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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要终止合约 何仙咕 19182 字 7个月前

第101章 自我惩罚

周五, 晚九点,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

挪动着疲惫酸胀的双腿,迈出电梯, 在外强装了整日的体面皮囊瞬间泄气,踢掉高跟鞋, 双脚得到解放, 装进宽松舒适的居家凉拖,姜悯手撑在鞋柜缓了半分钟, 才慢吞吞挪到家门口。

指纹识别面板发出微弱蓝光,“嘀”一声轻响,门启。

她刚推开一道缝,门内等候已久的猫二脑袋迫不及待挤出来, 毛茸茸的小身子紧跟着蹭上她脚踝,“喵呜喵呜”叫。

被独留在家的猫咪好寂寞,监控里能看到它几乎整天蹲躺在门前,现在终于把人盼回来。亮出毛乎乎的小肚皮,猫咪满地打滚, 肉墩的, 地板上摔得咚咚响。

姜悯抬手按下开关, 顶灯骤然大亮, 刺目光线瞬间驱散所有昏暗,也将这个空荡荡冷清清的家毫无保留呈现在她眼前。

整整一周。

被摔碎的茶杯碎片仍四散在地板,裂断面是心上纵横的伤, 至今不能愈合。

旁边是同样粉身碎骨的花瓶,玫瑰早已凋零腐败,蜷缩成褐色,脆弱的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时独有的酸苦味道。

过去七天,这个家似乎被按下暂停键,固执维持着周灵蕴离开时风暴掀起的狼藉与混乱。

起初的两三天,姜悯根本没踏出过家门。

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蜷缩在残留着周灵蕴气味的床上,任由窗外日升月落,直到助理电话再三打来,焦灼催促着那些无法继续拖延的工作事项,她才不得不勉强收拾起自己,挪动锈钝的四肢爬出废墟。

从此,她过上了昼夜割裂的生活。

白日在外强撑着扮演“姜总”,晚上一回到家,立刻被打回原形,脱下画皮,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鬼。

家里的一切她都无心整理,除了给猫二添粮换水,以及维持自己基本个人卫生外,其余一切她都放任自流。

这满地狼藉大概是她无言的自我惩罚,似乎唯有沉浸在眼前的不堪,才能抵消部分那日的不可理喻。

姜悯不常流泪。

率先作恶,出口伤人的一方,又有什么资格哭呢?心中翻涌的,更多是黑色黏稠的恐惧。

她害怕周灵蕴真就此一去不返。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瘾,戒断反应带来的空虚几乎让她夜不能寐,无数次,脸埋进带有周灵蕴味道的软枕,姜悯仍抱有侥幸——也许周灵蕴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就像以前,无数次,她们闹别扭。

姜悯甚至阴暗想过,周灵蕴回来看到这个没有了她之后,变得多么糟糕混乱的家,看看这个离了她就活得如此不堪的自己,也许……

会心软。

看吧,周灵蕴,你看看吧。

离了你,我怎么活啊。

没有展开任何自救行动,关闭大灯,等待双眼重新适应黑暗,姜悯挪去卫生间,清洗过自己后来到周灵蕴房间,赤身躺到她的床上,钻进她的被窝。

电梯厅没被周灵蕴带走的鲨鱼玩偶最后被姜悯捡回来,洗净烘干,此刻夹在她双腿之间。

往常她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姜悯就是这么抱着她的。

手脚并用,紧紧夹住。

“真会夹。”周灵蕴也会说荤话。

她闷头笑,然后轻轻打她一下,“那人家喜欢你嘛。”

“我知道呀,没不让你夹,陈述事实。”周灵蕴双手交握平置在小腹,装得一本正经。

她不满,要抱,要求说“你搂着我”。

周灵蕴偏不,借口手麻,“我现在就像屋檐角挂在蛛网上的小虫子,被你的蛛丝包裹,被你的毒液麻痹,坐以待毙,只能被你吸光光了。”

“吸光?”她总联想到颜色,“不是你吸我比较多吗?水都被你吸干了。”

周灵蕴大笑,“什么啊!”

随即认真科普,“蜘蛛的毒液麻痹猎物,然后用它的螯肢刺穿猎物,并注入消化酶,使猎物身体化水,再通过口器吸食……哎呀真是,人家说正经的。”

她意味深长“嗷”一声,“那很会吸了。懂这么多,回头写篇论文,标题都帮你想好,《女同性恋床战与仿生学》,就写你是怎么跟蜘蛛学吸女人的。”

“哎呀——”周灵蕴说不过,每次都被说得脸红红害羞不已。

然后她们会开始做。周灵蕴做方面比说厉害得多。

打住,姜悯脸埋进被窝。回忆片片凌迟,痛彻心腑。

接到舒颖电话,是半小时后。

“姜老板,最近如何,还顶得住吗?”

“周灵蕴还会回来吗?”姜悯哑着嗓,首次向外寻求帮助。

“你需要我吗?”舒颖只问道。

沉默良久,姜悯重而缓点头,“需要。”

舒颖叹气,“有什么想吃的?”

姜悯摸摸肚子,“好像没什么胃口。”

舒颖来的时候还是从夜市打包了两份蒜香小龙虾,“多吃点蒜,能让你开心起来,反正现在也没人跟你亲嘴了。”

姜悯苦笑。

跟外卖的啤酒饮料同时抵达姜悯住处,密码开门,门开的瞬间,舒颖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打开灯,快速扫了眼屋内,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脏乱只是一方面,她通过场景,脑中迅速还原当时。那必然是一场浩大的风暴。

而姜悯,劫后余生的主人显然放弃了任何重建的打算,她从卧室走来,身上还光着,忘了穿衣,头发也乱蓬蓬。

幸而外卖员早就离开,舒颖“嘶”一声,回头关上门,“可惜了,你不是我的菜。”

“你来了啊。”姜悯抓抓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菜,不是小龙虾吗?”

