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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要终止合约 何仙咕 19444 字 7个月前

姜爸偶尔参与,春梅则躲得远远, 说她还没到更年期呢,唯恐沾染得一身老人味儿。

念念放暑假,秦穗把她送过来,自己留城里打工。

带小小孩的重任落到周灵蕴身上。周灵蕴每天爬坡上坎, 踏河踩溪,念念跟她屁股后面,才几天就黑得没了本样儿。

秦穗忙完过来看女儿,小小孩提个水桶在路边水渠里捞小鱼,她从旁经过, 竟然没认出来。

小小孩每天吃得多拉得多, 四处跑跳, 人虽是黑了些, 瞧着特精神,两眼出奇的亮。

早上吃面,她抱个比自己头还大的碗, 吭哧刨完,横臂一抹嘴,跳下板凳,热烘烘的小身子挨到周灵蕴身边, “咱们今天上哪儿玩啊?”

秦穗一把将她扯过,“暑假作业写多少了?”

她白眼一翻,假装晕倒,趴在妈妈大腿。

秦穗两手卡住她咯吱窝,就这么提拽着。

“别跟我装。姐姐考上大学了,你呢,你将来要不要考大学。吃完饭先给我把作文写了,我看你玩了那么久,素材挺丰富的,就写你每天跟姐姐出去玩……”

连姜悯都受不了。

“太压抑了,这个家太压抑了。”

秦穗说你不懂,“她不老实,别看小模样长得乖,其实诡诈得很,一肚子坏水。”

念念被秦穗押去房间写作业,周灵蕴也终于能歇口气,饭后回房跟朵朵和梓涵开黑打游戏。

姜悯不说话,旁边转悠来转悠去,不时伸个脑袋看周灵蕴战绩。

小孩喜欢玩打野,称自己为“独行侠”,但极为热心,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但她绝不是白干,拿不到人头就死赖吃兵线,把自己养得肥头大耳,逆风局最热衷草丛蹲,闪现抢大龙。

抢不到就找地方自己回城,或等复活。不知道“尴尬”二字咋写。

姜悯旁边“啧啧”没完,“言传身教啊,我可算知道念念跟谁学的。”

周灵蕴禁用完毕,等待对局开始,抬头一挑眉,“那我跟谁学的?”

“谁知道你的。”姜悯脚尖一旋,发尾轻盈扬起,摔坐沙发,手机掏出来,音量开到最大。

——“Excellent!”

——“Crazy!”

——“Unbelievable!”

“谁在玩消消乐?”朵朵问。

“对啊,好吵。”梓涵说她都听不见游戏音效了。

周灵蕴咳嗽了声,“我老板。”

朵朵笑,“那没事了。”

对局结束,梓涵私聊周灵蕴。

[感觉你老板真的很想跟你玩。]

[带她一起吧。]

周灵蕴回复“稍等”,放下手机,爬下床姜悯面前竹竿似那么一竖,“来一起啊,开黑。”

“我?”姜悯指着自己鼻尖,故作懵懂。

周灵蕴点头,“我带你躺。”

馋样儿没藏住,姜悯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她还努力压抑声线,“那我上号。”

周灵蕴握拳藏笑。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她笑不出来了。

“姐,咱能别送了吗?”

姜悯脸蛋涨得通红,“我没送,是对面那个贱人啊!他瞄准我,专打我。我明明看他在上路带线的,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从草丛里冒出来打我。”

周灵蕴眉头拧得死紧,“你跟着我。”

姜悯用力点头,“好。”

半分钟后,周灵蕴丢开手机。朵朵声音幽幽传来,“给人送双杀喽——”

“好累。”周灵蕴仰望天花板。

老被说,姜悯也很不爽,“你不是说带我躺吗?你带啊,你振作起来啊。”

周灵蕴有气无力抓起手机,“我又不是职业选手,而且对面也很厉害。”

很快局势反转,姜悯惨遭队友问候全家。

其余三人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开启全队语音,说起了群口相声。

队友双拳难敌四手。

[你们四个是一起的?带妹干嘛不再找个人五排呢,来坑我。]

朵朵说找不到了,人缘不好。

梓涵说你只能怨自己倒霉。

五局一胜,朵朵跟梓涵说要出门了,周灵蕴应好,刚领完奖励,好友列表一看,这两个家伙自己组队新开一局。

[也背着点人好吗?]周灵蕴私聊。

越想越气,忍不住再发:[是你们说让我带老板一起的。]

老板还不高兴呢,沙发上蹲着,一只气鼓鼓的河豚,“还说带人家躺,没本事,就怨我。”

“给你发了一百个信号,打野来抓你了,自己不知道躲,眼不做,还压那么深!”

周灵蕴五指收拢,比个圈,“意识为零,你意识为零。”

“那没办法,我人就零。”姜悯理直气壮。

周灵蕴还要再训,忽而抿唇,没声儿了。

她现在不是刚从乡下进城的小土妞了,她懂挺多的。

“说话呀!”姜悯大声。

“我无话可说。”周灵蕴仰倒在床面,两腿挂在床沿,今天换了条裙子,却跟昨天那条差不多的款式,白色。

什么时候买的?姜悯眯眼。

还有,是家里空调开太足了吗?姜悯发现她好像很久没扎过头发了。长的黑发两肩披散,她闷声不讲话的时候,几乎与照片上某人影像完全重叠。

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悯毫无所觉。

“你去把衣服换了。”懒得探究,姜悯直接命令道。

周灵蕴翻身侧躺,手撑额,斜眼睨,“为什么换衣服。”

“我不喜欢你穿白色。”姜悯答。

周灵蕴“切”一声,“我管你喜欢什么颜色,我想穿就穿。”

“你搞我是吧?”姜悯起身,神情少有的严肃,“我接你回来,这几年,从头到尾,有要求过你什么吗?要求你必须打扮得跟谁一样吗?”

