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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要终止合约 何仙咕 19278 字 7个月前

回到最初目的地,周灵蕴弯腰,把姜悯轻放在沙发,“告诉俺奶,俺不是孬种。”

姜悯再次勾住周灵蕴脖子,迫使她弯腰,用力一口“吧唧”在脸颊。

紧贴着人坐下,周灵蕴略略平复气喘,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脏再次激跃起来。

“就刚刚……我抱你过来之前,你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没有听错吧。”

姜悯撑腮,笑容玩味。

“在一起,是指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吗?”

知道她肯定不会轻易说出口,还要坏心眼戏耍一番,周灵蕴没指望她立即给出答案。

却在意料之外。

“那不然呢?”姜悯忽而拔高音调,“把我睡了!不想认账啊!”

欸,这人什么话。“你没睡我呐?”周灵蕴皱皱鼻子,盯她。

“你没摸我呐?没亲我呐?”

“那你问个屁。”姜悯迅速抓来抱枕,盖住红透的脸颊。

“就问就问……”周灵蕴俯身抱她,丢开抱枕,同她脸贴脸,“欸欸,咋回事,好烫哦。”

第76章 姜阿姨的小女朋友

回顾过去小半生, 姜悯自认最为放纵的一个阶段,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她在网吧包了台机子打游戏,每晚九点准时到岗, 晨六点结束,连去了一个月。

她的机子在包间, 她的包间白天段也不许人用, 她花了钱,于是网管专门在门上安了锁, 以免“闲杂人等”误闯,弄脏她的鼠标键盘。

阿姨十点给她送宵夜,守着她吃完,担心她的安全, 夜里也不走,自己带个小毯子,熬不住就蜷沙发上睡,或用另外一台机子看连续剧。

姜悯认为她在“叛逆”,迟来的叛逆。

谷香岚女士听说, 却只担心她熬夜对身体不好, 后来听阿姨说她白天有补觉, 精神状态瞧着也还行, 就没管。

姜悯最后一次从网吧出来,是八月上旬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她在网吧睡着了,从凌晨三点睡到早上十点。

那天阿姨有事请假回家, 她独自一人,摇摇晃晃走到大街上,抬眼看见头顶的太阳,对眼前的世界忽感觉一片陌生。

她像一只误闯到人类世界的鼹鼠, 退化的眼睛,脆弱的皮肤,她的身体本能抗拒这世界鲜亮的一切,急忙躲到树荫下,手掌按压住自己疯狂跌宕的胸腔。

家人生意忙,常年不在身边,唯一的朋友也永久长眠地下……

高考结束,任务完成,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做。似一缕游魂世间茫然行走,那段人人盼望已久的清闲日子,姜悯只觉难捱。

怎么还不开学,除了上学,她还能做什么?

学校每年都有人自杀,投河的,跳楼的,喝农药的,走廊全用不锈钢围栏封起来,学生像住在监狱里。

高考前半年,姜悯几乎每晚都梦到黎双。

花园里摆了一架钢琴,少女背身而立,长发柔顺披散双肩,白裙随风轻摆。她朝她走去,叫她“双双”,她转身,血肉模糊的一张脸,像个烂番茄。

不去网吧了,姜悯每天家里蹲,跟阿姨一起看剧,谷香岚女士又担心她老这么窝着,缺乏运动对身体不好。

“你担心我就带我去运动,你为什么不回来陪我?”姜悯又一次在电话里问,忍无可忍了。

“妈妈工作忙,这边厂子离不开人……”谷香岚回,一句接一句叹。

黎双死后,家人有阵日子是把她当个钥匙扣似挂裤腰带上,走哪儿都带着。

后来觉得她没事,又松懈了,只叫住家阿姨陪着,每天打电话汇报。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大三那年姜悯终于等到家人忙完,回到身边,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独处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姜悯认为自己一直领悟并执行得很好。

是从哪天开始?她再也难以忍受寂寞,孤灯挑尽。

姜悯闭上眼睛,回忆的沙滩上走走停停,日光下,一片嶙峋的礁石堆里,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她加快脚步走去……

“张开嘴巴。”耳边甜脆的少女声线。

姜悯依言,绽开血盆巨渊。

冰凉凉,圆溜溜,她闭口咀嚼,清甜果汁迸溅口腔,沁凉舒爽。是葡萄。

身边位置塌陷下去,姜悯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沙堆里闪闪发亮的那个东西,是周灵蕴的眼睛。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记住了这双眼睛。

极致的曜黑,坚韧而倔强,又充满柔情,像春潮涨落的湖水,倒映着一个永不凋谢的春天。

太美了。

终于,姜悯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真正吸引她的,掀起她心灵巨震的,是周灵蕴这双清明澄澈的眼。

是她用尽手段,强取豪夺,恃强凌弱,还自欺欺人扮演着施恩的那一方,索求无度。

“想什么呢?”周灵蕴往自己嘴里也塞了颗葡萄,快乐嚼。

咽下口中食物,姜悯深吸一口气,摇头。

复杂,难讲,还挺破坏气氛。但她有在学着用成年人的方式对待周灵蕴,这是周灵蕴昨晚对她的“请求”。

小孩姐威逼利诱,不答应就不给她,说不让她爽。牛不喝水强按头。

姜悯大为震惊,偏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毫无办法,只得应下。

“想起我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在网吧包夜打了一个月的游戏,好堕落,好放纵。”

她刚才确实在想这事儿,只是隐藏了下半部分。姜悯认为不算撒谎。

“那你很爱玩游戏喽?”周灵蕴打听姜悯都玩些什么,得到答案后,拧眉思索几秒,“断断续续,玩了有十年了吧?怎么还是那么菜。”

姜悯张口,无言。

你说她天真,她确实没起疑心,可那张嘴是跟谁学得那么刺?

“我……”姜悯不服气,“玩游戏输赢很重要吗,重点难道不是在打发时间,放松身心。”

“可我感觉你胜负欲还是蛮强的。”周灵蕴倾身把果盘搁在茶几,“比如现在。”

姜悯气笑了,“你污蔑我,还不许我反驳?”

