到到危险,这兵符可以调动宫内的所有禁军,公主有了它,便不必再怕。”
“苏安,你……”这兵符正是新平最需要的,他还在思考要怎么从苏安那偷来,没想到苏安竟然主动双手奉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新平公主盯着兵符,喃喃道。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一说到这,苏安又腼腆道:“而且我们连孩子都有了,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呀?”
可听了苏安这话,新平反倒更没了魂。
此时他们正好到了尚园。
天色已经很晚,按理说夫妻二人理应洗漱就寝。
但新平很想,很想和苏安在一起,一种万分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冲动在驱使着他。
“苏郎,这么长的时日没见,苏郎就不想新平吗?不想和新平亲近亲近吗?”
“我自然是想的,可是今日是不是太晚了,公主一直侍疾,已经很辛苦了,难道今晚还……”苏安摇了摇头,不太赞同。
新平公主语出惊人:“可新平现在就想要,如果没有得到的话,新平真的会很伤心,伤心到睡不着觉。”
新平把头靠在苏安怀里,转了转眼珠,用了老招数。
“这一年来,新平独自抚养修睦,孤苦伶仃,偏偏修睦那孩子和新平很不对付,总不听话。
新平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女儿来。对了,今日我知道苏郎要回来,特意吩咐厨房,将避孕药一直温着呢。”
苏安有些累了,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他不太想折腾。
但是……苏安又想,不能让老婆满足的男人还算好男人吗?不算。
他小时候见过很多让妻子扫兴的丈夫,有的女子在街头想买支珠钗一身衣裙被丈夫拦住,说她浪费钱;有的女子辛辛苦苦做了一桌饭菜却被丈夫说难吃。
苏安不想成为那种让人扫兴的坏男人。
为了成为一个好男人,苏安还是接过助孕药喝了下去。
熟悉的困意慢慢袭来,苏安忍不住阖上双眼。
……
苏安在睡前不止喝过一种药。
药材之间相生相克,不同的药材搭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连新平这个用药高手也不能全部清楚。
苏安在甘露殿为皇帝尝的那一口药偏偏和新平调的“助孕药”药性相冲,“助孕药”安眠的效用被抵消了大半。
一场云雨还未结束,苏安便提前醒来了。
苏安醒来的时候不是猛然惊醒,而是先朦朦胧胧地有了意识。
他起初还睁不开眼,只感觉有一双凉凉的手在他身上摩挲,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一样从脸颊滑到大腿内侧。
一个个冰凉的吻落在自己脸上,脖颈,以及脖子以下更羞耻的地方。
一道模糊的声音在苏安头顶响起:“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可是为什么你刚才要拒绝我?讨厌你!”
苏安感觉到自己被翻了个身,腰以下的地方被狠狠掌掴了。
这太羞耻了。苏安浑身火辣辣的,红要烧起来——他一害羞就是这样。
苏安急切地想要睁开眼,却睁不开。
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苏安的反应,轻笑一声,弯下腰在苏安耳边吹气。
这次苏安听清楚这个声音了,这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好厉害呢,苏安,怎么这么敏感 ,身上要比红玛瑙还红呢。
“安安,好喜欢你,好想把你永远放在我面前,要是走到哪都能像戴着玛瑙串珠一样带着你就好了。”
话说完,苏安便感觉到那个人上了床。自己的身体被压住了。
再然后的事,苏安便不想提了。
他不能睁眼,不能开口说话,可是眼睛里还会流眼泪。
这反倒让他更吃苦了。
苏安想,这一定是噩梦。
快点醒过来啊!苏安在心里喊。
终于一切结束,那个人离开自己身体时候,苏安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立刻又闭上了。
自己一定还没醒!
否则他怎么可能见到新平是……是个和他一样赤身裸体,身上的肌肉比自己还块垒分明的男人。
这不可能!自己可是和新平连孩子都有了!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和拉门声后,整个卧房一片静谧,那个伪装成新平的恶鬼应当是走了。
苏安睁开眼,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大腿一把。
好痛,难道不是梦吗?怎么可能不是梦呢?
推门声再次响起,苏安连忙闭眼装睡。
那欺负了苏安的恶鬼走路声音很小,慢悠悠地飘到床前。
苏安感觉自己又被翻了个身,后背……还有一些被恶鬼打了的地方,被恶鬼轻轻抹了一种清凉无味的药膏。
摸到大腿外侧时,恶鬼的手指停住了。
“也没掐这里呀,怎么红了。不会是学坏了,背着我在外面偷吃吧。”
苏安心里咯噔一声。
他感到自己脸边忽然有一道不算太热的气息拂过来,应该是那个恶鬼靠近了自己的脸。
苏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蟒蛇注视着的猎物,瞬时紧张万分,他会发现自己已经醒了吗?
紧接着苏安感受到一个湿湿滑滑的东西在碰到了自己的脖子,那个恶鬼在舔自己的脖颈。
苏安下意识想咽唾沫,却不敢。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心脏也突突跳。
如果恶鬼发现自己醒了,会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吗?
好在苏安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让恶鬼发现自己有异样。
“这红印也有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安安这么乖,应该不会学坏。”
苏安感受到,恶鬼说完这句话,便离自己远了些。
苏安刚松了口气,下一刻,自己的心便不得不再次提起——那恶鬼没有离开,而是上了床,竟还十分嚣张地在自己身边躺下了。
第67章 三千营养液加更 苏安跑了
苏安一直等到身边人呼吸声均匀了, 才睁开眼坐起身。
身边的人究竟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可这人明明是男人,却生的和新平一样的面孔, 而且手脚格外冰凉, 连呼气都比旁人要冷一些。
如果是鬼, 他却偏偏有和活人一样的呼吸和心跳。
苏安在这两种答案中左右为难。
其实他心里还有第三种答案。
一直以来,他以为的, 和他有了共同的孩子的,温柔贤淑的二十四孝好妻子是个男人。
可苏安实在无法接受。
这绝无可能,苏安又在心里这么劝自己。
和他成亲了近三年的妻子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呢?苏安和公主明明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还那么像苏安。
苏安再次闭上眼睛,沉下心, 把手轻轻探入身旁人的里衣内。
一片平坦!
一片平坦!!
一片平坦!!!