讲不好是妒忌,还是别的什么,周灵蕴不想惹她冒火的,但心里总有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跟谁一样?我现在就喜欢这个打扮,文静贤雅。我考不上年级第一,没办法,我家人智商都低,但祖宗给了我一副好皮囊,我当然要利用起来,助我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是迟来的叛逆期吗?周灵蕴一直很乖的。

姜悯眼底布满不可置信的惊痛,“你到底在说什么?好日子过够了是吧。”

本不想提,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周灵蕴猛地弹坐起,“你当真问心无愧?那上周去看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我看谁?”姜悯底气不足,声线渐弱。

周灵蕴鼻腔嗤出一声冷笑,“你看谁,你自己知道。”

黑裙黑衣,连鞋袜都是黑色,每年夏天,姜悯都以出差为借口,消失个两三天。

姜悯脸色惨白,她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

“你没发现吗?你每次‘出差’回来,脸色都特别差,坐沙发上半天不讲话。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她知道,她是靠脸来到她身边,本没资格计较,但人就是这样,贪欲无限膨胀,繁衍纷争。

“所以你开始模仿她?把自己打扮得跟照片里的她一样?她不是一直穿白色的。”姜悯被她气昏头,把自己搅进去。

“没办法,我只看过她一张照片,别的都被你藏起来,独自欣赏。”

周灵蕴也挺奇怪的,“当真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把她照片拿给我看?明明白白告诉我,就是因为我们长得像,你才把我接到身边。你总是藏着掖着,我很难不多想。”

周灵蕴不介意跟黎双相似,却讨厌被蒙在鼓里,讨厌一切伪饰和不坦诚。

“你不是最喜欢假装,我都是跟你学的。”

姜悯近乎心梗,养她这么大,倒养出个冤家来了。

“你非要求我跟你一样吗?我就是不想说觉得没必要说,不可以吗?”

“你骗我!”周灵蕴骤然拔高音量。她眼眶迅速堆红,闪烁起不甘和愤苦的晶亮,“我那么喜欢你,你知道我那么喜欢你,你一直骗我。”

如当头一棒,姜悯跌坐在沙发。周灵蕴像煮开的一锅白粥,每一句话,都是飞溅出来的点点粥汤,烫在心上。毫无防备,骤痛。

“我不知道。”

“你又骗人!”周灵蕴拳头用力地砸床,哭喊着。

她那么喜欢她,她竟然说不知道?她的拥抱和亲吻,她没有一点感觉吗?

“那你为什么回应,你为什么要跟我赖唧唧撒娇,用小猫哄我,还总是偷看我,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啊。

姜悯手按在沙发边,脸绷紧,哑口无言。

“你说话啊!”周灵蕴手指揪紧了身下的棉质床单,也讨厌这样斤斤计较的自己。

可她真的很喜欢她,很喜欢,想占据她心中除亲人外制高位置,奢求一份也许根本不可能的安定的永恒。

奇怪,下意识逃避,姜悯又缩回壳子里。

她控制不住,柔软的嘴唇,却吐露出这世上最尖锐刻薄的话语。

“你还是不够像。因为她从来不打游戏,她的空闲时间大多在看书,她也不会这样大声跟我争吵。她很温柔,总是体谅我。”

眼眶盛满了泪水,无法负荷,扑簌扑簌往下掉,白色裙布很快就一片湿漉。

周灵蕴贴坐在床沿,突然好恨自己。恨自己实在太了解她,知道她口中的一切,尽是违心的反话,她只是太胆小了,太害怕了。

“你就会欺负我,你总欺负我。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也离不开,你很坏地对我。”——

作者有话说:迅疾菇来也——

第67章 彻底陷入混乱

周灵蕴和姜悯大吵一架, 因为在山里,走出她们现在住的这栋房子,除了山还是山, 姜悯哪里也去不了,晚上还要跟周灵蕴坐在一张饭桌边吃饭。

她们吵得最厉害的时候, 谷香岚女士走进来把门打开了。

周灵蕴坐在床上抻着腿哭, 姜悯坐在沙发边盘着腿哭。

“你有什么好哭!”周灵蕴朝姜悯大声喊叫着,“明明就是你先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 只欺负我……”

姜悯不服气,说“你懂个屁”。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你只会埋怨我, 小学生思维。”

“我不懂那你跟我说啊,你告诉我啊!”周灵蕴被谷香岚拉着往房间外面走,脸还朝着姜悯的方向,究问不停。

周灵蕴问姜悯,为什么一面享受跟她在一起时的感觉, 一面又好像觉得亏欠谁, 不能全情投入, 还时不时嘴里往外吐刀子扎人。

姜悯坐在饭桌边自己的固定位置, 脑袋里反反复复,是周灵蕴当时那句话。

——“你扎我,扎痛我, 其实你自己也是满嘴血,只可惜你看不到。”

姜悯恍然。

她很坏对待周灵蕴的时候,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她们在承受同样的煎熬,彼此却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像两只相拥着取暖的刺猬。

周灵蕴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奶奶的小房间, 念念抱着自己的作文本进去陪她,周灵蕴哭累,倒在床上睡觉,念念写着写着,不知怎么回事也窝在她旁边睡着,学姐姐,双手合十垫在腮帮,好乖的样子。

好热啊,一年比一年热了,山里也没比城里凉快多少,哭起来会更觉得热,身上汗和眼泪一起流,感觉更糟糕了,四处潮乎乎,黏答答。

周灵蕴不管不顾,放声大哭,哭得最厉害的时候,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心脏供血不足,两手发麻,连鼻涕纸都抓不住。

奶奶坐在床边,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嘴,又自顾摇头。

周灵蕴看着奶奶佝偻的脊背和花白头发,疲惫掀动眼皮,睡着之前,心里闷闷想,她太不孝了。

她们吵得那么厉害,奶奶吓坏了吧?

