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新平从来不是个会心虚的人,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招手道:“苏郎自己来听听?”
苏安蹲下身,把头侧过来,轻轻贴在新平公主凸起的腹部,听了许久。
“他踢你了吗?”
苏安眼神亮亮地抬头,说出的话却诚实:“公主,我没感觉他在踢我。”
“宝宝可能比较害羞,再听听?”
苏安点点头,屏住呼气调动全身注意力
此时马车的轮子刚好碾过一个小石子,震动了一下。
苏安捂住嘴,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场面。
“它动了!它真的动了!”
苏安又激动道:“公主,以后它出生了,我们叫它什么好?我们该早早为孩子起名的。”
新平公主忽然道:“苏郎就这么喜欢这个孩子?”
苏安点点头:“当然了。这是我和公主的孩子,我自然喜欢的不得了。我们一家人以后……”
当苏安说到一家人的时候,他没注意到新平公主平静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波动。
“这样啊……”新平公主喃喃自语道。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
苏安想着公主怀孕了身子笨重,特意先下马车,再伸手扶着公主慢慢从马车上下来。
“公主,要不要我先送你去,我们一同给皇后请安?”
“不必了,苏郎。”
“可是,我怕皇后欺负你。”苏安拉着公主的手诚恳道。
新平公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苏安都记得。他记得公主对自己说过,皇后娘娘不待见新平,在自己去西北的时候皇后有意磋磨新平公主,要她拖着身子日日进宫请安。
苏安担心这一次,皇后还会为难公主,所以想着和公主一同去请安。
公主若是受了刁难,自己在场可以立刻为公主出头。
于是新平凑上前,轻轻在苏安耳边道:“如今我是大将军的妻子,谁敢欺负我?”
苏安脸又红了。
“别担心了,苏郎。我去拜见皇后娘娘,然后再缙云殿等你,我们一同回家。”
苏安走后,新平活动了一下筋骨,才对身后的红萼道:“走,先去找梁善那个老头。”
梁善本是隐居山中,昨日从锦华殿出来后便向皇帝辞行,但皇帝硬是要挽留:“再住两日吧,梁先生。今日突厥使者进宫和谈,却并未谈妥。朕还记得梁先生当年……不如……”
梁善连忙摆手:“老臣年纪到了,这些事实在是有心无力……”
“好,好。”皇帝又道:“那梁先生便去鸿胪寺上两天课,让那些人好好学学前辈们的本事!”
梁善不好推拒,也就从善如流了。
如今他正在鸿胪寺唾沫横飞地讲述当年自己出使南诏的事。
“当年我出使南诏,在偌大的朝堂上,一人劝服数百名臣子……最终才让南诏对桓朝俯首称臣!”
室内的鸿胪寺官员听得昏昏欲睡,门口却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得体,面容极度艳丽的女子站在门边。
“梁先生好生厉害,新平佩服至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竟是连京城坊间都在传的,命最好的新平公主。
“参见新平公主。”众人忙起身参拜。
“各位大人快起来,新平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担得起这种大礼,新平还有许多问题要向大人请教呢。”
语毕,新平的目光落在讲台上梁善身上。
明明是友善至极的目光,梁善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此时新平又开口了:“新平正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经过鸿胪寺却听到一阵慷慨激昂的声音,不得不让人驻足。原来是梁先生在说当年出使南诏的事,当真是精彩!”
梁善脸上出现了些得意之色,心想,到底是锁在深宫,没见过世面的女眷,听到这样的事,只会极度佩服,极度崇拜。
新平故作疑惑地问:“只是新平不知……出使南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梁善不答,可是新平却步步紧逼,望向鸿胪寺其他官员,挨个问道:
“你还记得吗?”
“你呢?”
官员们看了看梁善,有看了看公主,纷纷摇头。
“真的没人记得吗?”
人群中有个声音虽然小,却格外刺耳:“似乎……似乎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吧。”
“啊?原来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如今拿来说,可真是……”新平公主没有往下说,只是以袖捂面轻笑两声。
新平没说任何过分的话,却达到了多少句恶语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可是新平的攻击力远不止于此。
“梁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事就别拿来说了,不如说说更近的功绩,二十年前的也行呢。”
梁善想开口说话,却没话讲。
他这辈子只侥幸做成了这么一件事,后面十多年一事无成,为了保全颜面才对外宣称自己淡泊名利,去山中隐居。
“没有呀,唉——如今梁先生已经年过五十,活不了几年,届时入土的时候,墓碑上可千万别忘了写这唯一一件功绩呢!
新平忧心忡忡道:“要是忘了,那可是好大的损失呢!”
人群中偶尔有带着气声的轻笑声传来,只是听着便知道这些鸿胪寺官员憋笑憋的有多厉害。
此时的梁善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你一个女流之辈……怎么配进鸿胪寺,这是干政,干政!”
“新平只是好奇三十年前的事,随口问了问,怎么就是干政了呢?”
新平公主皱着眉,弯下腰捂着肚子,声音颤抖:“红萼,我好难受。”
“梁善!我们公主怀有身孕,你竟敢冲撞公主!若是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你担待的起吗?来人,梁善当众侮辱公主,立刻拖下去按宫规打五十大板。”
新平公主却道:“红萼,怎么这么没眼色,梁先生已经年过五旬了,还有几年好活?这五十大板下去,他便又要少活几年,也就是少了好几年回味自己三十年前的功绩,这是多大的罪过啊!”