苏安绝望地睁开眼, 他已经不想往下摸……身边人的那个东西了。
他想要把手收回去, 可是却被身边人紧紧抓住。
“苏郎,别闹。”这次不是低沉的男声, 而是苏安往日里听到的新平公主的声音。
新平把苏安的手放在自己脸边, 在睡梦中轻声呢喃。
苏安等了许久才收回手去。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走出去, 最后翻墙出了尚园。
如今已经宵禁, 除了打更人, 再无其他人在外面。
苏安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宫门口。
“苏将军!”门口的守卫向他恭敬地行礼。
苏安进入宫中时, 还听到身后侍卫在小声对着身边人感慨:
“苏将军, 曾经的西北将军,现在的禁军统领。你知道吗?他以前跟我们一样也不过是个小侍卫,后来被艳冠后宫的新平公主看上, 成了驸马,从此飞黄腾达,一路青云直上,公主还为他生了个儿子。”
苏安听到这话,没有吭声,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以为自己运气很好,从一个小侍卫做到禁军统领,还娶了公主,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些东西他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毕竟他曾经只是一个人人都看不上的男妻,苏父苏母还曾经说他根本娶不上媳妇,也不会有孩子。
自从娶了公主,成了驸马,苏安每每想起,便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可他到现在才知道,
也许三年前,他作为小侍卫刚踏入宫门时,就已经踏入一场惊天骗局。
“呜呜呜……”
苏安走到深宫之中,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一道白影在不远处飘来飘去,猛地窜到苏安面前。
此时苏安才看清,这是个披头散发,身着白衣的女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苏安面前,磕头如捣蒜,很快额头便撞出了血。
“新平,你不要在让我吃了,我好饱啊,好饱啊!我给你磕头,我再也不敢了……”
“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一个提着宫灯的小宫女从宫道的尽头走来,嘴上喊着德妃娘娘,一边伸着头左顾右盼地寻找,见到苏安面前的白衣女子后,急忙上前,同样扑通一声跪在苏安面前。
“苏将军,请您恕罪。德妃娘娘她受了刺激,早已经疯了,请您高抬贵手,让奴婢把她带回碧水阁。”
苏安觉得德妃这个称呼莫名熟悉,一时竟然走神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小事。
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前,他即将要去缙云殿当侍卫的时候。
他在街上遇见了一位曾经在宫中做事数十年,后来离宫的女官,她告诉过苏安一件自己亲眼所见的,关于新平公主的事。
数年前深得盛宠的德妃娘娘在宫中纵容恶犬伤人,那狗只是碰到了新平一个衣角,新平便怀恨在心,第二日德妃娘娘吃的肉羹里便出现了自己爱犬的身体。
苏安进宫后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德妃娘娘,又见到缙云殿中的公主如此柔弱,便把女官告诉他的这件事拋诸脑后。
“苏将军,苏将军?”
苏安在小宫女的呼唤中才回过神来。
“我怎么从没在宫内见过德妃娘娘?”
小宫女答道:“德妃娘娘数十年前便疯了,皇上怕她跑出来吓到人,便一直把人关在碧水阁中。”
“是谁害的德妃娘娘?”
小宫女听到这话,抬头望了苏安一眼,又垂下头,目光游移,揪着衣角道:“没人……是德妃娘娘自己生了病,疯了。”
“真的吗?”苏安皱着眉头盯着小宫女,尽量温和地询问小宫女:“可是我方才明明听见德妃娘娘嘴里念叨着新平。她真的不是被人害……”
听到德妃此时又爆发出一声尖叫:“新平!不要来找我!”
“是兴平!”小宫女忙道:“她从前的狗叫兴平,德妃娘娘是在叫她的小狗呢!”
苏安还想追问,可小宫女竟也对他磕起了头,一边磕头还一边说:“苏将军,求您饶了我吧,别再问了!”
苏安只好失落地摆摆手,让小宫女带着德妃离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了缙云殿前,一切混乱开始的地方。
此时苏安才发现,三年来,自己竟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男扮女装,在宫中潜伏数十年。
他还睚眦必报,心肠恶毒,别人的小狗只是碰到他的裙边,他竟然要杀了狗,还要把人逼疯!
苏安忽然想起了曾经关于新平公主的其他谣言。
“他是个小巫女!”
“被他盯上的人就没有好下场。”
“新平公主这个人不简单,我劝你还是远离为妙。”
现在新平公主的夫婿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人人都说新平公主慧眼识英雄,还有人说新平公主从来都是宫中最守礼贤淑的女子,所以才被苏将军娶回家,如珠似宝地宠着。
对新平不利的谣言,宫中已经不敢再传。
可是曾经的谣言如今却成了真。
苏安觉得自己真的完了,他捂着心口慢慢蹲下,心里很难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坍塌,一片荒芜。
“苏安,是你吗?”苏安身后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站起身,应声回头看去,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姚弘光!
“苏安,竟然真的是你!”姚弘光惊喜道。
“弘光,我好久都没见你。”苏安还记得,自从上次新平公主请姚弘光喝茶后,姚弘光便开始有意疏远自己。没想到今日竟然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是啊,我感觉我们有半辈子没见过了!”姚弘光夸张道。
“还好是我今日巡夜,要不我们还遇不到呢!”他脸上全是老友重逢的喜悦,没有表现出一点芥蒂。
“我们有将近两年没见了。”苏安弱弱的说:“我这几年每次进宫都想找你,可你总对我避而不见,为什么?”
姚弘光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忽然道:“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怎么跑到缙云殿前头来了?”
“我……”
“你是不是和新平公主闹矛盾了?和她吵架了?”姚弘光眼睛不错珠地盯着苏安。
直到见到苏安点头,他才释然地笑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人能受得了那样一个狠毒的女人!”
苏安下意识辩解道:“也许他的狠毒有什么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我知道你已经和新平公主成亲了,但今天我豁出去了,我就要说,这新平公主是个天生坏种!”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听到姚弘光这话,苏安直觉他一定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关于新平公主的。
“嗯……”姚弘光还是有点犹豫,他在畅所欲言前又开口给自己上了一层保险:“我跟你说的,你回去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呀,尤其是你那个毒蛇媳妇,知道不?”
