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乱了,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糊涂了。
“所以到现在为止,你还觉得我把你当作黎双的替身,是吗?”姜悯奇迹般冷静下来,音色变得柔缓。
周灵蕴感觉到姜悯的难过了,雪片一样落在睫毛,冰冰凉。
她想过说些漂亮话哄她的,可她做不到。
自欺欺人的游戏该停止了。
“在小猫离开之前,好多次,我真的说服自己了,我认真想过的,我相信你,我就是我。可在小猫离开之后,我突然看清了。”
无所觉,周灵蕴自顾自点头,被自己说服。
“是的没错,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你的惯用手段,我跟猫二都只是你过去生活的延续。像穿坏的袜子,打碎的瓷杯……很重要,当然很重要了,生活中必不可少……”
周灵蕴话没讲完,姜悯打断,“那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她从沙发起身,冷冷看着周灵蕴,指着门的方向,“你现在就走,立刻马上,你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周灵蕴缓缓起身,“你要我现在就走吗?”
眼泪迅猛,夺眶而出,巨大的伤心扼住她喉咙,她呼吸受阻,“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啊,我只是说,我想去打工。”
“你去。”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姜悯冷酷宣布,“周灵蕴,你恢复自由了。”
她上前拉扯,拽着周灵蕴袖子拖着她往玄关方向走,“满足你,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你现在就走,离开我的家。”
第96章 扫地出门
周灵蕴十四岁那年离家, 带了两件行李。
她是去上学的,书包当然得带。书包里装的作业和课本,几根水性笔, 一盒涂改液,还有万玉及前后桌几个女生写给她的同学录。
另一个是她爸出去打工带回来的藏蓝色帆布口袋, 可以斜挎也可以手提。包挺大, 但没装几件衣服,姜悯不让, 说到时候给她买。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从高中到大学,四年多时间,她原本就没几样的东西早淘汰完了, 现在被扔在电梯厅的,都是姜悯给她买的。
她刚从学校回来,行李箱还没收拾,这时倒省事了,洗漱啦, 内衣啦, 外套裤子啦, 都在里头, 姜悯一趟丢出来。
然后是她放在盥洗台的洗面奶和擦脸膏,她床头跟书桌上的几本名著,砸地板上, 叮咣的。
姜悯也蛮体贴,甚至她晚上睡觉喜欢搂着的那条小鲨鱼也扔出来了。
周灵蕴起先哭得厉害,跪门垫上,爬过去抱着姜悯大腿, 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啊”……
姜悯表情是木的,完全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只一劲儿把她往外推。
周灵蕴死抱着不松手,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姜悯脸色涨红,头皮蓬乱,指着她,声音完全变了调。
“你不是要独立吗?不用等明天早上了,现在就去。你滚吧,立刻马上滚出我的家,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错了。”周灵蕴恨不得给她磕头,“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去了。”
绝望和恐慌几乎灭顶,周灵蕴又急又怕,好几个瞬间,她恨不得去死。
她咬牙切齿想,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即便人死了魂魄也留在这个家里,看不见摸不着,看姜悯怎么赶她。
与姜悯搏斗,哀求不断,哭泣,周灵蕴浑身发热,后背起汗,血直冲太阳穴,冲得脑袋发晕发痛,直到大门“砰”一声巨响,姜悯彻底将她隔绝门外。
几秒的安静,茫然,周灵蕴精疲力尽倒在地板,仰面看着电梯厅雪白的天花板。
随之而来是一种深冬的干冷,她手脚阵阵发麻,累极,特别想睡觉,心里盼望睡着以后姜悯会大发慈悲把门打开。
不用说什么,把门开开就行了,她醒来看到就知道姜悯是在让她回去了,不走了。
这只是一场情绪失控导致的荒诞闹剧。
事实上周灵蕴也是那么做的。
她枕着书包就那么躺地上,两只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撑不住疲惫,昏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某个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睡眠中度过的是暑假某个寻常的午后,姜悯出差,她留守在家,她饭后看了会儿电视,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周灵蕴动动胳膊腿,想爬起来,也是这时候清醒过来。地板好凉,她浑身骨头疼。
她已经被姜悯逐出家门了。
电梯厅声控灯亮,周灵蕴爬起来,后背抵墙坐了会儿,恢复了些神智,爬过去把手机捡回来。
手机屏幕也被摔坏了,左上角蛛网般的裂痕如有生命,与她共感,手指触碰时,心底随之泛起绵长痛意。
好在不影响使用,周灵蕴给蛋挞去了电话。
蛋挞前阵子换公司,搬到了周灵蕴的城市,周灵蕴当时想约着吃饭来着,蛋挞说要搬家,事情多,回头找机会,周灵蕴当时正忙着为小猫伤心,就没追问后续。
“你在直播吗?”电话接通,周灵蕴直接问。
“没,你出事了?”蛋挞也够敏锐的。
周灵蕴“嗯”一声,跟蛋挞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姜老板把我赶出来了。”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之前互相寄过东西,蛋挞有周灵蕴的地址,她说“等着”,挂了电话。
周灵蕴等待期间,还盼着姜悯能行行好把门开开放她进去。她望着门的方向,睡地板着凉了,咳嗽几声,把猫二引过来,隔着门细细喵呜。
也是这个时候,周灵蕴发现自己没办法想象出姜悯的样子了。
这在往常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躺在学校宿舍的小床上,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啥也不干只用来想姜悯。
想象姜悯开车,路怒症不时发作,暗暗咬牙咒骂;想象姜悯背着小包陪客户吃饭消遣,面上笑盈盈,手机里跟她的对话框一串白眼,说“真难伺候”。
想象视频通话里的姜悯一瞬不瞬盯着她,忽而就掉下眼泪,说“我好想你啊”……
此刻。
门后的姜悯是什么样子呢?她会透过猫眼偷偷看她吗?还在生气吗?哭了吗?