舒颖淡淡一笑,打包盒拎去茶几,“你镜子里看看自己。”

“我的样子很糟糕吗?”姜悯不解。

她没觉得自己有多颓,“我白天有上班,回来也洗澡了。”

舒颖拎着垃圾桶捡地上的陶瓷片,“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姜悯挪去镜柜前。

舒颖如愿以偿收获她震惊尖叫。

穿戴整齐,姜悯返回客厅,重重摔倒在沙发,“让您见笑了。”

洗地机清洁过地面,洗净双手回到茶几,舒颖挨在姜悯身边坐下,“我刚分手那阵子,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只是我从小家穷,没有摔砸东西的习惯。”

“我也只摔了花瓶。”姜悯为自己辩解。周灵蕴好节俭,她不想被真正讨厌。

舒颖找到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找了个最近热播的综艺。

喧哗笑闹声搭配活泼效果音,注入这片冷寂的空间,舒颖随后打开外卖盒,让辛辣霸道的咸香味扩散开,混合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将房中连日徘徊的沉郁气息彻底清洗。

“过来,趁热吃。”

姜悯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常感到饥饿但毫无胃口,过去几天,白日全靠咖啡续命,极少的食物维持生命体征,晚上到家,电量耗尽直接关机。

此刻,热辣的食物,冰凉的啤酒,以及朋友无声的陪伴,组合成一张临时的保护罩,将那些刻骨的伤痛和噬人的寂寞稍稍隔绝在外。

姜悯起先只是机械剥虾喝酒,跟着电视里僵板的罐头笑摇头晃脑傻乐。

几听啤酒下肚,那层强撑的硬壳泡软,笑着笑着,她嘴角垮下来,眼眶泛起红,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手里油汪汪的一次性餐盒。

舒颖“欸”一声。姜悯丢开虾壳,一脑袋扎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姜悯哭得浑身发热,满是油渍的嘴巴毫无顾忌沾蹭舒颖外套。

“我错了,周灵蕴,呜呜,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位大姐,我西装很贵的……” 舒颖双手高举,长叹一声。

她摘下手套,没推开,干净的手腕降落在姜悯后背,来回抚动,任凭她的眼泪和油污弄脏衣服。

她安静聆听,直到姜悯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

“好了,好了——”舒颖拍拍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家伙,“下次当面说吧。当着周灵蕴的面好好道个歉,真心实意说给她听。”

姜悯次日中午醒来,宿醉让她的太阳穴阵阵抽痛,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周灵蕴依旧安静,她点开聊天界面,跟周灵蕴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九天前,周灵蕴问她想不想吃干蒸排骨……

返回主页面,小红点是舒颖,姜悯点开,里面有段视频。

画面里的自己把毛毯当披风系在肩膀,站在电视前,举着一只红彤彤的小龙虾,正声嘶力竭高唱《爱情买卖》。

“……”

姜悯闭上双眼,脚趾用力蜷缩起,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揉着额角走出房间,昨晚还一片狼藉的客厅此刻已然恢复整洁。

地板光洁,杂物被归置得井井有条,所有外卖盒和空酒罐都消失了,阳台窗户大开,初夏微风,暖而不燥,卷走浑浊,只留下阳光晒过的小饼干一样的醇香。

猫二躺在阳台它的软垫上,小爪垫在下巴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姜悯蹲在它面前。

只要你愿意,午后温暖的阳光平等照耀。

太阳像一床小毯暖融融披挂在肩膀,慢慢蒸腾掉骨头里的冷,姜悯安静蹲着,睫毛合拢,盖住眼睛。

所有愤怒、委屈、恐惧、悔恨……退潮后暂离身体,留下一片空旷疲惫的沙滩,唯有海浪沙沙的白噪音耳边回响。

某瞬间,姜悯感到获得认领。认领了过去几日的狼狈,认领了所有错误背后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不堪的自己。

她不再试图逃避或掩饰,此刻真正做到了平静接纳。

接纳她一直不愿承认的,自己恶劣粗鄙的一面,以及作为一名成年人,应承担的一切责任后果。

第102章 她不再是周灵蕴的优先……

抵抗习惯, 抵抗不适,抵抗分离焦虑。周灵蕴起初以为很难。

在过去,跟姜悯的每一场争执末尾,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十几岁就到你身边了”。

十四岁, 穿一件洗到发涩的蓝毛衣, 短了小半截露出起球棉袜的牛仔裤,集上三十块钱一双的假匡威, 炸线的红书包……

绷紧面皮,坐到姜悯的副驾位,努力装作娴熟,她低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过去几年, 她的世界可以说完全是以姜悯为圆心展开,她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全都紧密围绕着这个人运行。

周灵蕴以为会很难。幸好,她足够年轻, 适应力够强, 生活也从不会真正把人逼入绝境。

她做得很好, 她很忙, 工作外的时间被无数新事物填满。

除了在奶茶店摇雪克杯,她还兼职做起蛋挞的生活助理,她看到另一个光怪陆离又活力十足的世界。

她开始学习拍照和剪辑, 甚至给蛋挞写短视频脚本,巡逻评论区,开小号回怼黑评,统计直播打赏等等。

这些都是她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生疏的磕绊,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新奇。像一块干渴的海绵,她急切吸收周围一切养分。

蛋挞租住的房子有个很大的阳台,朝西的户型,没有封窗,每天都能晒到太阳,看到不同颜色和形态的落日。

某天,突发奇想,周灵蕴跟梦真决定在阳台种菜。

她们弄来种植箱,填入松软的营养土,用小耙细细地起垄,再将葱头一排排插进土里,没过几天,竟真看到土壤冒出嫩绿的青茬。

晚上蛋挞结束直播,想吃泡面,周灵蕴就不用满世界找葱,阳台上拔两根,洗净切段撒进面锅。

自己种的小葱,葱味儿很浓,三人围坐在餐桌边,一番商业互捧后,莫名好胜心起,比赛谁嗦面条发出的声音更大,互相溅得满脸汤汁,齐仰脖哈哈大笑。

像回到小时候。

除了小葱,还有蒜苗、薄荷、香菜,以及路边绿化带偷来的一截鸭掌木,奶茶杯水培一周后底端有白色根须冒出。

休息日,周灵蕴几乎一整天都蹲在阳台,给绿植浇水,小菜施肥,同学群分享种植经验。

手指轻拂过湿润的土壤表面,没有落地玻璃的阻挡,阳光直透,她感觉皮肤被晒得微微痒痛,起身躲到客厅玻璃门后,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哭了。

脱离圆心,起初的惶恐过去,世界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在她面前展开。

是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力量,一句文案引发的思考、共鸣,一个镜头捕捉到的欢乐瞬间,还有她们,朋友并肩劳作时无声的陪伴……

