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逗我玩,想看我生气。”
——“还是真那么觉得。”
——“快点,不然哈你痒痒肉了。”
要么就是生闷气,在厨房里把炒菜锅颠得震天响,瓷碗与岩板餐桌连连相撞,扫地机器人满屋子跑,她自己拎着洗地机在后面追,鬼扯说什么机器人扫不干净……
生气时候的周灵蕴很“吵”。
她喜欢琢磨,擅长分析,再小的疙瘩,只要惹她不痛快了,眼里心里不痛快了,她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也不能说是吵架,就是爱掰扯,啥都掰扯。
并不反感,老实讲,姜悯还挺喜欢。喜欢她在乎的样子,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可怕的情绪怪物,不断诱导并吞噬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消极能量。
紧张焦虑,挂念,伤怀,还有真切的眼泪。
周灵蕴呢,似乎也习惯了一次又一次,无休止的争论来验证自己的存在。
固有的相处模式被打破,姜悯有点不习惯。
“玩雪啊,挺有意思的,我好像也很久没玩过雪了,你们打雪仗吗?”
姜悯僵僵坐在沙发,这已经是极限了。示弱示好的极限。
“嗯。”周灵蕴点头,“乱玩,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并没有邀请,也没有靠近,周灵蕴站在房间门口,“我走了。”
姜悯默不作声,死死盯着她。
垂睫躲避,视线转移,周灵蕴走到床头柜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拔线揣进裤兜。
再次回到门前,她说第二遍“我走了”。
姜悯不想她走。
生气她那天说的话,为什么不问,为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好像一句没听见,为什么刻意忽略她的需求,不带她出去玩,跟朋友一起玩。
嘴巴却像填满沥青,黏黑的,张不开。
周灵蕴站在门前,不言不动,等。
她眼神异常平静。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她们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对姜悯的了解,她胜过自己,她怎会不知姜悯在等待她的示弱和请求。
可她偏就想试试,假若她往后不再示弱,不再是主动的一方,姜悯会朝她迈出一步吗?
不,半步。半步就够了。
姜悯会吗?
答案显而易见了。
“那你去呗。”不爽到极点了,后槽牙都快磨出火花,还是铁打的膝盖,弯不了一点。
心中一声嗤笑,周灵蕴点头应“好”。
很不公平啊。不分对错,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她去哄。
无理取闹的是她吗?
享受关系带给自己的一切,却拒绝甚至否认关系的,是她吗?
是你啊姜悯。
是你一次一次把我推远的。你对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从来没有跟我道过歉,安抚过我。
是,我是离不开你,我靠你养着,奶奶也靠你养着,我欠你很多钱,你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清,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可我也是你的女朋友啊,你心里我的喜怒哀乐一点也不重要吗?
我也是人呐。
雪还没化,快要化了吧?万玉说,还不出来玩雪,再不出来就玩不到了。
今年天真冷啊,周灵蕴总觉得,这是她经历过最冷的一个冬天了。
小时候家里穷,穿不起羽绒服,饭菜也没什么油水老吃不饱,但那种寒冷,只停留在皮肤表面。
放学回家,奶奶早烧好热水等,洗完澡吃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便由内而外暖起来了。
而此刻,荒芜的雪原上行走,不明方向,只是走。周灵蕴弯下腰,胸腔剧烈跌宕几下,她口鼻喷洒出浓白雾气,悲痛与茫然凝实,无声化雨滴落。
雪地里一个一个的小窟窿。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周灵蕴手臂捂住脸蹲下去。
我是什么,我是谁,在她的世界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还是我得寸进尺,想要的太多。
哭了很久,好几次,周灵蕴试图让自己安静平复,可她根本做不到。
她真的没办法离开姜悯,即便她对她越来越差。
横臂抹了把眼泪,过分用力,本就被泪蜇疼的眼睛寒风中愈发刺痛难忍,周灵蕴起身调头大步往后走,大脑供血不足,还不慎跌了一跤。
好在雪地蓬松,她并未受伤,一路哭,一路擦着眼泪往回走。
临近午休,客厅没人,周灵蕴庆幸自己的丑陋狼狈没有引来瞩目。
她换好拖鞋,大步走到房门前,猛地压下门把,推开。
姜悯还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她微张嘴,挺身,显然意外,随后眉头攒起真实的困惑,“你怎么回来了?”
呆呆凝视着窗外黑色枯枝上的落雪,姜悯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因为她吗?
周灵蕴霎时被自责淹没,朝她奔去,双膝摔砸在地毯,一头扎进她怀里。
姜悯愣住,立即抱住她,“你不是说跟朋友出去玩雪,她们欺负你了?”
“不,没有。”周灵蕴用力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去了。”
好像有一点明白了,姜悯吸气,缓缓卸下紧张,手掌落在周灵蕴冰凉的发顶,一下下轻抚。
“我没办法离开你,没办法。”哽咽着含糊着,周灵蕴一声叠着一声,“我一分钟都没办法离开你,一分钟都,离不开……”
完蛋了呀,周灵蕴觉得自己完蛋了。
无论姜悯怎么对她,是骂她打她,踢她踹她,她都没办法离开她的。
至少,此刻,姜悯下意识的流露,真切的关怀和慌张,不都是因为她吗?
