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这才起身:“苏郎,瞧你,手上都是墨痕,我今日特地为苏郎准备了一桌菜,苏郎先去用皂角好好盥手。”
打发走了苏安,红萼才上前去。
“公主,今日……”红萼在新平公主耳边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
新平公主冷笑了两声,眼睛微微眯起:“一群不长眼的小人。”
“可是驸马画图,我瞧着还特乐意的。”红萼忍不住道:“如今太子和三皇子斗得正酣,若是我们在驸马身上用了人脉,难保三皇子不会顺藤摸瓜……”
新平公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他开心,便随他去吧,只要能每日按时回家不学坏便好。”
第36章 逆袭前奏 小侍卫哭鼻子
苏安就这样在兵部干了一个月。
上半个月, 兵部尚书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成堆的进了灰尘的脆纸被苏安一点点地整理出来,封装成册。
“大人,这羊皮卷轴我能看看吗?”苏安站在成堆的羊皮前, 回头殷切地望向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还没从苏安仅用了半月便把积压多年的地图整理完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便又听到他自告奋勇去碰羊皮卷轴。
“那批羊皮卷轴……哎呀, 那是从前从突厥人和契丹人手里抢来的,只记载了些当地的风俗民情。”
“啊?那羊皮卷轴上写的都是契丹文吗?”苏安皱了眉, 他不会契丹文,
兵部尚书捋了捋胡子,感慨道:“好在先帝当年特意请精通契丹语的武大人在羊皮卷轴上一一对应着写了汉语, 但即使如此,兵部大多数人也不会翻阅。说实在的, 究竟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之族, 大家都不屑于去看他们的东西。”
听到卷轴上的是汉语, 苏安这才放下心来,又道:“既然平日里无人看, 那苏安能不能借阅到家中去看, 一定保证每日借每日还。”
兵部尚书奇怪道:“苏侍郎,我看你整理地图的时间够久了, 怎么还整理上瘾了, 那些羊皮卷轴不重要的, 不如我派些别的活……”
可张毅忽然拿着一张新地图和一张旧图从外面而入:“大人,您看这幅图, 这画的怎么……”
兵部尚书接过图一看, 这图上的山川河流与原本的山川河流简直是两模两样,当即便沉了脸。
绘制旧图这活虽然不怎么重要,可也不能如此应付了事啊!
“苏安, 这是你画的图吗?”
苏安低头仔细一看,这地图明显不是他画的,河流一笔画下来,粗细不论,分支混乱,山脉甚至糊成一团。
他就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苏安忙道:“这不是我……”
但此时,在苏安身后的何英却忽然扯了扯苏安衣角,目露哀求。
苏安顿了顿才改口道:“这是我画的。”
“呵——苏安,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兵部尚书失望地摇了摇头:“罢了,既然如此,你还是整理那些羊皮卷轴,好好磨砺磨砺心性吧。至于兵部司,张毅,还是你负责兵部司的事务吧。”
兵部尚书同张毅走了。
何英这才小声开口:“苏大人,谢谢你呀。我最近家中有人生病,所以画图画的心不在焉,这才……要不是你担下来,我只怕又要被尚书大人问责贬官。倒不是我既偷了懒,还不能被贬官,只是家中病人吃药要花大把银两,若我再被贬,只怕抓药的钱就……唉……”
何英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情真意切,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安不仅不怪何英,反倒十分同情他,所以苏安拍了拍何英的肩膀,道:“没关系的,这只是小事。”
“都怪我连累了你,你本来要到油水大些的兵部司管事的。我是没什么关系,在这里”
苏安皱了皱眉,这半月来,何英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什么找关系。
他像是笃定自己有条升官捷径在手里,恨自己迟迟不走,硬要推着自己往上走一般。
苏安盯着何英腰间的挂饰,这挂饰他看着很眼熟。
他挠了挠头,见到何英腰间挂饰,心里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苏安说不清那感觉究竟是什么。
想不出,苏安索性不再想,弯下腰开始拾掇羊皮卷轴。
于是下半月,另一堆放在角落里的羊皮卷轴也被苏安整理出来。
成堆的羊皮卷轴被苏安一点点摘录到纸上,其中有些翻译的含混不清的,或是被虫蛀了的缺口,苏安还特意去请教了翰林院的学士们,力图每一处都要写的清楚明白。
等到苏安细细阅览一遍羊皮卷轴后,宫中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西北战局日益焦灼,路查南夺回一城后求胜心切,中了突厥人的陷阱,又连丢两城。
安定候林青之子请求出征,皇帝准了,派遣其为路查南的副将。
二是安阳公主要出嫁了,嫁的正是林青的儿子,即将出征的林小侯爷林闻密。
安阳公主的大婚在十二月初。
新平公主和作为驸马的苏安都要参加。
皇帝疼爱安阳公主,婚宴特意在宫中太极殿举办,各路王孙贵族全都齐聚一堂。
宴会正酣时,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低头踱步到宴席上与苏安同坐的新平身边。
“公主,奉皇后娘娘懿旨,请您去惠开宫为安阳公主添妆。”
桓朝习俗,若家中姊妹出嫁,已婚的的长姐便要为妹妹添妆,也要添福,把自己的福气赠与姊妹。
咸宁已成了道士,不愿进宫为安阳添妆,因此新平公主作为姐姐,不得不为安阳公主添妆。
新平公主轻言细语:“新平今日身子不爽,只怕会怕病气过给安阳妹妹。”
“公主,只是走个过场罢了,您还真当自己……”那老太监捂着嘴笑了两下,才道:“这是皇后懿旨,公主您可别抗旨不尊。”
“公主……”苏安记得新平公主与安阳公主的关系并不好,生怕新平公主受了欺负,握住新平公主的手:“我随公主同去。”
那太监则冷冷道:“苏侍郎,这新娘子添妆,哪有让男人去的道理?”