周灵蕴想象不出来了。
是不爱吧,姜悯从来没爱过她。除此外还有什么可以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至少我做不到……”唇瓣翕动,周灵蕴小声对自己说。
她做不到。她永远也不可能像姜悯对待她这般,对姜悯。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
眼眶干涩,周灵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软绵绵靠在墙边等,半小时后,蛋挞给她发消息,问怎么进,她吸吸鼻子,手机上给蛋挞开了门禁和电梯通行。
意料之外,同行的还有梦真。
周灵蕴手背贴贴脸蛋,匆忙站起,蹲坐久了有点腿麻,险些摔倒。
梦真快步从蛋挞身后走出,伸手扶住她,随后自然把她接进怀里,哄小妹妹的口吻,“哦哦没事了,我们来了。”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周灵蕴脸埋在梦真肩窝,“呜呜”哭泣。
蛋挞最近在转型,不做亚比了,家里一堆废铁卖给收破烂的,原宿鞋和蛛网裙挂闲鱼,卸掉夸张的黑色眼影,现在是集抽象与才华于一身的美女段子手。
她出门有点着急,没收拾,随便套的卫衣和牛仔裤也很好看。
她头发散着,叉腰在电梯门前站了会儿,瞧着这满地狼藉,走过去拍拍周灵蕴后背,袖口掏出一根皮筋,头发三下五除二绑起来。
“你还有我,我们。”
蛋挞这几年没少赚,还买车了,周灵蕴坐她车后座,旁边梦真陪着,周灵蕴平复下来,扭头四处看看,才发现小哑巴没跟着。
“他人呢?”
“早分了。”蛋挞轻飘飘一句,点火发动车子。
周灵蕴“啊”了一声。
“以后再跟你说。”蛋挞踩下油门。
周灵蕴应好。
夜色如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周灵蕴靠在车后座,车窗半降,夜风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却吹不散心头滞重冰凉。
路灯光晕被车速拉长,又迅速抛在身后,是她跟姜悯一段段无法被抓住的过往。她出神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世界依旧运转,只是她的世界在门合拢时那一声巨响后,已然停滞碎裂。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姗姗来迟,她心脏像被掏空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心底钝重的疼痛。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好不甘心哦。
半小时后,到蛋挞家。蛋挞租的房子在城郊,她的职业对通勤没有要求,小区离周灵蕴学校挺近。
她刚搬过来不久,家里还有点乱,她领着周灵蕴往里走,说幸好租的三居室。
“空的那间,原本打算用来堆衣服,你知道我衣服多嘛。正好,不然你只能睡沙发了。欸真是天注定,当时真真还说,两个人住三居室太浪费了,那中介打算带我去看二居室的,我有点累懒得跑……”
“两个人住三居室,还好吧。”周灵蕴脑袋昏沉沉,没往深处想,“余下一间还是可以用来堆衣服啊。”
蛋挞含糊嗯啊一阵,推开房门,“有个一米五的床,房东配了床垫的,待会儿让真真给你找床单铺上。”
周灵蕴快速扫了眼房间,指着床对面那面白墙,“这边你仍然可以用来堆衣服,我占不了多大地方,开学要回学校的。”
蛋挞也不跟她客气,说行。
周灵蕴坐到床垫上,眼神还有些空洞。
梦真把她行李箱推进来,挨着她坐下,摸了摸她脑袋, “你吃饭没?”
周灵蕴摇头。她想说话,却感到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胃里也像塞了团浸透冷水的黑心棉。
“那下楼吃点?”蛋挞晃晃手里车钥匙。
周灵蕴再次摇头,她不想给人添麻烦了,声音微弱,“我没胃口。”
“她啥时候把你赶出来的。”蛋挞问。
周灵蕴忍住鼻酸,“可能,中午吧。”她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喷嚏,“我下午睡了一觉。”
蛋挞和梦真互相看了眼,梦真把周灵蕴的手抓过来,贴大腿暖着。
梦真跟蛋挞同岁,拿周灵蕴当家里小妹一样心疼的,“晚上我们自己做的饭,青椒炒肉还剩得小半碗,你不想出去的话,我给你煮碗面条吧,再煎个蛋,好不好?”
周灵蕴抬起头,触及梦真温和的眼睛,瘪了瘪嘴。
“没事,你还有我们呢。”梦真说。
周灵蕴坐在客厅吃面,想起小时候,她跟万玉常常去梦真家蹭饭,也是头天晚上的剩菜,放点辣椒油和葱花,就这么拌,几个女孩蹲在屋檐底下,一人捧个大碗,香迷糊。
周灵蕴走出卧室,蛋挞家客厅餐桌边坐着吃面,埋头,热气又熏得眼眶迅速模糊起来。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大颗砸进碗里,混入面汤,她起初极力压抑着,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直到哽咽声再也无法抑制从喉咙涌出。
她好久没吃过这样一碗面了。
离家后就没人给她煮过面了。
蛋挞在客厅中间转呼啦圈,塑料圈摩擦着衣料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你这个姜老板真够狠心的。”
第97章 “是你让我滚的。”……
失恋, 同时被扫地出门,蛋挞说寄人篱下嘛这种事情早晚的。
“人性这个东西啊,远了看不清, 你容易被骗,太近看得太清, 又犯恶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看清也当作没看清, 囫囵一锅。”
大网红对自己要求严格,掐着表, 呼啦圈左边转十分钟,换右边转,转够半小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 倚在餐桌边晃晃高脚杯,自嘲笑笑,“咋样,咱也上流起来了。”
周灵蕴吃完面,起身欲收碗, 梦真先她一步抢走空碗, “你坐着, 我收拾。”
同时递来一小碗洗好的葡萄, “来餐后水果解解腻。”
“别……我洗。”周灵蕴寄人篱下惯了,哪能让主人家又做饭又洗碗的,跟梦真为个空碗在厨房门口差点打起来。
蛋挞喊了两声“周灵蕴”, 没人应,猛一拍大腿,“你这人真是……”
搁下酒杯,她走过去把周灵蕴拉沙发边, 两手按着她肩膀坐下,“我还没说完。”
周灵蕴望一眼厨房方向,水声响起,她认命耸肩,“好吧接着说。”
蛋挞点头,分腿站立在周灵蕴面前,同时举高一手,演讲至激昂。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姜老板对你不差,供你上学,给你钱花,给你地方住,你要一辈子当她的内裤,不管她放什么屁都老老实实接着,捏高鼻子使劲闻,分析她头晚吃的什么菜,肠胃怎么样,消化好不好……欸别嫌我话糙,你就说是不是。”
她话是真糙,没办法不嫌,可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沉了口气,周灵蕴无可奈何点头。
“所以你有今天都是你自己造的,是你自己把她惯的。”蛋挞说。
“本来你们两个位置就不平等,你还事事顺着她,迁就她,原本只有两三层台阶的差距,她垂着眼皮看你,懒洋洋爱搭不理,现在好,你直接把她捧到屋顶,她眼睛都看不见了,只能用脚底板来感知了,在你身上踩过来踩过去的……”
蛋挞说,她帮你越多,就越不尊重你。
“偏偏你成天受气小媳妇样子,谁看了不想狠狠蹂躏?”