她是爱她的,只是不擅表达,只是用错了方式。
用力呼吸,嗅闻她的气味,周灵蕴手臂用力圈紧她。
有爱,就还能坚持——
作者有话说:友友们,七夕快乐,自己一个人也要吃好喝好哦——
第87章 怎么会变这样
这个新年, 周灵蕴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姜爸说从朋友那搞到一车烟花,站客厅中间两条胳膊比划,说最大的一人环抱, 炸出来有孙悟空脚踏七彩祥云与紫霞仙子结婚效果,到时拉茶厂门前的停车坝去放。
周灵蕴本窝在沙发陪奶奶看电视, 闻言倏地弹起, 手跟着画了个大大的圆,“一车?”
也觉得有点夸张, 姜爸“哈哈”乐,“是面包车,面包车。”
“那也很多啦!”周灵蕴高兴起来,连日低沉情绪略有回升。
除夕夜, 一家人吃罢晚饭驱车前往茶厂,周灵蕴车上给万玉和梦真发消息,让她们赶紧出来找个开阔地,看烟花大会。
茶厂前的坝子空旷漆黑,远山只剩下沉默的轮廓, 巨大的烟花筒在空地逐一摆放好, 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咻——”
“砰!”
撕裂夜的寂静, 烟花猛蹿上高空, 在抵达顶点时轰然绽放。
周灵蕴本能扬起脸,金光四射,她视线完全被璀璨艳丽的火光占据, 内心震撼无比。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烟花大会正式开始。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是贴地炸开,通过脚底传来阵阵酥麻,光团重复着膨胀, 盛开到凋零的过程。
近在咫尺,要将人吞噬。
金瀑、紫云、绿柳……姜爸没吹牛,效果确实绚烂至极。
不知第多少次,周灵蕴转过头,看向身边人忽明忽暗的脸,期待与她默契相顾,却不知为何总错过。
眼角余光,周灵蕴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急忙忙扭过头去,姜悯却已经离开。
好几次,只差零点零一秒,她感觉到她目光的驻留,她们就要对上,可又不约而同被骤然绽放在天空的花束吸引。
或许,是缺少了一点过去周灵蕴最引以为傲的,与她的心灵感应。
最应该牵手共度的时刻,为避嫌,在姜悯的家人面前,她们没有牵手。
周灵蕴脸上的笑意随着烟花的次第绽放,点点淡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看见烟花炸开瞬间,那粗糙的颗粒感。
近到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呛人的硝烟。
近到那震响不是来自天空,而是直接撞击在鼓膜,引起胸腔沉闷的共鸣。
每一次绽放,都因过于庞大和逼近,反而无法看清它在夜幕中舒展的全貌。
她只能看到一片耀眼极具压迫性的光,或几缕溢出的破碎色彩。
周灵蕴想起小时候,有一年,镇上也办了烟花大会,奶奶带她去看。
那时她还在上小学,人堆里踮着脚,努力伸长脖子也只能从大人们的胳膊和脑袋缝隙里,窥见天空小小的一角。
可那时看到的烟花是完整的。
墨蓝的天幕上一朵接一朵,清晰而梦幻。
记忆太久远,覆盖了一层类于日暮的昏黄滤镜,眼睛里的色彩也变得模糊,但那份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却真真切切填满她小小的胸膛。
从镇上回到家里,她兴奋念叨了好几天。
时至今日仍难忘。
而此刻,她站在最前排,毫无遮挡,烟花仿佛触手可及。
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周灵蕴好想牵一牵姜悯的手,又怕掌控不好力道,攥得太紧,捏痛她,反让她流走。
周灵蕴无声退后几步,成为一名彻底的,抽离的旁观者。
她看见烟花炸开后,纷扬转瞬即逝的灰烬。
群星谢幕,姜悯背影也变得模糊。
回去的路上,群聊里万玉和梦真刷屏,发了几十张照片,周灵蕴随意戳开几张,远些确实能看得更清楚。
[蛋挞姐,姐姐姐,快看。]
[但手机根本拍不出来烟花的好看。]
[还是新手机呢,不行。]
[也是,手机怎么比得过我的眼睛呢。]
[那是不是说明,我拍照不好看,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是手机……]
蛋挞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祝大家新年快乐。
[也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地久天长,这六个汉字的排列组合顺序看起来很美呢,且真实而充满希望。
周灵蕴想象,几十年后,她们垂垂老矣,同片天空下,仍能相约着看一场烟花,顿觉满足。
也许真是我想要的太多。我太贪。
如果当时,旁边站的是万玉,她还想去牵她的手吗?
也许会吧,她们是朋友。
好朋友,拉拉手,高兴就拉拉手。
但也不是非牵不可。
周灵蕴开始学着站到远一些的地方看姜悯。
她不想再从姜悯身上获得什么了,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让她不敢有所期待,学着自己调节情绪。
[感觉你最近有点不一样了。]
返校那天,周灵蕴没让姜悯送,自己坐地铁去的。她刚收拾好床铺,爬上二层休息,打开手机就看到这条。
[哪里不一样。]
周灵蕴打字回复。
当然不一样了,周灵蕴比谁都清楚。很早之前就不一样了。
她很想问问姜悯,你才发现吗?才发现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没必要,算了。
[你不高兴我,过年时候。]
[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
[非要惹我心烦!]
[你好惹我心烦!]
姜悯似是忍无可忍,对她近来所作所为不满到极点。
[我长大了。]
[我会自己试着调节情绪。]
[我的初衷,是不给你添麻烦……]
[不惹你心烦。]
她不老嫌她烦嘛,追着咬着要名分,怎么人家自己想通了不要了,也不许。
室友们还没来,周灵蕴独自在寝室,她不由低嗤一声。
[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姜悯草率宣布审判。
[那你爱我吗?]