“我污蔑你了吗?”周灵蕴抓来手机,“来来上号。”

姜悯腾地弹起,“来就来。”

连续三把负战绩,姜悯甩了甩不良姿势导致发麻的手臂,“我是还不能习惯手游的操作,也没有你那么激进。”

周灵蕴确实激进,新脑瓜也是真好使,几乎把把MVP,并被大家亲切称誉为“人头狗”。

姜悯不服气是真的,但周灵蕴数次救她于危难,她丝血仓惶寻草丛回城时,感激也是真的。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抬头看眼钟表,周灵蕴瞧着时间差不多,说她不玩了,“我做饭去。”

是行事果决,且执行力超群的J人。

姜悯丢开手机,躺尸沙发,美美等饭。小猫凑来她跟前,湿漉漉的小鼻子碰碰她手,要跟她玩。

“你想我啦——”姜悯给小猫挠挠下巴。

小猫肚子里好像有一辆摩托车,“呼噜呼噜”响个不停,享受够了,扭头用屁股对着人,挪蹭几下,走开。

姜悯抓起手机,点开历史战绩,十连胜了。

她截图保存,随后朋友圈编辑文字:[女朋友太厉害啦,带我飞。]

姜老板谈恋爱了,朋友圈相熟不相熟的,纷纷点赞,并留言恭喜,祝99。

谷香岚女士立即发来消息。

[你谈恋爱了?]

[跟谁?]

[不会是小蕴吧。]

还有表姐秦穗,春梅阿姨,几个关系较为要好的大学同学……

消息轰炸,姜悯只回复了舒颖。

[嗯。]

[说起来,要谢谢你。]

确实有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不用谢,只是等不及了。]

舒颖回。

姜悯不明所以。

[等什么?]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

[看你如何……]

舒颖并未言明。

[你好坏。]

[还很贱。]

[你嫉妒我。]

姜悯拳头攥紧了。

[不然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舒颖丝毫不恼,发来一串面带红晕笑脸表情。

欸?有道理。姜悯不禁笑出声。

[大概吧。]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至少我现在很幸福。]

超级无敌幸福。

[而且我们性生活超和谐的。]

姜悯耀武扬威。

周灵蕴在厨房,刚把米蒸上,跟姜悯的聊天记录里找之前分享过的菜谱,瞧见朋友圈熟悉的头像带着小红点,好奇戳进去,看完出来嘴角就压不住了。

洗干净手,一双眼笑眯,周灵蕴拖着步子慢吞吞挪去客厅,姜悯身边屁股猛一沉,“你干嘛不当面跟我说。”

“说啥?”姜悯一脸懵懂,装傻。

“我啊,我啊!”周灵蕴上下那么颠,指着自己鼻尖,“我是谁?”

“你是周灵蕴。”姜悯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傻了,失忆了?”

周灵蕴深吸气,“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的优乐美。”姜悯强憋笑,“一年卖出三亿杯,杯子连起来可绕地球一圈。”

“不要当优乐美!”周灵蕴大叫,“你重新说。”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姜悯学她,莫名其妙开始唱歌。

周灵蕴气笑不得,手臂圈住她脖子,“哎呀哎呀”那么晃,“姐姐,好姐姐,求求你了。”

姜悯说不出口,就是说不出口,才选择发朋友圈让她看。

“你不识字呐,你不会自己读。”

啊?是这样吗?

周灵蕴掏出手机,再次点进朋友圈,两眼眯成条缝,同她脸蛋贴着脸蛋,“哎呀呀,眼睛进沙子看不清字,姐姐你帮我读一下。”

姜悯有样学样,“年纪大,老花了,俺也不中嘞。”

这女的,真是……

周灵蕴稍拉开些距离,同时把手机拿远,眼睛睁得大大,“咦,突然痊愈了,重见光明了。”

她捏着嗓,模仿姜悯当时语气,“我女朋友太厉害啦,带我飞,飞喽,飞喽飞喽……”

又开始唱歌,“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

姜悯笑得东倒西歪,捏起拳头,连捶周灵蕴数十下,“你有病呀!”

她后知后觉的羞耻心,“给我闭嘴。”

“你说老花的嘛,我才念你听。”

还没有结束,周灵蕴煞有其事点开配图,两指滑动放大,“咦?这个叫‘猫大王’的,怎么跟我撞ID啦。”

她得意摇头晃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就是我吧。”

可恶可恶,好可恶。

姜悯抢走周灵蕴手机,熄屏丢在沙发,纵身扑去,“你好讨厌,好坏,你变了,你不再是当初那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妹了!”

她手团住周灵蕴两边腮帮,使劲揉搓,“坏小猫,抓沙发的坏小猫。”

“对啊对啊对啊……”周灵蕴连声,“我不是老实巴交的乡下妹了,是姜阿姨的小女朋友。”

“你再一声阿姨试试呢?”姜悯拳头举高。

第77章 炒完我又要去炒菜

平躺在沙发, 眼前是被晚霞晕染成黄白暖调的天花板吊顶,姜悯默默想着,她目前人生中最为放纵的一个阶段, 被覆盖掉了,不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了。

是周灵蕴成年生日后的这三天。

[醒来就开始做。]

[然后吃饭, 看剧。]

[看着看着突然开始做。]

[做完休息, 继续吃饭。]

[要么就打游戏……]

姜悯还没讲完,小键盘正在输入状态, 舒颖新消息跳进对话框。

[打着打着突然开始做。]

[是吧?]

附带面无表情Emoji笑脸。

姜悯大笑。这表情看起来真的很不爽欸!

死女人,装货,终于还是被她整到了吧。

[对啊,她精力实在旺盛。]

[啊, 这就是女大吗?]

[颖姐,你以前吃这么好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自私鬼。]

舒颖丢来一串敷衍的省略号。

姜悯没完没了。

[而且她竟然还有精力做饭!]

[我都说点外卖吃啦。]

[她说外卖不好吃不卫生。]

[确实,女大炒菜水平相当哇塞。]

[各方面的“炒菜”水平。]

舒颖没回,姜悯捧着手机等了两分钟,问人家为什么不说话。

[听你说。]

舒颖惜字如金。

[我说完了。]

姜悯道。

[好的。]

舒颖极其冷漠。

姜悯抓抓脑门, 往上翻了几页聊天记录, 单方面持续输出确实有些不礼貌。

[你呢,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心情如何。]

是个好朋友关心体贴的意思。

那边大概确实有被安抚到, 聊天框顶端显示正在输入。

姜悯忽又想起什么。

[我现在希望她赶紧回学校。]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下面都要做冒烟了。]

舒颖没动静了。

[疑问][疑问][疑问]

姜悯挠头。

舒颖发来踹狗表情,图配三字——去死吧。

[肿么了。]

[好朋友?]