身旁的红萼立刻跪地请罪:“都是红萼的错,公主恕罪。”
“唉……”新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修剪整齐的指甲,这是苏安昨晚亲手用修甲刀为他剪的。
新平浑不在意道:“罢了,时间不早了,本宫还要去向母后请安呢。什么凉先生热先生的,我们也不必再管。”
梁善松了口气,自己方才气急,竟然忘了尊卑,落入了恶人的圈套。
好在新平公主这个恶女人还算是有点尊老爱幼的美德,没真罚他。
但这么一通闹,梁善也没脸再待在宫里,只好灰溜溜地收拾行李出宫。
可是他前脚出了皇宫,后脚便被蒙上眼睛拉到巷子里一顿毒打。
再说新平这边,他惩戒了梁善后心情大好,正准备捏着鼻子去和皇后请安,却不知不觉绕路到了兵部。
新平顺理成章道:“唉,这是天意。既然到了兵部,便看看苏安在做什么。”
可新平公主还没进兵部的大门,便见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太监鬼鬼祟祟地进了苏安所在的兵部。
第57章 嫉妒 新平发火前兆
新平公主收回了要踏入兵部的左脚。
哪按理说, 太监进出兵部也很正常。
可新平直觉不对。
这小太监脸上不是做差事的怨气,而是一种期待的神情。
这就不正常了。大部分人,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大臣、皇子甚至是皇帝都不会在做自己的差事时, 多多少少脸上会有点幽怨, 绝不会流露出这种扭捏羞涩而又期待的神情。
这小太监来兵部倒像是私会情郎的。
可是兵部一共有二百余人, 能在宫中兵部办事的高级官员总共十几人
只是苏安是其中最年轻的官员,其他官员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而且相貌大多不敢恭维。怎么想,都是苏安被盯上的可能性最大。
但新平不爱打草惊蛇,他爱引蛇出洞。
新平冷冷道:“红萼, 我们先去向皇后请安。”
可一切都像是和新平对着干一样。
新平刚到皇后宫门口,发现门口正紧紧关着门, 皇后的婢女小苑正守在门边。
“新平公主, 皇后娘娘正在午休。”
“红萼, 既然皇后娘娘午休,我们就在外等候吧。皇后娘娘可真会种花, 这牡丹开的真灿烂, 们不如逛逛花园。”
小苑忙道:“是啊,公主您看看花。”
新平公主又看了小苑一眼, 小苑忙心虚地后退两步。
不对劲。
新平公主走到花丛中, 手指抚摸着牡丹花瓣, 笑着对红萼道:
“红萼,你知道这种双色牡丹有多难得吗?真不知皇后娘娘花了多大的心思才培育出来。”
红萼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这双色牡丹则是皇后最爱的, 平日里连安乐公主都不让碰, 如今自己最厌恶的新平碰花,皇后的婢女小苑竟然无动于衷。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公主,您瞧我这记性, 我竟然忘了把苏大人从西北带来的玉串拿过来,那可是您精挑细选要送给皇后娘娘的啊!”
“红萼,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快回去取。”
红萼出了永和殿,却走到一个无人角落,飞身跃上屋顶,轻轻揭开瓦片,开始侧耳倾听。
而皇后和安乐公主这两个蠢货果然在大声密谋。
“母后,我真受不了那个拈花惹草的林闻密!你当初让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就不愿意!”
“不愿意?不愿意,你为什么宫宴上和他眉目传情?”
“我没有!而且当初是你说这个林闻密,怎么连个侍卫都比不上这也就算了,他还眠花卧柳。”
“你说说他不就好了?你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
“我说了我说了!”安乐公主尖声道,“可是男人要是想偷吃,有一百种法子偷吃!我嫌他脏,现在都不让他上公主府来!”
“唉,那你就当没他这个人不就好了,自己在公主府独居,有吃有喝又清闲。”
“不行!”
皇后有些无奈:“那你要不跟着咸宁一起去当道姑?”
“也不行!”
皇后彻底没招了:“那你要如何啊?”
“我不服,我安乐事事争先,最终选的夫婿怎么还不如新平那个贱蹄子!她怎么那么命好,选了个侍卫,结果婚后半年不到就成了将军!”
“我知道了,你想嫁给苏安?”
安乐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又犹豫道:“新平凭什么配这么好的东西?”
“可是……这苏安现在爱新平爱的要命,这你是知道的。若是她没有孩子,我们还能做点文章,人家一家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我们就别……”
“孩子有了,不也可以没了吗?最好是母子俱亡。这个时候,如果林闻密又正巧马上风死了。那父皇一定会让我嫁给苏安,来龙笼络西北大将的心。”安乐轻飘飘地说。
“我嫁给苏安,他肯定会站队太子哥哥,这对太子□□后登基也有好处。”
“太子哥哥,你说句话呀!”
听到这句话,红萼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太子竟然也在。
太子的声音和他这个人的性子一般,软绵绵的。
“我……我已经备下厚礼,准备在新平生下孩子的时候送出去,说不定可以拉拢苏安。”
“懦弱!我只恨我不是个男子!你知道三弟的手段吗,他为了拉拢苏安……哎呀!”安乐公主话到一半,情绪又激动起来,骂道:
“母后!新平母亲当初就是您的婢女,新平是婢子生的小婢子,现在的一切都该归我。当初她母亲肚子里不也是有孩子……”
“好了,你别说了。当年的事都是一场冤孽!”