苏安点点头。
姚弘光这才安心道:“你也知道新平公主曾经请我喝过一次茶。我刚喝了一口,她就笑眯眯地说,以后不许我再靠近你了!这我哪能同意,我当时就非常礼貌地表示抗议。”
“然后呢?”苏安问。
“然后我被揍了一顿,这个心机公主下手又黑又狠,专门揍我身上被衣服盖住的地方,如果不掀开衣服,别人根本不知道我受伤了!而且她还揍得我生疼,养了一个月才养好。
想我也是个身手极好的侍卫,竟然被一个女子给揍了……这事我压根没脸和旁人说,而且我怕再挨揍,所以不得不疏远你。
苏安你想想,当时你和她还没在一起呢,这新平公主就处心积虑地把我从你身边赶走,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沉。
“而且……”姚弘光终于说到了关键地方:“这个人的占有欲太强了,根本容不得你身边有朋友!”
“对了,你知道那个叫王绛的小太监吗?我在巡逻的时候,早注意到他喜欢你了。可后来,你去了西北的第二天,他就在井里被人发现了。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泡的发白了。”
姚泓光上前一步,低声在苏安耳边问:“你说,究竟是谁害死的他?”
苏安眼前发黑,耳边一阵阵的耳鸣,与此同时,他的心彻底坍塌成一片废墟。
事到如今,苏安不得不接受事实。他爱了三年的温柔贤妻是个彻头彻尾的蛇蝎男人,他杀人如麻,鸡肠鼠腹。
这个男人的几句谎言,几滴眼泪就把苏安骗的团团转。
苏安望向远方,天尽头已经有了一抹微光,太阳要出来了,他只想在天亮前离开这个伤心地,离开皇宫,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安纵马离开了京城。城门刚刚关闭,一声悠长哀伤的钟声响彻整个京城——皇帝驾崩了。
紧接着鼓声不断。
桓朝皇帝驾崩,宫中会击鼓三万响,向全国传递噩耗。百官着素服,入宫哭临。
尚园中的新平公主被钟声吵醒,睁开了眼。
第68章 寻人 公主发现苏安逃跑
“苏郎, 苏郎?”
刚醒的新平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苏安,却摸到一片冰凉。
苏安竟然早就离开了。
新平的心情很不太美妙,苏安怎么也不和自己说一声就起床了。
新平坐起身, 耳边又响起那道绵长的钟声。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丧钟, 皇帝驾崩的丧钟。
皇帝按计划死了,他离皇位又近了一步。
如今宫中有了白事, 他得赶紧拉着苏安去葬礼上扮演孝子贤孙。
新平起身迅速穿好衣服,出门去找苏安。
可是苏安不在,新平喊了无数遍苏安, 都没见到苏安身影。
“奇怪。”此时新平心里只有点不舒服,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唤来守夜的仆人, 问道:“驸马什么时候出去的?”
仆人则答道:“禀告公主, 从昨晚到现在, 我一直在尚园大门前守着,从未有一丝懈怠, 这期间驸马并没有从大门出去。”
新平公主听到这话才有点慌了, 苏安离开尚园竟然不走正门,而是翻墙, 这太古怪了。
此时他还存着些侥幸心理, 说不定苏安只是进宫当值去了。
新平公主站起身道:“红萼, 红萼,快点备马, 要最快的快马, 我们要立刻进宫。”
宫中入目皆白,皇帝驾崩,众人身着白衣纷纷朝着停放梓宫的太极殿而去。
唯有新平一身黑衣, 如同白绸上的墨迹,极为显眼,在人群中逆行。
新平先去了兵部,兵部所有人都去太极殿吊唁,空无一人。
他又去了缙云殿,同样也没有人,再去了苏安曾经待过的侍卫处,里面只有两三个新来的侍卫,没有苏安。
最后新平去了办丧事的太极殿,跌跌撞撞地抓起每个大臣的脸来看,依然没有见到苏安的脸。
他这一举动无疑惹怒了正在主导葬礼的太子。
“新平,你怎么了?这是父皇的葬礼!你在干什么?”太子本性懦弱,即使发火,也不过轻声呵斥新平。
江泓石注意到失魂落魄的新平,忙走上前为新平解围道:“太子殿下,公主一定是因为先皇去的太突然,伤心过度才行为失当,让臣劝劝公主。”
江泓石拉着新平到了太极殿偏殿,问道:“殿下,究竟怎么了?”
新平看着江泓石,眼里闪过疑虑,紧紧闭着嘴巴不肯说一句话。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却又被江泓石挡住。
江泓石蹙眉,有些无奈道:“殿下,您还要去哪?还有,皇帝驾崩,身为禁军统领的苏安怎么没来。”
此时新平终于支撑不住,闭上双眼,绝望道:“苏安不见了。”
“不见了?”江泓石一时没反应过来,又继续问新平:“什么意思?好端端地,苏安为什么会不见?”
“我猜,我的秘密被他发现了。”新平沉痛道。
新平公主在寻人的过程中,一直在想这件事,苏安为什么会离开。
他猛地想起,昨夜为苏安擦药时,发现苏安身上多了一道红印。
现在想想,应该是苏安那时已经醒了,所以才……
江泓石一时失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劝解,他一句也想不出来。
他有点厌弃自己。
因为听到这话的瞬间,江泓石想到的竟然是自己和苏安……终于又有机会了。
这边新平还在低着头喃喃道:“为什么这么不巧,明明不久后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殿下。您觉得苏安会去哪里?”
新平又想到了一个地方。
苏家。
太阳已经落山,微风习习,苏母正在院里捏着扇子纳凉,便听见有人敲门。
苏母打开门,脸上带着点儿惊喜。惊喜,笑道:“泓石,你怎么来了?正好”
新平知道苏家人不喜欢自己,所以派了江泓石来打头阵。
江泓石露出所有中老年妇人都无法拒绝的笑容,开口问道:“姨母,苏安在家吗?”
“苏安?”苏母嘴角立刻撇下来,“别跟我提他,自从那狐狸精来了,苏安哪里还回过家?”
“姨母的意思是苏安这些日子都没有回来过?”
苏母叹了口气:“何止是这些日子,自从他成亲后,我就再没见过苏安哪怕一面。”
苏母正说着,苏家内院里却闹出来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江泓石听到这动静,脸色很不好看。
苏母也被这古怪动静吸引,正要转头,却听到“诶呀”一声——江泓石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苏母被江泓石吸引,又把头转过来,疑惑道:“泓石,你怎么了?”