姜悯犯贱没完, 恰在此时,门响,是周灵蕴买菜回来了。丢开手机,胡乱趿上拖鞋, 姜悯飞奔至门前,在门启的瞬间飞扑而去。

“哎呦!”周灵蕴不防,被撞得趔趄,手拉门框才堪堪站稳。

她手里还拎着购物袋,怀中香软非常,难以抵挡,不可抗拒,于是稍歪过身子放下口袋,双手圈住女人腰肢,收紧。

“你回来了!”姜悯双手捧起周灵蕴脸,连亲好几下。

“小猫好辛苦呢,炒完我又要去炒菜,甚至连买菜都得自己去。”

“哎呀——”周灵蕴被她口中露骨词汇弄得脸红,身体倒是很老实,手掌平展开,抚动在她纤薄后背,试图把她揉进身体的力道。

姜悯“嗯”了一声,调子软绵绵,整个人也被抽去脊梁骨似的,失去力气,烂泥似挂在周灵蕴肩膀,滴滴答答直往下掉。

“你一摸我,我就浑身软,站不住。”

“欸,你这样,确实也没办法去买菜。”周灵蕴羞臊不已,谨慎回头看。

小区重重门禁,外人误闯概率极低,但这光天化日的,她有点难为情。

“先关上门吧,我们进家再说。”

姜悯松开缠绕在周灵蕴脖颈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倚墙歪着身子站,“还买菜,吃我没吃饱吗?”

周灵蕴弯腰拎购物袋的动作一僵。

她自顾摇头笑,合拢门扇,口袋拎厨房,打开冰箱逐一分类放置。

“说话呀。”姜悯跟过来,靠在门框。

周灵蕴看她一眼,“你像小时候我们学校门口商店卖的黏黏手玩具,‘啪’一下甩过来,就贴紧了。贴桌,贴门,贴墙,反正什么都贴,自己是站不住的,软黏的。”

“什么意思?”姜悯危险眯起眼睛,“想表达什么,嫌我烦了,得到了就不珍惜是吧。”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周灵蕴合拢冰箱门,来不及洗手,赶紧去抱她,“你知道我家穷嘛,小玩具我想玩但没有钱买,只能看着别人玩,好可怜的。”

姜悯知道她说的那玩意儿,“从来没玩过?”

周灵蕴点头,“从未。”

“那你现在玩到了。”姜悯傲然翘首,“我可比小学校门口卖的黏黏手高贵得多,那些低端货根本配不上你,知道吗?你的苦日子过去了。”

这人变着法儿夸自己,真不害臊。周灵蕴抿唇憋笑,“嗯嗯”点头,“姐姐说得对。”

“那你喜不喜欢我黏?”姜悯转回先前的问题。

“喜欢,很喜欢。”周灵蕴敛目郑重道。她突然想起什么,口袋里掏出张A4纸,展开给姜悯,“楼下打印店,我把那个打印下来了。”

姜悯定睛一看,这不是她昨天下午发的朋友圈截图吗?

“我还在网上买了个同尺寸的画框。”周灵蕴走到餐桌边,伸手比比划划,“到时候裱起来挂到墙上去。”

那个老阿姨再来,一眼就能看到。

姜悯癫狂大笑。

真乃神人也。

周灵蕴准备做饭,姜悯不愿离去,“我帮你打下手吧?”

周灵蕴舍不得让姜悯干活,又想让她留在厨房陪着说话,思索几秒,应下。

姜悯也没像周灵蕴想的那么笨,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她只是刀功差了些,土豆丝切得比手指还粗。

周灵蕴站那瞅了会儿,“就这么下锅也行,做香辣炸薯条。”

姜悯连连拍巴掌,“竟然没骂我,情绪好稳定一个妹,是谁这么命好,不会是我吧?啊?啊啊?”

周灵蕴说起来还挺感慨的,“女朋友身份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哪会心疼我啊,厨房门好像被布了层结界,进不来的,是只属于我的,是我的第二个卧室。”

姜悯细一琢磨,还真是,“以前对你确实不够体贴。”

“不,你对我很好。”周灵蕴摇头。

她想起刚到姜悯家那阵子。姜悯出差,她独自守家,正在房间里看书,突有陌生人径直按开密码进屋,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强盗,吓得跑厨房拿菜刀。

后来搞清楚,是家政,每周上门做清洁,还顺便炒两个菜放冰箱。

没经过姜悯同意,周灵蕴把阿姨赶走了,姜悯听说,也并未责备,顺从她心意。

姜悯的体贴不在生活琐事,而是洞晓一切后的默然和包容。

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养育之恩”,初来乍到的周灵蕴只能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姜悯的日常起居,并自觉包揽所有家务,尽管有时姜悯并不是那么需要,却从未提出异议。

透过她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周灵蕴似乎可以听到她心声——“如果这样做,可以让你感觉到放松和安宁。”

“你的好,是一种能让我获得内心平静的力量的好。”

周灵蕴把洗好的青椒切滚刀条,“我喜欢给你做饭,也喜欢看你吃我做的饭,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为你做的。当然更重要是你允许我这么做。”

“那时候我年纪也不大,虽然在家常帮着奶奶干农活,但我厨艺并不十分精通,一开始做饭很难吃……你别安慰我,我知道,是这几年练出来了,我以前只会做蛋炒饭啊!”

絮絮叨叨,有头没尾,周灵蕴低头讲话,被溅出来的青椒汁水辣得眼发红。

“很多事情,你或许不觉得,但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说‘恩情’,你肯定不高兴,你觉得小事一桩,但对我来说,都是大事。”

“只要是关于你的,都是大事。”

周灵蕴把切好的青椒装进备菜盘,清洗过砧板,看了一圈,又把茄子切长条,打算做一道肉沫茄子。

“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无论做什么我都很开心。之前说,你活到一百岁,那就我就只活到九十岁,你可能觉得有点扯,但我真是那么想的。”

……

说完,把切好的茄子扔盐水里泡着,周灵蕴抬头展平肩膀,“好奇怪,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对啊,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呢。”姜悯歪靠在冰箱门,笑意温软。

到底是姐姐,她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知性大姐姐一面,雨后彩虹般柔丽。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周灵蕴回。

顿了几秒,叹口气,“我不知道啊,我就有那么多话要跟你讲,我没刻意去讲。”

她们在一起生活好几年了,还是有那么话要讲,虽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但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正事呢?