她吃姜悯的,喝姜悯的,住姜悯的,花了姜悯不知多少钱,还要跟姜悯吵架,简直倒反天罡。

姜悯眼神飘忽盯了会儿碗里的饭,抬头看向对面周灵蕴,她两片眼皮肿肿的,鼻头的红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伤心的小猫。

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悯垂下脑袋,谷香岚给她饭碗里添了勺玉米肉沫,她牵起嘴角,勉力一笑。

饭桌上人凑齐,姜爸左右看看,轻咳一声,“下午为什么吵架,说吧。你们自己解决不了的,说出来,大家帮着参谋参谋。”

谷香岚说小孩子的事情,大人别掺和了,姜悯无差别攻击,“你是如来佛祖啊,管得真宽。还参谋,要去打仗吗?”

老登立即垮脸,正要发怒,谷香岚桌底下踹他一脚,“吃你的饭,少说两句。”

姜悯没什么胃口,挑起一颗玉米粒,干巴巴嚼半天咽不下去,她喝了小半碗排骨汤,撂下碗筷,“我回房了。”

她半死不活趴在床上,猜想周灵蕴晚上不会回来了,听到门响的时候,还以为是老妈,床上滚来滚去,“我没胃口啊,不想吃。”

周灵蕴打开衣柜门,把要换的床品翻出来丢到姜悯身上。

姜悯“嗷”一声,回头,刚要说话,见是去而复返的伤心小猫,抿紧嘴唇,不敢再多说。

“起来下。”周灵蕴哭得嗓子有点哑。

姜悯爬起,让到一边,看她利索更换枕套和床笠。

她们不舍得把小猫放宠物店寄养,开车一起带过来,小猫适应了几天,这个家还是最黏周灵蕴,跳上床,床尾边角趴着。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姜悯主动搭话,求和的意思。

“我能去哪儿?”周灵蕴把拆换下的床品塞脏衣篓,准备提出去洗。

姜悯原地不动,等她回来。

周灵蕴站在门口,捏捏眉心,“那你现在饿了吗?”

鼻腔泛起湿热,姜悯背过身去。

饿,好饿。

周灵蕴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难过得一口水也喝不下,恨不得把自己饿死,渴死。

周灵蕴回到她身边,她身体恢复知觉的开关才“嗒”一声启动,对食物的渴望疯狂上涨。

饿,快饿死了。

晚饭接近尾声,众人离席,只有念念还坐在板凳,边用平板看动画片,边慢吞吞啃鸡爪子。

饭桌上没啥能吃的了,周灵蕴去厨房架锅烧水,打算给姜悯煮一碗泡面。

“和好啦?”春梅笑嘻嘻凑过来问。

周灵蕴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卤鸡爪还有吗?”

“有有……”春梅去看砂锅,“卤豆腐也来一块吧?”

周灵蕴点头应好。

姜悯不敢出去,怕被人笑,躲在房间里吃周灵蕴给她煮的泡面。

每一根面条都吸饱了汤汁,配料也相当豪华,肉菜齐全,汤底混了卤汁,味道醇厚。

姜悯吃饱喝足,周灵蕴递来一盘洗好的葡萄,顺便收碗。

勉强算和好。晚上没事干,周灵蕴带姜悯打游戏,姜悯吃饱,洗过澡精神多,也没太坑,相比之前,平均下来一局少送五个人头。

周灵蕴打游戏的时候不爱讲话,她很凶,单人路压线压得特别狠,视野和意识又是一流,打野和中路齐上也不怕,边打边退,塔下拿三杀。

姜悯对局,大多时间在等待死亡倒计时,她空闲都用来观察周灵蕴。

每一次抬头,掀眼,她目之所及都在刷新着过去的认知。

周灵蕴真的长大了。

她说她不会离开,也离不开。

姜悯总想到这句。

“你在干嘛?”周灵蕴忽然出声。

思绪被打断,姜悯吸气,哼笑着回神,“没干嘛呀。”

“去带线啊,站泉水养鱼呢。”刀锋舞者踏刃从旁经过,罡风猎猎,长发飞扬。

姜悯“哦”了声。

她怀疑周灵蕴打击报复,在游戏里骂她,让她没法还嘴,还经常把她往敌人堆里引,看她被暴打,随后冷哼,来一句“狗屎一样的意识”。

姜悯玩这个游戏也有一年多了,至今没搞懂啥叫意识。

会补兵不就好了?

九月上旬,周灵蕴离开家,去学校报到,搬进学生宿舍,那是姜悯第一次被独自留在家。

她躺在房间的大床上办公,忽感到口渴,她丢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展开双臂,对着空气大声说“好想喝一杯又香又浓的椰汁呀”,期待周灵蕴马上跑进房间,训斥说大晚上喝什么椰汁,糖分高,伤皮肤伤牙齿,但最后还是会满足她,等她喝完,拉着她起床去漱口。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走廊安静。

姜悯又等了会儿,习惯性期待落空,化作无名火,她刚要发火大叫,制造响动吸引人注意力,才恍然想起,周灵蕴不住在家里了。

尖锐的酸痛猝不及防刺穿心脏。姜悯几乎是颤抖着抓起手机,拨打周灵蕴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轻灵笑闹声一片,隔着听筒,似乎可以感受到大学校园内初秋微凉宜人的晚风,吹拂起少女腮边的碎发。

“喂?”周灵蕴声音传来,带着点喘,似乎刚从热闹中抽身。

她跟舍友打了声招呼,独自走到一边,“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姜悯声线骤然拔高,尖锐近乎刺耳。

她也讨厌极了不会好好说话的自己。她听到周灵蕴一声疲惫而轻微的叹息。

“当然可以。”

“所以你想我了吗?” 总有办法,短暂抚平她尖刺,周灵蕴声音放柔了些。

姜悯嘴硬回答并没有。

她生硬转移话题,“问下你,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都挺好的。”周灵蕴话音轻松,“吃饭好便宜,比外面便宜,种类也丰富。课程有趣,同学友爱,一切都远超我预期。”

她对自己的校园生活感到非常满意。

“当然。”姜悯却难以自制溢出一声冷笑。

“不用待在我身边,轻松不少吧?再过几年就能完全脱离我掌控了。”

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还是彻底暴露出尖酸刻薄的本质?