“母后,你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去死!我不活了!”
紧接着便是一声脆响,听着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几下又重又急促的脚步声。
“好了,我知道了!安乐,你千万别伤到自己啊!我去试试看。”
听到这里,红萼便觉得没有任何听到的必要了。
她轻轻从屋顶上飞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装,又快步走回永和殿。
红萼低着头装出懊恼和畏惧的神色,低声哭道“公主,那玉串红萼实在找不到……”
“罢了!”新平佯怒道:“整日丢三落四,我亲自回去找找吧。”
两人快步离开了永和殿。
“里面在说什么?”无人的宫道上,新平公主低声问。
红萼便将自己在永和殿上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新平公主。
听完,新平公主沉默很久才嗯了一声。
红萼本以为公主会气得破口大骂,却没想到公主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新平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去兵部找驸马。”
新平到了兵部,刚踏进门,却没见到苏安。
兵部的人立刻认出了新平,笑道:
“公主来找苏将军的吧?真恩爱呀。苏将军一早便被皇上召去了,说是商议突厥和谈的事,现在还没回来呢。”
新平公主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嗯,我在这里等他。”
苏安的位置很好认,他的桌子上摆满了羊皮卷轴,还有一双泥塑鸳鸯——这是在向众人表明自己已婚。
新平径直走过去,刚坐下,便眼尖地看到苏安的桌子下面的木屉虚虚地掩着。
新平伸手抽出木屉,发现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红色的同心结。
“呵。”新平脸上挂着点冷笑,伸手拿出来那个红色的同心结。
这小太监还真是来找苏安的。只不过苏安一大早便离开兵部去了勤政殿,寻不到人才把这同心结放进抽屉里。
新平把同心结放在手上仔细把玩,眼中光华流转。
这种织法很特别,不是简单的双线同心结,而是以三回盘长结为基底,下方衔接酢浆草结与双联结的复合织法,很费时间,寓意姻缘绵长。
这手艺太独特了。
据新平所知,陇南王的妻子酷爱编织,这种织法是她独创的。
而两月前,路查南下位时,陇南王的弟弟监军王鸣被查出私通突厥,连累了陇南王一家都被抄,陇南王和妻子当场自杀身亡,陇南王之子王绛则被净了身,送进宫中。
而织同心结的布料又滑又亮,红的耀眼,这种布料京城产的少,绝不是一个小太监能接触到的。
新平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小太监背后有人。
新平还记得,三皇子要纳妾,皇帝刚赏了三皇子一匹蜀娘织的红绸和一大盘亮的耀眼,用来编同心结的红绳。
既如此,在后面操纵之人便不得而知了。
新平狠狠捏着同心结,把本就柔软的同心结捏着变形。
“红萼,我们回缙云殿。”
……
此时内侍王绛正在厨房烧火,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咳咳,小姜子,我都说了,我烧火的时候你不要推门,这火本来就不大……”
名为小姜子的太监说话了:“小绛子,有个宫女来传话说,苏将军让你……”
王绛猛地抬头,眼睛发亮,打断小姜子的话:“是苏安苏将军吗?”
小姜子点点头:“正是呢。”
王绛激动地站起身道:“那宫女在哪,她说什么了,是不是苏将军给我带话了?”
小姜子摇头道:“那宫女已经走了,她说,让你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去缙云殿,晚了,苏将军就要出宫了。”
此时哪里还能见王绛身影,他早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他兴冲冲地直冲着缙云殿而去。
王绛第一次见苏安时,是在宫道上,自己端着水和苏安相撞。
苏安不仅没斥责自己,还贴心地劝慰自己。
王绛作为新人被老油条太监欺负的时候,也是苏安出手相助。
曾经的王绛是陇南的小王爷,意气风发,来求着和他好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自己所到之处总有恭维声响起。
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从王侯之子一度沦为阶下囚,最终成了最卑贱的内侍,这其中受了无数冷眼嘲笑。
王绛本以为这太正常了,世人无非都是拜高踩低,既然自己虎落平阳活该被犬欺。
但是苏安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日日暮,苏安在警告了那两个老太监后转身离去,王绛望着他的背影怔愣许久。
直到听到背后一道幽幽的轻笑:“怎么,喜欢?”
回忆到此处,王绛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缙云殿门口。
门口站着位穿着杏黄色衣服的美貌宫女,对着他直笑:“是王公公吧?快请进。别让苏将军等急了。”
王绛忙点头,跟着美貌宫女一路走到低着头正殿。
正殿阴沉沉的,日光西斜,低着头的王绛一眼便见到脚边的剪影,从剪影的轮廓来看,像是个女子。
意识到这一点的王绛背后止不住地冒冷汗,他抬头一看,果然,殿内坐着的人不是苏安,而是一个身量高挑,面目艳丽,嘴角挂着冷笑的女子。
她手上正在把玩着那把王绛同心结,似笑非笑道:
“王公公——你这同心结编的可真好。”
第58章 佯怒 公主借题发挥假装生气
苏安一直忙到黄昏才回兵部。
他刚踏入兵部大门, 便听到有人挪揄道:“呀,苏将军,怎么就这么爱公务呀, 你的小美妻来找你左等右等, 等不回来, 便自己走了。”
苏安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脑袋,天呐, 他怎么能忘了,公主说要在缙云殿等自己的!