周灵蕴反问。
[你觉得呢。]
姜悯道。
你觉得,你觉得。
太好笑了,就那么难以启齿吗?
[我觉得你不爱。]
周灵蕴如实告知自己内心感受。
也是最近一个月,她才慢慢开始说服,并让自己接受,姜悯也许并不爱她这个事实。
以周灵蕴的个性,实在很难做到,爱一个人却把她藏起来,不炫耀不展示,不嘚瑟。
所以她真的不理解啊,不理解……
谷姨说,希望姜黏的女朋友是她,玩笑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那不正代表对她的认可。
姜叔也说,年轻人的幸福要靠自己争取,自己经营。在暗示她,他并不反对。
全家上下,谁不准她们在一起了?
周灵蕴只能理解为不爱。
[那我们的过去如何解释?]
姜悯抛出跟周灵蕴内心同样的困惑。
是习惯,是依赖。你也许是误判了。
否则,为什么对我那么苛刻,我的眼泪你好像看不到,我的情绪也完全不重要,我总是先认错讨好的一方,尽管我什么也没有做错。
我跟你在一起好累啊姜悯。
周灵蕴扔开手机,袖子盖住脸,眼泪在鼻梁和眼窝的交接处积了一小窝。
她偏过脸,倒进耳朵里,润湿头发和枕头。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周灵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说出来就完了,她跟姜悯就彻底完了。
长大为什么是这样的,爱不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吗。快乐的体验竟如此短暂,更多时间在痛苦中煎熬,反反复复,纠缠爱与不爱。
患得患失,魂不守舍,心被人攥在手里不再只是为自己跳动。
太紧,会疼;太松,又觉得空。
[那我们的过去如何解释?]
姜悯又问了一遍。
周灵蕴坐起来,扯出几张抽纸擤鼻涕,纸团胡乱丢一边。
[我爱你,我很确定。]
[但我实在搞不懂你的态度。]
周灵蕴引用了她那句“那我们的过去该如何解释”。
[可不可以先跟我解释下,那天饭桌上那番话。]
周灵蕴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
[当然没有。]
[你觉得可能吗?]
[我跟周灵蕴差着那么多岁数,让别人知道,别人该怎么看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在意吗?也没有。]
[我只是随口,我觉得太扯了。]
[周灵蕴来家的时候才多大啊,我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吧。]
周灵蕴发送完毕,回看,不由惊叹自己的超凡记忆力。
有这个本事,何愁将来考不上研。
[或许你忘了,但我没有。]
[可以先解释一下,以上这番话说出口前的心路历程吗?]
[还是根本没有历程,就是脱口而出。]
“我早就解释过了。”
姜悯发来一段语音,语气明显透着不耐,显然为周灵蕴频繁的纠缠感到烦躁不已。
[可你的解释很假很空,在我看来,只是敷衍搪塞,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我是傻子吗?]
[我是不识字还是听不懂道理。]
[你的解释根本就说不通。]
“那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
姜悯话里混杂着风声和尖锐的汽车鸣笛声。
她在外面。在忙。
眼泪霎时涌出,周灵蕴埋首圈住自己,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们一开始明明就很好。
周灵蕴搞不懂自己哪里做错。学校里,同学们谈恋爱都会发朋友圈官宣的嘛,还会把对象带出来一起吃饭,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认识。
甚至分手也大大方方,宿舍骂几句,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她们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所以她的要求很过分吗?
聊天框背景是她们的合照。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姜悯从家顺回一小把仙女棒,小区里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偷偷放,结果被保安抓住。
心虚害怕,却更多兴奋,仙女棒彻底燃尽之前,姜悯请求保安帮她们拍一张合照。
周灵蕴呆呆看着屏幕,手机的夜拍模式意外把她们照得很好看,那时她们还没有在一起,却比现在亲密得多。一对真正的爱侣,那么自然挨靠在一起。
泪水模糊视线,周灵蕴用力想啊,想啊,快想破脑袋。
怎么会变这样——
作者有话说:迅疾菇到岗
第88章 楼快塌了吧
年后返工, 春茶上市,也是公司新产品上线的最佳时期,姜悯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睡眠时间被大大压缩,全靠咖啡续命。
小助理给她点外卖, 她习惯了周灵蕴精心烹调的私人小灶, 什么五星酒店的高级厨师,什么私房菜馆的炊事大班……坦白讲, 其实味道还不错,但总觉太多炫技,丧失了本真。
连吃一周外卖,往常不觉, 或许是跟周灵蕴吵架的缘故,食物越来越难以下咽,姜悯早上起床,上秤一称,掉了五六斤。
平时, 她们一个上班, 一个上学, 周内很难碰面, 姜悯吃饭都是胡乱对付。姜悯奇怪,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挑剔的。
外卖的小米粥她不喜欢,太烫, 太稠。她喜欢喝凉粥,要淡些,虽淡却不稀,米粒和米汤全融为一体, 里头还要放些剪碎的红枣。
米粥要喝甜,但又不能太甜,冰糖的数量要严格控制……
周灵蕴是怎么做到的呢?是长了颗多细的心啊,能牢记她所有饮食偏好,致使每一口送到她嘴边的饭菜都完美贴合她心意。
姜悯独坐在客厅沙发,外卖的米粥放凉,她只吃了两口,再也没碰过。
今天周六,周灵蕴竟然没回来。
原因不明。
应该打电话说过,可能她当时太忙,忘了。
是吧,到底有没有打过电话呢,姜悯一时竟也想不起。
她翻开通话记录,专属于周灵蕴的云朵备注白底屏幕上并不显眼,最近工作太忙,电话快打到爆,姜悯往下划拉了好几页才找到。
她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三天前。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聊天记录呢?