听筒那头沉默。

“说话啊!”姜悯失控低吼。

她不在身边,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折磨。

鼻吸紊乱,心跳剧烈,她似乎只能通过不断激怒她,撕扯她,用最丑陋的方式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仿佛只有剧烈的争吵,才能穿越空间,触碰到连接于彼此的稀薄纽带。

周灵蕴蹲在食堂附近一颗大石墩子上,跟室友挥手打招呼,让她们先回去。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姜悯并没有得到安抚。

“可是你不在,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你独自在外面快活!

“我在上学,姐姐……”周灵蕴有气无力。

“那又怎么样!”姜悯简直不敢想象,她现在样子有多难看。

小猫也不解她为何突然发作,担心她,不安凑上前,湿软的鼻尖触碰她手背。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大概是早就预见到失去,在提前排演。

不等周灵蕴回应,姜悯立即挂断电话,唯恐慢一秒就会被她无奈的叹息声灼伤,甚至神经质打开手机飞行模式,抗拒关怀,或是刻意为对方制造不安。

赤着脚,姜悯梦游般踉跄跑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不觉,彻骨的陌生和冰冷爬满面颊。

到底什么是爱,又该如何正确表达爱。

针锋相对,伤人伤己,难道就是她们所能给予彼此的全部?

姜悯彻底陷入混乱。

第68章 我偏要以下犯上呢?

不记得了。姜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对周灵蕴产生了姐妹或老板与下属之外的非分情谊。

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还是之后每一次见面。从清晨睁开双眼,到倦倦深夜降临,阖目前最后一场深情的凝睇。

也许都有。

过往近三十年人生, 姜悯从未对周灵蕴之外的人,产生过这般强烈的情感冲动。

她其实没有很坏, 没有特别毒舌, 也真没那么爱计较。

只是患得患失而情绪起伏超大实在难免。

被做局了?是谁在暗地里使坏,把那个瘦干巴的柴丫头扔她面前, 哼笑一声,然后满脸看好戏的样子,说“要不要管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怎么可能不管。”姜悯心底的声音说。

祖孙俩都跪到她面前来了。

说道德绑架,有点过, 坦白讲,她不是慈善家,她同样有自己的私心。

那张相似的脸蛋或许是周灵蕴进入她世界的通行证,但得以长久生存在她世界的,说是天赋也好, 缘分也罢, 是周灵蕴本身。

是她自己。

是她的热情、真诚、善良, 天真等等等等值得称道的优良品质。

甚至笨拙和固执的一面, 也叫人爱不忍释。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彼此边界就处在一个非常模糊不清的位置。

因为性别, 因为过大的年龄差距,还有老太太孜孜不倦的洗脑,日常相处毫无防备,得天独厚的暧昧温床, 爱与欲日渐疯涨。

[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她。]

这是周灵蕴进校前一天,姜悯发给舒颖的微信消息。

[谁啊?]

舒颖明知故问。

[小猫。]

姜悯含糊其辞。

[那正常,毛茸茸小动物,谁不爱。]

舒颖耐着性子陪她演。

[不是小猫。]

[是小猫养的小猫。]

姜悯回。

[说什么绕口令呢。]

[有屁就放。]

[磨磨唧唧。]

舒颖开始施压,仇恨的小火苗熊熊燃烧,迫不及待看到她失控暴走。

姜悯简直要被逼疯。

[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你连跟我都不敢说,将来怎么办?]

[学校里头全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一个个嫩得能掐出水。]

[乱花渐欲迷人眼。]

[谁扛得住?]

舒颖一顿乱敲,办公室发出兴奋鹅叫。好幸灾乐祸。

[你真贱。]

姜悯被精准拿捏。

[说不说!]

舒颖持续施压。

[我喜欢她。]

[周灵蕴。]

终于。

这两行字刚敲出来,头顶猝然一阵响动,姜悯吓得浑身一抖,手机掉地上。

周灵蕴愣了下,正要弯腰去捡,姜悯抢先捞起,摸到开关键,迅速熄灭屏幕。

“你在干嘛?”周灵蕴警惕眯起眼睛。

“没啊——”姜悯声线颤抖,尽管极力压制着,效果却微弱。

她倒打一耙,“你干嘛说话那么大声,你吓到我了。”

周灵蕴莫名其妙,“我说我想买个床帐,我正常说话音量。”

“你买呗。”姜悯蜷回沙发角落,假意检查手机有没有摔坏,“这点小事还专门跟我说。”

“想问问你的意见。”周灵蕴却没那么好打发,紧挨着她坐下,“我看网上说,要买遮光性比较强的,保护隐私,还方便睡懒觉。”

“是,没错。”姜悯有不好的预感,解锁屏幕开始清理聊天记录。

“我看你跟谁说话,天天抱着手机聊。”周灵蕴说着就要去抢。

姜悯飞快举高手臂,“干嘛?”