新平反手握住苏安的手,笑道:“苏郎不必担心新平,新平去去就回。”
苏安只好松了手。
宴会接近尾声时,皇帝赏赐的美酒已经尽数被宾客们喝尽。
不少人都有了醉意,但角落里的苏安并没有喝多少,新平公主不回来,他很担心。
他起身想要离席去找新平公主,却听见身旁的几个醉酒的官二代们低声道:
“瞧瞧,那就是艳冠后宫的新平公主的新婚夫婿,从前不过是个侍卫。
出嫁就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新平跟了这么个没用的货色,算是要吃大苦头喽!”
“就是,你瞧皇后身旁的李伟横,都敢刁难新平公主,还不是因为她嫁了个窝囊夫婿,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希望了?”
“刘哥,你当初还听偷偷给新平送诗表达心意,结果被她撕个粉碎。现在找了个侍卫,这新平只怕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苏安平常是不会把这些外人的话当回事的。
他们不认识自己,不了解自己,自己也不必把这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可公主迟迟不归,让苏安心里莫名心焦,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他也是什么将军的话,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议论公主的是非了?
苏安觉得自己变坏了,他甚至想,如果自己也像路查南一样成了西北将军,那皇后便不敢让随意让新平公主去添妆了。
新平公主想拒绝便也能拒绝了。
那个皇后身边的太监便不会对公主如此阴阳怪气了。
苏安心里想着,不知不觉便离开了太极殿,走到了惠开殿前。
殿内的尖锐响亮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到苏安的耳朵里,这是安阳公主的声音。
“我告诉你,新平,你一辈子不过都是个侍郎的妻子。等我夫君在西北赢了突厥,一回来便是兵部尚书,第一个就是要撤掉苏安的兵部侍郎。”
“到时候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承认,苏安是长得不错,随便玩玩便好。你这么心机深沉的一个人,没想到到头来真的嫁了个侍卫!不知道你母亲知道这件事,会做何感想?”
“也是,卑贱之人的女儿也是卑贱之人,嫁个侍卫,确实是你的归宿。”
苏安手心被手指扣地生疼,默默离开了惠开殿。
他走的太急,没有听见新平公主的话。
殿内的新平公主听到安阳公主的这番言论,却觉得可笑至极,甚至当场笑出声来:“那我就等着你当上将军夫人呐,安阳。”
不止如此,新平继续压低声音道
“安阳,没嫁得如意郎君也别发疯。”
“你!”安阳公主气得浑身哆嗦。
新平公主早就看透她了,也不屑于把她方才那番话放在心上。
她这根本就是借题发挥,自己不满意这个林小侯爷,却因为皇后和太子的缘故要嫁给此人,这才开始琢磨着找新平的麻烦。
“你这个贱人!”安阳公主伸手要打新平,却被新平一把攥住手腕,猛地甩了出去,全然不似上次在缙云殿前,在苏安面前那般,在安阳公主面前逆来顺受。
“你竟敢伸手挡我!”安阳公主站起身,满头珠翠乱晃,伸着手就好去扇新平巴掌。
“起来!”新平公主不愿与安阳多纠缠,一把把安阳推开,她还急着回去找苏安。
也不知道他喝没喝酒,有没有不长眼的小内侍,或者公子哥不知羞耻地勾搭苏安。
他这样呆,可别被人带坏了。
新平公主匆匆赶回太极殿,此时许多宾客都已离席,只有苏安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太极殿角落。
“苏郎”新平忙开口道:“新平一时耽搁,回来晚了。”
苏安却低着头不去看新平公主。
新平公主低下头,抓着苏安的袖子轻轻摇:“怎么,苏郎生气了?”
可下一秒,新平竟然看到有一滴泪水落在苏安的衣襟上。
苏安哭了。
新平公主直接伸手把苏安的脸掰到自己面前,果然,苏安眼圈红了,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
“怎么了,苏郎?”
新平公主的声音蓦地变低变沉:“方才宴席上谁欺负你了?”
第37章 去西北 小别胜新婚
“没什么, 公主。”苏安摇头,他反应慢,想了许久才道:
“我一喝酒就上脸。”
“胡说, 你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是谁欺负你了, 苏郎?告诉我。”新平公主坚持道。
在苏安看不到的地方,他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 牙齿咬得紧紧的,后槽牙甚至不自觉开始摩擦。
但苏安低着头,他看不见, 也不知道。
他只是摇头,轻轻推开了公主的手道:“公主, 我忽然想起兵部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你先乘马车回家吧, 我办完事后走回去就好。”
新平公主只好柔声道:“那新平在家等苏郎回来。”
闻言,苏安的头更往下低了。
新平公主盯着苏安的背影, 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红萼, 去查一查,驸马今日去了哪些地方, 见过哪些人?”