生活就是由无数个琐碎细故拼凑而成。

姜悯想起书里看过的一句话——“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她跟周灵蕴,污七八糟的能讲,正儿八经的也能讲。

且都那么愿意掰扯,一件事掰开揉碎成渣还能捞起来和点水继续盘。

姜悯很喜欢听周灵蕴说这些。

在周灵蕴口中,爱变成很具体,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感觉你真的很喜欢我哦?”姜悯想听她说更多。

周灵蕴侧首,会心一笑。

她做饭的时候很喜欢洗手,切菜备菜期间要洗上十几次,洗到手指都发皱。

“喏——”她展示给姜悯,“你瞧。”

姜悯意会,轻踹她一脚,“满脑子黄色你。”

周灵蕴笑着摇头,“确实啦,我确实很喜欢跟你那个啦。但刚才说那些其实别有一番用意。”

这几天她们好激烈,好激烈。但她不想让姜悯觉得,她只是想跟她做。

“我的意思是,我也没那么色,我不止想跟你做,我还想跟你吃饭,散步,一起喂小猫,很多很多……”

当面说这些,挺让人难为情,周灵蕴耷拉着脑袋,长发遮挡住脸,却暴露了红透的耳廓。

突如其来的一场深刻表白,自然发生,不可能存在丝毫的伪饰,十足动人。

姜悯同样不敢看她,同样的羞赧难当。

半晌,才细细挤出一声。

“俺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迅疾菇最近表现很不错呢

第78章 患得患失也是难免

小学三年级, 老师开始教大家写作文,周灵蕴记得,当时给出的主题是“季节”。

来光明学校支教的漂亮女老师站在讲台, 低柔的嗓音,永远耐性十足。

——“小朋友们, 你们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呀?”

下面一帮小孩叽里呱啦, 答案各不同。

老师温柔引导,问大家为什么喜欢, 随后点名回答。

说喜欢春天的,春天茶树开始冒新芽,可以跟大人一起上山采茶,制好茶叶送集上卖钱。

夏天呢, 桃子和西瓜成熟,能吃又能卖,还能去小溪里捞鱼,带回家裹上面粉炸,嘎嘣脆。

秋天是很多人喜欢的季节, 庄稼成熟, 山里的野货更是不计其数, 欢欣富足。

而冬天一致得到了很多人的不喜欢, 因为冬天太冷了。下雪很美,可若是没有足够的衣裤鞋袜御寒,整个冬季是长达三到四个月的噩梦季。

周灵蕴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手撑腮,迷迷糊糊想,春夏秋都很好,冬天也没有很坏吧。

她是擅长苦中作乐的小孩。

在一众小学生痛骂冬天如何如何刻薄时, 她想到围坐在火炉旁昏昏欲睡的奶奶,想到蒸锅里飘溢出的腊肉香气,想到灶肚里扒拉出来的烧好的土豆红薯……

过年期间,镇上赶大集,奶奶要给她添置新衣服,买糖葫芦,路边瓜子摊,走过时趁人多偷偷抓上一大把揣衣兜,带着去看表演,乡村大舞台经典曲目是《不如跳舞》,男演员反串,零下好几度穿高跟鞋跳脱衣舞,表演后空翻……

总之,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

不快乐的,吃苦受罪,每想起就禁不住鼻酸眼热,为什么还要去想?

那就多想点好的,高兴的。倒不是在刻意美化苦难,说起来真挺无奈,否则该怎么活呢?

周灵蕴每天早上从床上醒来,看到四周雪白的墙壁,跟做梦一样。

她特别好奇天花板吸顶灯的工作原理。她老家房子就一根花线挂房梁,下面缀个圆圆的钨丝灯泡,碰上打雷下雨,一连好几天不通电,只能点蜡烛和煤油。

电线开关也是外露的,有一年她不小心拉断灯绳,自己踩个板凳上前接,还触电了。

这事周灵蕴后来跟姜悯讲过,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她也四肢健全好好活着,姜悯仍然表现得非常紧张。

追问半天,缓过劲,姜悯拉着周灵蕴的手问什么感觉,周灵蕴眨眨眼,说浑身酥麻麻,过电的感觉。

笑死,还能有什么感觉,触电就是触电,没那么多优美的形容词。

命运无法预测。

小学三年级的周灵蕴没想过初三的周灵蕴是什么样子,初三的周灵蕴,也没想过大一的自己能跟那年茶厂外面遇见的漂亮女老板谈上恋爱。

姜悯是她的女朋友了?

周灵蕴每天睁开眼,都需要花费个三到五分钟来确认事实。

起床洗漱,挎个帆布包,走路去食堂买一杯豆浆和一个紫薯,吃完上课,教室没有暖气,但她穿得很厚,内搭的白色针织妥帖包裹身体,羽绒服蓬蓬,柔和低调的浅灰。

好多事,只要不刻意去想,基本就等于不存在。

像小学五年级放学路上不慎跌倒,小腿内侧被树枝刺穿后留下的疤。不说谁知道,夏天穿裙子和短裤也未必能瞧见。

计较那么多干嘛。

周灵蕴下课拿出手机给姜悯发消息,问老婆起床没,吃饭没,到公司没,办公室她从学校偷偷挖去栽花盆里的栀子浇水没……

姜悯的态度却很让周灵蕴琢磨不透。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姜悯对她表现得非常亲昵,像粘鼠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贴她身上。

她周一回学校,手机里也还算黏糊,周二周三热度持续下降,到周五感觉快分手,发十句只回两句。

[老婆]

[姜大炮]

[姜黏黏]

[姜老板]

……

周灵蕴刷屏,姜悯翻白眼表情跳出来,周灵蕴没见过似,屏幕上滑,盯几秒,应接她一切反应。

[干嘛不理我。]

[故意冷落我。]

[在工作。]

一句话打发。

[到底是谁得到了就不珍惜啊?]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工作。]

周灵蕴搞不懂,线上线下,姜悯像两个人。

[不赚钱拿什么养你?]