“泓石记得苏安小时候是不是养了一条小狗,泓石最近一直没见着。”
“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了?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苏母揉了揉眉心,想了好久才道:
“那狗被狗贩子偷走了,苏安伤心了很久。自那以后,他特别厌恶害狗的人。”
天色不早了,苏母看着眼前一直点头的江泓石,又开口问道:“泓石,今日你来究竟有什么事?”
“泓石就是想姨母了,还不能来看看吗?”江泓石掏出了一个白玉手镯捧给苏母。
苏母立刻喜笑颜开,说道:“泓石,这礼物姨妈喜欢!”
“若是苏安回了苏家,请姨母一定要通知泓石。”
“嗯嗯”苏母戴上手镯,又客套道:“不进来坐坐?”
江泓石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江泓石离开苏府后便刚走百步不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确实没有人。”
江泓石气道:“我只同意去问苏母,可没同意你偷偷翻墙查看!你看看你方才的那出闹剧!”
而新平选择直接忽略江泓石的不满,冷冷道:“看来苏安昨夜就已经出城了。我必须立刻出城去寻他。”
说到此处,新平却忽然顿住,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不,不是立刻。”新平极不情愿地摇头,“皇帝驾崩,如今正是夺位最关键的时刻,若此时离开,前功尽弃。”
江泓石笑道:“那我独自一人去找苏安好了。嗯……等找到苏安,我会……问问苏安愿不愿意回来。”
“不行,你也不能去!”新平斩钉截铁道。
新平绝不允许江泓石比自己先找到苏安,抢占先机。
“江大人,为了江氏一族的荣华富贵,你必须留在京城去争那份从龙之功。”
……
半月后,姑苏的一个小酒馆内,两个书生正在面对面高谈阔论天下时政。
“这短短半月,桓朝的江山竟然三易其主。”
“真是精彩,先是太子登位,不足三日忽然暴毙,然后是三皇子登临大宝,却在登基当日被新平公主当众揭穿他曾私通突厥,毒害太子的罪行,随后这公主拿出兵符,指挥禁军把整个皇宫团团围住,当场把三皇子击杀在大殿中!”
两个书生谈的太激动,竟还吸引来了店小二和其他的吃酒人。
“然后呢?”那店小二好奇道。
“对呀,然后呢?”围观的一个青年接话道:“据我所知,桓朝只有太子和三皇子两位皇子,这两位皇子都没了,那桓朝这第三位君主是谁?”
其中一位书生长叹一声,不自觉提高声音说道:“谁能想到那新平公主竟是个男人。”
“公主是男人?”周围人一片哗然。
其中一个壮汉惊道:“你是说,这新平公主其实是个皇子,但从小伪装成公主,这一伪装就伪装了二十多年?”
“正是!”书生说到激动处,起身道:“这新平公主男扮女装,忍辱负重数十年,最终登临大宝。现在还定了新年号,天佑。”
啪嗒,一声脆响,打断了书生的讲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到酒馆中最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篷的渔夫,他低垂着头,脚边是碎裂的酒杯。
“真扫兴!”店小二低声骂道,他本想走过去收拾碎掉的瓷片,却见到渔夫已经弯腰去捡了。
店小二便停住脚步,回头催促书生道:“对了,你快继续说。”
“是啊,快说呀!”人群中又响起一道声音,“我可是记得这新平公主有过夫婿 ,就是西北将军苏安,他们还育有一子来着。这苏安,新帝是怎么处理的?”
“唉,我听说苏安是自愿掩护新帝的,孩子也是他们领养的,连禁军统领的兵符都是他给新帝的。”
“那这苏安可是从龙之功不得一人之,万人之上吗?”
“哎呀!这正是连我都想不通的地方。这次在新帝登基后主动向新帝留下一封辞别信,说自己功成身退了。
一道很轻的带着不忿的声音出现了:“倒是会编。”
大部分人沉迷在书生精彩的讲述中,没注意到这样轻的声音,人群中仅有一个面目俊秀的青年,听到这道声音,又望向了酒馆的角落。
书生这边还在说:“新帝十分不舍,所以特地画了苏安的画像,各个州府都贴了,说谁能替他到苏安,便赏黄金万两!”
“那可太好了!”众人一阵惊呼,“黄金万两啊!谁要是能找着这个苏安就发财了。现在就要去阜阳看看那苏安画像。”
“不必去!”书生得意道:“小生自幼画技过人,特意在府衙门口临摹了一张苏安的画像!”
那书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副画轴,啪的一下展开。
第69章 卖鱼 化名走到苏安身边
“啊——”
书生的画一展出, 角落帽檐里的渔夫伸手压了压自己草帽的帽檐,起身准备离开。
周围人一片嘘声,“怎么长得这么……”
“这么孩子气啊?长得像个后生仔似的。”
“大将军竟然这么年轻?”
众人正急切地围观着, 店小二却摇了摇头。
“这种好事平常人哪能遇上?”
他瞥了那画像一眼, 觉得自己没那运气, 便兴致缺缺地抱着木托盘回后厨,却在和离开的渔夫擦肩而过时脚下一滑, 眼看就要摔倒。
“哎呦!”
渔夫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即将滑倒的店小二,店小二则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这一抓,正好抓住了渔夫宽大的草帽檐。
啪嗒一声, 草帽从渔夫头上角落,咕噜咕噜滚远。
渔夫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松开店小二, 转身去捡自己的草帽, 却被一只手抓住。
“你是苏安!”店小二大喊道。
那渔夫听到这话,连草帽也不要了, 捂着脸往门边走, 嘴里还反驳道:“我不是!”
“你就是!你这眼睛和画像上这么像,都是一双杏眼。”
“我……”渔夫急促地呼吸两声, 慢慢反驳道:“天底下相像的人多了, 长着一双杏眼的人更多, 我和苏安长得像一点,不也很正常?如果我是苏安的话, 早自己带着脸去领赏了。”
渔夫这番话说的有理, 店小二想了想,书生的画像和渔夫的脸似乎也有出入,便没再吭声, 抓起掉落的木盘和汗巾去后厨了。
可方才那两个高谈阔论的书生走到了渔夫面前。
他们站在渔夫两边,各伸出一只手抓住苏安的肩膀。
“我管你是不是,先跟我去趟官府再说。”
太像了,那两个书生想。他们的画技有限,手上的画和当地府衙的画像做不到一模一样,但是他们可是见过府衙上苏安画像的人,眼前人下半张脸虽然有浓密的胡子挡着,但上半张脸可是和府衙的画像一模一样!