苏安立刻转头,往缙云殿的方向直奔而去。
可是等他急急走到门口, 还未推开门,便听见一道冷笑声。
“给别人丈夫编的同心结都这样用心, 你这手可真巧, 不如砍下来让本宫看看。”
“公主……公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红萼!抓住他!”
苏安连忙推开门, 正见到红萼抓着桌边小太监的手,死死地摁在桌上。
而公主手里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正在往小太监的手上比划, 匕首一不小心擦过小太监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
公主捂着嘴惊叫道:“诶呀!都怪我的手太滑了。”
小太监浑身哆嗦着, 眼泪糊了满脸。
这时候的苏安是有点懵的。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同心结?什么别人的丈夫?
但是苏安不忍一个人的双手就这样活活砍下来, 所以他不得不开口道:“公主,请不要伤人。”
新平公主此时是背对着苏安的, 听到苏安的声音, 猛的回头,随即立刻把匕首藏在了自己身后,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苏郎,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都吓到了我了!”
苏安正要开口,却又被新平打断。
“这个小太监偷偷编同心结要送给你,被我撞见!新平也是太生气了,才把他叫到缙云殿吓唬吓唬他,怎么,苏郎心疼了?”
“可是……”苏安想,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小太监做的固然不对,可是动辄就要砍人手臂,还是有些恶毒……
不,苏安看着公主楚楚可怜的美丽面庞,摇了摇头,自己在心里又后退了一步。
公主只是个柔弱女子,想吓唬吓唬人,一点也不恶毒,只是有些过于娇纵。
此时新平的眼圈迅速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苏郎,究竟是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苏安的底线一退再退,罢了,她可是公主,娇纵些又有什么错呢?”
“自然是公主了。”
新平公主思维敏捷,每一句话都致力于把水搅浑:
“这小太监编同心结送你,我吓唬他,算是我们双方都有错,可你怎么一上来指责我?”
苏安被新平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欠妥,忙道歉:
“公主,都怪我,是我做错……”
“我不听,我不听!在你心里我根本不是最重要的!”
此时新平公主却捂住耳朵,低下头,转身就走,走的简直健步如飞,像是生怕苏安反应过来什么。
“公主,我……”苏安正要追上去,可是左脚却被人死死拉住。
“多谢苏将军救命之恩,王绛无以为报。”
方才王绛趁着空档,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现在又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就这样带着怯意的望向苏安。
苏安这才转身看向面前的小太监,他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王绛脸色有些发白,仍然强笑着道:
“我是昨日被人欺辱小内侍,承蒙苏将军搭救,才侥幸逃过一劫。”
“哦。”苏安有些反应过来了,他昨日沉溺于自己的悲伤中并没有注意到昨日自己救下的小太监长什么样子。
王绛面露不甘,又道:
“我还是那个端着水盆碰着苏将军的小内侍,苏将军人好,没和我计较,苏将军还记得吗?”
苏安这才想起来,他把桌上那个捏的皱皱巴巴的同心结拿起来,问道:“所以你真的往兵部去,要给我送了同心结?”
王绛点点头:“苏将军救了王绛两次,王绛心生爱慕,所以才斗胆表明心意。您要是不嫌弃王绛,就向皇上请旨,把王绛带到将军府,好不好?”
“我没有将军府,我一直住在公主府。”苏安叹了口气,又问:“你去兵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桌子上放着什么?”
“我记得几张羊皮卷轴……还有一对儿……”王绛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对……泥塑的鸳鸯。”
“所以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成亲了?”
桓朝习俗,已经成亲的人身边才会出现成双成对儿的鸳鸯物什,向旁人昭示自己夫妻恩爱。
“可是,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王绛又是个男子,不会对公主产生任何威胁,只要苏将军您喜欢……”
桓朝风气开放,男人之间有些什么众人也都见怪不怪。
苏安却坚定的摇头:“不可以,我苏安一生有新平公主一个人足矣。”
王绛听到这句话明显有些着急。
“为什么?是我王绛生的不好吗?我长得不比新平公主差的!”
王绛说的不错,他确实生的很好,明眸皓齿,沈腰潘鬓。
即使家道中落,进宫做了太监也依然有不少大太监明里暗里地向他示好暧昧。只要他肯松口,日子便能好过不少。
但王绛都看不上。
“还是说,苏将军觉得我出身卑贱?”王绛跪地膝行两步,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扬起下巴道:
“我不像那些小太监一样是平民,我是陇南王之子,我曾经是陇南的小王爷,身份不比新平公主差的!是,新平她是公主,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卑贱的南诏奴婢。我的母亲是江南大族的闺秀,父亲和皇上是表兄弟。”
苏安接连后退几步,摇了摇头道:“都不是。我喜欢新平公主不是因为她身份尊贵,而是因为……”
“嗯……”
苏安说不出来自己喜欢新平公主什么,他有些烦躁于自己匮乏的表达能力,只好道:“皇上的身份够尊贵了吧?可是我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安乐公主的身份也够尊贵了吧,她的母亲还是皇后呢。
但是在我心里面,他们都不如新平公主重要。
我和新平公主待在一起最开心,最放松,我有什么事都想告诉她,好事,坏事,高兴的事,难过的事,见到的风景,喝过的茶,闻过的香露,都想和她说。我手里一有了什么宝贝,也都想送给她。”
“哎呀,我嘴笨,和你说不明白。情感是很复杂的东西。”
苏安蹲下身苦恼地挠头,想了好久才道:“总之,我只喜欢新平公主,更不会考虑什么其他人。我一直不明白,我的心里有一个人就已经很满了,怎么还能容下第二个人呢?