可她忘记了,周灵蕴现在长得比她高,她卧姿更没优势,周灵蕴撑身在上,毫不费力,一把握住她手腕。

“你干嘛!”姜悯尖叫,左手换右手,也是急昏了头,竟然把手机塞进衣领,平贴胸部。

周灵蕴跪姿,一手撑在沙发背,一手还捏着她腕子,被她神操作秀到,不可置信看着她。

“为什么非要看我手机?”姜悯只能通过不停说话掩饰内心慌乱。

“为什么不能看。”周灵蕴平静回道。

“你以什么身份看我手机?”姜悯继续往外丢,心跳如鼓擂。

半启唇,愣住,周灵蕴有被问到。

她思索两秒,“你的家仆。”

姜悯隔着睡衣按住心口的手机,起身欲逃回房,屏幕温度几乎烫伤她,“家仆?那你属实有点拎不清自己了,家仆没有这种权利。”

周灵蕴仍不打算放过,追去房门口,“我偏要以下犯上呢?”

姜悯愕然回头。

“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周灵蕴最后问道。

姜悯从她表情和话音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如果她回答“是”,周灵蕴是追问不休,还是转身离去?

“我给你看行了吧。”姜悯选择了第三条路。

“不要,你早删干净了。”周灵蕴调头就走。

跟舒颖的聊天记录当然不能给她看,那该如何让她满意,姜悯想不到。

周灵蕴搬去学校宿舍那天,姜悯开车把她送到校门口,主驾位不动如山,看她拖两个大行李箱慢吞吞往里走。

姜悯跟舒颖的解释是,学校美女太多,她年纪大了,担心比不过,闹得自己心里不痛快。

舒颖“哼”一声,不置可否。

等着看好戏。

周灵蕴收拾完床铺,躺上头给蛋挞发消息。

[我老板谈恋爱了。]

[忙着去约会,我去学校报道都不送我。]

[然后呢?]

蛋挞问她的感受。

[好不爽。]

[她是不是嫌我小?]

[但她初吻是跟我!虽然是我主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以后把人带到家里来,我就这么跟那人讲。]

周灵蕴盘算好了。

来一个她杀一个,来两个她杀一双。

蛋挞发了段小视频过来。

女生竖起大拇指,摇晃出虚影,“姐,你是这个,你是这个。”

又打字回复。

[没看出来,以前真没看出来。]

[还是个狠人。]

[我是狠人。]

周灵蕴重复。

话虽如此,周灵蕴还是挺挫败的,偏偏‘喜欢’这玩意强求不来。

她搬到学校宿舍的第一周,有在刻意减少跟姜悯的联络,是出于避免过度打扰的考虑,也是在暗搓搓报复。

周灵蕴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心念相通。

力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不好过,姜悯一定也不会过,她用惩罚自己的同时也惩罚姜悯。

嗯,大家都别想好过。

大一课程轻松,周五上午就一节课,下午能回家,周灵蕴却在回家前一天晚上接到姜悯打来的电话。

女人在电话里发疯,极尽刻薄之能,周灵蕴放软语调,问“所以你想我了吗?”

如果回答是“是”,她会告诉她,她也很想她。

非常。

几乎无时无刻。

但姜悯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顺着她话讲。

——“并没有。”

并没有?

没有你叽哇什么,又东拉西扯说什么‘完全脱离掌控’。

周灵蕴最后还是套出她肚子里的真话。

——“可是你不在,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你独自在外面快活。”

电话挂断,周灵蕴再拨,语音通知说关机。

她找路人借手机,确定姜悯确实是关机,并非拉黑,心中稍安,归还手机后道谢,思考解决办法。

姜悯就像一只大蚌,坚硬的外壳保护着内里极致的纯真柔软,尖锐的砂砾刺痛她,也被她温柔包裹成珍珠,酝酿出一颗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璀璨。

想拿到那颗珍珠,不容易,她的两扇大蚌壳咬合力惊人,一不当心就是鲜血淋漓。

立刻,马上,周灵蕴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她身边。

周灵蕴有考虑过请假的,明天的课不上了。

她走到宿舍楼下,对门花坛边蹲了会儿,想想,作罢。

[你对象呢?]

周灵蕴给姜悯发消息。

怎么不叫对象陪你。

哪个王八蛋这么好的命?姜大蚌一天三顿咬,她手都被夹烂了,里头那颗珍珠鬼影没瞧见。

却有人,叫她心甘情愿张壳。

半夜emo,只是少人伺候,不习惯吧。

关我毛事。

找你对象去啊!

周灵蕴想通这点,溜溜达达回宿舍。

姜悯哭到一半,进卫生间洗澡,出来感觉好些了,关闭手机飞行模式,周灵蕴消息弹出来。

她一头雾水。

对象?她哪里有对象?

公司里倒是有对象,董事会不知道哪个老头摆的,说从泰国请回来的。

姜悯脑袋上顶个干发帽坐床边,难受倒是没那么难受了。

郁闷,她郁闷。

两个人都攒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姜悯不想回她消息,周灵蕴第二天早上起来没看到信息,也懒得搭理。

按部就班,上午的课程结束,周灵蕴背起书包,搭地铁回家,在家附近的生活超市购置齐肉菜,脑袋里默默安排今天的晚饭。

周灵蕴一路走,一路想,其实还挺庆幸。

她是黎双的替身,也幸好是黎双的替身,她的地位一定比姜悯外面认识的那些妖艳贱货高出许多。

许多许多,许许多多。

她们谁也别想超过她。

门启,周灵蕴却没想到,姜悯这么快就把人带到家里来了。

长度齐肩的黑发女人,戴细框眼镜,面庞窄瘦,身材高挑,穿一件海蓝色长款西装外套,下装则是薄厚适度的毛线裙。

明显只会出入于高档写字楼和咖啡厅,有轿车代步的金领打扮,裙下一双小腿细长优雅,沙发上坐,玻璃杯里的纯净水端出白香槟效果。

肥肥大大的牛仔裤,卫衣,头发胡乱扎个马尾,手提超市购物袋,书包两肩压,周灵蕴每次洗完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长得挺漂亮的。