开始是有点手忙脚乱。

但此刻所拥有的,每一寸都属于自己,她正在亲手搭建的,是一个以“周灵蕴”为圆心的新世界。

只是,在幽夜时分,世界悄悄翻身后,心的某个角落,夜昙般的女人会出现在梦里。

梦的内容很多很杂,有老家山上已经垮掉的土房子,有山下姜悯家自建的小别墅,雨总也不停,门前那条柏油路湿漉漉……

还有梦真递过来的一袋肉包子,塑料口袋内侧挂满小水珠,吸气能闻到温温的包子香。

手机聊天框始终安静,周灵蕴每天早上坐地铁去上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开看一眼。

起初,她担心被干扰,把姜悯的置顶取消并设置成免打扰,跟一些无关紧要的群聊天,比如业主群,宠物求助群什么的收放在一起。

但这样几天之后,她发现完全多此一举。

姜悯根本没有给她发消息。于是她把姜悯放出来,右滑不显示聊天。

开始,周灵蕴还会从通讯录列表里找,回看以前跟姜悯的聊天记录,之后频率逐渐减少,再后来可以完全不看了。

被姜悯从她的房子里赶出来,是第十八天还是十九天的时候,周灵蕴看到她。

隔着条马路。

奶茶店位置很好,市中心的美食街,人多车也多。

周灵蕴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感到心悸。

因为是店里最高的一个,她经常装扮成品牌吉祥物,穿厚重玩偶服,工作内容是在街上发传单,邀请路人试喝新品,以及跟隔壁奶茶店的吉祥物打架。

“我有点不舒服。”周灵蕴刚跟隔壁吉祥物结束一场大战,她回到店门口,摘下头套,手隔着玩偶服,揉揉自己心口,“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喝太多。”

赵圆顿时紧张,从店里跑出来,兜里掏出张纸巾,踮脚给她擦汗。

“你不是说,你从小喝茶,咖啡因耐受很强吗?热的吧,玩偶服太厚了。”

“热。”周灵蕴弯腰,配合她手。

有发小扇子的大姐从旁经过,扇面上印的附近肛肠医院的广告,赵圆去要了两把,跑回来给周灵蕴扇风,“歇会儿歇会儿,别中暑了。”

夏天扮吉祥物很辛苦,但可以多领几十块钱的高温补助,周灵蕴站在店门前,扯着衣领狂扇风,又扒拉扒拉自己完全被汗湿透的刘海,就是这个时候看到姜悯的。

第一反应是,那个位置肯定要被贴罚单。

周灵蕴每天空闲时候的乐趣,就是看马路对面被贴罚单后抱头哀嚎的车主。

姜悯肯定要被贴罚单了。

周灵蕴幸灾乐祸。

也是这个时候,周灵蕴发现,她竟然一点不难过。

她不知道她们以后会怎么样,和好,还是继续这种绝不会将彼此遗忘,但也绝不靠近半步的的关系。

周灵蕴看到姜悯。

穿一条很夏天的碎花吊带裙,为方便开车踩平底鞋,鲨鱼夹知性但不安全,因此头发是披散着的,柔柔垂挂在肩膀。

姐还是那么漂亮。

旁边女生“欸”一声,“头发。”

周灵蕴顺势错开视线,低头配合,“头发怎么了?”

“挂了个白色的小毛团。”赵圆说应该是玩偶服漏棉,伸手给她揪下来。

姜悯站在街对面,沉默看着这一幕。

车缓缓驶过喧闹的美食街,夏日阳光透过树荫,前车窗玻璃上一片溅落的碎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知道周灵蕴打工的奶茶店,却不知道周灵蕴究竟在哪家店,全城几十家店铺,她按照距离远近排序,一周前开始地毯式搜索,直到今天。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内心深处讲,她是盼着她好的。但别太好。苦呢,苦当然,打工哪有不苦的。也别太苦。

对周灵蕴,她情感复杂。

她或许只是想确认她还存在于此,她们还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

然后,她看到了。

隔着条车水马龙的街。

奶茶店门前,穿厚重滑稽的玩偶服,周灵蕴摘下头套,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水,并屈膝配合对方帮忙擦汗的手。

唇瓣开合,听不清说的什么,二人相视,随后绽开笑容。

眼下情形,无关姜悯曾为她设想过的,任何一种轻松体面的未来。

可周灵蕴笑得这么开心。那种肆意张扬的明媚的笑,姜悯从未见过。

继而,被一种更为尖锐陌生的情绪刺中,并非预想中的心疼或懊悔,姜悯不由屏住呼吸。

心神巨震。

女生眼底的慕恋太过扎眼。

姜悯以前从来没想过,周灵蕴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或者说,她没想过,周灵蕴的生活里,会出现另一个能让她露出如此真实笑容,能如此亲密陪伴她的人。

她太自信,她一直以为,她就是周灵蕴的全世界了。超越时间空间,各种形式上的。

现在她亲眼看到,曾经只围绕着她旋转的小星球,不仅没有在宇宙中迷失崩解,反而找到了新的,可以与之产生引力,分享轨道的人。

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因为失去,因为被取代的可能性。

姜悯清楚看到,周灵蕴目光曾掠过街面,与她的视线有过短暂交汇。

对方眼神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像看街边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平静不着痕迹滑开,与旁边女生短暂交流后,步履如常转身回到店中。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完美演绎了一场视而不见。

所以,她们之间,曾紧密缠绕的一切,就被如此轻易的彻底的格式化了吗?

滑动鼠标,指令生效,所有数据消失无踪。

姜悯转身,几乎逃也似回到自己车上,车门“砰”一声关闭,将外面世界的喧嚣短暂隔绝。

最初的,冰锥刺入般的恐慌感还在胸腔嗡嗡作响,此刻另一种更为炙热汹涌的情绪涌来。

愤怒、不甘、焦灼。

凭什么?周灵蕴凭什么可以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身?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投入新的生活。

凭什么……

姜悯握拳狠砸一下方向盘,车辆一声突兀鸣响,引来行人侧目。她不在乎。

周灵蕴真就一点也不想她吗?哪怕怨恨。

必须做点什么。

别无选择,姜悯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悬停许久,终于还是主动给周灵蕴发送消息。

[可以聊聊吗?]