收到这句回复的时候,周灵蕴已经脱下外套躺床上。

强烈的挫败感升起,她不敢再打扰姜悯,抓来平板学习。

对床的女生在学校一家奶茶店兼职,下课回来换件旧棉服,准备去上工,周灵蕴掀开窗帘趴在床边喊她,“要去工作了吗?”

圆脸女生回头,粲然一笑,“嗯呢。”

“很辛苦吧。”周灵蕴这些年一直没惦记过打工,一来是姜悯不许,二来胜利茶厂那对夫妻和熊孩子确实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女生姓赵,叫赵圆,人如其名,圆圆的像糯米糍,甜软可爱。

“不辛苦呀,就是做奶茶,我很喜欢那个味道,只是闻到热热的茶香奶香就觉得很满足。”

她的嗓音也像奶茶,热热甜甜。

周灵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其实不太擅长社交,她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付姜悯。

赵圆倒是很热情开朗,“你想喝吗?我下班帮你做一杯带过来。”

“啊?”周灵蕴讶然,“不太好吧。”

女生摇头表示没关系,“她们都喝过啦,就你还没喝过。”

她们指宿舍别的女生。

周灵蕴一时局促。住进来大半个学期,她对室友们好像都不是特别了解,极少去探听别人的事,自己的事也从来不往外说。

晚上大家约着去外面吃饭,她忙着跟姜悯打视频,更一次没参与过。

“你竟然主动跟我搭话。”赵圆圆笑着,说她并非责怪,只是有点意外,“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啊,感觉很内向,是i人吗?”

周灵蕴确实不太喜欢过于喧嚣杂乱的社交场合,但并不排斥与人交往。

她不知该怎么答,抿唇笑了下。

女生不再追问,“那你要喝吗?可以带,你喜欢什么甜度?”

说完,又飞快竖起一指,“你先别说,让我猜一下。”

周灵蕴定定看着她,有些不解。

“少少甜,对吗?”女生满脸机智。

哇,猜对了。

周灵蕴点头,“我确实不喜欢太甜。”

女生原地小跳一下,开心合掌,“我就知道!”

她立即给出解释,“因为你看起来总是淡淡的,人淡如菊?哈哈,而且你平时吃得也不是特别重口,我自己推理出来的。”

绽开笑容,周灵蕴说了声“谢谢”。

女生两指在腮畔勾起弧度,“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呢。不笑的时候感觉很严肃,笑起来像雪化后一片晴朗明媚的天。”

她取来围巾,脖子上套两圈,下半张脸埋进去,也不拖沓,“走喽,拜拜,晚上见。”

“拜拜——”周灵蕴小幅度挥手,目送她走出寝室门,床边又趴了一会儿才躺回去。

她心里有点乱,没有学习的兴致,床上独自发了会儿呆,又忍不住抓起手机。

[老板大人。]

[忙完没有呀。]

[小猫打滚.jpg]

[怎么啦?]

姜悯一小时后回复,说在陪客户。

[没事,只是想你了。]

周灵蕴懂事不再打扰。

手机里的姜悯好像被封印起来了。

周灵蕴仔细回想,过往她们线上交流确实不多,初高中几年,整天忙着学习,根本没空玩手机,放学呢?就直接回家了,想说什么当面说犯不上用手机打字。

现在没法住在一起,见不到她,患得患失也是难免。

反正她们周末总会见面的。

说服自己,周灵蕴安心靠回去。

晚上赵圆下班,果然给她带了杯奶茶。

奶茶杯捧在手里,还是热的,面前的女生微微气喘,周灵蕴顿时紧张,“你是跑回来的吗?”

“嗯,我担心奶茶冷掉。”赵圆坦率道。

周灵蕴又心疼又内疚,女生摆摆手,满不在乎,“我答应你的事嘛,我想尽力做好,这是我自己的事,否则我会良心不安。”

周灵蕴瞬间领悟,不再纠结,吸管用力怼进杯封。

她情绪价值也给得相当到位,“好喝,茶香好浓,甜度和热度也合适。”

赵圆脱下棉服,拿上睡衣和洗漱准备进卫生间洗澡,看着可可爱爱慢吞吞,却是个雷厉风行的果决性子,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别喝太多,免得晚上睡不着。”她叮嘱。

“我从小喝茶,耐受力还可以,不会睡不着的。”周灵蕴让她放心。

女生洞察力极强,通过丢在垃圾桶里的空杯判断出周灵蕴是真喜欢喝,下班前,先发消息问她,得到肯定答案后就专门给她做一杯。

周灵蕴下课也会约着她一起吃饭,她们很快熟络起来。

有了社交,日子不再难捱,周末姜悯去外地出差,周灵蕴也不打算回家,跟室友们去逛博物馆。

她们一起出门,一起吃饭,耽误了回学校的时间也不着急,A个家庭房,床上挤着,叽叽喳喳说话。

跟姜悯有两周时间没见面,起先过于热烈的情感,在深冬种种原因遭遇迅疾的冷却,再见面周灵蕴平静了很多。

为弥补,姜悯买了蛋糕和奶茶,周灵蕴坐在餐桌前,却并不是很有胃口。

她最近奶茶喝太多了。

另外,姜悯为什么要排队去那家很难买的蛋糕店呢?她不是一直很介意糖对皮肤的伤害吗?她也不是时间很多有空去排队的人。

背后的原因,周灵蕴不想深究。

“怎么不动?”姜悯放下皮包走过来,揉揉周灵蕴发顶。

熟悉的亲昵感又回来了,可周灵蕴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们的开始,被性冲动主导太多,翻搅着,不管不顾,有浑水摸鱼的嫌疑。

此时激情褪去,理性克制重浮水面,其中夹杂许多前所未有的生疏感——

作者有话说:又是迅疾菇当值的一天

第79章 爽完提上裤子就走

末考结束, 开始放寒假,周灵蕴收拾了行李箱回家,姜悯依旧不得空。

左右没什么事, 周灵蕴干脆陪她上班。

姜悯坐电脑面前处理工作的时候,周灵蕴躺隔壁小沙发上打游戏。

姜悯在办公室接待客户的时候, 周灵蕴在茶水间旁边的公共休息区窝着打游戏。

她们中午多是吃外卖, 下午三点周灵蕴自己坐地铁回去,超市买菜, 到家烧饭,这样姜悯下班回来洗个手就能吃,不用等。

周灵蕴喜欢跟活生生的姜悯待在一起。她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脸,明确体会到她的喜怒哀乐。

相处几天, 周灵蕴也终于明白姜悯为什么在手机里对她那么冷漠了。姜悯工作很忙,每天要面对很多的人,常常面对电脑发出冷笑,然后自言自语……

——“长脑子了吗?啊?”