这样一个女人面前,她却感到自惭形秽。

那是岁月赋予的独特气场,还有钞票一沓沓摞起来的硬包装。

姜悯也很漂亮,穿衣打扮精致考究,但周灵蕴对她只有爱慕和欣赏。

扫一眼,姜悯不在客厅,周灵蕴把购物袋拎放在餐桌。

“你谁啊?”她率先发问,语气不善——

作者有话说:迅疾菇值日

第69章 性吗?床上功能?……

舒颖凌晨两点接到姜悯电话。姜悯手机里哭得稀烂, 说喘不上气,要死了。

“哮喘?还是别的什么?”舒颖边穿外套边往外走,险些要给她打救护车, 电话里几句搞清原委,愣神三秒, 随后从电梯间返回卧室, 掀开被子重新躺进去,“你冷静一点。”

然后挂断电话, 打开飞行模式,睡觉。

主体性极强的女人,事物尺度原则规范。

所以,当第二天中午姜悯接到舒颖电话, 接收到言简意赅“派电梯”三字,随后蓬头垢面在电梯厅接到人时,没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不是被什么妖怪夺舍了吧?”

舒颖带了些吃的上来,胳膊肘打开她,“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姜悯又惊又喜, “你怎么会来?”

“因为我拒接你电话, 你以为我因此而讨厌你吗?我只是不想被打扰睡眠, 年纪大了, 睡个好觉不容易。”

舒颖环顾一圈,走向鞋柜,眼神示意姜悯。

“哦哦——”姜悯赶忙跑去给她找客拖。

舒颖两手被购物袋占据, 瞄她一眼。这人显然是从小到大被伺候惯的,一点没个眼力见,连东西都不知道接一下。

“怪不得会凌晨两点给人打骚扰电话。”

“啊?”姜悯正蹲在她面前布拖鞋,闻言仰脸, 睫毛懵懂扑簌,“你抬下脚。”

嗐,你说她缺心眼吧,她又知道人手里拎着东西,不方便脱鞋。

“不用了。”舒颖弯腰放下购物袋,小腿翘起,反手拔下高跟鞋。

“我是泥腿子白手起家,跟世袭的资本家小姐不一样,没有奴役别人的习惯。”

这人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姜悯把口袋提进屋,返回她身前,“穷人乍富啊,怪不得喜欢搞什么豢养金丝雀情节,满足自己扭曲的掌控欲。”

她挥舞双手,开始唱歌,“别的那样哟,别的那样哟,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舒颖好笑,“你看起来还不错啊。”

像商场门口被拔掉气门芯的长条气球人,姜悯一下就蔫巴了,把自己摔在沙发,“好讨厌好讨厌。”

讨厌自己。

讨厌不在自己身边的周灵蕴。

“所以我来看看你。”

舒颖环顾姜悯的家,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类的家居审美,奇妙融合、交织,再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发酵,组合成新。

品质优雅与色彩鲜艳的童趣并存。

简而言之,周灵蕴在姜悯的家留下了许多痕迹。

这里早就变成她们共同的家了。

身体陷落巨大的云朵沙发,舒颖忽而沉默。

姜悯半天没听见女人动静,撑身爬起,眯眼瞅了会儿她,“在想你飞走的金丝雀吗?”

吸气,舒颖回神,“昨晚发生了什么。”

姜悯重新躺倒,抓来身侧的方枕,抬腿耍杂技似的踢着玩,“讲不好,没什么具体的事,非要说就是寂寞吧。”

然后想起什么,“你下午没工作吗?谢谢你来陪我。”

“工作处理完了,下午和晚上都有空闲。”

舒颖手快接住姜悯踢飞的抱枕,归还,沉吟片刻,“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产生交际的朋友。”

后面还有句肉麻的,不愿讲——我非常珍惜这段友谊。

“我也一样。”姜悯接道。

“所以你……”

“所以你?”

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讲。”

“你先讲。”

她们齐愣住。

舒颖抬手制止,“我先讲。所以从那个女孩离开之后,你再没交过别的朋友吗?”

“不过泛泛。”姜悯答。

舒颖微笑着点头,“我也是。”

姜悯有感觉到,“我们挺像的。”

她们很早之前就因为工作添加了联系方式,也许是缘分未到,工作结束后再没说过一句话,同样的固执冷漠,甚至连朋友圈都不会互相点赞。

却在之后的某一天,其中一方突然打破沉默,然后迅速发展成好友。

“像很久以前在沙滩上捡到的一只宝箱,当时没找到钥匙,忘记在储物室的角落,一次不经意的回眸,却发现箱子其实根本没有上锁!”

姜悯说着说着,又想起小孩了,“认真计较起来,你是小孩姐带来的。不是上次吵架,我不会想到求助别人。”

虽是作为被动的一方,舒颖亦有同感。

“我也没想到,你我经历竟如此相似,有时我看你,像在看过去的自己。”

“欸!”姜悯腾地立起,“要不咱俩好吧。”

舒颖转脸,狭长的丹凤眼隔着玻璃镜片把姜悯上下衣扫,嘴角缓慢拉长,露出嫌恶。

“你啊?”

什么表情?!

姜悯大为受挫,“呵呵,其实你也挺一般。”

舒颖比姜悯大五岁,“我是喜欢妹妹,但不是你这种。”

“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吧?”姜悯一手捏住鼻子,一手虚空狂扇,“一身老人味儿,自己闻不见啊?拜托!我也是喜欢妹妹的!”