这是这么久以来,姜悯首次放下姿态,虚弱请求。

发送成功,聊天框一切如常,周灵蕴没有拉黑删除,沉寂的心灯微弱燃起火苗,姜悯双手死死攥着手机。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分秒流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不再有求必应,周灵蕴选择搁置,无视。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姜悯此刻终于绝望意识到,她不再是周灵蕴的优先项。

第103章 她被周灵蕴讨厌了

漠视。

委屈的控诉也好, 尖锐的指责也罢,视而不见是一种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为彻底决绝的回应。

它无声宣告一个事实:你,你的一切, 包括你的示弱求和,都不值得我耗费情绪。

它甚至传递出一种傲慢。

你不重要了。

像路边一条狗, 无人在意它因何狂吠。

被刻意忽略, 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难堪。姜悯有准备的,根据过去她们的相处模式, 她准备好迎接愤怒,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解释,甚至准备好跟周灵蕴吵架……

却唯独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这片死寂。

她好像能透过手机屏幕, 看到周灵蕴解锁手机,视线触及消息列表那个红色的小点,略感到讶异而微微挑眉。

获取到意料之外的内容,周灵蕴却只是平静切换页面,关闭对话框后把手机揣进裤兜, 专注她眼前的生活, 以及她身边……那些能让她露出真实笑容的朋友。

她毫不吝啬, 向周围所有人展示她的亲和。

包括无关紧要的路人。

想象加剧恐惧, 姜悯握着手机,感觉身体的热量正被点点吸走。

八月酷暑,她遍体生寒。

她习惯性要发作, 像个小孩子,一旦有需求得不到满足,就坐地大哭,最激烈的反应逼迫全世界妥协。

可她不能。

周灵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 不厌其烦来哄,不知疲倦去接,小心翼翼不让她情绪掉落,永远耐性十足,拍着她后背哄……

那个她曾以为是永恒的,包容的承接者,终于忍无可忍,抽身离去。

首次,姜悯无比清晰意识到,任性的代价可能是彻底的失去。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什么反应,什么情绪是对方可以接受的,什么样的姿态是得体的。

在跟周灵蕴的关系之外,她是个在社会规则里游刃有余的正常的成年人。她绝对正常,甚至优秀。

她只是被周灵蕴惯坏了。

宠溺的源头切断,像被扔进荒野的孩童,手握曾无往不利的玩具,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姜悯没办法了,她真没办法了。

车内平复,等待满腔酸楚愤然缓缓褪去,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推开车门。

喧闹市声,各类小食混合的浓郁气味,行道树浓荫下仍沸滚的空气,瞬间包裹,人像被缠住保鲜膜塞进蒸笼,毛孔堵塞,不能呼吸。

适应几秒,姜悯抬步,朝对街周灵蕴打工的那家奶茶店走去。

她脚步勉强称得上镇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不显突兀再次靠近周灵蕴,或能产生一丝微弱交集的方式。

买一杯柠檬茶。

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强劲冷气混合甜腻奶茶香扑面而来,驱散周身燥热。姜悯一眼就看到周灵蕴。

她脱下厚重的玩偶服,坐在店角落的高脚凳休息,背微微弓着,额前刘海被汗浸湿,黏连成几绺贴在光洁的额头。

她正低头摆弄手指,侧脸皮肤在室内明亮灯光下呈现出光滑的暖玉质感。

她样子有点累,神情专注平静。

姜悯感觉陌生。

好久不见了。

真是好久不见。

还是爱她,很爱,再见心动不减,经时间和距离的发酵,胸腔沸涌的爱意,较平日,陡增些酸苦。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姜悯走到点单台前,两只眼睛饮品单上转来转去,抓抓脑袋,好像不识字。

“您好,想喝点什么?”店员热情招呼。

姜悯手指随意一指,“柠檬茶。”

“这边可以扫码下单。”店员举手示意。

姜悯觉得这点很不合理,她人都到跟前了凭什么还让她扫码,不就两句话的事。

瞄了眼里间周灵蕴,不想给人留下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坏印象,姜悯老老实实,扫码后临窗的空位上坐。

柠檬茶少糖,正常冰,备注堂食,付款后等待叫号取餐,姜悯视线又不受控制飘向角落。

周灵蕴有注意到她吗?

她音量不大,但也不至于一点听不见,还是在走神,太累了吧。

这么热的天,穿那么厚的玩偶服,不会中暑吧?

姜悯外卖了几盒解暑药和整箱电解质水。

十分钟后,店员叫号,姜悯放下手机快速起身,许是做贼心虚,再开口,声音略显干涩。

“那个,给她吧。”

店员疑惑抬头。

姜悯飞快指了下角落里的周灵蕴,“这个给她喝吧。”

店员茫然,旁边整理物料的赵圆凑来,“女士,您还有什么需求吗?”

尴尬得脚趾抠低,姜悯抿唇,手指再次横向周灵蕴,声音更低了,“我看她太辛苦了,给她喝吧。”

这边动静终于引起周灵蕴的注意。

她抬头,半张着嘴,面上满是劳作后的茫然和被打扰的疑惑。

她下意识抬手,扒拉了下额前的碎发,目光穿过不大的店铺空间,落在姜悯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躲避,周灵蕴眼底起初的讶异过去,只剩下疑惑。

好像完全不认识,只是在看一个行为古怪的普通顾客。

姜悯心一点点沉下去。

柠檬茶放置在取餐台,杯壁凝结出水珠,她视线飘忽了会儿,想起周灵蕴泪湿的脸。

多少次,周灵蕴情绪崩溃,高声喊叫,她只是冷冷看着,即便有交流,她也只是对她的失控表示不解。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她了。

姜悯没有去拿,也没有离开,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面色呆板,与店内轻快忙碌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不敢走过去跟周灵蕴说话,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怕什么?怕被驱逐,被指责,怕自己的出现真的只是令人厌烦的打扰。

小心翼翼,权衡再三,这感觉对姜悯来说陌生又憋屈。

直到下一位点单的客人挤来台前,姜悯才不得不让出位置。

“你认识吗?”赵圆回头,跟周灵蕴小声说话。

周灵蕴“嗯”一声,没有更多解释。她又在里面坐了会儿,目光在姜悯和那杯孤零零的柠檬茶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最终,她起身,跟店长打声招呼,拍拍裤子朝姜悯走过去。

她步伐很稳,面色如常,面对昔日爱人,态度甚至比对待普通同学还要平淡几分。

彻底卸下了情感负累后的松弛。

她在姜悯面前站定,目光微垂。

姜悯感到喉咙发紧,之前排练好的体面话脑袋里跑干净,她张张嘴,说了句废话。

“这就是你打工的奶茶店啊……”