“那我要怎么样?”周灵蕴反问。她不觉得自己做错。
“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觉悟,不然我成什么了,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蛋挞浅抠鼻孔,沉思状,半晌说好吧,你说得也对。
她回头去端酒,“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就在刚刚,你看,你的话,我会认真听,你说错的我反驳,你说对的我认同。虽然,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认同,但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和选择,啊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你跟姜老板不一样,你能明白吗?就是你的话,她不一定听。”
周灵蕴微微张开嘴巴。
是了,姜悯从来不把她当回事,她没有也不敢有意见。
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她是姜悯的奴仆,端茶倒水,随叫随到。
“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所谓,你心里会说,那些吃啊喝啊的,如果不是她,你一辈子也无法拥有。但你怎么可能一直压抑自己去配合她呢?食物的口味,衣装的颜色风格,这些都是小事,你说好吧不重要,随她,她高兴怎样就怎样,那大事呢?就拿你想打暑假工这档子事来说。以前你什么事都听她的,现在突然不听了,还是这种跟钱挂钩的事情,她不疯才怪!”
说到钱,蛋挞也觉得有点烦,举高酒杯摇头晃脑,“钱啊钱,钱啊钱,罪恶的根源……”
这天晚上,蛋挞说了好多,周灵蕴起初还竖高耳朵听,想跟她学点东西。
后来就不太听得进去了,半死不活歪靠在沙发,几次想把手机掏出来,看姜悯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希望有她的消息,又怕看到她的消息。
想起蛋挞那句“她不疯才怪”,周灵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她又惹姜悯不高兴了。
我是个罪人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冒出来。
——“你不单是个罪人,你还是个贱人。你可真够贱的,人家那样对你,都那样对你了,把你扫地出门了你还搁这儿反省呢。”
蛋挞喝得半醉,梦真走过来,把她搀回房间躺着,一家人的口气说“别搭理她,两滴猫尿下肚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周灵蕴摇头笑笑。
“没事。”
这种时候最不能一个人待着,她感激蛋挞。
于是不由想起,几年前,老家山下姜悯家小别墅里,她写给姜悯的那张欠条。
跟蛋挞关系的延续,也是因着姜悯之前借出去的那笔钱。没有姜悯,她跟蛋挞之后还会一直保持联络吗?
姜悯这个名字,早已镌刻进血肉,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离不开姜悯。
同样,以她对姜悯的了解,也不相信姜悯会如此轻易放手,让她彻底脱离掌控。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黑暗中蓦地亮起,嗡嗡震动声撕裂寂静。
周灵蕴意料之中,可屏幕上那一道道裂痕下跳跃的熟悉名字,仍让她心脏骤停一瞬,呼吸凝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才颤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姜悯声音立刻灌入耳中,依旧是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似乎白天那场狂暴的驱逐只是一场幻觉,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周灵蕴,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黑暗中,周灵蕴怔住。
她一直没睡,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才知道书本上“胸口沉甸甸像压块大石头”的描写绝非夸张,是真实的生理感知。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又干又涩,两只眼睛像浸在酸水里的桃子。她终究还是等来了姜悯的电话,却没有预想中一丝一毫的喜悦或感动。
她叫她滚回去?这太可笑了。
巨大的无力和索然席卷,冲刷掉最后一丝残存的期待。
“不是你让我滚的吗?”周灵蕴困惑极了。
是你把我的行李箱,我的书,我的玩偶,甚至牙刷和洗面奶,一样一样丢出家门的。
你全都忘了吗?这才过去多久。
她甚至放下所有尊严跪下来求她,抱着她腿语无伦次保证再也不敢有半点违逆,会乖乖听她话……
周灵蕴猛地丢开手机,双手死死捂住脸。
原本干涩的眼眶再次决堤,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从指缝间溢出,洇湿鬓角。
姜悯,你太过分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好有本领,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轻描淡写抹去一切。
上一秒残忍驱逐,转眼又理所当然召唤?
粗重喘息,像离水的鱼,周灵蕴努力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
“我现在命令你回来。”虚张声势的恫吓并未收获料想中的感恩戴德,电话那头的姜悯气焰似乎也随之弱了几分。
周灵蕴扯袖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掀开被子,摸黑套上外衣,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蛋挞和梦真,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滑出大门。
再次站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前。姜悯的家门前。
它曾给予她无数爱与温暖,也让她体会到什么是万念俱灰。周灵蕴用力按下指纹锁。
猫二早早蹲候在门边,一见她便亲昵挨蹭过来,摔倒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心脏细微刺痛,周灵蕴没有像往常一样弯腰回应,沉默绕过玄关。
房中漆黑,唯有电梯厅穿过大门洒落在地面的一片扇形光亮,周灵蕴适应几秒,看清她。
她大概一直没回房间,裹着空调毯缩在客厅沙发,迷迷糊糊,刚睡醒。
“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嗓音黏腻,毯下隆起的鼓包动了,她懒洋洋爬起,欠身去够茶几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瓷杯,试图恢复往常那副理所当然。
“我水也喝完了。”
周灵蕴再一次笑了。她轻轻摇头,笑容没有温度,满是疲惫悲凉。
她开口,嗓音因彻夜的哭泣和奔波沙哑不堪,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滚回来了。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姜悯,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顿了顿,字句剥离艰难,“欠你的钱,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还给你。”
时钟滴答。
几秒的安静后,陶瓷杯炸裂出巨响,姜悯腾地起身,单薄剪影四周似有无形火焰跳跃。
“到此为止?周灵蕴,你别忘了你的今天是谁给的,离了我,你不过是个没钱没势的乡下妞,连高中都上不起!”