姜悯后台切换页面查找,前天晚上八点,有过一次五分钟的语音通话,再往前是周灵蕴分享给她的大段日常。
每天早中晚三顿饭,顿顿不落,起床拍一张自己的被窝和手,洗漱的时候拍张室友种在阳台的多肉,走路上也不闲着,拍拍天空,拍拍树。
[出太阳了。]
[桃树的枝桠上缀挂了好多黑色的小点。]
[春日蓓蕾,蓄势待发。]
[我想春天快点来,就是能只穿一件卫衣出门那种天气。]
[我们去踏青。]
……
[今年春天确实来得迟。]
[四月下旬,海棠能开吗?]
[我想去放风筝,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合适。]
[姐姐你小时候放过风筝没呀——]
周灵蕴发了大段的语音,说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回来看她,给她带过一个质量很好的风筝,跟同学们在集上买的那种不一样,布老厚老结实了。
[满心欢喜带去学校。]
[操场上放,结果挂树上了。]
[皂荚树,可高可高,根本够不着。]
[哎呦,伤心了好久呢。]
……
姜悯回复大多是两到五秒的语音条。
她逐一点开。
——“宝贝儿我在忙呢。”
——“今天好忙好忙。”
——“这客户脑子有屎,鸽我。”
——“草啊,差点追尾。”
最长的一则语音消息有十八秒,姜悯歪头琢磨了会儿,完全想不起。
她点开。然后听了十八秒的脏话,关于“差点追尾”。
所以周灵蕴今天为什么没回来,手指在屏幕继续上划,聊天记录却终止。
姜悯心脏不由强烈擂动一下,好像有人攥起拳头在她胸口打了一拳,闷痛传来。
聊天记录呢?去哪里了,她徒劳滑动。
姜悯呆滞两秒,立即寻求解法,网上搜索:vx聊天记录会凭空消失吗?
帖子里挺多人跟她同样遭遇,说跟女朋友或男朋友聊天记录突然就没有了,还是置顶,问大家有解决吗?找客服,或尝试数据恢复,但都无果,感到费解,一觉睡起来天塌了……
姜悯也觉得天塌了。
她在帖子下面留言,说自己也遇到了,但很奇怪,聊天记录只消失了部分,之前两三天的都在。
姜悯百思不得其解,网上到处找人问,情急顾不得别扭,给周灵蕴发消息说了这事。
周灵蕴回复没来,小某书消息栏显示有人回复。
姜悯点开。
[姐妹,你这个情况确实挺特殊。要不你仔细回忆下,你当时是不是把对方删掉了,只是你忘记了。因为我也是。]
“轰——”
似一记开山炮,耳边炸响。
沉底的,被遗忘的记忆翻搅起,水体再次变得浑浊,那日的忙乱和失控脑海中重演。
从年前她们就一直在吵架,吵了很多次,尤其过年那阵日子。但每次吵完,周灵蕴都会立即来找她认错,并承诺下次不会了。
可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姜悯不胜其烦。
她很清楚周灵蕴的需求,也曾明确表示过需要时间。
——“你这点耐性也没有吗?”
——“我身边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我到底还要重复多少遍。”
可周灵蕴说她不懂。
争吵的爆发,是在公司高管会议开始前半小时。
姜悯正在翻阅助理准备的各项报表文件,突然收到周灵蕴消息。
[我喜欢一个人,我不会这样对她。]
姜悯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我对你很差吗?你是说。]
[生活上很好,但女朋友身份上,很差。]
[甚至是极差。]
周灵蕴说。
姜悯气笑了。
[比如呢?]
周灵蕴却说她不想列举。
[我也重复过很多遍了,很多,却总也无法引起重视,‘比如’的意义是什么。]
[你永远是有恃无恐的那一方,你从来不会重视我的需求。我对你太好了。]
“我对你太好了……我对你太好了?”姜悯喃喃重复,胸口似有一团火,烧干她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
“周灵蕴,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很会蹬鼻子上脸啊,自你来到我家,至今,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怎么样?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是我对你太好了吧,才让你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姜悯发完这段语音,仍不解气,拨通周灵蕴电话。
助理来催,说会议快要开始,人都齐了,姜悯怒不可遏,挥手示意她离开,电话接通,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骂。
“可我不止是你资助的小孩,我也是你的女朋友,我应该获得‘女朋友’这个身份,在你世界的特权。”
周灵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静,甚至冷酷。
“因为我花了你的钱,我欠着你的,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我现在好好跟你沟通,大家都是第一次谈恋爱,我觉得适度沟通很有必要,我在尽力满足你的一切需求,那我的需求呢?我觉得不应该是我单方面的付出和妥协。”
她有理有据,义正辞严。
可她把她描述得如此不堪!姜悯愈发怒火中烧。
“那你想怎么样?分手行不行,我每天工作很忙,我焦头烂额,快烦死了,还要花时间处理你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你到底在急什么我请问呢?”
“我没有在学习吗?我也有很多课要上,很多作业要写,还要小组的试验田。你平衡不了工作和感情,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没本事。”
周灵蕴恶狠狠撂下这句。
比她年长十岁,却被如此批判,姜悯那瞬间哑口。
几秒后,她道:“我没本事?难道不是你成日无理取闹?”