周灵蕴还是“嗯”。

身体的累是一方面,对姜悯,至少此刻,她表达欲尽失。

抬手,鬓边碎发勾去耳后,姜悯飞快看了眼窗外,生硬补充,“我出来办事,碰巧遇到。”

然后她看到交警了,正往她车窗上贴罚单。

她“欸”一嗓,软凳上起身。

可已经被贴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于是又泄气坐回去,盯着交警头顶的大盖帽,生气鼓脸。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周灵蕴那瞬间有点想笑,还好忍住了。

早说了会被贴的嘛。

握拳抵腮,周灵蕴轻咳一声,遮掩笑意,回神快速摆了下手,“你点的饮料,我去帮你拿过来吧。”

“不!”姜悯急切出声。她坐在临窗的矮桌边,比周灵蕴矮了大半截,高低位颠倒,卑微得不像话了。

“其实我看到你了,在街对面了,我担心你中暑,我专门给你点的。”

周灵蕴当然知道。

她说“谢谢”,“但不用了,店里的饮品我经常在喝。”

“哦。”是,必然的,姜悯点头,她早应该想到的。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

长吸一口气,周灵蕴还是把饮料给姜悯端过来了,“店里的新品,你尝尝吧,挺好喝的。”

她歇会儿还得穿上玩偶服出去拉客,不好久留,点点头,“我走了,你自便吧。”

“那你几点下班?”姜悯追问。

周灵蕴抬腕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好的。”姜悯决定等,“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可以吗?”

周灵蕴略一抬眼,思索两秒,“行。”

基本礼貌。

得到肯定答案,神经放松不少,姜悯安静坐在窗边,默默看着周灵蕴下班前的忙碌。

她过得蛮好的,至少在精神状态这方面,跟店里的同事轻松说笑,分享外卖单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备注,比如“奶茶不要茶”,“多加冰但请别太凉”,甚至还有最近网上很流行的抽象鸭头文学……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咕,然后哄笑。

她笑容自然,眼神明亮,姜悯后来有些不敢看了。

她们分手之前,半年多时间,周灵蕴没这么笑过。

外卖的解暑药和电解质水送到,姜悯签收后又厚着脸皮走到柜台前,“这些你拿着吧,分享给同事们,也许能用上。”

休息够,周灵蕴又要出去跟隔壁奶茶店的吉祥物打架,隔壁的已经到了,正在店外挑衅。

没空纠缠,看着那满满一袋东西,周灵蕴匆匆点头应好,拉上赵圆出去。赵圆负责给她拍视频,积攒素材剪辑后发网上。

姜悯在之后的两个小时,慢慢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被完全排除在周灵蕴此刻生活的那片热闹和鲜活之外。

度秒如年,终于等到周灵蕴跟同事交班,走进后面的员工休息室。

两分钟后,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来。

简单的白T和薄款休闲裤,头发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她说 “久等了”。

语气商务。

姜悯起身,随她走出店铺,迫不及待道出心中疑惑,“我之前给你发消息,你没看到吗?”

“啊?” 周灵蕴微微偏了下头,脸上真实的茫然,“什么时候。”

她有看手机,下班前专门拿出来看了眼,姜悯有给她发消息吗?

周灵蕴又把手机拿出来。

蛋挞说买了蛋糕,让她下班回来一起吃,梦真发了张菜市场的卤肉摊子照片,问她有没有想吃的,没等到回复,说买了猪耳朵和卤水豆腐。

“没有啊——”周灵蕴真迷糊了,“你确定你发了吗?”

“我发了!”姜悯从包里翻出手机,展示聊天框。

周灵蕴还是她的置顶,备注也没变过。

[小猫]

“你看啊,你看!”姜悯急切。

意味深长一声“哦”,周灵蕴想起来了,她近乎残忍的坦诚,“我忘了,我把你设置成免打扰,折叠起来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比任何激烈的拒绝和斥责都更具杀伤力,周灵蕴对她,不再有任何情绪化对抗。

免打扰,折叠聊天,冷漠的功能性处置。

她被周灵蕴讨厌了,跟总在因为物业和停车位吵架的业主群成为邻居。

地位甚至不如管家。

第104章 好好教训教训她

赵圆一直觉得周灵蕴这人挺矛盾的。

学生之间, 简单高效比较好判断出贫富差距的是电子产品。手机手表还有电脑啥的。

赵圆对周灵蕴的初印象,是气质沉稳话少的低调富家女,刻板印象或一点小小的自卑吧, 赵圆开始不太敢跟她接触。

不过大家一个宿舍住着,日常生活中总能搭上几句, 赵圆发现周灵蕴比她想象的好相处, 也可能是她一开始就给人扣帽子,才会有后来那么强烈的反差感。

周灵蕴很随和, 而且节俭。

她会认真计算食堂哪个窗口的套餐性价比最高,会囤积优惠券,甚至网上买几只水性笔都要几家店铺互相比价。

尤其是某夕夕,她买完发现同款商品有更便宜的刷新在页面, 拍着大腿欢呼几声,就会立即把上一单退掉。

她对“性价比”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接触多了,赵圆不免对她好奇,想了解她,知道她在学校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 当周灵蕴第一次主动询问起打工事宜的时候, 赵圆承认自己对她有点过分热情了。

其实她以前带给室友的奶茶, 好些是店里打烊时卖不完剩的。

只有给周灵蕴的……

欸怎么说呢, 即便是剩,也不是最下面沉淀物最厚的那一层。

另外,店里不是每天都有剩, 但只要周灵蕴想喝,她想方设法也弄到。

后来,当周灵蕴提出想一起打暑假工时,赵圆实实在在惊讶到了。她不缺这个钱, 何必来吃这个苦?