“你真的很贱。”舒颖说。

唇枪舌战,有来有往。

不过一通嘻哈之后,姜悯心情确实好转许多,舒颖带了些卤味,“去收拾收拾出来吃吧。”

昨晚熬太久,姜悯刚起床,“那你等下,我洗个澡。”

周灵蕴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双肩包,白色卫衣,马尾辫,自己按指纹锁打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楼下超市购物袋。

身份不言而喻。

原来姜悯的小猫是这个样子,舒颖以前只在朋友圈照片见过,第一感觉是小。

她比她大十五岁,换旧时代,使把劲儿能把她生出来。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感受了。

周灵蕴太小了,她们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今日终于得见真人。

很嫩啊,面部胶原蛋白丰富,头发黑亮柔顺有光泽,五官明丽出挑,又稍带点这个时代的小孩独有的阴郁。占比不多,却格外有味道。

是跟姜悯在一起生活久了吗?

她脾气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你谁啊?”

在舒颖小时候那个年代,尤其是女孩子,乖巧礼貌是人生至高荣誉,日常生活中任何负面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初次见面,周灵蕴的反应跟“乖巧礼貌”显然不搭边,舒颖却不觉冒犯。

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是……”舒颖起身,故作不解,“你应该就是黏黏资助的那位小朋友吧?”

步态优雅,她缓缓来到周灵蕴面前,微笑着伸出右手,“你好,我是舒颖。”

周灵蕴呆傻半张口,还在她前半句里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黏黏资助的那位小朋友’。

怎么她们很亲密吗?

“我是……”心中警铃大作,周灵蕴心跳骤然加快。

她的‘我是’后面想跟大名的,她并不是在回答她。

却被舒颖抢先一步,“我知道你,黏黏经常跟我提起你。”

周灵蕴愣住。

“哦”一声,才想起来打招呼,周灵蕴点点头说“你好”,指了下卧室方向,“我先进去放书包。”

“好。”舒颖应下,却不打算结束,跟在她身后,“我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

周灵蕴手攥紧书包带,“舒颖”这个名字她好像从姜悯嘴里听到过,是以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是朋友。

她站在走廊,见姜悯房间门敞着,往里瞄了眼。

“她在洗澡。”舒颖温和道。

周灵蕴卸下一边书包带,诧异回眸。

什么意思?

提醒她来得不是时候,洗完澡打算干嘛,要那个吗?

周灵蕴霎时就面红耳赤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心跳过于慌乱的缘故,手指又麻麻的,好不舒服。

舒颖房中绕行一圈,“她把你的房间布置得很漂亮啊。”

周灵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话好奇怪,正常又极不正常,似在暗示着什么又好像没有。叫人捉摸不透。

她到底什么身份,立场,周灵蕴看不透,也懒得去猜了。

“当然要好好布置。”

“她对你很好。”舒颖踱去靠窗位置,逆光处剪影如遒丽的梅枝,风骨峻秀。

“因为她偶尔要来我这边睡啊。”周灵蕴把周末要看的书从书包里一本本取出来,整齐码放在桌面。

她扭脸朝向舒颖,好奇睁大眼睛,眨巴眨巴,“你们认识应该也有段时间了吧,她没跟你讲过吗?”

舒颖镜片下两只眼睛笑眯起来,“讲过,当然有讲,我们经常提到你。”

她所言句句不虚,却都意味朦胧。

“都说我什么?”周灵蕴到底年纪小,好不容易扳回一局,转头又掉坑。

那是姜悯的隐私,舒颖当然不会告诉她。

“是我跟她之间的秘密。”

“秘密……”周灵蕴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她用尽力气维持的体面,在舒颖看似柔软无害,却句句针尖似扎进穴位的精准打击下开始逐步瓦解。

她确定了,姜悯离开家那阵子就是住在这个女人家里。

住了那么久,从早到晚都住着,不知生产出多少秘密。

翻开一页书,强迫阅读,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总往她那边看。

“你几岁啊。”

对于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周灵蕴脑袋里只有姐姐、嬢嬢和婆婆三种概念。

她需要具体的数字确定感觉。

“我是你姐姐的姐姐。”

舒颖对自己的年龄并不感到抱歉和羞耻,她只是故意卖个关子,“我比她年长五岁。”

手指细细摩挲书页边角,周灵蕴脑中飞快计算,得到相加后的答案,试探着放出一枚冷箭。

“那你比我大好多哦,我连十八岁都还没有呢,我十月的生日,我现在才十七。”

“那很年轻了。”完全没有被攻击到,舒颖险些憋不住笑。

“嗯呐——”周灵蕴装得满脸天真,“姐姐到这个年纪,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身体?”舒颖困惑状,“唔”一声,食指挠挠太阳穴,“你指哪方面,性吗?床上功能?”——

作者有话说:迅疾菇来也

舒·洲际导弹·颖: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姐

第70章 我想跟你睡觉

“身体, 指睡眠质量,新陈代谢,还是别的什么呢?”

舒颖来到周灵蕴身后, 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周灵蕴肩膀。

若有似无的冷香盘绕,随她俯身的动作, 温热吐息拂过, 周灵蕴发顶一阵细微痒意。

“人都是会老的,迟早的, 年轻当然有年轻的好,但年长并非就是差。”

舒颖语调平稳,指尖却在周灵蕴肩头有意无意轻点两下,“你问我身体, 我没觉得哪儿不舒服,我每年都体检,各项报告正常。非说有什么跟你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能我性方面的经历比你多一些?”

关于年龄, 舒颖承认自己其实有被攻击到!

不过只有一点点啦!大拇指和食指掐个尖那么大一点点。

小屁孩, 还想跟她斗。

指缝里漏点出来能把她淹死!