助理又来催,姜悯背过身去。
“我要开会了,我要工作,我不是闲人没那么多时间跟你掰扯。”
“那就别掰扯了。”周灵蕴语气冷淡。
什么意思,要分手?姜悯肺要气炸,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撂下句“滚吧”,终止通话。
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会议室的路上她删除了周灵蕴微信。
但在会议结束后不久,她就收到了周灵蕴发给她的道歉短信。
大体内容,跟她以前说的那些差不多,说冲动了,被情绪主导了,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还有没有下次,姜悯不知,但这一仗,她又赢了。
姿态高傲如天鹅,昂首,姜悯垂眸熄灭手机屏幕,对新朋友列表里周灵蕴的哭喊求饶视而不见,直拖到晚上,才同意申请。
周灵蕴打来语音语音,哭着埋怨。
“你把我删了,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全都没有了。你好狠心。”
“你又要闹是吧?”姜悯不耐。
周灵蕴闭嘴。
此后一切如常,周灵装得若无其事,继续分享日常。
满意她的乖顺,习惯了她先低头,所以姜悯竟是完全不记得这档子事。
直到今天,周灵蕴没回家,她才想起探究前因。
所以呢,还在赌气是吧,故意不回家,也没提前打招呼,等她去哄?
姜悯靠坐在沙发,思索几秒,小键盘打字。
[你今天怎么没回家?]
摇头,姜悯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兵法三十六计中第十六计,欲擒故纵。你可以的,周灵蕴,对我耍上心眼了。
恰在此时,舒颖发来消息。
[哈喽,姜老板,群里搓了个徒步团,有兴趣吗?出去走走呗,下午出发,明晚回。]
姜悯奇怪,这人是她肚子里蛔虫吗?
怎么知道她今天有闲。
[去哪里?]
姜悯问。
舒颖发来面带红晕笑脸表情。
[你还真有空啊。]
好贱一女的。
好贱。
[有空。]
姜悯言简意赅。
[好。]
舒颖也爽快,群里转发了时间地点,还有详细的徒步路线。
[待会儿我开车去接你。]
姜悯总觉得她有话没说。
[怎么突然想到今天约我。]
[你猜?]
舒颖故意卖关子。
姜悯让她有屁赶紧放。
[好久没跟我秀恩爱了。]
[楼快塌了吧。]
舒颖又发来一段语音,模仿新疆馕言文,怪腔怪调,幸灾乐祸。
“欸,捧油,心里烤包子一样冷掉,你的后面嘛我顶着——”——
作者有话说:欸,捧油,高铁一样的速度嘛我有。迅疾菇到岗
第89章 饮鸩止渴
[好奇怪。]
[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没有了。]
[我要找客服问问。]
[我要闹!]
周灵蕴从电影院出来, 等待同伴上卫生间期间,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关闭静音模式, 随后点开对话框。
她起先莫名,把姜悯发来的这四则消息反复看了很多遍。
没头没尾的, 什么聊天记录。
影院密闭空间, 巨屏伤眼,周灵蕴每次看完电影出来脑袋都有点疼。
她靠在商场四楼围栏边, 远眺几秒,努力摒除掉脑海中残余的影视画面,稍花费了一点时间理清思绪。
嗷,所以姜悯完全不记得前阵子吵架删微信那档子事吗?
距离她消息发出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周灵蕴面无表情敲字回复, 默默积攒怒气值。
姜悯没有立即回复。
周灵蕴是临时约的赵圆,也是赶巧,女生今天休息,不用打工,她们在学校附近的商场看电影, 待会儿打算去公园走走, 晚上一起吃饭。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女生快速小幅度踮脚, 伸手在周灵蕴面前挥挥, “是不是累了。”
“有点。”收起手机,周灵蕴捏捏眉心,“可能是影院空气不好, 我头疼。”
思索两秒,女生提出解决方案,“那我们快走到没有屋顶的地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再没有好转,我给你按按。”
“啊?”周灵蕴吓了一跳,“你给我按?”
赵圆点头,大眼真挚明亮,“我妈也经常嚷嚷脑袋疼,我从小给她按,按了十几年,手法相当娴熟的。”
“啊这样……”周灵蕴笑着点头说好。
并肩下扶梯,出商场,外头人多,周末全是出来找消遣的大学生。担心走散,又没有跟除姜悯之外的人牵手的习惯,周灵蕴只是身体微微地侧向她,确保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赵圆小巧,被人肩膀撞开几次,捂住自己的刘海小跑追上,有些气恼。
周灵蕴原地站定,笑着等她。
“欸好烦,我还是挽着你吧。”赵圆说,手臂自然缠绕。
隔着两层衣袖,没有肌肤触碰,周灵蕴还是小小僵了下。
对方也够敏锐,立即松手,“你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吗?”