她原以为那只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但周灵蕴异常认真。

她很聪明,学东西快,做事也认真,雪克杯从早到晚摇得“哐哐”响,穿着厚重的玩偶服三伏天蹦蹦跳跳也毫无怨言。

赵圆越来越看不懂周灵蕴了。

日常相处,不当心,里面掺杂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想要靠近和了解的微妙心思。

她会帮她多带一份早餐,小心翼翼 装作漫不经心,送出捏了一路的卤蛋;她会在她感到疲倦的时候,主动揽下她的剩余工作,并调侃自己天生牛马。

她会心疼她,主动给她擦汗扇风,然后趁机看她,似无意识,手指触碰在她汗湿的鬓角那小块细腻白皙的皮肤……

少女心事像初夏的藤蔓,悄无声息,延展出细小的触须。

周灵蕴大概有所察觉,某日午休,街对面嗦螺蛳粉的时候,突然告诉她:

——“你知道吗?其实我之前一直在给富婆当情妇,我是被包养的。”

——“不过我们最近吵架了,我被富婆扫地出门了。”

周灵蕴说着,耸了下肩。

暗恋无疾而终。

赵圆心情复杂。

其中更多细节,默认故事不可告人,赵圆没再打听,周灵蕴也没继续往下讲。

夜里洗完澡躺床上,赵圆复盘,有读懂周灵蕴的潜台词。

她在提醒她,劝她及时止损。

至于“情妇”这个词,是玩笑,还是她真的身不由己呢?

大概都有吧。辗转难眠,那天晚上赵圆不由想了很多。

不过,周灵蕴的敲打确实有起作用。

生长环境或个性使然,赵圆一直很确定自己对身边种种人和事的“实用性”,权衡利弊是生存本能。

而且!而且!

即便她跟周灵蕴真心相爱,也不能在一起!

XXX女士,A市豪门,175cm前凸后翘顶级模特身材,还长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天生一双勾人狐狸眼,眼尾上挑,颦笑间尽是风情,鼻梁秀挺,唇红润饱满,为人十分肆意张扬,腮边小痣更添妖艳妩媚。

她一手遮天,势力遍布A市,毫不夸张,只要她一声令下,便有千军万马从天而降。

而周灵蕴,平平无奇乡下妹一枚。

天壤之别的两个人,任谁也不会把她们联系到一起。

偏偏,命运之手,搅弄风云。

那日,XXX女士撂下狠话,“离了我,你不过是个没钱没势的乡下妹,你且去吧,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呵,XXX女士一声冷笑,笃定周灵蕴过不了几天就会乖乖回到她身边。

可有句老话怎么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从来算无遗策,华尔街叱咤风云的XXX女士,竟在周灵蕴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

幽夜时分,逼仄小巷,女人赤红着眼将周灵蕴禁锢在臂弯,恶狠狠出声,“周灵蕴,你很有本领。”

……

咂吧咂吧嘴,赵圆床上翻个身,脑补完毕。

她迫不及待想看搅弄风云姐追妻火葬场了。

另有句老话怎么说,天天磕CP,越磕越年轻。

谈恋爱哪有磕CP有意思。

想开,赵圆心态端正许多,对周灵蕴仍有欣赏,但对搅弄风云姐的出场,期待是与日俱增。

终于,她来了。

姐很漂亮,性感成熟,没有千军万马,当然也没有175cm,她是个正常人。

所以,她没有把周灵蕴禁锢在臂弯,微红的眼底流露出的,更多是卑微小心。

周灵蕴也不是真的冷淡。

女人推门而入的瞬间,似是早有所料,周灵蕴轻而缓呵出一口气,背脊几不可察挺直,面颊因炎热和疲惫而产生的柔软红晕也迅速褪去。

她神经紧绷,略有些戒备,在刻意维持自己的平静。

周灵蕴其实挺随和的,像年糕,温软弹牙。

即便是陌生人,她也不会像此刻表现出的那般冷漠疏离。

但在搅弄风云姐面前,她虽还是年糕,却是刚从冰箱急冻层拿出来的硬年糕。

脑门上砸,一砸一个大包。

“搅弄风云姐来了?”休息室换衣服,赵圆问。

周灵蕴惊讶,“这么明显吗?”

赵圆说太明显了,“你太凶了,你平时不这样的,上次店里,抽烟那男的,你都是好声好气哄出去的。”

周灵蕴“哈哈”两声。

这才过去多久,也没什么所谓的忘情水可以找来喝喝,她哪有那么快走出来。

她还不能做到真正的冷漠和忘记。

姜悯太特殊,隔着条喧嚷的街,只匆匆一瞥她便心神大乱,所以她必须保持十二分警惕,紧绷起全身尖刺,用来抵抗那个随时可能让自己再次失控的源头。

“那我们改日?”赵圆问。

她们昨天约好,今天下班去吃附近一家很火的干锅鸡。

周灵蕴点头,“那下次我请客。”

二人店门口挥手说“拜拜”,赵圆搭地铁,周灵蕴上了姜悯的车。

“你想吃东西吗?”姜悯系好安全带,没什么好办法,还是像以前那样,想带周灵蕴去吃自己最近应酬发现的好吃的店。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周灵蕴低垂着脑袋,手机搁在大腿上,无聊翻来翻去。

“我不吃了,蛋挞说买了蛋糕,梦真也买了卤菜,答应一起吃的。如果要在外面跟同事或同事聚餐,我都会提前一天说,不然菜做多了吃不完,二顿不好处理。”

周灵蕴解释得非常详细。

“可是那家店真的很好吃,是你以前从来没有吃过的。”姜悯语气有点着急了。

改不掉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的霸道强势是与生俱来。

但她确实有在改了,并非命令的口吻,话音中更多央求。软绵绵的,听起来甚至有点委屈。

周灵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果然,还是没怎么变。

姜悯瞬间读懂,知错地低下脑袋。

“欸——”周灵蕴有点烦躁地搓搓额头。

“我真的不想去,我身上全是汗,我想快点回家洗澡,真的。你赶紧说吧。”

“那我带你回去洗澡。”搅弄风云姐抬起湿漉漉的一双眼,好可怜。

周灵蕴飞快皱了一下眉头,“回去,回哪里去。”

“你的家,我们的家。”搅弄风云姐快要哭出来了。

周灵蕴干笑两声。

搅弄风云姐真的快哭了。

“你有话快说吧,再晚些,晚高峰地铁我只能站回去了。”周灵蕴十分不耐催促道。

“那我送你啊。”搅弄风云姐如抓到救命稻草,倏地抬头,眼神少见的柔软湿润。

“有话快说,我很忙。”周灵蕴别开脸,不看。

搅弄风云姐搅无可搅,两只手无奈从方向盘挪到大腿,低头,手指细细抠着裙子上的小碎花图案。

她嗫嚅着,“我这次来是专门给你道歉的。”

早有所料,周灵蕴“哦”一声,“你道。”

“对不起。”姜悯老老实实。

车内空气凝滞。

姜悯道过歉吗?在此之前。周灵蕴细想,似乎没有。

终于,姜悯跟她道歉了,周灵蕴却更紧抱住双臂,视线投向窗外,用后脑勺明确传达“我不接受”。

她从来没要求姜悯道歉。

她不需要她道歉,这件事也没办法只通过道歉解决。

至于具体该采取什么方式……

怎么还要她手把手教?