若是能带走他,去府衙上碰碰运气,万一碰对了呢!那可是黄金万两!
渔夫低声怒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就你们两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想左右我?”
“这样!”其中一个书生转了转眼珠,忍痛对着即将散去的众人喊道:“我们一起把此人送到官府,若是真碰对了,那黄金万两我们……平分!”
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团团围住渔夫。
他们抓着书生画的画像,又伸长脖子盯着面前的小渔夫,一个个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有七八分像了吧?”
“这么像,说不定真是,我们去试试吧!”
渔夫猛地站起身,急的都结巴了:“我都说了我不不……是苏苏安,你……们为什么不信呢?一大上午能干多少事情,你们就要在这种没有结果的事上浪费时间?”
众人被黄金万两的大萝卜吊成了犟驴,一点也不为所动。
人群中一个壮汉甚至直接开始用自己的歪理劝起渔夫来:“我说苏将军,你就跟着我们去官府,让我们这样的人也发点横财吧!”
“就是,就是,自己立了功就不能让别人也沾沾光么?”
“我不去!”渔夫耿着脖子,干脆坐下来,破罐子破摔道:“我刚才都听见了,那悬赏令里不允许打伤苏安,且不说我不是苏安,就算我是,你们要是伤到我,也别想要到钱!”
“真是自私呀!”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们大家合力把他抬过去。”
“再不济,领着官差到酒馆来认人!”
渔夫听着众人的话,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身子紧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同人动手。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一大清早,大家火气不要这么大呀!”
面目俊秀的少年拿着苏安的大破草帽,笑盈盈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苏安身边,转头看向那个身量略微高大些的书生,右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书生胳膊上,笑道:
“人家都说不是了,您二位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那书生脸色唰的一下便白了,连片刻都坚持不下去,痛地嘴唇哆嗦着求饶道:“放开我吧,小兄弟,我知道错了。”
书生退去后,那少年心满意足地倚靠在渔夫身边,面向众人,笑容甜美:“诸位,这小渔夫这么不知变通,看着呆呆傻傻的,虽然怪可爱的,但怎么可能是曾经打败突厥和契丹十万大军的大将军呢?我看是这两个坏家伙……”
少年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那两个书生,又冲着众人笑道:“都是他们两个随便画了一张画像,拿到酒馆里消遣大家罢了。
我在府衙见到苏将军的画像和书生的画大不一样,苏将军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是请大家自己去府衙看看吧。”
少年的一番话打消了不少人的心思,但仍旧有个别人不死心,嘟囔道:“万一,万一他是呢?”
少年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道:“好了,相逢即是缘分,今日大家的酒钱,我请了!”
语毕,他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取下来,打开口,猛地往空中一抛,整个酒馆瞬时便下起了钱雨。
眼前的利益才是唾手可得的。
众人连忙去捡,少年趁着拉着小渔夫冲出酒馆,还一口气跑出了好远才停下来。
“他们没有追来吧?”少年转身望向后方,可手却紧紧拉着小渔夫,不让他挣脱。
“你为什么要为我解围?”伪装成渔夫的苏安自从被公主骗了以后,防备心变得格外强,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开口问道:“你难道不想要那黄金百两吗?”
“什么黄金百两,我才不稀罕呢!我要真想要钱,每天在家躺着,手里就有花不完的钱!但我不,我是大侠,路见不平所以就拔刀相救喽!”少年笑道:“我就是看不惯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所以才散尽千金来救你!”
苏安一双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眼前人,一身白衣,一脸天真,像是话本上偷跑出来要闯荡江湖的世家贵公子。
“你家人呢?”
“别提了,那群,根本不懂我的理想!”
确实是个懵懂无知的贵公子,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探子。
苏安这才放下心,转身想要离开,可却被一只手拉了拉衣角。
少年摊着两只空空如也的手吗,可怜兮兮道:“但是我身上的钱刚才都扔出去了,以后吃饭都是个问题,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哪,你能接济接济我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但很快抬眼,故作天真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个身怀绝技,有大秘密的高手!那种扫地僧!高手,高手,能不能教我武功呀?”
苏安觉得眼前的少年真是看话本子看多了,在路边见到一人便要给人家造一段扑朔迷离的身世。
苏安清清嗓子,低头胡诌道:“我不是什么高手,我就是一个捕鱼为生的渔夫,我在这云鬓湖边捕了十几年的鱼了,却因为和什么苏将长的有那么一点点像,最近总被人骚扰,真是倒霉!我且自顾不暇,如何能带着你呢?”
“那你更得带我了,我今天能帮你解围,再有人找你麻烦,我还能为你解围。而且我最爱吃鱼了,天天吃鱼都吃不腻的。”
少年拉着苏安的衣角轻轻摇晃,娇声道:“小渔夫,你就带带人家嘛!”
这一举动让苏安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心里莫名不舒服。
少年似乎也察觉出苏安的情绪波动,立刻又换了种流浪狗怕主人抛弃的语气说道:“我不白吃的,我也会画画,画的比那两个书生好多了!我可以画画赚钱补贴家用的。”
“唉,我偷偷告诉你,我是旁边浔阳太守的儿子,我想习武从军,可家人总是让我读书科举,还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兵器都扔了。我真是烦不胜烦,这才偷偷溜出来。我父亲这些日子一直派人来找我呢。”
苏安听了这话,想到自己过往,心里动容,便答应了少年的请求。
“你可以和我回去,但是你得低调一些,还要有防人之心,不能轻易同生人说话,那生人……说不定就是你爹派来的探子。”
“不,我只爱和你说话。”少年意味深长道。
苏安戴上斗笠,再次垂下头,闷头往前走。
“大侠,我叫楚一,你叫什么呀?”
“我叫孙二。”苏安随口答道。
“那我以后就叫你孙大哥喽!你叫我楚弟就好。孙大哥你以后也要少和生人说话,多和我说话。”
苏安点点头,权当默认。
楚二跟着苏安来到一个村落前,他抬眼看向村前的大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牛家村。
“这个名字真好听,孙大哥,一看就是世外高手隐居的地方。”
面对楚一夸张的恭维,苏安选择无视,径直走入村内,一口气便走到了村子最里头的一家低矮房屋中,门口还有一只正在刨坑的小黑土狗。
苏安打开栅栏,请楚一走进去。
“孙大哥,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吗?这么温馨这么干净,我好喜欢呀!”