所以我不管其他男人是不是三妻四妾,也不管那些人怎么看我,反正我苏安只要新平公主一个人,从前,现在,未来,都只会有新平公主一个人。 ”
苏安这番话说的颠三倒四,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太监明白了没。
“好了,你走吧,如果你再敢对我的妻子造成困扰,我真的会生气。”
苏安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去追新平公主了。公主如今怀着孕,走的又这样急,他怕公主会出事。
苏安走后,王绛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缙云殿。
大约半刻钟后,缙云殿的正殿檐下掉落了几片瓦片。
新平公主和红萼轻飘飘地从屋顶上跃下。
红萼轻声问道:“公主,如今您能安心了吧?”
新平周身散发着显而易见的愉悦,轻轻哼了一声,声调像是唱歌:“自然,我都听到了。苏安说,他没了我不行。”
红萼亲眼看着她一直以来效忠的,从来冷漠无情的上司露出这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新平。
“你说……”新平公主语气犹豫,“我这个气要生到什么时候才好?要不今晚就同苏安和好吧。”
红萼沉吟道:“殿下,您之间不是说好了要生三天的气吗?”
“我……”新平公主难得支吾一下,故意耸了耸肩,浑不在意道:“我只是觉得最近……比较忙,没空跟这个木头苏安生气。这不在浪费时间么?所以我今晚就和他和好,不是很合适吗?”
“只是红萼觉得……殿下若是这么快就不生气了,会不会让驸马觉得殿下这是假生气。”
“不会的,苏安那个小呆子……”
新平顿了顿,又改口道:“也好,那就生一晚上的气,明天晚上,不,正午的时候再同他和好吧。”
苏安在宫里找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公主,走到宫门的时候,发现原本停在宫门的马车已经走了。
苏安忙拉住宫门口侍卫的手臂,急急问道:“方才新平公主是不是乘着马车离开了?”
侍卫点点头:“苏将军,公主早走了。诶呀,你没见到,公主低着头,一直拿着袖子擦脸,似乎被谁欺负了,一直流眼泪呢!”
苏安心里更自责了,他忙快步走回了尚园。
他刚踏入尚园,便远远见到卧房已经点上了烛火,公主果然已经回来了。
苏安立刻走到卧房前想要推门而入,却被一只手拦住。
红萼双手抱臂,冷冷道:“驸马,我们公主还生着气呢。”
“好。”苏安忙后退两步,万分诚恳道:
“今日是苏安的错,都是苏安不好没有明白状况就先责怪起公主。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红萼冷哼一声:“想说的就这些吗?”
苏安诚心实意地向红萼请教:“苏安笨嘴拙舌,实在不会说什么好话。请红萼姑娘指教,我要怎么做,公主才能消气呢?”
想要苏安如何做,新平公主并没有吩咐下来。
红萼只好依据情势自己补充道:“如何做……罢了……为表诚意,今日驸马你便在书房睡吧。”
“好,好。”苏安转身要走。
卧房的窗户似乎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两声。
红萼忙叫住苏安,喊道:“对了,厨房特意给驸马您留了饭的,稍后会给您送到书房去。”
苏安点点头,又道:“那公主也记得要早些安寝,不要为了苏安气坏了身子。”
苏安走后,新平推开窗户,冲着红萼磨牙道:
“红萼,你气死我了!谁让你自作主张,让苏安睡书房了?”
这究竟是惩罚的苏安,还是惩罚的他自己?
第59章 两千营养液加更 公主大秀恩爱,风光无……
苏安怀着愧疚的心在书房将就了一夜, 结果竟然睡的比在卧房还要好,早上起来神清气爽,醒来便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应该可以求得公主原谅。
苏安大踏步走出书房, 见到大厅里已经布好饭菜, 还有一小碟糕点。
这明显是新平公主做的。
苏安有点惊喜,难道过了一夜, 公主已经消气了?
他连忙走到卧房前,问守在门边的红萼:“公主不生气了?”
红萼道:“当然没有!”
“那糕点是……”
红萼把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生气归生气, 我们公主怕你饿着,所以今早顺手做了一份糕点给你吃。”
苏安点点头, 又道:“让我见公主一面吗?我想好了怎么让公主消气。”
红萼摆手道:“不行, 中午才能见。”
苏安失落地点了点头, 回大厅吃饭了。
“红萼,你怎么又这样?苏安都要和好了, 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苏安进来。”
“可是殿下……你不是说要中午才同驸马和好吗?”
新平公主被气得额角直跳, 忍不住伸手点了点红萼的眉心,道:“我看你是跟苏安呆一起, 也跟他一样变木了。你说说, 我为什么早上起大清早起来做这一盘糕点?不就是想早点同他和好吗?”
“更何况苏安不是说有要做什么讨我欢心吗?你都把他赶回去了, 我还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
“罢了。”新平揉了揉太阳穴,“让厨子现在开始做午饭, 一做好就端上桌。”
于是苏安惊奇地发现, 自己才用完,早晨不到一个时辰,午饭便好了。
新平公主终于出了卧房, 坐在苏安对面慢悠悠地喝汤。
苏安发现公主今日有一种格外清淡的气质,像是茹素数十年的僧人。
公主喝完碗里的汤,轻轻放下碗,右手手指还意有所指了指碗边,生怕苏安看不懂似的。
苏安心领神会,忙拿起公主面前的汤碗,为公主添了一碗汤,递给公主。
同时又好声好气道:“公主,我已经知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嗯……”公主微微抬起下巴,停了好一会才道:“嗯,好吧。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下次可不许再犯。”
苏安忙应声:“我知道了,公主。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惹公主生气。”
两人吃完午饭,又喝了一个时辰的茶。
新平实在忍不住了。
他不经意地问道:“红萼刚才同我提起,苏郎好像有准备什么……想要讨新平欢心。”
“苏郎,你有什么法子让我开心?”