“是你给的。”周灵蕴从未否认过。
“我感激你,可我对你也不差啊,我照顾你的衣食住行,我关心你的身体健康,还有种种细微情绪问题,我对你同样努力做到了有求必应。”
“所以呢?”姜悯厉声。无从辩驳。
“所以……”手臂轻摆一下,周灵蕴话音动作,仍保留几分对她无可奈何的宠溺,“我真的累了。”
她再次哽咽。好讨厌啊,为什么每一次先掉眼泪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在我们的关系里,我感受到的,痛苦总是大于甜蜜,我一直以为等等就好了……”
红色代表快乐,蓝色代表忧伤,她给了姜悯很多机会,很多次可以把两根数值拉平,让她可以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的机会。
可蓝色总比红色多一点。起初只是一点,后来是一段,一大段。再后来红色彻底死去,蓝色疯涨。
“是你让我滚的。”
第98章 你把我当人还是当狗?……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周灵蕴的最后一件东西扔出去, 大门轰然合拢,姜悯胸中狂暴仍未平息,像斗兽场底层被困在囚笼的野犀牛, 焦躁冲撞。
她在空旷的客厅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要把地板踏穿的力道。
她抓起沙发上的方形靠枕狠摔向墙壁, 还不解气,盛怒之下, 难以自持,举高茶几花瓶砸在地面,让刺耳炸裂声短暂盖过粗重呼吸。
猫二还小,原地怔愣两秒, 才想起逃,浑身毛炸起,呜咽逃窜至周灵蕴卧室。
胸腔燃着团灼热的火,五脏六腑,焦炙痛不堪忍, 姜悯脱力摔靠沙发, 闭眼平复, 不知过去多久, 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气才渐渐耗尽。
屋子里安静极了,门外也是,只余心跳过速的迟钝余音, 姜悯又缓了缓,才撑身坐起,脚步虚浮挪去门边。
她没有穿拖鞋,足跟与地砖之间持续闷响, 鬼使神差,她旋开猫眼上那个金属小圆盖子,眼睛贴上去。
狭窄的视野里,出现了那个蜷缩在电梯厅地板上的小小身影。
周灵蕴竟然就那么枕着书包睡着了?
姜悯心一揪,火气又消了些。
跟上次一样啊,即便被逐出家门,也只是在电梯厅枕着书包乖乖睡觉。到底年轻,地板那么凉,不担心感冒。
姜悯挺背撤回视线,暗暗沉吟几秒,嘴角莫名勾起弧度,俯身再次贴上。
看吧!周灵蕴根本没地方去。什么独立,什么打工,不过是幼稚的妄想。
离了她,她连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都没有,她还有亲人吗?周灵蕴还有亲人吗?老太太也靠她家养着呢!
最后还不是可怜巴巴睡在家门口,像只被雨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狗,等待着主人的怜悯和再次收留。
小惩大诫罢了。姜悯不觉愧疚。
她的发作全然正当,有理有据。周灵蕴凭什么那样指控她?凭什么认为她还把她当作黎双的替身?她明明没有!她从来没有!
有些话说出来太矫情。她对她怎么样,还用说吗?
她是被冤枉的,被误解的,她受到了不公正的审判!
所以必须要惩罚,要周灵蕴彻底想明白,再乖乖爬到她脚边认错。
届时,她才会纡尊降贵,似乎极不情愿地把门开开,放她进来。
得意忘形,姜悯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周灵蕴痛哭流涕忏悔时,自己该如何保持威严又不失宽容的态度。
好,那你就睡着吧。
女王般的姿态,脚下一旋,翩然转身,姜悯昂首,缓步踱回沙发,回到她的王座。
她等着周灵蕴睡醒,然后爬起,在门外小声呼唤她的名字,哀求,再给她一次机会……
至于是不是最后一次,不重要,周灵蕴当然还可以再犯,她会采取新的办法,惩治她。
可姜悯万万没想到,她怎么可能想到,周灵蕴叫来了蛋挞。
电梯运行声打破寂静,猫眼里,出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蛋挞和梦真。
姜悯起初还抱有希望,她们是来帮着周灵蕴说好话的,她脑袋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是蛋挞还带着烟熏妆的两只熊猫眼怼近,门口小声说着话——姜老板,是我,你在里面吗?
要劝,当然要劝。
——“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谈恋爱虽是没谈多久,但你们的关系可不止是寻常的恋爱关系啊!”
——“是亲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周灵蕴跟你那么多年了,从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着了。”
——“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姜悯想得挺美。
可她失算了。蛋挞和梦真没有按门铃,甚至没有朝门的方向多看一眼,她们目标明确走向周灵蕴,帮她收捡起满地狼藉,抱住她安抚,随后自然搀扶起她……
离开了。
蛋挞好像也不化烟熏妆了。
姜悯傻掉。
她们来了,她们来了,还把周灵蕴带走了?
浑身血上涌,姜悯手握住门把。
出去?不,她更不能出去了,那点可怜的骄傲和自尊,把她死钉在门后。
直到电梯门合拢。
“咔哒”一声,门开,姜悯大步走出。
电梯显示面板,数字不断跳跃。
16、15、14……5、4、3……
直到这一刻,直到周灵蕴真的被带走,直到电梯厅变得空空荡荡,如暴风席卷后的花园,所有色彩凋零,姜悯才猛地意识到,事情脱离了她的预设轨道。
愤怒和得意瞬间抽空,迟来的恐慌如同深海里中无形的暗涌,裹挟着,将她抛入深渊。
姜悯毫无还手之力。
周灵蕴真的走了。
她有地方去的,是了是了,姜悯才意识到。
周灵蕴人缘比她好得多,老家发小,高中同学,大学室友,周灵蕴认识的人可多了。她为人和气,细心又体贴,连公司小助理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周灵蕴被接走了,被接去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轰”一声,信念崩塌。背靠墙壁,姜悯缓缓滑坐在地,四周死般的寂静被无限放大。
姜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子里的,先前被忽略的,周灵蕴存在的痕迹此刻却变得无比刺眼。
沙发上有个绿色的问号抱枕,周灵蕴最喜欢的,她喜欢把脑袋塞进去,躺沙发上打游戏。
茶几上有她的陶瓷杯,她喜欢喝茶叶,每年春天,老太太明前上山采来野茶自己制,年年给她寄,那茶极苦,但味极香。
然后是阳台上她晾的几件衣服,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洗涤剂清香,随窗外不知何处来的一道微光,打在鼻梁。
恐慌开始蔓延,藤蔓一样缠绕勒紧咽喉。
姜悯呼吸困难。
周灵蕴真的走了,她还回来吗?