红萼应声, 她顿了顿有补充道:“公主, 如今西北的路查南是三皇子的人,即将去西北出任路查南副将的林闻密又是太子亲妹安阳公主的夫婿, 俨然是站队太子。我们在西北的人, 张广,已经病逝了。”
“这个我自有决断。”
红萼深吸一口气又道:“西北这块地方,面积广大, 背靠强敌……”
新平公主闭上眼睛,他自然知道西北的重要性。
皇帝迟早要死的,而他和三皇子、太子也迟早要为了皇位拔刀相向。
若是在西北的高官里没自己的人,被太子或是三皇子完全控制。
到那时皇帝驾崩,即使自己夺得皇位,失败的三皇子或是太子很容易把远离京城的西北当作退路,他们会逃到西北自立为王,拥兵自重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只怕是个大麻烦。
“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去西北的。”新平公主磨着后槽牙道:“如今先找出是谁欺负了驸马。”
苏安独自去了兵部,兵部此时空空荡荡。
今日休沐,兵部只有何英一人值班,此时他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苏安轻手轻脚地移到桌前,开始翻阅自己整理的羊皮卷轴。
日光西斜时,何英才醒,一睁眼见到埋头看书的苏安。
“苏大人,您不是在参加安阳公主的婚宴吗?怎么来这了?”何英抹了抹睡觉流出来的哈喇子,又开始低着头转眼珠子。
“是不是婚宴上那些贵人嘲讽你了?说你官小了?”何英试探道。
苏安低着头不应声,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慢慢攥紧。
这一点也被何英敏锐地捕捉到了。
“哎呀,我早跟你说了”何英长吁短叹:“你一个大男人,就靠着公主的关系,脸上不觉得挂不住吗?”
“你啊,平日里和你说了不知道多少遍,那个张毅第一次见你就阴阳怪气叫你小驸马,也没见你生气。怎么一场婚宴把你刺激到了?”
“不是的。”苏安摇头道。
这些日子,兵部中有不少人说他是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
但苏安并不生气。
一来,他们说的其实不无道理,若不是同新平公主成了亲,自己也不会成了兵部侍郎。
二来,苏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陌生人的看法对他来说实在无关紧要。
这次婚宴上,苏安并不是伤心旁人贬低自己。
苏安真正伤心的是他的无能和身份的卑微带累了新平公主。
说他的不好可以,但说公主的闲话,苏安就不愿意了。
而何英这里还只当苏安是嘴硬。
男人嘛,有谁愿意天天被家里的妻子压上一头,又有谁愿意总被人说是小白脸。
所以何英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三皇子,你不是认识三皇子吗?我可听说三皇子是个招贤纳士,对于任用人才不拘一格。”
苏安慢慢抬头,一双杏眼怔怔地盯着何英,目光慢慢往下扫,最终停在何英身上的那个令他感到熟悉的挂饰。
一个荷包,缝着的是深绿色暗纹,图案是有花无叶的白兰。
他想起来了,这挂饰他在三皇子身上也见到过。
“我再想想吧。”苏安又低头看着羊皮卷轴。
“好好好,你好好想想。”何英冲着苏安挤了挤眼:“三皇子可不是一直都有耐心等你的。”
一直到第二日,苏安还是没有去三皇子的王府拜访。
他按时上值,下值,好似婚宴那日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今日上朝。
侍郎作为四品官,在桓朝不必日日上朝,而是一月六参,也就是一月有六日需要上朝,今日便是侍郎的上朝日。
今日朝会上,皇帝连着痛斥了三个臣子,连贬三级,还要当众拖出去打三十大板,只怕半条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这三人贪墨渎职被人上奏,若在平时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含糊过去也是有可能,不至于被罚得这样重。
可偏偏今日皇帝刚得到西北战败的军报,正在气头上。
“陛下,臣再也不敢了——”
殿外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只往殿内众人耳朵里钻。
苏安低着头在想事情,若是他稍加注意,便会发现求饶声和昨日在婚宴上听到的嘲笑声是同样的音色。
众官员的头深深地往下低。
西北战事吃紧,不少将士阵亡,甚至皇帝派出的监军也在城墙上当众被射杀。
皇帝大怒,却有一种愤怒而无可奈何的悲凉之感。
什么路查南,什么林闻密,还有他派出去死在西北的王恒,在他当太子时,这些人在武将里根本排不上位。
可是如今……
和平太久,回首一看,朝中皆是文臣,可用的武将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知哪位爱卿想自告奋勇去西北监军。”皇帝沉声道。
下面的百官一阵沉默。
去西北,实在太凶险了,路上奔波劳碌水土不服不说,就是侥幸到了西北,也是性命堪忧。
这刚被派出去的监军王恒刚到西北不足半月就死了。
西北战局不稳,路查南又节节败退 去当监军只怕不能建功立业。
若是西北再战败,依着皇帝的性子,只怕还会迁怒监军。
“一个个酒囊饭袋!”
整个大殿安静极了,除皇帝的声音,再无其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成了皇帝的出气筒。
皇帝的目光依次扫过阶下的群臣。
凌宜春,眼聪目明,处事得当,只是年逾五十,只怕还没到西北就会死在路上。
段鸿畅,四十出头,倒是年轻力壮,只是打字不识几个,而且性子鲁莽。
傅华晖,三十出头,自幼阅尽兵书,但性子倨傲,眼高手低,活脱脱一个纸上谈兵的傅括。
至于其他官员……
皇帝觉得都不合适,他的目光又落在一个浓眉大眼的兵部官员上,此人倒还勉强凑合。
“张……”皇帝的话还未落地,忽然从朝堂极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臣想去西北监军。”
皇帝循声望去,却发现那角落里站着的正是苏安。
“苏侍郎,你怎么站的这么靠后?”
“我……”苏安抿了抿嘴。
昨日不知怎么,新平公主又生气了。
她抽泣着说苏安同自己生分了,说好,足足晚了一柱香。
她又问:“苏郎,究竟是谁欺负你了?”
“真的没人欺负我。”苏安说的这是实话,他一字一顿道:“公主,婚宴上我一切都好,真的。”
“那你为什么哭?”