“没,我没。”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尴尬,显得她人多刻薄,周灵蕴手臂微抬,示意她继续。
也不别扭,赵圆笑呵呵重新挽上,“所以你是喜欢女生的吧。”
周灵蕴微讶,她从来没在学校提过关于性取向和姜悯任何。
她跟姜悯关系复杂,说出去,必要遭遇恶意曲解,朵朵和蛋挞都让她防着点,多长个心眼别什么事都往外掏。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姜悯尚未认可她们之间的恋爱事实。
“挺明显,你的气质。”赵圆说她起先只是猜想,“但我挽你的时候,你打了个颤,那瞬间我有一种微妙感觉,你好像在避嫌。”
被说中了。
周灵蕴半张着嘴,想辩解两句,然而事实如此。她无话可说。
好在赵圆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更关心她脑袋还痛不痛。
感受两秒,周灵蕴说“有点”。
公园里找个僻静地方,长椅上坐着,赵圆给她按头。
周灵蕴起先紧张,颈椎僵硬,但确实如赵圆所说,十几年的老师傅了,手法娴熟,摇奶茶摇多力气还不小。
沿着河堤散步,柳色欣欣,早春湿润的绿意稍洗去心头苦闷,周灵蕴慢吞吞走着,听旁边女生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暂时忘记了跟姜悯之间的许多不愉快。
晚饭是路边一家生意火爆的苍蝇小馆,赵圆说她常来,这家宫保板筋超绝。
等菜期间,周灵蕴终于找到机会把手机拿出来。
姜悯没回。
大概也觉得自己丢人吧。然后呢,怎么不问问她今天为什么没回家。
点开她头像,熟悉的资料页,昵称直白,干脆就是她大名——姜悯。据说是为方便客户。
微信号是名字首字母缩写和手机号,早从百慕大搬出来了,现居新西兰北岸。
等等……
周灵蕴眼睛亮了下,旋即点开姜悯朋友圈。
下一秒,她眉头皱起。
高山,日落,开阔的草甸,夕照辉映下女人精致侧颜,穿冲锋衣,戴渔夫帽,面朝山野背身站在峭崖处。
还有帐篷,户外炉上煮沸的金黄泡面。
姜悯最新一条九宫格朋友圈,是她今日户外徒步所见。
周灵蕴一张张细看,滑至最后,是姜悯跟舒颖的合照。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装束,肩并肩站着,面对镜头,自然舒展笑容。
周灵蕴放大图片,视线定格在姜悯懒散搭靠在舒颖肩膀的手臂。
嗷,难怪呢,不问她今天为什么没回家,原来是跟老阿姨野外幽会。
不愿公开跟她的关系,忘记跟她吵架,忘记曾删掉她的微信,不再询问她的去向……原来都是有迹可循。
就是不爱吧。
是不爱了,还是从来没爱过?
恰好菜上齐,咽不下这口气,周灵蕴迅速反击,也胡乱凑了张九宫格发出去。
姜悯脱掉鞋子躺在帐篷里,不知第多少次点开跟周灵蕴的聊天框又关闭,似是心电感应,她切页戳开朋友圈。
早春初绽的桃枝,风中微摆的柳叶,开满蓝色小花的草地……
两张电影票,两杯奶茶,外加三菜一汤。
姜悯根本没兴趣看周灵蕴拍的风景照,从电影票开始,一张张放大查阅。
看的动画片,地图搜索影院,是学校附近的商圈。应该是跟同学。
奶茶两杯是一样的,一杯全糖,另一杯则是少甜。应该没换着喝。
菜是宫保板筋,玉米肉沫,凉拌黄瓜,外加道南瓜汤。瞧着分量不小,吃得完吗?
桌对面是女生吧,一截浅粉色袖口,手胖乎乎的,但皮肤很白。
姜悯伸出自己的手对比,帐篷里有点黑于是她爬起来把半截身子探出去,跟手机紧挨着看。
她也白!她手指还更细呢!
“你干嘛?”舒颖走过来,递给她条装的漱口水,“野外将就着用吧,我看你也没化妆,想洗脸的话湿纸巾随便擦擦。”
姜悯接过,道声谢,想了想,图片放大怼到舒颖面前,“我跟这人,谁的手长得好看。”
舒颖瞄了眼,嘴角抽搐一下,“没必要。”
“你说。”姜悯手机快按到人家脸上。
舒颖盯她两秒,笑起来,说看不清楚,趁机把手机拿过去。
她前后滑动,随后明了,“各有各的好看。”
“你看不见自己吧,你现在的样子真的特别贱,你笑得特别贱。”
姜悯无所谓被她看破,“怎样,我就要比。”
舒颖清清嗓子,回头看了眼落日,强按耐住笑意,“客观评价,小胖手捏起来也蛮舒服的。”
“你现在客观起来了?我不是你的挚友吗为什么不向着我。”姜悯丢开手机,在睡垫上扑腾,使劲儿地扑腾。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惹我生气,不回家跑去跟别人约会,还三菜一汤,吃得明白吗?”
“那你呢。”舒颖在帐篷门口坐下,“你不也自己跑出来玩了。”
姜悯暂停扑腾,瞪她,“不是你喊我?”
“得亏喊了,不然你独守空房,再瞧见女大跟别人约会的照片,非气吐血。”
个个都是福尔摩斯,舒颖拿过姜悯手机,继续分析,“电影票位置居中,提早买的,不是今早就是昨晚,说明她今天根本没打算回家。”
姜悯定睛一看,还真是。
她呆住,鼻腔涌起强烈酸楚感,并迅速牵动眼眶漫上潮热。
舒颖担忧“欸”了一声,“不是,你先听我说。”
“你不用说。”姜悯倒下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自己知道。”
泪雾尚未积蓄成雨,大脑随即被疯狂而愚蠢的恼怒占据,一秒也忍不了,姜悯抓起手机,爬出帐篷,套上鞋走到一处没人的草窝子。
周灵蕴饭吃到一半,接到姜悯电话。她心脏猛地一跳,乱了节奏,视线凝固在屏幕上黄脸小人亲亲图标。
铃声急切催促,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先吃,我接个电话。”周灵蕴跑出小饭馆,来到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前的小花坛。
“在哪里?”姜悯先声夺人,“在干嘛?”