苏安放下手中茶杯,说道:“昨日突厥与桓朝和谈完毕,突厥使臣进宫参加宴会,我想同公主一同出席这场宫宴。”
新平公主有点失望:“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开心的法子呀?”
苏安摇了摇头,紧接着在新平公主身边蹲下来:“请公主上来。”
“不远的,尚园离皇宫也就一里地,我走一走便到了。”
“那进宫以后呢?”新平故意问道。
“进宫以后,我也背着公主。”
新平忽然明白了苏安的意思。
自己担心有人觊觎苏安,所以苏安就背着自己走过京城,走过宫道,让京城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让宫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苏安有多爱自己的妻子。
这样便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第三者插足了。
“啊!”新平心里高兴坏了,却故意夸张地捂着嘴,小声道:“苏郎,这于礼不合,新平哪里受得起?苏郎千万不要勉强。”
“可以的,公主。”苏安坚定点头:“背公主,我一点也不觉得勉强,反倒还觉得很开心。”
于是日暮时,皇宫附近的人们便见到了一大奇景。
一个年经俊秀的男子背着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子”,一步一步地往皇宫的方向去。
卖花的姑娘见到他们,不由自主地惊叫道:“多恩爱的一对夫妻!”
她挎着花篮凑到苏安跟前,连忙问道:“老爷,为夫人买朵花吧。”
“苏郎,我想要。”
苏安点头:“公主喜欢什么买什么便好,苏安没有异议。”
新平从兜里掏出一锭金子,直接投到卖花女的篮子里。
“我要最鲜艳的那朵,帮我戴在头上。”
苏安忙弯下腰,方便卖花姑娘为公主簪花。
买花姑娘簪好花后,不由得真心赞叹道:“真美呀,夫人。您的福气可真好。”
新平公主毫不谦虚:“那是当然。”
苏安背着公主继续往前走。
刚新婚的小夫妻见了,女子则问道身旁的男子:“你能背我吗?”
买菜的老婆婆见了,更是长吁短叹:“诶呦,儿子被人家这么使唤,我要是这个女子的婆婆,真是要气坏了!白给人家养了个儿子!”
新平瞪了她一眼:“你管的挺多。”
穿戴整齐的江泓石刚踏出府门,正要上马车去皇宫赴宴,见到这荒唐的一幕,顿时眼前一黑。
他赶忙拦住苏安。
“苏将军,你们的马车是不是坏了吗?可以乘坐江某的马车一起进宫的。不要……”
“呵呵”新平装模作样地娇笑两声:“不是啦,江大人,是今日苏郎非要背新平。”
江泓石气得胸口发窒,苦口婆心道:“苏安!你是个将军!是个朝廷命官 ,怎么能背着他!这不合规矩!”
苏安闻声抬头:“可我首先是新平公主的丈夫。丈夫背妻子,有什么不好的?”
“你想背,可以回家背,正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就在街上……”
苏安的目光落在远处另一条街的秦楼楚馆上,从这里只能见到花柳街的一角,但即使是一角,依然不乏调情的男男女女。
苏安万分疑惑:“他们都能在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地调情,那些男人甚至已有妻室,却恬不知耻地拈花惹草。而我只是背我的妻子走路,不可以吗?”
江泓石被苏安的一番歪理唬住了,一时间竟无法开口反驳,只好道:
“难道你要一直背他到宫门口吗?”
新平一开口便是一股浓郁的茶香:“也不是啦,苏郎说他进宫也要背我呢,要背我到宴会。”
江泓石眼前又一黑。
他看了眼苏安背后的新平公主。
新平公主如今简直称得上是得意忘形。江泓石真想让让苏安扭过头看看他身后的新平公主究竟是多坏的一个人!