“我……”
苏安也不是不想解释,可他不知从何解释起。
自己没有高官厚禄,不能为公主撑腰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自己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反倒像那些苏安平日里最看不起的男人,那些没有出息,反倒怪天怪地怪妻子怪路边野猫野狗的男人。
不能说,要做,这是苏安的信条。
苏安有意回避婚宴上自己哭了的事,更是因为苏安觉得此事很损害自己的男子气概。
所以苏安低头讷讷道:“公主,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公主,好不好?”
新平公主眼神晦暗,伸手去摸苏安的脸颊,手指用力,按下了几道红色的指印才停:“好。”
苏安发现此时的新平公主似乎没那么生气了。
苏安乐观地想,现在已经消了一点气了,明天公主会不会全部消气。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苏安从来不信这句话,可如今却希望明天公主就消气了。
一切如苏安所愿,公主昨晚睡前还有点生气,早上便有换了副笑脸,似乎不再为婚宴上的事生气,还殷勤温柔地给苏安做了一大桌早点。
只是苏安不知为何又起晚了,腰上还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大红块,在公主的殷殷嘱咐下,才塞了几块糕点放入嘴中,火急火燎地来了宫中,终于是踩着上朝的尾巴来了大殿,只好站在后面。
“你要去西北?”皇帝眯着眼,一双眼睛审视着苏安。
苏安重重点头,一双杏眼直直地望向皇帝:“臣想去西北做监军。”
其实苏安原本打算等新平公主出嫁后,便立刻去西北战场。
但如今公主怀孕了,公主生产时他作为丈夫必须陪在公主身边。
可现在来看,离开京城,去西北建功立业,也许迫在眉睫。
第38章 去西北(二) 公主又生奸计
皇帝被苏安这一眼望得心头发热。
朝堂上提起做监军, 无一人应答,此时即使是个愣头青,皇帝也深感慰藉。
“可是苏爱卿你实在是……”皇帝叹息一声:“你太年轻, 又不是西北人, 还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 还是再……”
苏安还是太年轻,不经事, 更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去西北做监军实在太儿戏。
“陛下,西北有十三郡, 塔尔郡地势险峻,有易守难攻, 喀赞郡位于平原, 河流众多, 是西北的粮仓,刚刚失去的杰尔郡虽然草原广阔, 适合骑兵机动, 防守方难以固守……”
偌大的朝堂上,只有苏安一个人的声音。
他竟然把西北十三郡的地形风貌, 甚至还结合了最近几日送来的西北军情仔细分析。
“苏卿, 这是谁告诉你的?”皇帝讶然。
“臣这些日子在兵部整理的地图结合西北战况分析利弊。
而且在五年前, 臣亲自去过西北,了解西北的民风民俗。”
“陛下, 请给臣一次机会吧。”
苏安跪在地上, 郑重其事道。
皇帝久久未曾出声,他凝视着阶下的苏安,目光复杂,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安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好。
皇帝的声音从丹陛之上传来:“既然如此,那就任命苏安为监军,明日同林闻密同赴西北。”
苏安连忙谢恩。
勤政殿中江泓石正在拟旨,正是任命苏安为西北监军的圣旨。
他很快拟完旨意,走到皇帝面前请皇帝敲定。
皇帝却迟迟未开口,反倒问道:“江卿,今日苏安的一通话,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如果臣只同苏侍郎相处仅月余,也许也会认为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苏安反应迟,说话又慢,任谁也不相信方才在朝堂上口若悬河,不打一下磕绊的人会是苏安。
“哦?”皇帝抬起眼皮,眼里带着些兴趣,他依然以为江泓石喜欢新平公主。
所以皇帝没想到江泓石会为自己的情敌说话:“江卿似乎对苏侍郎另有看法?”
“实不相瞒,苏安的母亲是臣的远方姨母,臣和苏安也算上青梅……”
江泓石顿了顿,才苦涩道:“苏安也算是臣的远亲。他很好。”
“很好?在江卿这里得到一个好字已是不易,更别提很好。”
皇帝其实也喜欢苏安,这小侍卫为人坦诚,赤子真心,很难得。
但国家大事并非儿戏,苏安年纪小,资历浅,派他去西北,皇帝心中仍有疑虑。
“臣的祖父曾经对苏安赞不绝口,说,甚至还……”
江泓石低头,脸上很是落寞。
皇帝怔住了。
江泓石的祖父江砚,三朝老臣,眼光毒辣,任人唯贤,堪称伯乐。
皇帝见到江泓石脸上明显的落寞之情,心中暗暗猜想道:“一提起此事,江泓石每每沮丧,是不是因为江砚说过苏安比江泓石更好……诸如此类的话。若是在江砚心中,苏安竟比自己的亲孙子还好,那……”
勤政殿内一阵沉默。
啪的一声响,尚园正厅中一只茶杯正砸在新平公主的脚边,碎成几片。
而在新平公主面前的正是手拿圣旨的江泓石。
“所以你是在报复我吗,江泓石?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在朝中安排了在合适的人去西北,你竟然还敢劝皇帝同意苏安去西北。”
“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江泓石低垂着眼睛:“西北是边关要塞,又有大军驻守,有谁比您的丈夫更适合去西北,又有谁比您的枕边人更适合掌握西北的军权?”
“江泓石,我以为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你不过就是一个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卑鄙小人。苏安他那么单纯,到了西北,他怎么应付路查南和林闻密那两个人精?他身子又弱,性子又软,怎么能去西北那种地方?
想要西北军权,既要有时实力,又要有时遇,这种人注定要站进斗争漩涡,一朝不慎,轻则自己送命,重则……”
江泓石久久凝视着尚园大厅中挂着的西域图志,开口道:
“公主,当初苏安死活不答应同我成亲,你知道后来他为什么答应了吗?”