“对不起,猫猫——”姜悯轻轻拽了拽周灵蕴的袖子。

周灵蕴手臂动了下,挣脱。

她差点笑出声,是脑袋里忽然冒出网上看过的某影视剧剪辑。

女主与男主并肩竖躺在床,闹别扭,女主卑微求和,旁边一个劲儿扒拉,男主冷着脸,反手给了她一拐子。

有病吧!

周灵蕴手抓了抓脸,还好忍住了。

恰在此时,大腿上手机响了,周灵蕴正出神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冷不丁吓一激灵。

她接起电话,蛋挞神人,“刚突然想起个事情,我要问你。”

周灵蕴神经再次紧绷,“昂”一嗓。

“姜大炮找你了吗?”蛋挞直问道。

“她……”周灵蕴卡住了。

“下班没?”蛋挞问。

周灵蕴“嗯”了声。

蛋挞冷笑,“这人现在不会就在你旁边吧?”

周灵蕴往旁边瞄了眼。

姜悯双肩微耸,万分紧张。

“把她带过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她。”蛋挞发话——

作者有话说:笑

第105章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只小……

“是否有些不妥?”周灵蕴想说, 她还欠着姜悯不少钱呢。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她瞻前顾后的坏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灵蕴并未明说,但同为摸爬滚打上来没钱没势的乡下妹, 蛋挞太清楚她心里那点小九九。

“那你搬回去呗,你继续当她的奴隶, 当她的小童养媳, 小性感蕾丝内裤,人家放什么屁你都接着。”

蛋挞喊“姐”, “我叫你姐行不行,这是两码事好吗?往后日子还长着,你这就舍不得,那以后还要不要过了?”

“哎呀你真是——”周灵蕴手使劲揉了下眼睛, 担心被姜悯偷听,趁机捂住听筒,“我不是那种风格。”

“你什么风格?”蛋挞自顾自继续,“哦你是纯棉内裤,不好意思说错了, 温柔妥帖, 仔细包裹姜老板每一寸饱满的臀部肌肤。”

周灵蕴被她逗得笑不停。

蛋挞嘴厉害的, 难怪直播间人气高, 她很会整活。

“行我知道了。”周灵蕴绷着脸装严肃。

“快点,别耽误了,真真刚下楼, 去附近小超市买菜,打算招待你们呢。”蛋挞最后道。

“不是早就买好了菜?”周灵蕴迷糊。

“家里是不是要多张嘴吃饭嘛!”蛋挞几乎是咆哮了。

周灵蕴“哦哦”点头。

她心中微暖,“好我明白了。”

周灵蕴挂断电话,转过脸去, 瞧见一旁搅弄风云姐耳朵竖得高高,大眼睛定定瞧着,像只懵懂的小马驹。

周灵蕴发现自己还是很难不被她吸引。姜悯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她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姜悯奸猾的一面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

不……

应该说,姜悯时常都在算计,但她从未试图通过伪装或计谋,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她们的每一场对视和言语交锋,只稍联想到姜悯对待外人的刻薄,周灵蕴心中便会不由升起浓浓的感激之情。

姜悯甚至会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种天然的笨拙的无知。

周围所有人都在说,姜悯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黎双的死对她影响太大了。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恐惧交友,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她很可怜……

周灵蕴每次听到这些,再看向沙发上捧着酸奶碗对着电视咯咯傻笑的姜悯,会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们相差了十岁,财力、阅历,眼界等姜悯都远超她数倍。

姜悯见多识广,美丽夺目,从不乏追求者。

可姜悯却说只喜欢她。

卑劣的占有欲在她们发生亲密关系时尤盛。

每一次,当周灵蕴居高临下,欣赏她因情动而绯红潋滟,泪光朦胧的脸,心中便会升起一种莫大的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喉咙滚动一下,周灵蕴视线顺势往下,凝固在她颈下两根细吊带之间牛奶般嫩滑的肌肤。

再往下……联想到那拥有布丁一样弹软触感的某处,也是顺理成章。

周灵蕴忽然觉得有点热,扭头按下车窗。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糟糕,失策,反而更热了。

“你觉得闷吗?”姜悯似是毫无察觉,语带关切,手指轻点主控面板,“我把空调温度再调低些?”

周灵蕴默默把车窗升上去。

那股燥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内心。

是她在想入非非。

分开半个多月,第一次想。

也就是说,被迫戒色有十九将近二十天。

那很合理啊,这么久没做,想是必然。

毕竟她年少,血气方刚。

“现在呢?”姜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檀木扇子,刷地抖开,对着周灵蕴使劲地扇。

有熟悉的香气袅袅飘来鼻端。

周灵蕴侧目,姜悯身体歪斜,扭成一道浪。

而她坐姿端正,视野更高,某处艳冶风情自然一览无余。

这人故意的吧,穿领这么低一条裙子,专门来见她。

周灵蕴掩唇轻咳,试图驱散脑中遐思,“蛋挞催我回去吃饭了。”

她低头解锁手机,屏幕划拉着,准备叫网约车。

姜悯眼尖瞥见,一把拦住,“别呀!花那冤枉钱干嘛?我送你。”

周灵蕴犹犹豫豫,“不用了吧……你送我也要烧油啊,一样的。”

檀木扇啪地一收,姜悯利落发动车子,“地址?”