“不。”苏安纠正道:“这是我的家,不是我们的家。”
苏安指了指朝西的屋子,开口道:“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吧,屋子平时不住人,需要你收拾一下。”
楚一对这种分配很不满意:“孙大哥,这屋子收拾起来好麻烦呀,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避讳,不能住在一起吗?”
“不能!”苏安坚决地说。
楚一依然没气馁,他弯下腰伸手去摸,故作惊喜道:“孙大哥,这是你家的小狗吗?也太可爱了!”
小黑狗见到楚一,却像是感受到什么危险一般,呜咽着后退两步躲到苏安身后。
苏安抱起小黑,摸了摸它的头,对楚一道:“小黑它胆子小,你别吓他。”
这处村落就坐落在湖边,一阵湖风吹来,楚一又沉醉道:“这风好舒服,孙大哥,你太会选地方了吧!”
苏安嗯了一声。
屡屡受挫,楚一彻底熄了声。
此时门口来了个小男孩,他两只小手臂抱着一小篮鸡蛋站在栅栏外,喊道:
“孙大哥,你回来啦?我是牛旺,我们家母鸡今日下了好多蛋,吃不完,所以送给你一些。”
苏安此时正在编鱼篓,而楚一围在苏安身边正看得入神。
苏安听到牛旺的声音,立刻起身拉开栅栏,接过牛旺的鸡蛋。
“阿旺,你别走!”苏安连忙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鱼篓,笑道:“这鱼你拿着,我今早刚打的,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听苏安说要送人,楚一立刻起身,背着手,装作不经意间经过苏安身边,顺带扫了一眼苏安手里的鱼篓,里面竟然有两尾无比肥硕的鲥鱼。
牛旺看着鱼篓里的鱼都要流口水了,鲥鱼肉质鲜美,极难捕捞,牛旺只见过官衙里贵人们吃过。
“谢谢孙大哥。”牛旺乐滋滋地抱着鱼篓走了。
牛旺走后,楚一立刻发作了:“他怎么也叫你孙大哥呀?而且,不过几个土鸡蛋而已,你竟然把这么珍贵的鱼送给他们!那我们吃什么?”
苏安答:“吃鸡蛋啊。”
楚一不禁红了眼眶,委屈道:“孙大哥,我就那么不讨人喜欢?”
苏安继续装傻:“没有,我没有说讨厌你呀。”
楚一越说越难过:“方才你对那个小孩那么好,句句有回应,而且,为什么你让人家吃鲥鱼,让我吃鸡蛋?我难道不配吃一条鲥鱼吗?”
楚一捂着脸,背过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内疚。
明明楚一什么错也没有,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亲近楚一。
这个人不对劲,他的行为举止,总让苏安想到一些不愿再提起的人。
但又怎么可能呢?那人估计现在正在金銮宝殿里坐着当皇帝,又怎么会出现在姑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里?
苏安想了想,这件事还是自己的错。不过是自己心里头毫无依据的感觉罢了,自己不该靠着什么感觉就武断地对楚一下定论。
楚一正在铺床时,苏安进来了,主动从柜子里拿出了几床被子为楚一铺上。
而楚一则低着头抖着肩膀,不去看苏安,声音还带着点泣音:“没事的,孙大哥,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了。铺床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做。”
“没有不喜欢你。”苏安闷闷道:“饭好了,快吃饭吧。”
楚一听到这话,偷偷笑了,立刻出了屋,往院里摆满饭菜的小桌前一坐。
“这是……”楚一坐在桌前,眼睛紧紧地盯着盘里躺着的那条鱼。
“鲥鱼!”
苏安点点头,这条鲥鱼他本想卖掉的,但既然楚一爱吃,苏安就把这条鱼炖了端上餐桌。
“你真好,孙大哥,是我错怪你了。”楚一说着,站起身靠近苏安,伸手就要挽住苏安的脖子。
楚一笑的眉眼弯弯:“你心里果然是在意我的!”
苏安后撤一步,慢吞吞道:“两个大男人,别拉拉扯扯的。”
楚一听到这话,不自觉攥紧双手,脸上却仍强撑着笑:“孙大哥说的是。”
白日里苏安打鱼,楚一则背着画箱,偶尔在街头摆摊为人画像补贴家用。
日子都也过得自在,几日的相处下来,苏安对楚一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多,两人倒真像是搭伙过日子一般。
只是苏安还是觉得楚一有点奇怪。
他总是在问自己有没有成过亲。
前几日苏安正补着渔网,楚一背着画箱回来,就这么坐着,看着苏安补渔网。
他看了一会后,又开始恭维起苏安:“孙大哥,你这捕鱼网的手艺可真好,从前学过针线吗?”
苏安摇了摇头,笑道:“熟能生巧罢了。”
“哎,要说起针线活,女子心细如发,男子的手再巧也不如女子。孙大哥,就没想过找一个女子成亲,再生几个孩子,这么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不好吗?”
“没有。”苏安冷冷道。
楚一却不肯放弃,追问道:“为什么?难道孙大哥以前成过亲?哎呀,孙大哥是不是受过情伤啊?”
苏安停下手上的活计,严肃道:“世上骗子太多,我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你再问,我真的要生气了。”
“巧了,我也只喜欢一个人!”楚一连忙抱起小黑,笑盈盈地说:
“我们两人一狗,多好的生活。”
苏安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像朋友一样生活,直到这一日。
这一日苏安运气极好,一下捕到了五条鲥鱼,戴着草帽在街上卖,可几个官差却停在了苏安面前。
苏安心里咯噔一声,微微抬起眼,粗着声音问:“官爷这是……”
“卖鱼的,我们太守今日举办宴会招待贵客,要买你这五条鲥鱼。”
为首的官差低头仔细看鱼,又道:
“对了,还要这个塘鳢鱼,都要,这种鱼都能捕到,你小子运气真好。这么多鱼,来,跟着我们把鱼送到太守府。”
还好这些人没认出他来,苏安如释重负,忙收拾东西跟着官差们去送鱼。
姑苏太守的官邸粉墙黛瓦,栗色门窗,色彩素雅清淡。
可苏安却远远瞧见几辆华丽马车停在府前,和太守府邸的风格很冲突
马车顶被漆成红色,车帘则是用的宝蓝色的绸缎,这种风格倒像是……浔阳的马车。
苏安的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装作没见过世面一般,对着门前的马车惊叹不已。
“这马车也太华丽了,今日太守大人宴请的贵客是谁?”