新平公主面露警惕:“苏安曾经答应过,如今不也同你退亲了?一切已成定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江大人这个聪明人,想必会知道这一点。”
江泓石心想,什么一切已成定局。
若是苏安现在成了江夫人,那新平公主还会说什么一切已成定局的风凉话吗?他只怕要急的跳脚!
但现在的江泓石无意与新平公主争辩这些,他继续说道:
“我当初向苏家提亲时,苏安就是不同意。所以我问苏安日后想要做什么?”
“他说什么?”新平公主提了点兴趣,目光炯炯地盯着江泓石。
他心里酸酸的,苏恩口口声声说最爱自己,怎么对江泓石说的事情比对自己说的还要多?
可恶!
此时江泓石却没管新平公主是何情状,依然盯着眼前的画作。
苏安挂在正厅中的西域图志里画了个小小的人儿,画中的人正骑着马翻过群山。
“他说他想当大将军,想去西北。甚至在五年前,他刚满十五岁时便已经去过西北了。
你能想象吗?一个人一匹马,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踏着满天风沙就往西北去了。
当初我答应了苏安,成亲后他想去西北当兵就去,我绝对全力支持,还会替他赡养父母。谁知他竟然真的同意……”
江泓石脸上带着些怀念的微笑:
“他竟然真的同意同我成亲了。”
新平公主听到这话,垂下眼若有所思。
江泓石又道:“这些日子苏安一直拿着从突厥人那里抢来的羊皮卷轴,让翰林院人问询请教。
有些事情也许很难做到,甚至殿下您选好的,去西北的人也未必能做到。
但苏安能做到。我劝皇帝同意苏安去西北,确实有我的一小部分私心,但这更是为了苏安考虑,同样也是为了我们未来大业考虑。”
新平公主缓缓坐下,沉默良久,最终猛的站了起来。
“突厥如今打得正厉害,万一……不行!”
新平公主转过身就要往内室走去,甚至来不及去管脚边的碎瓷片。
“公主,你要去哪?”
“我要陪苏安一同去西北。”
“不可能!你不能去。”江泓石道:“皇帝已经年老,如果你真的去了西北,届时他一旦病重驾崩,我们会完全处于被动。再说,哪有公主去西北的?”
“殿下,苏安他不是小孩子,你能给他一点信任吗?”江泓石沉声道。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让苏安一个人孤零零地去西北,那我怎么办?”
“殿下”江泓石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神色:“您怎么演着演着自己都信了?”
“您打算一辈子都瞒着苏安吗?”
“我……”新平公主眼神飘忽一瞬才直视着江泓石,冷冷道:
“这用不着你管。苏安爱的是我的人,连理同心,岂分牡牝?”
“真的吗?”江泓石微笑道:“苏安若是发现你是个……”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立刻卡在江泓石的脖颈上,阴冷的男声从江泓石头顶上传来:
“我警告你,别在苏安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对他,对我,对你,都好。”
江泓石脸色涨红,呼气困难,却依然用气音道:“即使我不说,日日朝夕相处,你难保不被苏安发现。”
“让苏安去西北,才是对他,对我,对你都好的一件事。”
新平公主的手松下来,他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受江泓石的启发,他心里有了新的主意。
苏安今日破天荒地比平常晚回来一个时辰。
一是苏安明日要作为监军离开京城,有不少事务要交接。
二是苏安下值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京城的当铺,他把自己珍藏的宝贝,像是什么刀,什么剑全部当了个精光。
苏安的宝贝们,最后只在当铺换得了一小盒沉甸甸的银子。
他抱着这盒银子,走到家门口,想要敲门,却举起手又放下。
即使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苏安的内心依旧忐忑不安。
去西北是他早就打算好的事。
但是明日就作为西北监军离开京城确实在是仓促之举。
苏安没来得及同公主说。
公主如果知道他要去西北,会怎样?
公主一定会伤心,还会为他日夜悬心。
苏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公主。
正在此时,门开了。
红萼从门后探出头来,见到苏安,忙回头笑道:“公主,是驸马,驸马回来了。”
“苏大人,今日你怎么比平日里晚了一个时辰,我们公主准备的饭菜都凉了。”
“红萼,怎么说话的?难道兵部没有急事吗?苏郎有他自己的苦衷。”
新平和红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苏安脸颊直发烫,硬着头皮踏进家门,进了正厅,把自己怀中的那一小盒银子放到桌前:“公主,这钱你收着,还有这个宅子的地契。我……”
苏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才鼓起勇气开口:“公主,今日陛下任命我为西北监军,明日就要离京。”
苏安在成婚前便把自己存在钱庄中的所有积蓄全部上交给了公主。
如今他把自己小小的家当全部给了公主,就是怕自己去了西北,若有不测,公主至少有个傍身的钱财。
“若是我回不来……”苏安艰涩道:“那……”
苏安抬头,正对上新平公主一双泛红的双眼。
第39章 去西北(三) 小侍卫主动亲公主……
新平公主红着眼眶, 低头拭泪道“苏郎,新平真的伤心了。”
“公主”苏安心中愧疚万分:“我知道公主不愿意,可是……”
新平公主打断他:“可我伤心的不是苏郎要去西北, 而是伤心苏郎不相信新平。
大丈夫志在四方, 理应建功立业, 新平不是那种不通情理,只想把人拴在家里的蛮横人。苏郎想去西北, 新平即便心中有再多不舍,也不会无理取闹。”
新平公主轻轻抓起苏安的手,伤心道:“苏郎, 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苏安彻底被击败了。
得妻如此, 夫复何求?