周灵蕴中控屏给她导航,做得相当顺手。

各怀心思,二人半推半就,到蛋挞家楼下。

就那么巧,从B1上去,跟一楼买菜回来的梦真撞个正着。

电梯门在一楼“叮”声打开,拎超市购物袋的梦真冷不丁一抬头,对上周灵蕴,以及与周灵蕴并肩而立的姜悯,面上闪过惊艳。

跟姜悯有好几年没见了,梦真稍花费一点时间辨认,随后展露笑容,喊“姐姐”。

她现在用的身份证上那个名字是姜悯帮助起的,她对姜悯一直挺有好感。

“真真。”姜悯小幅度挥手。

笑容温和如常,梦真迈入电梯,“我买了好多菜,做饭给你们吃呀。”

周灵蕴自觉伸手去接购物袋,却被对方眼神制止。

傍晚时分,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电梯走走停停,不断有人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很快变得拥挤起来,三人被推挤到不同的角落。

旁边老太太搭话,问晚上吃啥,梦真柔声回应,周灵蕴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姜悯则低头研究着自己的鞋尖。

终于捱到目标楼层,三人前后走出电梯。

门缝里照例卡只凉拖鞋,周灵蕴率先走近拉开,把梦真让进去,随后打开鞋柜门,给姜悯找客拖。

内里却空空如也。

周灵蕴愣住,前阵子万玉来玩,不是在楼下买了两双新的,去哪儿了?

她一抬头,瞧见蛋挞蹲在餐桌椅上,两只眼睛瞪着她。

“你们三个住在一起啊。”姜悯好奇探头。

周灵蕴“嗯”了声,想把自己的拖鞋让给姜悯,才刚有动作,蛋挞识破,剧烈一声咳。

“干嘛?”周灵蕴朝她喊口型。

刚电梯里真真不挺和气的,你们两口子能不能先把颗粒度对齐。

“哟,贵客。”蛋挞无视,朝着姜悯喊。

“好久不见呀,蛋挞。”姜悯满脸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蛮不好意思的样子,“来得匆忙哦,没带礼物。”

“什么礼物不礼物,见外。”蛋挞起身来到门前,两手狂甩,“快快,进来坐。”

“拖鞋呢?”周灵蕴问。

蛋挞故作懊恼一拍脑门,“哎呀!刚应该叫真真在楼下捎一双的,要不我现在下去买吧。”

周灵蕴不说话。

倒要看出她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姜悯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说话。

蛋挞低嘶一声,抓后脑勺,“不过眼瞅着快开饭了,不好让你们多等。”

也亏她想得出来,“不行打赤脚吧?啊姜老板,天气这么热,打赤脚凉快,还接地气。”

周灵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电话里听着威风得不得了啊,还以为有什么堪比满清十大酷刑的好手段。

结果,就这?

不管了,周灵蕴趿上拖鞋,穿过二人,进厨房帮忙,直接来个眼不见为净。

蛋挞侧身,“寒舍简陋,您多担待。”

姜悯盯她几秒,依言踩在地板,迈步向前。

她微笑保持礼貌,宠辱不惊,“可以带我参观参观你的家吗?”

蛋挞扬眉,点头,“当然可以。”

让她看吧,看周灵蕴过得有多好,有自己的小房间,在学拍照,学剪辑,还在阳台种了好些绿叶菜。

看吧看吧,看看你的小童养媳离了你过得有多好,每天不知道多充实!

姜悯跟随蛋挞,走进周灵蕴房间。

她看到周灵蕴靠墙摆放的单人小床,墙上几张宫崎骏的电影海报,床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是她熟悉的风格。

一晃神,时空错位感,还以为在家。

只是周灵蕴床头有了新的蓝色小鲨鱼玩偶。

她还是不能习惯睡觉没有小鲨鱼,但这世上不是只有一只小鲨鱼。

然后是书桌,几本摄影相关的专业书,一些笔记和打印的资料,桌角的小篮子里堆满五颜六色的扭扭棒,旁边还有几个已经做好的,色彩鲜艳可爱的小摆件,蛋糕鲜花什么的。

“周灵蕴现在给我当助理哦!”蛋挞随手抓来一朵向日葵,姜悯眼前晃了晃,“瞧见没?手艺不错吧?都用来给直播间的粉丝抽奖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有个心灵手巧又超可爱的助理妹妹。”

姜悯默默听着,视线抓牢每一处细节。

阳台种植箱内,晚风中,夕阳下,摇曳的翠绿叶片。

冰箱门上的便利贴,熟悉的字迹,马克笔加粗的祝福语——蕴蕴天天开心。

……

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独属于周灵蕴,鲜活的,努力向上的,拥有向日葵一样耀眼的金色。

她不再围绕她旋转,她的世界精彩充实却丝毫不减。

姜悯像被橘子皮刺了下眼睛。

心底漾开一片复杂的涟漪,有心安,有心酸,有失落,还有……羡慕。

周灵蕴过得很好,比她好,好得多。

到底年轻,有什么挫折困难可以真正打倒她呢?

脚步一旋,蛋挞转身,姜悯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心中得意更甚,扑扇着翅膀,像只打赢了架的珍珠小母鸡,趾高气扬,一路咯咯着领姜悯回到客厅,“如何?”

姜悯拢裙坐在沙发,不语。

蛋挞正准备乘胜追击,再说几句风凉话,却见姜悯忽然弯下腰,双手握住自己的小腿,手扳过脚掌,展示。

她脚心黢黑。

面无表情,姜悯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蛋挞当场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抽空还是打扫一下吧。”姜悯低头整理裙摆,一派雍容闲雅。

第106章 最后一点不必要的牵连……

裙摆盖住腿, 姜悯长长叹了口气,随后放松仰靠在沙发背。

裙下大腿叠摞,她右脚脚尖高高翘起, 在蛋挞的视角,有一个完整的黢黑的脚底板。

看得出, 足弓长得蛮好, 就脚心那一小块是白的。

脚尖悠哉晃荡,姜悯微微翘起下巴, 垂眼睥睨,表情十分自得,如得胜的乡间大鹅。

珍珠小母鸡怎么会是霸总鹅的对手。

蛋挞一言不发。

但姜悯周身气息是松弛的,甚至带点宠溺。

倒不是看不起她们。姜悯潜意识中, 屋里这几个女孩,即便将来长到三四十岁,也依旧是当年初见模样。

一个个哭得像个烂番茄。

姜悯自封为孩群“头目”,说救苦救难有点夸张,但她们真要有什么事, 求到她头上, 她岂会坐视不理?

总之, 她们那点小心思小动作, 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她手掌心。

气氛一时凝滞,略有些尴尬。

姜悯沉吟几秒,自然转向蛋挞, 语气轻松开启闲聊,“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眼珠微错,蛋挞斜视,警惕不减, “好像。”

姜悯又是一声叹,眼神逐渐放空,似乎陷入往事。

“上一次见,还是在老家吧?就我家乡下自建的两层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