可是江泓石没有一点力气。
一切都完了。
“这太不成体统了!”被气坏的江泓石翻来覆去只能说这一句话。
苏安已经被这条臭毒蛇吃的死死的。其实苏安回过头看,也只会把这条臭毒蛇当成美丽动人的百灵鸟。
江泓石脸上一派灰败之色,丧丧地离开了,径直往宫内走去。
苏安竟真的把新平公主背到了宫里。
许多宫人即使正在做事,也忍不住扭头偷看。
若是有好事者上前来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安便会答:“因为我很爱新平公主,所以才想这样做的。”
新平在宫里收获颇丰,他和路过的三皇子,太子和安乐公主都对视了一遍。
三皇子眼神复杂,既有厌恶,又有意识到自己注定无法再拉拢苏安,眼底一闪而过的挫败。
太子眼里有羡慕,还有苦涩和心虚,与新平公主视线相遇后很快便低下头去。
安乐公主眼中既有羡慕,更有着明晃晃的嫉恨,她后槽牙紧紧咬着,把自己的瓜子脸都要咬成方脸。
而新平统一向他们投送了不屑并且耀武扬威的眼神。
快到宴会时,新平公主拍了拍苏安的背,柔情蜜意而又轻声细语道:“苏郎,快到水心榭了,那里路很窄,不好走,放我下来吧。”
“不碍事的,公主。不必担心我。”
新平公主沉默片刻,以一种很珍重的语气说道:“放我下来吧,你的心,我知道了。”
苏安这才放下了新平。
“你看看你,都出汗了。”新平公主掏出素帕,轻轻为苏安擦汗。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湖边,平静的湖面映着金色的夕阳,也映照出这对眷侣的身影。
“苏郎先往前去吧,宴会人太多,闷得慌,我想在湖边吹吹风再去水心榭。”
苏安点点头:“那公主小心,别受凉了。”
苏安走后,新平公主才对一直跟在身边的红萼轻道:“育婴堂的计划,开始吧。”
红萼脸色当即变了:“殿下,你真的要……”
红萼多少能明白新平的心情,可是谎言终究是不长久的。
“我已经决定了。”新平握紧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沉默片刻,他又道:“不必再劝我。”
红萼自知多说无益,只好低头道:“殿下说的事,红萼自当做好。”
红萼走后,新平公主独自一人望着水面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边苏安到了宴会,便在自己对面见到两位突厥使者,一个是昨日和苏安、江泓石和谈的老突厥人。
他头发和胡子都发白,西北风风吹日晒,不止磋磨石头,还更磋磨人。
不少西北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要老。江泓石说此人已经五十,怎么连个副手都无。苏安却摇头。他觉使者应当才四十岁,没有副手也正常。
前几日,老突厥使臣都是独自进宫。而今日,老突厥人身边竟然跟着一个小突厥人。
老突厥人对皇帝介绍道:“这是臣的副手,巴图尔。”
苏安总觉得这突厥人莫名熟悉。
他揉了揉眼睛,又摇了摇脑袋,想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这个人的身影,可还是记不起来。
正在苏安打量对面的巴图尔时,巴图尔的目光正好与苏安相交汇。
第60章 故人相遇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兔子……
巴图尔高鼻深目, 可是骨头却比其他突厥人争气,颧骨没有往外凸,更没有在下巴处形成庄严稳重的方形。
可惜他留着密密麻麻的络腮胡子, 否则可以配得上英武不凡四个字。
苏安的目光与他交汇时, 苏安的目光立刻往回收, 可巴图尔的目光却没有。
他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落在苏安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像一位故人。”
“故人?”苏安疑惑道。
“使者怕是来京城看了不少话本子, 都看魔怔了吧?”
新平公主的声音在水榭入口响起。
他的苏安不够敏锐,没有反应过来
巴图尔的恶意。
巴图尔身为突厥使者,却说苏安是故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苏安通敌吗?在场的桓朝臣子会怎么想?太子和三皇子会不会以此大做文章?皇帝会不会对苏安生出疑窦?
他快步走到苏安身边, 挡住巴图尔望向苏安的视线,以袖掩面轻笑道:“故人, 故人, 莫不是巴图尔也曾参与托勒之战, 被我的夫君打得找不着北?”
巴图尔听到这话,脸色非常难看。
他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新平公主, 而后在他和苏安之间逡巡, 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老突厥使者猛地一拉。
老突厥使者说了句突厥语, 巴图尔便只好停下来。
宴会进行了一大半, 他一言不发, 就这样坐着,只是偶尔望向水心榭外的水面。
而苏安, 自从见到巴图尔, 心里总是不安生。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巴图尔身上。
这个人总是望着水面,究竟是在看什么?
前两日此人为什么不进宫,偏偏宫宴的时候进宫?
苏安满腹心事, 吃饭都吃不香了。
“苏郎,怎么了?”
苏安凑到新平公主耳边把自己的忧虑一一说了。
新平公主抓住苏安的手:“没事,我们静观其变。”
这一切也都落在对面巴图尔眼中。
“真恩爱啊。”巴图尔喃喃道。
他不自觉的坐直身子,又自言自语道:“我来的时候,还见到这只厉害的兔子还背着那个新平公主,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人家恩爱,管你什么事?”老使臣皱着眉,“别忘了你该干的事。”
“不会忘的。只是现在苏盯我盯的这么紧,我要怎么做事?”
“你是说……”老使臣眼里闪过精光,“我知道了。我们今日进宫也带了几个有身手的人,可以用一用。”
老使臣起身,双手各拿着一杯酒,大步走到苏安面前:“苏将军,我虽然是突厥人,却由衷敬佩您领兵作战的才能,只可惜我突厥没有您这样的能人。”
“没有不更好?”苏安想的总和旁人不同,“不然突厥和桓朝哪里来的和平?”
老使臣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却依然强笑道:“苏将军说的有理。”
他将自己左手的酒杯往前递了递,放到苏安面前:“这是突厥特有的马奶酒,希望突厥和桓朝能享百岁之好。”
语毕,他便将自己右手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我干了,苏将军随意。”
苏安也起身要将杯中酒饮尽。
“等等”苏安身边的新平公主忽然出声,“苏郎杯里的酒闻起来好香啊,新平也想喝。”
“可是公主不是怀孕了吗?”
新平公主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只好道:“那新平闻一闻可以吗?”
苏安点点头,放下杯中酒让新平闻了闻。
“如何,公主?”
新平公主笑道:“好香啊,真是好酒,苏郎可不要辜负了使臣的美意啊!”