“公主,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面对苏安的反应, 新平公主很满意:“苏郎,今日我听说了你在朝堂上奏请去西北做监军, 可是父皇仍在犹豫, 特意进宫去求父皇,让他打消疑虑, 才能让苏郎这样顺利地做了西北监军。”
新平公主很聪明, 江泓石如今不遗余力支持苏安去, 无非是想在苏安面前邀功讨好。
江泓石的心思,新平公主再清楚不过。他觉得苏安这个驸马不会当得太久, 眼巴巴地等着苏安身边空出来, 好赶紧补上去。
说到底,江泓石还是贼心不死,还是想要鸠占鹊巢。
所以新平得先下手为强, 先把这份功劳领走,让苏安只记得自己的好。
不止如此,他还要苏安的一颗心完完全全牵挂在自己身上。
新平公主不动声色地收走了桌上的装满银子的木盒,话锋一转:
“但是新平有几句话要同苏郎讲。
忠君报国是好,但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毕竟苏郎现在是有妻有子的人。在西北,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知道吗?”
苏安忙点头:“公主说的是,苏安一定记得。”
新平公主又走进两步,像是开玩笑般地邀功:“喏,苏郎的决定,新平作为妻子可是竭力支持。新平可是为苏郎付出了自己的一颗真心。”
苏安殷切道:“我知道的,公主,我的心也全在公主身上。”
“我才不信。”新平公主扭头:“苏郎心中有什么事也不同新平讲,让新平怎么相信苏郎的心在新平身上?”
苏安急道:“那公主要如何才能信我?”
新平公主这才回头,眼神忽然摄人地亮,盯着苏安的眼睛缓缓道:
“有道是衣新忽变故,恩爱从此衰,有男人因为妻子玉颜随年变而寻新人。又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还有人不论发生什么变故,都能同妻子一辈子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新平自然希望苏郎是后者,倘若有一日新平不是苏郎想象中的那样……那样好,新平变坏了,新平让苏郎失望了,新平可能同苏安心中的那个善解人意的女子有那么一点点的出入,那苏郎能不能不要离开新平?”
苏安郑重点头。
公主的好已经超过了苏安的想象。
苏安没想到公主这样好,比他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也许公主没那么好了,变坏了,但这样好的公主又能坏成怎样呢?
“无论公主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公主,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公主。”
苏安抓住公主的手,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公主,与公主眉间相抵时,便看见了新平公主淡色的唇。
苏安很早便注意到,桓朝女子喜爱傅粉施朱,身上总带着一股好闻的花香。
但新平公主却很少浓妆艳抹,唇色总是淡淡的,只有偶尔与自己亲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幽幽的冷香,绝大多数时间身上都没有任何味道。
苏安曾经想为新平公主买过胭脂,但走进胭脂铺子,在手上试了几十种胭脂,却找不出一种同新平公主适配。
但现在他望着公主的不施粉黛的却依然艳丽至极的脸,却忽然明白原来公主是……淡极始知花更艳。
“公主,我可以亲你吗?”苏安鼓起勇气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道。
“苏郎——”
新平垂下眼,掩盖住眼中的急切,故作娇羞道:“我们都成亲了,你怎么还这样问呐?”
“那……我亲了呀,我真的亲了……”
他们成亲了,也早就圆房了。
可苏安却对这些没什么感觉,他脑海里似乎没有什么同新平公主亲近的记忆。
他离新平公主这样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脸红。
苏安再次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公主,我真的,真的要亲了。”
新平公主双手紧攥,牙齿磨动出声响,却依然柔声道:“苏郎,我知道了,你亲吧。”
苏安这才轻轻地碰了下新平公主的嘴唇。
在苏安心中,亲吻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他在感受到公主柔软的唇部时,整张脸便已红透,立刻要起身。
但苏安没有如愿。
新平的两只手像是铁爪一般紧紧抓住苏安,把苏安拉得更近了。
苏安猛地睁大眼睛,公主怎么……
最后苏安被亲的要断气时,新平公主才松开手。
新平公主盯着苏安,眼底着了火,一簇幽暗阴森的,贪婪而不知满足的火焰。
这是苏安第一次主动亲近自己,这让新平公主很满足,比晚上偷吃还要让他兴奋。
看来放苏安去西北确实是个明智之举,苏安同自己果然更亲近了。
只是他想要再多一点,比如……新平公主有些焦躁地扯了扯衣领,不急,他要再忍忍。
而苏安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他的嘴巴有点肿了。
公主怎么这样啊,他还以为自己的嘴巴要被公主吃掉。
所以公主一定是饿了吧。
“公主……”苏安结结巴巴道:“菜都凉了,我们吃饭吧。”
新平公主摸着自己的嘴唇,看着苏安慌慌张张的背影,怅然若失:“嗯,吃饭吧。”
新平公主做饭很有天赋,平日里随便做做就是一道佳肴,今日更是大展身手,把一桌菜做出来了花。
什么佛跳墙,翡翠鱼翅,燕窝鸭子,油焖笋尖,全是苏安爱吃的。
苏安这一去西北,风餐露宿,这是他能吃好的最后一餐。
“苏郎,多吃些。”新平公主眼神发暗,意有所指道:“去了西北,就什么也吃不到了。”
苏安忙点头:“公主你也多吃一些,不要只吃素,一定要多吃肉,这道卤水牛肉就很不错。”
新平公主盯着埋头吃饭的苏安,忽然想到什么,皮笑肉不笑地应声:“好。”
第二日晴空万里,阳光照得护城河波光粼粼。
可站在城墙上新平公主却无心观赏 ,他紧紧盯着远处的一个黑点,连江泓石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殿下,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新平公主的眼睛始终离不开远方的那个小黑点,苏安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四年不能相见,新平只想看一眼,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江泓石没有回答。
“如今我算是对苏安放开手了,但如果苏安有什么意外,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新平公主冷冷道。
江泓石的目光也落在远处的各个小小黑点上:“他不会有意外的。”
城墙下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城门穿过,向着远处前行。西北战事吃紧,这些都是强征来的兵士,最小的甚至才十三岁。
而苏安骑着马,正在队伍的最前头,身旁是林小侯爷林闻密。
“你低着头想什么呢,苏监军?”