房子里还有好些东西,怎么可能扔得完,她在这住了四五年。
再说本来也没打算扔!
迷迷糊糊睡过去,凌晨三点噩梦中醒来,市中心位置的高层住宅,受光污染严重,也亏得这片浑浊的光,让姜悯一眼看到卧在她枕边呼呼大睡的猫二,让她不至于在苏醒后巨大的空洞感中沦陷。
这一次,姜悯毫不犹豫拨通周灵蕴电话。
她受不了了,什么尊严,什么脸面,她全不要了,她只要周灵蕴回到身边。
——“我命令你回来。”
话音虚弱,姜悯明显底气不足,可她真的没办法了。
门口再次有了响动,是周灵蕴回来,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她放学,超市买菜,楼下锻炼……
心中希望重燃,姜悯以为,周灵蕴会走进来抱她的。
可周灵蕴没有关门,没有去摸猫二,也没有抱她。
周灵蕴甚至不再靠近她。
远远站着,无视她的需求,周灵蕴说,是你让我滚的。
“是你让我滚的。”
“是你把我所有东西丢出家门。”
“我惹你了?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姜悯,我罪不至此吧?”
“……不是所有东西。”姜悯细声辩解。
周灵蕴“哈”一声,“不是所有东西,那我还要感激你的大发慈悲了?姐姐,我再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好不好!”
“可我也让你回来了啊!”姜悯出声回呛。
“我刚才,半个小时前,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我让你回来。”
姜悯听到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鼻音。
“姜悯,我是个人啊,我是个人啊,你把我当人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人还是狗,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人还是当狗?”
忍无可忍,周灵蕴崩溃泪流。
“姜悯,你赶我走,我那样求你了,你还是要赶我走。你真的很过分,你对我很过分。你知道我无家可归的,我没有家,老家房子几年前下雨被冲塌了,你亲眼所见……”
“你知道我没有家,你跟我说,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记得你当然记得,你也知道‘家’这个词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你太知道了,你太知道怎么拿捏我。”
“你就欺负我,你只会欺负我,把你所有的坏脾气都发泄到我身上……”
胸腔剧烈跌宕几下,眼泪彻底模糊视线,周灵蕴手揪住身前的外套拉链,手指用力到发痛。
“你可以不认我,觉得我年纪小,配不上你的大老板身份,担心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者你还是放不下她,那个人……你可以打我骂我,对我发脾气,怎么样都没关系,我都可以忍,可以说服自己,你是有苦衷的。”
用力摇头,眼泪成海,周灵蕴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绝望的呜咽声。
“你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奶奶生病。我没有家人了,奶奶百年以后,我就真成孤儿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你一面说,‘你还有我,我不单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亲人’,你说你要管我一辈子,一面却这样粗暴对待我……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原谅。”
房子满地狼藉,周灵蕴看到了,在她离开之后,姜悯发生了什么。
可那又如何,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即便如此,你还有自己的房子,还有谷阿姨和姜叔叔,你甚至有猫。可我呢?被扫地出门的我,还有什么呢?”
周灵蕴轻轻摇头,退后。
“周灵蕴!”姜悯忽而发出一声凄厉呼喊。
她裹着毛毯从沙发摔倒,膝盖“咚”一声闷响砸在地砖。顾不得体面,她意识到,周灵蕴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你尽管砸吧,这次我不会再帮你收拾了。”
该说的都说了。周灵蕴这次来,只为把没说的话说完。
话毕,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在姜悯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用力甩上大门——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
第99章 她足够幸运了,不是吗?……
克制了又克制, 夺门而出时那“砰”的一声巨响,不止是对姜悯近来恶劣行径的愤懑。
周灵蕴憋不住眼泪了。
逃进狭小的电梯轿厢,四周金属壁冷冷映照出她狼狈身影, 她终于可以张开嘴放声大哭,将所有委屈痛苦嚎啕出来。
可怎么回事?声音冲出喉咙却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她横起手臂, 整张脸死埋进卫衣袖管,把那些不堪的哭声尽数闷了回去。
怎么回事, 人长大以后,竟连痛哭的权利都被剥夺。
怕丢脸,怕被听见,打扰了这个世界井井有条的沉默。
小时候多好, 教室里,田坎边,哭还挑地方呢?甭管谁家屋檐底下,一屁股坐下就能哭得地动山摇,哪在乎旁人眼光。
电梯数字缓慢跳动, 周灵蕴从未觉得它下降得如此之慢, 慢到令人窒息。
她像一条决绝跳出了鱼缸的鱼。
那个鱼缸曾是她的全世界, 水质恒温, 光线明亮,配置齐全。可鱼缸对她来说真的太小了,她每天都在长大。
水面下徘徊到厌倦, 她最终鼓起勇气一跃而出,逃离了赖以生存的环境,此刻如愿以偿躺在地板,拼命呼吸, 摆动身体,体验自由带来的强烈濒死感。
后悔吗?当然有。双眼因泪水冲刷和情绪的耗尽而变得迟滞,她仰望着紧闭的电梯门,如同鱼儿仰望高位处通明的鱼缸,她回不去了。
鱼缸里的水早已不适合她生存。