苏安故意夸张道:“不会是皇上吧?”
“切,真是无知”苏安身旁的官差冷哼一声,眼睛斜撇了苏安一眼,不屑道:
“咱们大人宴请的是浔阳太守,所以特地买了好几条鱼。至于皇帝,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来咱们姑苏?”
第70章 暴露 公主身份暴露 苏安携狗潜逃……
“浔阳太守?”
苏安猛吸了一口气, 心想,完了,楚一, 你爹来了。
不知今日楚一有没有在街头出摊, 若是遇见了前来赴宴的浔阳太守可就惨了。
苏安跟着官差们去了厨房, 想着放下鱼后就赶紧去回去通知楚一,这几日千万躲在家里, 别出来。
可是天不随人愿,苏安刚到后厨把鱼放下,姑苏太守竟然来了。
“我听人说今日买到了五条鲥鱼, 真是难得。那渔夫呢?”
苏安闻言后退两步,站到后厨的角落里。
姑苏太守却捋了捋胡子, 继续道:“我有事要吩咐他。”
为首的官差一把抓住角落里的苏安, 把他往外推, 脸上一派谄媚,“大人, 这渔夫在这呢, 您尽管吩咐他。实在不行,咱们征了他的渔船, 让他天天为咱们太守府打渔。”
苏安只好低着头, 上前一步, 特意把声音压低:“大人有何吩咐?”
“明日我要你,捕至少三条鲥鱼, 贵客们爱吃。”
“大人, 渔民靠天吃饭,鲥鱼能不能捕到全看运气,哪里能说捕到就捕到呢?”
太守闻言, 也没有强人所难,只是道:“罢了,捕鱼一事却是要靠运气,那你明日无论捕到什么鱼,都要送到太守府,知道了吗?”
苏安点点头,又闷声道:“鱼已经送到,小人就先行告退了。”
太守点头,苏安立刻快步从厨房出来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直冲着太守府后门而去,想要赶紧回家。
可在苏安马上要走到府中后门,即将离开时,身后忽的有人叫住了他“小渔夫,太守叫你回去。”
苏安只好又跟着官差回来,这次他被领到太守的书房。
这次太守的脸色严峻多了,身边站着位举着扇子,看着就老奸巨猾的老头。
太守板着脸对苏安施压:“渔夫,你今晚整夜去捕鱼也好,请人来帮你捕鱼也罢。我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明日必须捕到三条鲥鱼!若是捕不到,以后你就别想在街边卖鱼了!”
这种无理的要求,即使苏安这样好脾气的人听了也不免要生气。
“为什么?捕不到就是捕不到。大人您想吃鲥鱼,所以老天爷也得听姑苏太守的话,乖乖奉上鲥鱼吗?”
苏安这话说的实在难听。
太守听到这话,涨红了脸,气的要治苏安的罪。
此时太守身边的老头说话了:“大人,这种乡野之人不服管教,我来好好劝劝他。”
太守闻言冷冷瞥了一眼低着头的苏安,甩袖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苏安和老头两个人。
老头看着耿着脖子的苏安,冷冷道:“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苏安扭过头,根本不想听老头叨叨。
“你可知你这鱼是捕给谁的?”
苏安气道:“谁?就算是皇帝想吃鲥鱼,我也无能为力。”
“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连这种话都敢说。你哪有福气为皇帝捕鱼?这鱼是送给浔阳太守的独子楚江的。他嗜鱼如命,最爱鲥鱼,一日能吃七八条鱼。”
苏安重复道:“独子楚江?”
“他如今正在府上,那可是你这辈子都难见一面的贵人。”
苏安再次重复道:“正在太守府上?”
“当然!”老头以为这没见识的小渔夫已经被吓呆了,继续道:“他可是当今首辅江大人的堂兄弟,和江大人的关系异常好。”
老头年纪大了,话不知不觉说得多了些。
“当今陛下体弱多病,已经称病半月没有上朝了,多亏了江首辅料理国事。如今谁要是能和江首辅搭上线,那就是搭上了青云梯!
我们太守大人费尽心机,才请来浔阳太守,捎带上他儿子楚江,楚江高兴了,那就是太守高兴了,太守高兴了,还能少了你的好处?这样吧,若是明日你还能捕上三条鲥鱼,那官府就征用了你的渔船,专门为官府捕鱼,每月不论捕多捕少,都按捕快的月例给你,如何?”
专门为官府捕鱼,而且旱涝保收,这是多大的好事,老头不信这渔夫能不动心。
结果对方关注重点非常奇怪,渔夫又重复道:“皇帝称病半月没有上朝?”
“对。”老头向苏安强调:“为官府捕鱼这种好事,可遇不可求,小渔夫,你现在是年轻,捕得动鱼,老了怎么办,为官府捕鱼年轻的时候是挣的不多,可是老了至少有个保障。”
苏安头一次微微抬起头,望着那老头,古怪地笑了:“多谢大人提点,小渔夫明白了。明日还烦请大人们早早去湖边牛家村最里头那户,小人就住在那里。明日小人会准备一条很大很大,异常贵重的鲥鱼,静候诸位大人亲自来取。”
……
今日楚一确实没有上街出摊,牛家村的村长听说他画技精湛,特意拿了足足一两银子来找他。
“我的儿媳进门已经两年了,可是这肚子里还没动静,烦请楚先生为我画一幅送子观音图,我好挂在堂前供奉。”
楚一同意了,画神像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他直接在小院中架起桌子,铺开画纸,开始研磨作画。
楚一做事认真,画了一上午才把菩萨送子图画好,画面中央菩萨端立于祥云瑞霭之上,法相慈悲庄严,身披纯白天衣,轻柔飘逸,画面背景是远山叠翠,意境空灵。
“楚先生,我觉得这菩萨身姿不够婀娜,屁股不够大,能生儿子吗?”
楚一冷笑道:“又不是菩萨到你们家为你生儿子。”
村长面上笑呵呵的,可是说出的话里却带着点胁迫意味:“你和孙二是外来户,不懂我们牛家村的规矩,想要好好在这住下去,邻里之间就得多担待。更何况,我可是花了钱的,你的画必须得让我满意。”
“好。”楚一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村长,深吸一口气又开始作画。
“这幅如何?”