苏安点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约摸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安便有些头晕了,脸上甚至升起红霞。
新平公主摸了摸苏安的脸颊,担心道:“苏郎怎么了?是不是醉了,要不要到湖边去醒醒酒?”
苏安点点头:“公主,我吹吹风,马上就回来。”
新平公主故作乖巧道:“ 嗯,新平一直在这里,苏郎不必担心。”
苏安这才放心的离了席。
苏安走后,新平公主装模作样的吃了几口,便开始左过右盼,故作惊慌,嘴里念叨着:“苏郎怎么还不回来?我的苏郎怎么还不回来?”
紧接着,新平一个人也离了席。
这一切都在巴图尔眼前发生。
新平一走,他立刻站起身,趁着众人开怀畅饮时悄悄离席。
新平此时正慢悠悠地走在湖边,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慌张,反倒嘴角微微往上扬,盯着湖面。
此时月色正好,湖面如同一个巨大的镜子,照着身后三人的身影。
他们虽然穿着禁军的服饰,可身量却格外高大,为首的人还留着一缕卷曲的胡子没刮干净,细看的话,其中一人束起来的头发能看出微微的卷曲。
新平身后之人猛地一跃,想要从背后勒住新平,却不料新平一个闪身,身后人便扑了个空。
为首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腰部便被狠狠的踹了一脚,扑通一下落入水中他在水里死命扑腾着,却猛呛了好几口水,逐渐沉了下去。
桓朝人大多都会凫水,可是西北常年干旱,会凫水的人并不多。
其他两人面露凶光,刚要抽出腰间的刀,可是右手只摸到了空空的刀鞘。
下一秒,他们的眼睛被冰刃的寒光闪到,两人瞳孔不自觉放大。
眼前的女人竟然在他们刚才愣神的那短短的一瞬间,就把刀夺走了!
现在女人手里有两把刀。
剩下的两个刺客不自觉后退两步。
不是说只是个怀孕的女人吗?不是说很简单的吗?这真的是怀孕的女人会有的速度吗?这简直就是鬼。
形式不妙,两人转身就跑,却为时已晚,两人转身的瞬间胸口就已经捅了个对穿,
“怎么才来?等的真让我着急,所以没时间。”新平慢悠悠用鞋踢了踢脚下两具死的尸体的脸,这两张脸上的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惊惧的表情。
……
苏安回到宴会时,第一眼便发现新平公主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下一秒又注意到他刚才一直观察的巴图尔的位置上也没了人,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难道是……
苏安慌张地问自己邻席的官员:“公主去哪了?”
那官员醉醺醺的,眼周和脸颊都有一坨红:“不知道,我没看清啊,刚才喝酒喝大了。”
而负责添菜的小内侍指了指湖边:“公主左顾右盼,左等右等,等着您不回来,好像去湖边寻您了。”
苏安忙疾步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喊道“新平公主,公主,你在哪?”
“公主——,公主——”
新平公主此时躲在阴暗的湖边密林他听到了湖对面传来的苏安的喊声,却不应声。
反倒嘴里在数着数,七十、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一直数到一百二十时,他才从密林里跑出来,冲着湖对面的苏安招手道:“苏郎,我在这里。”
“公主!”
苏安忙绕道跑到公主身边,眼睛机警地环顾四周:“你怎么跑到林子里了,公主?是不是有人……”
新平公主急切地点头,瘪着嘴说:“是呢,苏郎。新平刚才看到几个人影在树林里一闪而过,然后就忽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树林里。”
苏安听到新平这种描述,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好公主并没有受伤,还好那个巴图尔,只是小打小闹,并没有把公主怎么样。
等等,小打小闹?
苏安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不是的。
不是的。
原来他们绑新平只是声东击西。
他们真正的目的在于……
“公主,公主。”苏安急急道:“你听我说,我先送你回到宴席上去,一定不要再出来了。”
新平公主故作懵懂地点头:“好。苏郎,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安沉重地点点头,他先送新平回了宴会上,自己又看了一眼巴图尔空荡荡的席位,转身便走。
没有证据,他不能把自己猜测的一切说出来,只好只身去探探。
“等等!”新平公主从水心榭入口的侍卫身边摘下一把刀,递给苏安。
“苏郎,带着它。”
苏安接过刀,一路飞奔到锦华殿,推门而入,此时殿内一片漆黑,仅有苏安推门时的一缕月光照在殿门口。
苏安见不到殿内的情况,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几乎是片刻之内,他的耳边便响起一道凌厉的风声,他循声转头,抽出刀来格挡,黑暗中发出铿锵一声。
此时月亮被乌云遮住,门口的月光消失了,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两人在暗夜中兵刃相见,苏安的听觉非常好,用刀用的又极快,对面的人很快便败下阵来。
苏安把刀架到对方脖子上时,把对方逼到门口时,那人忽然出声了:“好好好,知道你厉害,我投降。”
此时乌云散去,月亮又出来了,从门口来的月光正照在那人脸上。
正是巴图尔,但却是没有络腮胡的巴图尔。
即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依然笑嘻嘻地前走了两步,刀刃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巴图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小兔子,我听了你的话,用全麦粉把自己左耳的耳洞堵上了。”
听到这句话,苏安眼睛微微睁大,原来巴图尔竟然是他在明月楼遇见的那个可恶的,污蔑他是兔子的契丹人!
趁着苏安愣神的片刻,巴图尔空手推开苏安手中的刀刃,带着鲜血淋漓的手掌从苏安手中逃脱了,他临走前很十分嚣张道: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