或许,她可以长出一双脚来,学着走路,走出电梯,走出小区,走进马路对面那条河,顺着河水游到真正浩瀚的海里去。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涌入凌晨冰冷潮湿的空气。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单元大门,周灵蕴漫无目在小区晃荡,最终在儿童滑梯旁的一张红色塑料板凳上坐下。
环顾四周,只有路灯投下的一片昏黄孤寂的光,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现在太早了,天空是浓重的墨蓝,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不能回蛋挞家,现在去敲门,扰人清梦不说,紧接着必然是一连串的关切和她无力承受的盘问。
她无法再复述一遍自己的狼狈。
只能等,等东方的天一点点泛出鱼肚白,等早起的鸟儿啼叫,等小区的保洁阿姨开始打扫。
她要等到一个足够正常的时间,再去楼下的早餐店买上三人份的豆浆油条,然后若无其事搭电梯上楼,对着睡眼惺忪的蛋挞也可能是梦真笑着说“早上好呀,我买了吃的”。
再然后,她需要睡眠,一个小时就够了,八点她必须起床,洗漱换衣,打起全部精神,赶到跟赵圆约好的奶茶店。
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也许忙起来就好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也不难过了。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周灵蕴告诉自己。
但此刻,她只能蜷缩在长椅上抱紧自己,抵御着凌晨的寒意和内心阵阵翻涌的荒凉,默然等待天明。
周灵蕴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蛋挞来开门,逮住她大骂,说你干嘛呢,犯贱有瘾啊……
当然她不会解释,骂就骂吧。
如果是梦真,情况要好很多,梦真讲话从来轻声细语,她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随后把她迎进屋里去。
但以上都没有。
门开着,门底下卡了只拖鞋。
周灵蕴出姜悯家小区之后就没哭了,再次落泪,是此刻。
她们知道她出去了,她们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但如果回来,她不会被拒之门外。
周灵蕴轻轻拉开门,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卫生间方向静悄悄的,蛋挞的卧室门紧闭。
都还没起。
并未出声打扰,合拢门,周灵蕴把早餐放在餐桌,脱下外衣爬到床上去。
外头响起细微马桶冲水声时,周灵蕴睁开眼睛坐起来。她完全没睡着,只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该起了。
“蕴蕴。”卫生间门前,梦真拉着周灵蕴手说话,“你出去了。”
周灵蕴点头。
“我担心你,半夜起来看,发现你不在,我就知道……”
梦真叹气,比周灵蕴矮了半个多脑袋,伸手努力抚摸她后脑勺的姿势看起来有点滑稽,“那怎么不多睡会儿?”
“要去打工了。”周灵蕴弯腰,方便她。
没忍住,梦真“噗呲”笑出声,轻轻打了下她后背,“还去打工啊,都这样了。”
周灵蕴没说太多,只语气坚定说“要的”。
要独立,要长大,要赚钱。
瘪嘴,梦真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去吧,我去帮你拖着点她,不然她一会儿出来,你估计是去不成。”
周灵蕴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奶茶店在姜悯和赵圆表姐家中间位置,周灵蕴和赵圆地铁通勤时间平等,半小时。但周灵蕴现在不住姜悯家了。
半夜打车过去跟姜悯吵架的路上,周灵蕴也没闲着,她重新规划了自己的通勤路线,并设置包含了洗漱时间的起床闹钟……
总之,她做事一向有条理,即便生活全线崩溃,也不耽误她摇奶茶。
什么是真正的崩溃呢?周灵蕴认为没有。
只要还活着。饿了去吃饭,困了就睡觉,衣服脏了洗,没钱自己挣,就这么简单。
跟赵圆在约好的地方碰面,女生细心,一眼看出她昨晚睡眠质量不佳,“你失眠了?是因为第一天打工,紧张吗?”
周灵蕴强牵起嘴角笑一下,没有解释。
赵圆给她递来个卤蛋,“我家楼下买的,卤煮特别入味,你尝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吃早餐,不敢带太多。”
周灵蕴没什么胃口,但第一天上班,她必须保证自己拥有一个良好的精神和身体状态。
道了声谢,她边往店里走,边隔着塑料袋剥蛋壳。
冷透的卤蛋塞进嘴里,她胃里一阵缩,有点犯恶心,是她自己的原因。
她面上仍体贴,笑着跟女生说“很好吃”。
隐藏、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逢迎讨好,周灵蕴做惯了的。
奶茶店的工作强度跟胜利茶厂相比,十星最多五星,周灵蕴适应得很好。店长是赵圆以前的同事,女孩子,人蛮好,看周灵蕴一直打哈欠,问她要不要喝咖啡,给她做了杯。
店内工作氛围轻松,几人有说有笑,集体中周灵蕴没空也不想去悲伤了。
看吧,很容易的,去做就好了。
周灵蕴唯一后悔的事,是当时没加舒颖微信。
她想跟舒姐姐好好道声谢。
出乎意料,午休时间,她接到陌生电话,竟真是舒颖打来的。
“能听出来我的声音吗?”
周灵蕴起先没听出来,但她够聪明,“舒姐姐?是姜老板让你来劝我吗?”
“舒姐姐?”舒颖“哈哈”两声,“现在变姐姐了,不是老鸡婆了?”
天呐!
“天地良心,我从来没喊过你老鸡婆。”周灵蕴坐在商场对面一家馄饨店,她是最后一个换出来吃饭的,店长说慢慢吃,今天不忙。
舒颖问那你从前都喊的什么,“老阿姨?”
周灵蕴“呃”一声。
舒颖知道猜中,轻笑两声,表示没关系,转而询问她现在情况。
周灵蕴简单概括,最后总结:“我已经在上班了”。
“我猜到了,所以专门挑的午休时间。”舒颖沉默两秒,“很累吧?”
周灵蕴挺直脊背,认真感受片刻,自顾摇头说还好,“我喝了杯咖啡。”
舒颖不由发出一声哀嚎,“年轻就是好啊!我也喝了咖啡,但效果微乎其微。”
“所以你是来劝我回去的吗?”周灵蕴终于把话题引入正轨。
“其实不是,我跟她关系一般。”舒颖说完自己乐了,“哈哈”笑不停,“我幸灾乐祸呢。”
周灵蕴扶额。小馄饨端上来,她道声谢,碗面葱花搅拌开,先往嘴里送了勺汤。
福建千里香,味道挺鲜,只是肉少皮多,开店三十年猪只受了皮外伤。
“有钱花吧?”舒颖确实是来送温暖的。
“住宿吃饭啥的,住朋友家,必要的人情往来也少不了吧?”