“我在想我的妻子。”苏安老实答道,今早苏安醒来时本想同新平公主好好告别,可是公主睡得香甜还没有醒,所以苏安又帮公主掖了掖被角。
想到这里,苏安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
临走时,他偷偷又亲了一下公主的侧脸。
“呦呦呦”林闻密嘲笑道:“你怎么像个大姑娘似,说了几句话就脸红?这新平公主长得是美,可天下美人多了,她就这么让你魂牵梦绕?你呀,还是吃的太少。”
苏安并不觉得羞耻,反而抬起下巴骄傲道:“天下美人是多,可是新平公主只有一个,我也就喜欢这一个,也只喜欢这一个。”
“我可是听说,胡姬高鼻深目,美貌异常,同中原女子大有不同。你说不定会和路将军一样,爱上个胡姬。反正我到了西北,得先尝尝这胡姬的滋味如何。”
“这不好吧。”苏安虽然不喜欢总是欺负新平的安阳公主,却依然为安阳公主感到不平:“我记得安阳公主可没养面首,你又怎么能背叛她?”
“背叛?你这说的哪门子话?”林密闻轻嗤一声:“夫为妻纲懂不懂?自古以来,这就是天道。”
“不是的,这不是天道。”苏安固执道:“家中妻子辛苦持家,洗衣做饭,男人要一心一意爱惜妻子,尊重妻子,不在外面偷吃,这才是天道。”
林闻密冷哼道:“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不偷吃的男人?就算有些男人现在不偷吃,日后也免不了在外面开开荤。”
苏安想了想道:“难道和尚也偷吃吗?还是说和尚也不算男人?”
“你!”林闻密气得磨牙:“苏监军,你非得跟我过不去?”
苏安眨巴着眼睛,慢吞吞道:“不是啊,我只是觉得林将军你说的话有些绝对。”
林闻密夹紧马肚往前疾驰。
苏安作为监军,不得不拍拍马屁股,跟上林闻密。
这两人都没发现,他们身后有一双眼睛默默目睹了这一切,完完整整地把这一整段话记在心里,还预备着写在绢帛上,飞鸽传书送去尚园。
第40章 三个逃兵 日暮时分,一个灰扑……
日暮时分, 一个灰扑扑的白鸽飞到尚园。
红萼怀里抱着鸽子:“公主,来信了。
此时新平公主正在看西北军的名册和近期的军功表,听到红萼的声音, 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接过鸽子, 从鸽子腿上取下绢帛。
“拿我的单照来!”
绢帛上的字迹极小,新平公主手持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胡姬?”新平公主皱眉, 冷笑两声:“寻花问柳,林家家风向来如此,林闻密不知道在民间有多少个私生兄弟, 将来找上林家,够他喝上一壶的, 竟然还敢教坏苏安。”
但新平看到绢帛后半段时, 脸上渐渐有了得意的神情, 哼哼了两声没再说话。
最后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两圈才道:“红萼, 备笔墨纸砚, 我要给驸马写信。”
此时苏安已经到了西北的别克郡,他正坐在帐篷中喝着羊杂汤, 汤里还泡着几块麦饼, 但他身边的林闻密却伸手砸着桌子道:“我要吃米饭!”
苏安答道“林将军, 西北不产大米。这个羊杂汤也很香的。”
林闻密再次低头闻了闻羊汤,很快翻了个白眼, 显然他习惯西北还要一段时间。
苏安没办法, 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想出去看看。”
苏安走到城镇边来,四处张望。
除了远处褐色的连绵山脉外, 西北大部分都是荒凉的戈壁,风沙大,地上的骆驼,牛羊比人多,大都是当地牧民散养的牛羊和骆驼。
苏安望着远处山脉出神,这座山脉是焉支山,走势和高度果然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只可惜他不能把兵部那些地图带来。
苏安一时手痒,便立刻蹲了下来,捡了一根这枯树枝在沙地上比划起来,寥寥几笔便山脉走势画了出来。
山的这一边桓朝,另一边是契丹。若不是这座天然屏障,只怕契丹也要蠢蠢欲动。
沿着山脉北边再走百里便是玉门关。
苏安一行人目前仍在关内,城镇相隔并不远,出了玉门关,关外便是一片荒凉。
哒哒的马蹄声压过风声,从玉门关的方向传来。
苏安觉得奇怪,如今才刚刚正午,不是牧民们带着牲畜回来的时候,而拉货商队的马蹄声也不会这样急促。
苏安循声望去,远远便见到三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骑着马,穿过风沙走到城镇边来。
“小二,来口凉水,中不?”