——“长了长了,只可惜里面装的大粪。”

——“到底还要我重复多少遍。”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去死吧。”

——“是不是得我住你裤兜里盯着你做?”

初时, 周灵蕴对她情绪的高低起伏反应极为强烈, 提前四五秒察觉到, 放下手机,挺背肃脸定定把她瞧着。

她开始发火骂人,并攥紧拳头使劲地捶打桌面, 周灵蕴会立即走过去,不断抚摸她后背,帮助她平复。

后来习惯了。

周灵蕴坐在副驾位,跟姜悯讲学校里的那些趣事, 前一秒两人车上有说有笑,后一秒车进写字楼地库,姜悯立即垮脸,每天上班心情比给黎双上坟还沉重。

周灵蕴起先如临大敌,每次都迫不及待想安抚好她的情绪,后来发现自己有点忙不过来。

骂董事会,骂下属,骂朋友圈晒旅游照吃漂亮饭替她岁月静好的某某某,当着客户的面笑眯眯,转头就满脸狰狞骂人王八蛋。

她的怒气点太密集了。安抚不过来,周灵蕴根本安抚不过来。

偶尔,姜悯还要翻旧账。

姜悯:“你还说我对你冷漠,换你,你看我我这一堆烂摊子,你能受得了?”

周灵蕴:“受不了。”

姜悯:“以前你上学也忙啊,高中时候,老师能让你玩手机?”

周灵蕴:“那指定不让。”

姜悯:“我都快气死了,还要去照顾你的情绪担心你是不是生气,我容易吗我。”

周灵蕴:“姐太不容易了。”

姜悯:“过来给我捏捏肩。”

周灵蕴:“得嘞。”

被伺候舒服了,姜悯懒洋洋往老板椅一靠。

“好好上学,听我的,以后考研吧,加把劲再读个博士,你就一直上学,一直一直上学,千万别出来上班,真的,家里有一个怨鬼就够了。”

“可能,上学其实也没那么轻松呢?”周灵蕴小心翼翼道。

“没事,你延毕到六七十我也养你。”姜悯满不在乎道。

周灵蕴笑,“那真是老学究了。”

“是啊,导师都得熬死好几个。”姜悯道。

二人齐声大笑。

姜悯烦躁的时候特别想抽烟,又怕跟周灵蕴接吻被嫌弃嘴臭,更不想让周灵蕴在办公室吸她二手烟,她鼓个脸,窝囊相十足往嘴里塞了根百奇。

舒颖教她那办法其实挺好使,吹泡泡确实解压,但在办公室吹泡泡也太奇怪了。下面人怎么看她?

虽然现在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

现在全公司上下都在传她跟前夫女儿搞上同性恋了。

荤素不忌?那算什么,姜老板海陆通吃。

“就算我真有前夫,跟前夫的女儿搞同性恋有什么不可以?我们彼此相爱,没有碍着任何人的事。爱情大过一切,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有过人的体温吗?有过心跳吗?闻过花香吗?”

姜悯在电话里是这么跟她爸说的,四连问直接把老头问懵。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爸说。

“你知道什么?”姜悯套话。

“你自己知道。”她爸回。

姜悯笑得东倒西歪,“都什么破玩意。”

她借口忙工作,匆匆挂断电话,一抬头,对面周灵蕴坐沙发上,游戏不玩了,两个大眼睛瞪着她。

“是叔叔吗?”周灵蕴猜到了。

姜悯握拳抵唇,“嗯”一声。

“他是不是在问我们?”周灵蕴起身,视线跃过电脑屏幕,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他问我是不是真有个前夫。”姜悯笑得有点脸僵,伪饰拙劣。

她受不了周灵蕴逼问的眼神,偷偷把签字笔丢到桌下,弯腰去捡。

她们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她这点小把戏周灵蕴怎么会看不出来。

哪有那么容易跑掉,竖条纹地毯上行走无声,周灵蕴来到桌前,“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家里人说我们的事。”

姜悯从桌下爬出,吓了一跳,手里的签字笔在桌面轻磕一下,“我们的事?”

她还装糊涂,那瞬间周灵蕴感到失望。

极其失望。

韧性十足,不会轻易被撂倒,也是多次经历过持之以恒、坚定坚决带来的丰厚报酬。

周灵蕴强压心中不适,“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我们在谈恋爱……”

即将脱口而出的下半句是“你不算告诉你的家里人吗”。

细致无比,反应也快,担心她被引导又把话题带偏,周灵蕴迅速且自然无比改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官宣。”

面前的少女身形挺拔修长,双手撑桌,半身微朝她倾斜,压迫感十足。

心跳骤然加快,胸腔跌动不休,姜悯缓而长深吸气调整节奏,“不是早就官宣了。”

“那张发在朋友圈的游戏截图?”周灵蕴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可那只是一张游戏截图,别人只知道你谈恋爱了,但不知道对象是谁。”

“我为什么要让朋友圈那些人知道我对象是谁?他们重要吗?”姜悯立即反驳,自认有理有据。

她确实不常发朋友圈,大概因为自己是喜欢在朋友圈指指点点的坏家伙,所以尽量不给“那帮贱人”蛐蛐她的机会。

“朋友圈那些人确实不重要,你认识的人太多太杂,我明白。”

周灵蕴显然是一早就在这儿等她,“所以我的问题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家里人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得够清楚够明白了吧。

家里人,不是外人。

“那你也没发。”姜悯乱甩锅。

被打昏了头,本来意识就差,她现在操作也没了,逮着技能乱放。

“我朋友圈有谷阿姨和穗子姐,我倒是想发你照片,我敢吗?”周灵蕴都不需要走位躲。

“你不认可,你不先说,我敢发吗?到时候你说给你惹麻烦,不知道怎么骂我。”