“姜老板给过我很多钱,我都存着,我现在确实没办法完全独立,我可能还要考研……”
钱是周灵蕴的软肋。话至此,她卡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独立,她刚成年。
“总之,我会还的。”
“姜悯没有让我来催你,我也没有催你,钱是她最不看重的东西,你能明白吗?她只是以此为借口,因为她只能用这个拿住你。”
舒颖的意思是,“你没钱可以跟我借,我们打欠条,以后还我就是。”
周灵蕴明白了,“谢谢舒姐姐。”
舒颖“嗯”了声,“不用谢,以后不要再叫我老鸡婆就好。”
周灵蕴冤枉,“我真没叫过你老鸡婆!”
舒颖说知道,“开个玩笑,缓和气氛,高情商懂吗?”
好好好。周灵蕴受教点头。
挂断电话,回到店里,周灵蕴系上围裙开始摇奶茶。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摇匀,封口,贴上标签。
也有过几次眼热,把一盎司的糖浆倒进奶茶杯的时候,打小料的时候,清洗用具的时候,想起之前,她试图通过玩笑告知——摇一个暑假奶茶,我的胳膊会更有力气哦!嘻嘻,你是害怕还是期待呢?
但最终只停留在“试图”。
她们之间,好像没有正式说分手。
周灵蕴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们也许只是短暂分开,冷却一下灼痛的伤口,也许是永远的告别,就此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此刻,周灵蕴低头站在操作台前,听到冰块撞击杯壁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
那姜悯呢?
周灵蕴还不能做到完全不去想她,心底某个角落爱意仍未熄灭,似风中残烛,微弱而固执亮着。
只是那爱早已被太多的委屈、争执,不安和尖锐的痛楚覆盖,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每一次靠近,换来的都是更深的伤口。
每一次期待,等到的都是怅然落空。
那份炽热的情感,如今只剩下绵长钝重的疲倦,还有看不到出路的茫然。
姜悯。她仍然爱她,只是这份爱里,掺杂太多酸苦,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纯粹和欢愉。
周灵蕴下班,在地铁站跟赵圆分别,女生发现她们不是按照原计划坐同一趟车,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沉默,跟随人流涌进车门前,转身挥手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周灵蕴微笑。
等到自己的车,中途收到梦真消息,说让她在楼下买一块钱的小葱,周灵蕴回复后将手机熄屏揣进裤兜,很庆幸能在晚高峰捡到位置,坐下闭目休息。
她足够幸运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第99章 ,虽然蕴子分手了,但咕咕还是祝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哈哈——
好烂的祝福!
第100章 接受现实
周灵蕴走出地铁闸机, 通道中还未踏上出口台阶,便听到外间传来的淅沥雨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夏日雨天独有的潮湿尘土气。
人被雨困住, 通道口略显拥挤,穿白T的男青年在卖伞, 胸前反挂一个鼓囊的黑书包, 眼神游移,强装镇定, 鼓足勇气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低声吆喝:“雨伞,十块钱一把。”
他声音发颤,嘈杂的人流中略显微弱,显然是初次做这营生, 被街市口的喧闹和人群盯得有些难为情。
瞧她面善,男青年径直走到她面前,眼神透露出一点微妙的年龄差距上的霸凌感,“小妹妹买把伞不。”
周灵蕴一直不太懂得如何拒绝别人,她有时也觉得自己过盛的服务意识和共情力已经成为负担。
因为买伞这事, 姜悯说过她不止一次。
说家里已经堆了一摞伞了, 还尽都是些品质低劣, 丑不忍视的蓝格子, 姜悯说她不能理解。
——“你书包里明明就有伞。”
书包里并不是每一次都有伞,但这种情况确实存在过。
她不好意思把书包里的伞掏出来,她花十块钱买了一把自己并不需要的伞, 只是因为没办法拒绝别人渴望的目光。
她内心谴责过自己。周灵蕴,你也是过上好日子,有钱了,十块钱说扔就扔了。
继而, 更多类似的记忆碎片涌现。
在火车站被“聋哑人”拉着扫码献爱心;被路边搞推销的拦下,对方不由分说往她衣服上喷清洁剂;甚至有一次,那人干脆利落脱了她的鞋抱怀里猛擦……
太多这样令人哭笑不得,无法脱身的瞬间。
卖伞的男青年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粉格子,递到她眼前,“这个颜色喜欢不?小姑娘们都喜欢的嘛。”
奇怪,却在这瞬间,周灵蕴嘴巴张开了,手伸出去了,果断撕碎扭捏,说“谢谢不用”,并拂开他手,转身毫不犹豫走进雨幕。
原来拒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走在茫白的大雨里,她感到一种粗糙的,沾着泥腥味的勇气,正从她被雨水打湿的皮肤下悄然生长。
地铁口这片区域,好些搭棚的小贩,竟不见城管来赶,是这地段管理疏松,还是生活艰辛换来的一点默许?