“在学校附近,跟同学吃饭。”
如实汇报,听到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周灵蕴始终不安浮荡的心海终于平静下来。
她好难过,好委屈,“你把我删了,你自己都不记得,你还跑出去玩。”
安静几秒,因她的示弱,火消了些,姜悯深吸气,“你不也没回家。”
“你很在意哦。”眼底几番潮涨,周灵蕴鼻音浓厚,“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我的去向。”
“还吃那么好?”姜悯超不爽,“我晚上只吃了泡面,你三菜一汤,你好会吃。”
“汤是免费的。”周灵蕴说。
“免费给喝南瓜汤?”姜悯不信,“老板做慈善呢。”
周灵蕴说真的,“学校这边,汤都是免费。”
姜悯低骂一句。
周灵蕴心里难过得要死掉了。
“你想让我回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最近对我真的好冷漠,你还爱我吗?我现在完全感受不到了。”
她手背胡乱抹了下哭泣的眼睛,“你是不是真的更喜欢姐姐啊,那个老阿姨。我可以再变得懂事些,听话些,别丢下我好吗,求求你。”
恨死这样没出息的自己了,可她就是做不到啊,做不到平静无视,撕裂的痛楚又一次战胜自尊。
周灵蕴像往常很多次那样,哀求她,“明天可以回来吗?我明天就回家,我很想你,我想见你,你不要跟那个老阿姨玩。”
想回到她身边,想看到她,想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尽管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作者有话说:慢慢推进
第90章 我给你脸了
“我不回去了, 跟朋友说好的,中途走人不像话。我看你也玩得挺开心的,好好享受吧, 跟你的朋友。”
语速极快,姜悯说完挂断电话, 却没有急着回到帐篷。
她有心惩治, 往常管用的手段,刻意制造冷漠感和疏离感, 训狗一样。
果然,周灵蕴很快回拨电话。
半耷拉着眼皮,无声睨着,姜悯不接。她故意让周灵蕴着急, 也是心里一股气憋着。
道理都懂,比如“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社交圈,我什么时候不准你交朋友了”?但道理归道理,脾气是脾气。姜悯就是不爽。
其实要接,姜悯只是想晾晾她。
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 姜悯一向霸道。
周灵蕴朋友不少。
蛋挞和小哑巴自然不用讲, 万玉刚开学没多久就谈了男朋友, 梦真取向不明,但她一直在外地打工,事业狂, 周灵蕴跟她联系不多。
朵朵和梓涵嘛,人家本就是一对,现在还好好谈着,也不在本地, 安全范围内。
大学里认识的就不一样了。过去压抑的学习氛围中挣脱出来,都成年了,蠢蠢欲动的,危险指数九颗星。
桌对面那女孩长得什么模样?姜悯好奇。
她不否认自己的卑劣,把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孩当作假想敌,她就是想比。
只瞧见人家一只手,都要拉出来比比粗细。
很无聊,她知道无聊,可这天底下谁敢保证自己心里一辈子没龌龊?
人就是这样,人就是这世上最恶心最肮脏最卑鄙的生物。至少,她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内心的腌臜,没装出一副伟光正圣母样。
那女孩手指不算细,但皮肤白皙,通过一点细微,姜悯联想出一张粉嫩无害的小圆脸。
周灵蕴会喜欢那样的吗?看起来乖乖软软懵懂简单的?
喜欢,当然喜欢。周灵蕴跟那女孩,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类人。
好脾气,耐性足,还没心机。她也喜欢。
但两个太过相似的人,相处是否太过无趣?
姜悯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但正常的恋爱固然可贵,扭曲的感情更为可口……
神叨叨,脑袋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对电话呼叫上限估算错误,姜悯回神,将要接起时,按钮却消失。
她手慢了半拍。
说不心慌是假,姜悯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洒脱不羁。周灵蕴真被惹伤心,不继续给她打电话了怎么办?
她面子金贵,当然不可能主动示弱,不小心错过“放低姿态”的机会,问题相当严重了。
幸好,周灵蕴够“懂事”,第二通电话很快打来。
姜悯默数五秒,接起。
“我待会儿吃完饭就回去。”周灵蕴死死攥着手机,掌心起了汗,“不要生我的气了,我们见面吧,好不好?”
“我说了,我在山里,没办法回去。我必须要跟着领队走,而且答应了朋友,跟人一起出来玩,中途突然跑掉算怎么回事。”
姜悯话虽如此,确有在思考鸽子的可能性。
“是不是跟那个老阿姨。”周灵蕴立即问。
“她确实比我大几岁,但还没到被喊阿姨的地步……”姜悯有点好笑。
“你帮她说话?”周灵蕴顿时不满,“上次她调戏我来着,我跟你说过的,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跟她玩。”
姜悯当然不会讲,除了舒颖本就爱犯贱那部分因素,她其实在帮她。想看楼塌想疯了,迫不及待,推波助澜。
生意人角度,彼此都能获利,她默许的。
“你觉得我不够成熟吗?你喜欢姐姐,那种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你能算得过人家吗?”周灵蕴也很难不醋,她跟姜悯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跟她越来越像。
“你确实不够成熟,你是应该学着独立。”
此话并非姜悯本心,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想得到的,是周灵蕴的惊吓和恐慌。不过在给对方制造危机感,为进一步加强她的管控。
她能不能算过舒颖,不知。
但那点心计用来对付周灵蕴,绰绰有余。
周灵蕴果然被吓到,语调发颤,“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你不要我了吗,我们的合同不是到大学毕业吗?”