姜悯技能全空,还闪现撞墙,草丛里一动不动,被自己蠢到了。

她就不该接她的话,工作日,好忙的,随便找个借口不就打发了。

“说话。”周灵蕴逼问不休。

姜悯沉默。

“跟我做的时候,叫得不是挺响的。”周灵蕴冷冷瞅着她,“做完不认账,爽完提上裤子就走。”

刮目相看这个词,姜悯不知道在周灵蕴身上用过多少次,但她还是低估她了。

如此辛辣刺耳的词汇,竟然会从她嘴巴里冒出来,姜悯完全无法把眼前的周灵蕴,跟几年前站家门口冲她勾手指那个小女孩联系起来。

原来这就是女大十八变。

羞臊不已,姜悯牙关紧咬,两指不断叩击桌面,“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在公司,你小声点。”

“在公司又怎么样?”周灵蕴微微翘起下巴,姿态傲然,“你之前还说,可以试试在办公室搞。等到所有人走光,关了灯,大落地玻璃面前,城市辉煌灯火尽收眼底。”

姜悯扶额。

她无法反驳,这确实是她说过的话。

她们太熟了,太熟了,本就无话不谈,有过肌肤相亲,更是打通任督二脉一般,骚话连篇。

当时话说完,周灵蕴羞得要死,她倒没啥反应。现在好,上下位奇迹颠倒,周灵蕴面无表情复述,她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周灵蕴就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她现在确定了,姜悯开始那张朋友圈截图就是为敷衍她,暂时稳住她。

她一直以为那是预告,是姜悯在所有人面前宣告她新身份的先导片,说服自己耐着性子等就行了,姜老板自有安排。

结果呢?等了几个月,还是这个鬼样子。

姜悯其实压根就没打算讲。

那她们这几个月来算什么呢?

“在公司又如何,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不是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关系非比寻常,说只是资助人与被资助者的关系,谁信?都是老奸巨猾的社会人,谁也别拿谁当傻子。

偏偏有人,装傻到底。

“那都是谣传,什么前夫什么前夫女儿那都是胡扯的!好几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你也在场啊,跟那谁吃饭的时候,乱说的。”

周灵蕴不由嗤出一声冷笑,“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姜悯看不到自己。

她身体紧绷成一张弓弦,在周灵蕴面前,不知为何,不论是床上还是床下,她总落下风。

真是自己年纪大了吗?

“急赤白脸的,难看,好像生怕跟我扯上半毛钱的关系。”

她不让她好过,她也别想好,周灵蕴眼尾扬起微妙的弧度,“每次看到你这幅样子,再回想起你在床上的样子,我都感觉特别割裂。”

惊心骇神。

各方面的,姜悯被周灵蕴吃透了。她现在完全跟不上周灵蕴的成长速度。

小孩姐纯良无害的卡通面具下,竟然隐藏了这样一口尖利的獠牙。

且耐性、持久,叼住就不松口,要她皮开肉绽。

第80章 不要跟我说分手

好比少年天子与摄政王的组合, 小时候的周灵蕴真的蛮好对付的,不需得多费口舌,只皱皱眉头, 一声“啧”响,她就乖乖坐好, 一动也不动了。

两只无辜的大眼睛把人瞅着, 嘴角总牵着份讨好的笑,那么乖, 没瞧见半点不服,甚至还有些谄媚,两手规矩搁在膝头,表示自己有认真遵守规则, 并未犯错,等夸。

才过去多久?不过两三年,周灵蕴的成长速度竟如此惊人,就有这样的本事,像康熙杀死鳌拜一样密谋着要干掉她, 夺回属于自己的政权。

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姜悯坐椅上一动不动, 似乎石化。

乘胜追击, 周灵蕴轻推了下姜悯肩膀, “你说话啊。”

身体轻晃一下,姜悯深吸气,抬眸,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装什么傻?”

周灵蕴有时真受够她,“有意思吗?装傻能解决问题吗?”

姜悯却是打定主意无赖到底,“你想要我说什么,你直接讲, 我尽量满足你。”

她怎么这样?周灵蕴眉间攒起难过,左胸位置同时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的,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随便说两句敷衍我,姐姐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姜悯同样皱眉,感觉到自己尖锐刻薄的一面在缓缓浮出,不甘落于下风,要接管身体,掌握主动权。

周灵蕴深深地闭了闭眼。

“在这段关系里面,我真的很没安全感,你还是在用以前那套方法对付我,动不动生气冒火要我妥协。可我现在长大了,我……”

“所以我管不了你了,是吧?”周灵蕴话没讲完,被姜悯打断。

“你长大了,我的话对你起不了作用,你翅膀硬了。”

简直胡搅蛮缠。

耐心在一点点被榨干,周灵蕴双手攥拳极力克制自己,“你能认真听我说话,给到我基本的尊重吗?”

她不尊重她吗?

姜悯过去完全没有这样意识。那个糟糕透顶的自己,在周灵蕴面前原来早就暴露无遗。

周灵蕴深吸气平复自己。

她呵出的热气扫拂发顶,她的叹息,让人心痛。

有被刺到,抿紧嘴唇,姜悯把头转向一边。

“我只是想被肯定,我这个人的肯定,以及身份的肯定。否则,别人会一直以为,我们只是资助被资助人的身份。你朋友圈那些人,其实还好,真的还好,因为她们并不知道我是因为跟双双姐长得像才来到你身边的,她们真就以为我们是一段神奇又美好的忘年恋,但你的家人不同。”

姜悯的家人,不也一直把她当作黎双的替身吗?否则凭什么对她那么好,操心她上学,询问她兴趣偏好,帮她看学校看专业。

就像盖房子必须先打地基,花费在她身上的时间,精力和钱,都是以故去的黎双作为基础。

否则就是虚幻的空中阁楼,风一吹就散。

周灵蕴想得很清楚,并非她认知障碍,觉得自己不配,非要钻牛角尖。

是事实。

她早已接受事实,也很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特权,但现在身份发生转变,她需要突破境界达到更高一层次。

只有那样,才能彻底从过去那副躯壳中挣脱出来,真正做自己。

周灵蕴认为自己表达得够清楚了。

她需要一个肯定,从被资助人、寄居者,小猫等等身份,到姜悯女朋友的转变。

她的身份,只有姜悯能给,她等了很久还是等不到,只好问人要。一遍又一遍。

可姜悯却不知被周灵蕴话里哪句刺到,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炸起。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你摸摸自己良心问问我对你怎么样,你就一直死揪着以前那点事不放是吧,你到底还要揭我多少次伤疤,非要看我痛哭流涕才满意吗?”