冒雨穿梭在人堆,周灵蕴恍然意识到,这座城市并非只有一栋栋拔地而起,玻璃幕墙白亮耀眼的摩天大楼。
它的基底,是铺在麻布口袋上,被雨溅湿的青椒白菜,是烤面筋小摊升起的带着孜然味的蓝紫色烟气,还有水果摊上,小碗里削好的白胖的马蹄……
雨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凉意扩散,周灵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老太太摊位前买了把葱,开电动三轮的老汉那挑了几根玉米,最后是中年女人刚削好扔盐水桶里的菠萝。
周灵蕴拎着塑料袋冒雨往前走,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在镇上赶大集,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这种,能闻到泥土味,能触摸到生活真实纹理的,能落地的日子。
姜悯有句话说得没错。
她就是个乡下妹。
住在蛋挞家,让周灵蕴感到一丝轻松的是她暂时不用操心做饭。
梦真揽下活计,她现在是蛋挞的工作兼生活助理,跟着蛋挞干了半年多,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蛋挞在卫生间洗澡,她吃完饭就得准备妆造开直播。
周灵蕴和梦真坐在餐桌边剥玉米粒,梦真说这玉米更适合炒着吃,剁点青椒和肉沫一起,比水煮香。
周灵蕴洗过澡了,穿着干净的居家服。梦真细心,担心她着凉,特意给她冲了杯感冒灵,搁桌上晾着,叮嘱她饭后喝。
周灵蕴这才有空细细问起梦真近况,“怎么想到来跟蛋挞做自媒体。”
在玉米清甜的气味里低头笑笑,梦真说就年前的事。
她有绘画天赋,出来以后,在厂里做流水线也没丢下爱好,省吃俭用攒钱去画室上了段时间素描课,后来又在网上自学设计软件。
“年前那家公司倒闭了,我在老家镇上遇见蛋挞,闲聊说起这些,她就问我愿不愿意来帮她修图,运营账号。”
周灵蕴“嗯”了一声,眼神鼓励她继续。
“我想,好啊,我愿意试试,也对她的工作挺好奇的,就答应了。”
玉米剥完,梦真端起篓子走进厨房,掰开水龙头冲洗。
周灵蕴自觉跟进去择小葱,“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梦真把沥干水的玉米粒倒进碗里。
周灵蕴点头,洗净切好的葱花装碟,半晌才想起来,“对了,小哑巴呢?”
梦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哑巴去哪里了?”周灵蕴又问了一遍。
“她们……分手了。”梦真这才低声说。
“为什么。”周灵蕴不解,眉头微蹙,“怎么会分手?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那个东西……”梦真含糊咕哝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转身走开了。
周灵蕴抬头看向她仓促背影,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三人围坐在餐桌边,蛋挞蹲椅子上啃梦真做的卤鸭掌,周灵蕴第三次问起小哑巴时,蛋挞终于开口,说“分了”。
“我知道分了,我是问为什么分的。”周灵蕴对这件事格外上心。
蛋挞耸肩,语气平淡,“没感情了呗。”
“早就耗没了,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没多少感情,只是两个身世可怜的家伙,碰巧凑在一起取暖。”
“没感情?”周灵蕴试图探究更深层的原因,“是小哑巴外面有人了?他是不是出轨了。”
蛋挞沉默。
梦真在旁碎碎念,“我去舀点鸭掌过来,锅里不少,还有鹌鹑蛋……”
气氛古怪,周灵蕴更要刨根问底,“小哑巴是不是出轨了。”她语气变得肯定。
蛋挞依旧沉默。
“那他肯定是出轨了!”周灵蕴不由握拳。
“这人怎么这样!太过分了!”她说着掏出手机,“我得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蛋挞抬起头,湿纸巾慢条斯理擦手,“周灵蕴。”
周灵蕴头也没抬,“嗯,等一下。”
“如果他真的出轨了,你会怎么样?”蛋挞问。
周灵蕴想也没想,“我会把他叫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揍一顿。”
话至此,她更确信小哑巴出轨,“我一定要揍他,一定。你等着看吧。”
梦真端着碗回来,坐到蛋挞旁边。
蛋挞继续啃鸭掌,调子慢吞吞,“好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是我出轨了。”
“果然如此。”周灵蕴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屏幕上滑,找小哑巴的微信。
“是我出轨了。”蛋挞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 “他没出轨。是我,我精神出轨。”
梦真舀了一勺玉米粒盖在米饭,埋头大口往嘴里刨。
周灵蕴抬头,半张嘴,稍花了一点时间理清反转。
她把手机倒在桌面,眯眼盯了会儿面前几盘菜,半晌抬手抓抓耳朵,声音低下去,“那也是情有可原。”
蛋挞弯起眼睛笑,一条腿落在地上,另一条腿踩在椅子边沿。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没事,你尽管发表看法,我不会赶你走的。除非……你觉得跟我这种人没办法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周灵蕴认真思索片刻,又抓了抓自己的脑门,最终语气肯定说“这真没什么”。
“我说真的,情有可原。你那么做,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和处境。而且,谁说女人就不能出轨了?再说,你只是精神出轨,精神出轨算什么出轨嘛……”
“那如果我说,别的也有呢?”蛋挞笑盈盈看着她。
周灵蕴“啊”一声,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俩……睡了?”
蛋挞含糊“嗯”了声,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周灵蕴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蛋挞鬼兮兮眼珠一转,报了个大概的时间。
周灵蕴闭上眼睛,胸口一阵气闷。
倒不是因为蛋挞说自己出轨,而是她们竟将这样重要的事情瞒了她那么久。
她想起上次聚会,唯独小哑巴不在,蛋挞和梦真在KTV包房手拉手唱歌,她一点端倪没看出来,这两个王八蛋竟也真能瞒得滴水不漏!
她跟万玉还傻乎乎在下面打拍子。
没追问更多细节,周灵蕴只觉物非人非,心中怅惘,“曾经我以为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曾经,我也是这么以为你和姜悯的。”蛋挞平静回道。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毫无预兆,似又蓄谋已久。
周灵蕴默默把蛋挞吃完的鸭骨头收进垃圾桶,然后拦住要去洗碗的梦真,“别跟我抢,否则自杀。”
梦真果然被吓到,“好好好,你洗,以后碗都归你洗,千万别想不开。”
周灵蕴没忍住笑。
她想起跟姜悯坐车走的那天,梦真带着自己蒸的几个肉包子,牵着妹妹在路边送她。
其实那天梦真还亲了她一下,大姐姐式的吻落在她额头。
“蕴蕴,我真为你高兴。”
周灵蕴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桌子的梦真,很轻也很认真地说:“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我也为你们高兴。”
离开姜悯家,不到二十四小时,周灵蕴在火速铺开自己新生活画卷的同时,也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被迫学习接受了太多事物。
她学会接受自己的抵抗情绪,接受现实,接受世界的参差,接受人与物不可阻挡的变迁。
这过程滋味涩口,像生吞下一颗未熟的野果,酸苦之后,竟也能品出一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