她一颗心完全被人攥在手里,任意拿捏,生死不由。
姜悯一声低嗤,“是你自己说的。过年在老家,你说你想打暑假工,你们寝室有个女孩叫赵圆,她……”
嗷,姜悯突然想起来了。
“所以你今天是跟她在外面玩,对吧?赵圆,应该就是她吧,你提过她很多次,听起来关系蛮近的。”
周灵蕴跳过她的阴阳怪气,直击问题根本。
“那你想让我去打暑假工吗?你刚说让我学着独立,是在吓我,还是真心话。”
被拿捏住命门,姜悯沉默。
“说话。”周灵蕴加重语气。
“说什么?”姜悯手搓了下额头,焦灼。
“说,自你来到我身边,花了我多少钱你有算过吗?不说吃喝拉撒,进春蕾前的择校费,进春蕾后的补习费,高中三年,还有现在大学的学费、生活费,甚至将来读研的费用,你光靠打暑假工,能挣够吗?”
周灵蕴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把姜悯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你有很多钱,你从来没算过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你说过,我带你的价值,我这个人本身,我的陪伴,是金钱不能衡量的,我是你的家人、挚友,更是恋人……”
她们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时候,姜悯对她说过很多很多的窝心话。
——“我爱你。”
——“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带给我全新的生活。”
——“周灵蕴,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那些话,是周灵蕴对姜悯死心塌地的根本。
是绳索套在脖子上,绳结的另外一头在她手中,乡下孩子有乡下狗一样的坚韧和忠诚,不知疲倦,时刻保持着仰望的姿态。
仰望着她的主人。
“但,如果,你不再需要我,厌倦我了,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学着自己独立的。我很懂事的,不会一直缠着你的,耽误你跟别人谈。”
这是周灵蕴最不能接受的事实。
姜悯不再需要她,不需要她做的饭,她的拥抱,她的关心、紧张、退让……
她的一切。
无论是周灵蕴对于姜悯,还是姜悯对于周灵蕴,她们彼此,俱是关系重大。
周灵蕴这番话,对姜悯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威逼胁迫。
“你吓我?”姜悯一下站直了。
“我还能吓到你?”周灵蕴反问。
她们旗鼓相当。
“什么叫不耽误我跟别人谈,我什么时候跑去跟别人谈了,我很有空闲吗?”姜悯微妙的示弱,表达忠诚,尽管依旧尖锐。
周灵蕴就搁这儿等她,“那怎么不认我,觉得我丢人呐,不体面,穷学生,乡下妹,配不上你城里大老板。”
恍然大悟,姜悯不由哈出一声笑音,“说来说去还是那些。”
“是的,说来说去还是那些。”周灵蕴蹲在巷里人家户门口的台阶上,闭了闭眼。
同一个问题,反复被提起又反复被搁置,耐性被磨损严重,周灵蕴真的有些恼了。
“姜悯,是不是我给你惯的,给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给你脸了。”
“你给我脸了?”姜悯险些以为自己聋了。
好像周灵蕴就在面前,怒气填胸,她双眸赤红,指着自己鼻尖,“你再说一遍,谁给谁脸。”
“我给你脸了。”周灵蕴重复。
姜悯哑然几秒,理智被怒火焚尽,“滚吧你妈的。”
“我没妈,你自己滚吧。”周灵蕴不甘示弱回呛。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好在收尾不至于让人眼泪乱飙,周灵蕴挂断电话回到饭桌,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只是脸和脖子涨红,像只熟虾。
赵圆一直没动筷,在等她,目光担忧,“你没事吧?”
“没。”周灵蕴木木摇头。
“可以说吗?”赵圆第一次见她这样,有点被吓到,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想为她做点什么。
周灵蕴双手捂住脸,长舒了一口气,摇头。
“好,没事。”赵圆理解,打好的米饭往她面前推推,“先吃吧,都凉了。”
“你打工累吗?”周灵蕴突然问道。
话题切换得有点快,赵圆愣了下,手指抓抓额角,“开始……有点,适应了就还好,每天过得挺充实的,闲下来倒无所适从。”
周灵蕴点头,机械往嘴里填饭。
赵圆说她从初三就开始打暑假工,做些没啥技术含量的工作。
“比如服装导购,饰品店导购,或者服务员啥的,对年龄要求不高,老家那块也不像大城市查得严,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太辛苦……”
她自顾说着,自顾点头。
“我奶奶身体也不好。”周灵蕴似乎从对方的经历里看到自己。
从初三开始打暑假工的赵圆,赚钱为减轻家庭负担,照顾体弱的妈妈的赵圆……是周灵蕴理想中的,完美的体面的自己。
姜悯对她不差,她不想用“寄人篱下”来形容现在的状态。
但她总要独立的。
“我小时候也打过几天工,也是初三,但那家老板对我很坏,一家三口都欺负我,工作的辛苦不值一提,但……”
周灵蕴每次回忆起,都痛苦不已。
痛苦不在被欺辱,而是她的任性带来的狼狈后果,没有能力独自消化并解决,惹奶奶为她伤心流泪。
奶奶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她从小到大没挨过别人欺负。
可她偏要自讨苦吃。
周灵蕴绝望捂脸。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作者有话说:针锋相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