三人坐在斑驳简陋的木桌前,
苏安不动声色地来到了这三人对面的桌前,抬手道:“小二,来杯茶。”
这三人实在古怪,一个中年人,两个青年。
两个年轻人黑瘦结实,中年男人身量中等,脸上却有道刀疤,他很瘦,眼窝病态地陷了下去,眼珠子不是白色,而是像沙子一样的黄色,深紫色的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苏安有种直觉,他觉得这中年男人像是得了什么大病。
这三人不论是长相还是口音,都像是中原人,可他们却是从玉门关外来。
苏安的目光打量对面三人的目光很隐蔽,但这三人警觉异常,
“我们走吧。”中年男人对身旁的两个子高些的青年低声道,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正在喝茶的苏安,又道: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我们再往前走。”
“怎么就不是了?我看你还是太多疑了。”那两个年轻人显然已经赶了很久的路,渴的不行,当即就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小二,再加点儿水。”
“还加水,你当这是江南水乡,水好来呀?加水也要钱!”小二愤懑道。
“我请三位喝茶。”苏安站起身,不请自来地坐到了三人面前。
“要四碗刮碗子!”苏安对店小二喊道。
三人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苏安,不知他的目的,一时僵直地坐在原地。
“我们可不认识……”
苏安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十分无害:“呀,我今日看三位十分有缘,想同你们交个朋友。”
“有缘?”中年男人冷笑一声。
此时店小二放在桌上四杯盖碗茶。
苏安没有回答中年男人的话,而是低头掀开茶盖,沿碗口轻刮,一时香气四溢,他浅浅喝一口,很是陶醉地微眯着眼道“我看你们三个人风尘仆仆的来这,连口茶水也喝不上,所以才请你们喝我最爱的茶,刮碗子,一刮甜,二刮香,三刮茶卤变清汤,不试试吗?”
两个年轻人轻轻揭开茶碗,茶碗里有桂圆干,红枣和茶叶。
其中一个年轻人鼻子尖,低头细嗅了嗅,咽了口唾沫,低声喃喃道,“天杀的,竟然还放了糖。”
显然这两个年轻人已经按耐不住想喝眼前这碗茶水了。
中年男人却紧紧盯着苏安:“我倒不知道萍水相逢,怎么才算有缘?难道小公子随便见到一个人,都要请他喝茶吗?”
“不是,其实是因为……”苏安左顾右盼,显得很不好意思:“你们骑马的样子很威风,我也想学。”
苏安又托着腮道:“嗯……我看你们的马很不错,能不能卖给我呀?”
此时这三人彻底变了脸色,尤其是中年男人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年轻人再也忍不住,贴着中年男人的耳朵低声道“哥,他是不是发……发现了……我们要不要跑……”
但是苏安浑然不觉,低着头自顾自道:“我学会骑马,我就骑着这马到关外去,去立军功,去出人头地!”
面前的三人听到苏安这话,先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哀无力的神情。
“别去。”中年男人淡淡道,他低头喝了口茶后,似乎有了力气。
紧接着他又以一种急促而坚决的声音重复道:“别去,别去西北!”
“为什么?”苏安疑惑道。
中年男人望着远处无边的戈壁 眼底既有不甘,还有绝望:“我们这种平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中年男人说的隐晦,但旁边的年轻人看苏安一副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像我们这种人,大字不识一个,没办法科举,就算是想,也被那些世家子弟冒领了军功,一辈子都没个盼头。 ”
中年男人瞪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那年轻人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中年男人带头给苏安跪了下来:“小公子,我看你面善,也是个好人,才同你多说了几句,你就当没见过我们三个人,好不好?”
苏安点头。
三人这才翻身上马,他们不敢走大路,急匆匆地沿着小路离开了别克郡。
苏安望着三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出声。
苏安当然知道这三人的身份,自打苏安坐到三人面前,他就猜出来了。
他们三人是从西北来的逃兵。
这三人的马是西北的战马,胸肌发达,后肢强健,马儿的服从性远超于普通马匹。
中年男人脸上的刀疤形状独特,一看便是突厥骑兵的弯刀留下的。
士兵私逃出军队是大罪。
但苏安没有揭穿他们。
那中年男人即使病到这般田地,上马下马却动作流畅,应当是个骑兵,而且是平日里从不疏于练习的骑兵。
他的脸上还有一道大疤,一看就是做先锋军留下的。
胆小怕事,懒惰混日子的士兵是不会如此的。
那两个年轻人身手矫捷,手上是厚厚的茧子,应当也不是好吃懒做的士兵。
苏安想,也许是有什么事在逼着他们离开西北,所以他才一步步装傻靠近想套出这三人的话来。
所以是常年被人冒领军功,灰心丧气才逃走了吗?也许不止如此,那个中年男人似乎要不久于人世,所以才离开了西北,想要落叶归根吗?
苏安失魂落魄地回了帐篷中,此时林闻密终于把面前的羊杂汤喝了小半碗。
他擦了擦嘴,笑道:“怎么,出去一趟这么心不在焉,是被那个西北女子勾走了魂?”
苏安摇了摇头,骑上马同林闻密离开了别克郡,朝着玉门关的方向前进。
他们身后跟着的是这次新征的数万新兵。
苏安回头望了又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林将军,林老侯爷从军数年,对军营之事了如指掌。”
“那是自然”林闻密点点头。
“人人都说,从军打仗很危险,但也是机遇,若立了军功便能步步高升,出人头地。但这军功是如何层层上报的,会不会出现纰漏?”
林闻密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嘴上含糊道:“出现纰漏也是常有的事,大多数士兵不认字,连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即使参军写错了,张冠李戴也是常有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张三杀的人记到了李四头上,李四多点赏钱的鸡毛蒜皮的屁事。”
苏安没说话,心里却不认同的林闻密说的话。
苏安想,原来如此,士兵们不识字,便读不懂军功簿,太容易被有心人蒙骗,吃亏了。
“就不能避免吗?”
“怎么避免?”林闻密不以为意:“除非他们都认字,可这是军队,不是私塾!你是监军,我是将军,不是教书先生!”
苏安低着头喃喃道:“一定会有办法的。”可他想了一整天,还是没想出一点办法。
苏安想,自己脑子还是转得慢。
若是公主在这里,她那样聪明,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苏安忽然好想新平公主,他想着想着便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