起身,姜悯猛一把推开周灵蕴,老板椅朝后滑去,椅背咚地撞击在墙面,回弹。

姜悯双手叉腰,办公室内来回踱步,她盛怒姿态,“一口一个‘双双姐’,你好装,你好让我觉得恶心。你装什么委屈,装什么纯良,装什么完美受害者。”

周灵蕴赶忙朝姜悯走去,她发誓自己的初衷并非惹怒姜悯,却不知哪步走错,哪句说错,让姜悯大发雷霆。

“你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姜悯猛地拂开周灵蕴手,浑身气血上涌,脸颊涨红,甚至发根都立起。

她细细长长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戳着周灵蕴的额心,“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话到末尾,几乎是咬牙切齿,字句里能渗出血来。

“你是不是非得气死我才甘心。”

姜悯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她的愤怒,源自失望。周灵蕴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就是不懂,她到底还要重复多少遍?

“我真的搞不明白,黎双死了,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若世界真有轮回,她现在可能都上初中了,你为什么还要一遍遍把她翻出来,骨灰刨出来。”

不放过黎双,不放过她,也不放过自己。

照片早就上锁,少女时代惨痛的记忆被时间蒙尘,姜悯一直在努力走出过去,开始自己新的生活,结交新的朋友。

通过周灵蕴,她认识了蛋挞、万玉、梦真,朵朵和梓涵。

哦还有小哑巴。差点漏了。

她甚至有了自己的同龄朋友,舒颖。虽然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女人,但她自己也不是啥好玩意。

她们的友谊属于烂锅配烂盖。

总之,姜悯感激周灵蕴带给她的一切新奇体验。

感激温暖的饭菜,细微的照顾,在她身边种种方式的陪伴,不作声看完一整部电影,或是成天到晚骂她游戏打得菜,仍努力带她走向胜利。

甚至性,激烈的性。

她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周灵蕴怎么就是看不明白。

“我不想解释了。”姜悯脱力摔靠在沙发。

屡次靠近,试图安抚,却屡次被推离的周灵蕴垂手站立在沙发前,眉宇沉沉,表情复杂而凝重。

她不想再拖延,“为什么不解释,你可以解释给我听,我会懂的。”

如果不是,就明确告诉她。

嘴角勾起一抹讥嘲,姜悯摇头。

“跟你说那么多干嘛,你太年轻了,你不会懂的。你也听不懂人话。”

她们总有办法精准气到对方。

“我长得不像人吗?还是你不会说人话。”

周灵蕴也开始冒火了,“很难讲吗,你是不是中国人,你说的什么话,泰国话,日本话,还是猪狗屁话。”

“哈哈哈——”姜悯真是被气笑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你真的很幼稚。”

周灵蕴表示不觉得,“我幼稚你还跟我上床,我真的幼稚吗?没伺候好你啊。”

姜悯闭上了眼睛。

“你现在变得很尖锐,非常。”

周灵蕴哼笑,连带身体也小幅度抽动,“你对我也没多柔和,不都跟你学的,言传身教。”

所以,是她把她教坏喽?

姜悯忽而陷入沉思。

“你心里没鬼你应激什么。”周灵蕴开始走动起来,学她,屋内踱步,手舞足蹈,“这样是在干嘛?”

她一顿乱跳,随后姜悯面前重新站定,“所以你刚是在干嘛。”

眯眼瞅着,姜悯好想骂脏话。

为了赢,她开始不择手段,“可双双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当然。”周灵蕴早有所料。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她,即便你给我穿上她的衣服,留一样的发型,我也不可能是她,我现在可能都跟她长得不一样了,不然你干嘛带我去影楼呢。”

以上内容,周灵蕴确定自己绝对保有清晰认知,但认知并不能在此刻很好控制情绪。

“你不愿意我频繁提及她,你觉得我在胡搅蛮缠,你口口声声说过去了,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影楼拍照片。”

话及此,周灵蕴面上浮现一丝恍惚。

她确实有在很努力跟黎双撇清关系,但那些未得到解答的问题,未被安抚的情绪,会在她每次认为自己已经想通了的时候,跳出来狠狠扇她两个大嘴巴子。

她没法做到不在意。

“你对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从来没有给我道过歉,也从来没有哄过我。”

周灵蕴想起来了。

“我们之间,如果只是资助与被资助人,只是小猫与主人,那我可以继续做你的奴隶,像从前那样,心甘情愿的。但我现在是你女朋友不是吗?”

她想要的,只是一份笃定。

“我就那么让你难以启齿吗?”

忽一下,鼻酸眼热,周灵蕴语声哽咽。

女朋友。

女朋友?

姜悯疲惫捏捏眉心。

这个身份,这个词汇,忽让她压力倍增。

“也许我们之间的开始确实太过草率了。”

姜悯端起桌上马克杯,里面是周灵蕴之前泡的大麦茶,她喝掉剩下半杯,润润嗓子,“我要好好思考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搞砸了,周灵蕴霎时惶恐,急忙上前,屈膝半跪在姜悯身前,捧起她双手虔诚贴在脸颊,眼眶蓄满热泪,“你要跟我说分手吗?”

害怕极了,周灵蕴卑微到极致,“求求你不要,不要跟我说分手,我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轻轻摇头,姜悯神色哀伤。

她们或许不会真正分开,除了她,这座城市周灵蕴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离开她,周灵蕴还能去哪里呢。

除去女朋友,周灵蕴还有很多别的身份。

但仅仅只是想,想到她们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亲密,心口便是一阵绞痛。

她们之间,过往积攒的问题太多,早就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可彼此之间性吸引却如此强烈,像两块磁铁即便是背身而立,也会在特定距离内迅速转身相贴,根本抵挡不住。

过往恋爱经验为零,姜悯也好迷糊——

作者有话说:迅疾菇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