楚一画出的第二幅的观音面容丰满圆润,低垂的双目中含蕴着无尽慈悲,嘴角微扬,流露着一抹若有若无、悲悯众生的慈笑。
“这幅有点进步了,可是还是没有我想要的那种多子多福的感觉,我知道了,这菩萨笑的太浅了,笑得不够灿烂,这不行啊!还有……”
村长唾沫横飞地提着自己的要求,根本没注意到楚一的眼底慢慢结了冰。
楚一站起身,环顾四周,不停地吸气吐气,嘴里念念有词:“还要再等等,还要再有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打动……”
“楚先生,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画不画了,我不满意可不付钱!”
“画,画!一定让你满意。”楚一咬牙道。
楚一再次画了第三幅送子观音图。
图中的菩萨憨态可掬,活像是弥勒佛穿上了菩萨的白衣,搂着玉净瓶,歪坐在莲台上。
“如何呢?”
“嗯……我还是觉得第一幅最好。”村长摸了摸下巴。
楚一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一把揪起村长的衣领,像提猪崽一样把肥胖矮小的村长提起来,阴恻恻地笑道:
“我画了这么久,你说你喜欢第一幅呀?这一上午,你是来拿我消遣的?你那一两银子,让我改了又改,感情是打发叫花子呢?”
“不是,不是。”村长脸涨得通红,被衣服勒得快喘不上气了,“楚先生,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下一刻,楚一望向远处,抓着村长的手忽然松了。
村长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惊魂未定,顺着楚一的目光望过去,见到了提着鱼篓回来的孙二。
“孙大哥——”楚一的声音婉转动听,像是枝头唱歌的百灵鸟,和刚才阴冷毒辣的声音完全不同。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呀?今天捕的鱼这么快就卖完了呀?”
楚一看了看脚边的村长,像是打发什么垃圾似得,伸出两只手指把三张画塞到村长怀里,敷衍道:“您要是喜欢,那就拿走吧。”
楚一打发走了村长,忙迎着苏安,顺手接过苏安手上的鱼篓。
“很想你,所以提前回来了。”苏安双眼定定望着楚一,忽然道。
楚一忙低下头,嘴角却噙着笑,连步伐都轻快许多。
“孙大哥,我在家也一直想着你呢。”
楚一把鱼篓放到院中,又开始收拾起自己摆在院里的画具。
“今日牛村长硬是要画什么送子观音图,让我来来回回画了三遍,画得我手腕又痛又红,你看!”
苏安的眼睛扫了眼楚一那只皓白的手腕,不细看,是看不出上面透着的那一点点红。
“楚兄弟总喜欢把露出身体给旁人看,以后还是……得体些好。”
楚一拉着苏安的手道:“我和孙大哥亲近才这般的,别人想看也看不到。对了,孙大哥吃饭了吗?”
“吃了,在外面吃了一碗面。晚饭我来做吧,那村长很坏,让你为难了。”
楚一心里笑开了花,抱着画具转身放到屋里,嘴上还要故作体贴:“只要孙大哥能心疼楚一,楚一就不为难。”
苏安望着楚一的背影,又笑了,只是那双向来温润的杏眼里带着点恨意。
晚饭做好了,两碗米粥,一碟辣油拌小鱼干,还有一盘清炒虾仁。
楚一美滋滋地吃着饭,很快又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楚一,我今日出摊,听算命先生说明日会有大暴雨,你那屋一下雨就容易漏雨,不如今天和我挤一挤吧。”
楚一望了望天,蓝蓝天空中飘着几片稀疏的鱼鳞状白云,便知道今晚不会下雨,但他却说:“孙大哥说的对,这种天气最容易下雨了。”
一吃完饭,楚一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挪到,熟练而又理所当然。
好似他们本就是夫妻,不过吵了个架分房而居了。
如今终于和好,又能住在一起了。
入睡前,楚一又忍不住问:
“孙大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觉得我和隔壁的,如何呢?”
“怎么样?”苏安低头勾起楚一的一缕发丝,红着脸小声道:“我觉得楚一很好,是可以一直在携手相伴的好。”
楚一听见后,满意地,面含笑意地睡去了。
他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还做了一个很甜美的梦。
梦里他告诉苏安自己的真实的身份,苏安虽然有些生气,但很好哄,只两人推搡几下,苏安便同意和他回宫了。
不止如此,楚一还梦到了他和苏安大婚场景,苏安穿着婚服,楚一亲自为他画的妆。
苏安眼睛是圆圆的杏眼,脸也有点圆,稍微一画妆就像个……让楚一心痒难耐。
“苏郎,你比我更适合扮作女子呢!”楚一笑看着镜子里的苏安,在喃喃苏安道:“最适合当朕的皇后。”
梦中的苏安羞红了脸,嗔怒地猛推了一把楚一。
楚一笑容满面。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孙二,鱼呢?你昨天答应我们的鲥鱼呢?”
楚一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身来。
身旁空空如也,苏安不在。
上一次楚一醒来,苏安不在是在一个月前。一种十分强烈的晕眩袭击了楚一。
砰地一声,脆弱的木门再也受不了重击,轰然倒地。
楚一向门外望去,不是苏安。
而是牛家村村长,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头和几名官差。
牛家村村长先开口了:“楚一,孙二呢?你把孙二藏哪了?”
“我好想要问你,是你把我的孙大哥掳走了?你把他藏在哪了?”
楚一盯着眼前的村长,冷声道。
“他是……”
“他是孙二养的小白脸。孙二喜欢他喜欢地紧,抓住他,孙二一定会回来的!”
听到这话,那老头马上厉声对身后官差呵斥道:“还愣着干嘛?”
“我看谁敢!”楚一脸色彻底冷下来,“李鸿,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李鸿是姑苏太守的名字,新帝登基大典的时候,他也在。
新帝特意把他叫出列,透过冕旒瞥了他一眼,说道:“李卿,姑苏是个好地方,这次机会,你得好好珍惜。”
他猛地被点到名,忽然觉得这声音万分熟悉,就是……
李鸿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床上那人的五官,尤其是眼睛。
“微臣李鸿参见陛下!”李鸿扑通一声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