“然后呢?你的问题, 我给出解答了。”舒颖在周灵蕴旁边位置坐下, 单手撑腮,手指轻点脸颊,饶有兴味的样子。

“也跟我说说你自己吧, 听你老板说,你今年上大学了,你破处了吗?”

什么?

什么什么!

如一道耳边雷,周灵蕴惊恐睁大眼睛, 险些聋掉。

这女的好那啥啊!

后背起汗,周灵蕴羞耻心爆棚,又不甘如此败走,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寻找她薄弱处进行反击。

“你耳朵好红!”舒颖忽然怪叫一声,两根手指坏心捏住周灵蕴耳垂,“哎呦!还很烫,不会发烧了吧。”

周灵蕴像被电到,瞬间从板凳弹起。

她一只手捂住被捏过的耳朵,后背贴墙,如受惊的小兽。

“别误会。”舒颖双手高举,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她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坦荡,“我对未成年没有兴趣,只是有点意外,纯粹好奇。”

打不过。老女人手段了得。

周灵蕴绷着脸,擦着舒颖肩膀快步走过,硬邦邦丢下一句“您自便”,扭头躲进卫生间。

落荒而逃了。

舒颖懒懒耸肩。

“……以上。”舒颖汇报完毕。她斜倚在盥洗台,双手环胸,姿态闲散,“她把我当情敌,语气非常不善,还攻击我年龄,太恶劣。”

姜悯压了汞精华在手心搓热涂脸,闻言诧异扭头,“到底谁恶劣啊?跟小孩子讲什么性不性的,莫名其妙。”

舒颖眯眼打量她片刻,“姜老板,你是真没做过假没做过?”

“我洁身自好。”姜悯不觉得有什么丢脸。

“怪不得那么敏感。” 舒颖拖长调子, “只是亲一下就……”

后面的话被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取代,她眼神意有所指扫过姜悯下半身。

姜悯瞬间破功,镜里笑弯了腰。

眼底晶芒闪烁,被话题带偏,她出了神,手掌不自觉摩挲着衣领处那小块细腻的皮肤。

舒颖屈膝,腿轻轻碰了下她,“想什么一脸淫相。”

姜悯握拳抵唇,藏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有做梦。”

舒颖毫不意外,挑眉,“春梦是吧,什么内容,我听听。”

“哈哈哈哈……”姜悯又把自己说害羞,镜前东倒西歪。

“欸——”舒颖胳膊肘捅,示意姜悯看向门外。

姜悯笑意未收,疑惑转身。

周灵蕴垂着手面无表情站在那。

眼底笑意尽散,姜悯扭头继续抹脸。

她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虽然并没有什么具体好气的点。另外一半原因,或许是此刻被撞破的羞耻心作祟。

若是往常,周灵蕴会自觉走开,给姜悯留出空间,像从前很多次在公司那样,自己安静坐在沙发边写作业,等她会议结束。

但现在不是在公司,姜悯也不是在工作。

她在跟别人调情,笑得花枝乱颤。

周灵蕴像学校门口那几颗大石球一样,定定杵在那,一动不动,目光沉甸甸,盯着镜子里的姜悯,也盯着她身后那个碍眼的女人。

那目光如有实质,长久胶着在后背,姜悯略感到不自在。

后背好像被她眼神烧出个大洞,心脏暴露,每一次不规律的跳动都被她收入眼底。

精华瓶放入镜柜,姜悯合拢镜柜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周灵蕴走去。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没课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我课程表有发给你。”周灵蕴道。

所以姜悯是完全没看,还是忘记?看眼前这情形,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

不然怎么敢把外面的野女人带到家里来?还被她抓个正着。

“哦。”姜悯态度冷冷,“我忘了。”

她快速朝后摆了下手,言语动作似乎极为不耐,“我朋友,舒颖,专门来看我的。”

“见识过了。”

周灵蕴朝姜悯肩后瞥了眼,敛目,注意力重新回到她身上,“她来看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舒服吗?生病了吗?”

“你觉得呢?”姜悯终于知道问题所在,她跟舒颖说话时候挺正常的,一到周灵蕴就忍不住阴阳怪气。

过高的需求和期待,也导致了过量的失望和落差。

姜悯忽感到一阵深切的困惑。

如果这就是爱,除了情绪起起伏伏的煎熬折磨,还剩下什么?爱有何用。

姜悯不再看她,径直回房吹头发。

周灵蕴立即抬脚,小尾巴似紧紧跟上。她不知道的情况就算了,此刻眼皮子底下,怎能容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野女人与老板共处?

野女人很有本领,两三句话,逗得老板摇摇晃晃落英缤纷的。

“你跟进来干嘛……”姜悯话没讲完,风筒脱手,下一秒,肩膀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坐在梳妆台前的软凳。

将她湿软的长发抓拢在手心,周灵蕴语气不容置喙。

“我帮你吹。”

三个人的房间还是太过拥挤,风筒噪声乱耳,舒颖识趣挪去客厅。

周灵蕴原来是这种德行。

姜悯原以为她会躲在房间生闷气,没想到竟然是激进派,又争又抢的。

怎么回事,有点爽。

姜悯镜里偷瞄,她手臂沉稳起落,发丝间温柔的拉扯感伴随着热风,叫人沉醉。

头发吹到七八成干,周灵蕴放下风筒,镜柜里翻出个玻璃小瓶,护发精油在手心搓热,随后细致涂抹在姜悯发梢。

她微俯身,嘴唇几乎贴在姜悯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你让那人走。”

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控诉, “我给你发了课程表,你自己不看。我今天下午没课肯定要回来啊,我还买了菜。”

“阿颖她是客人。”姜悯心头一软,但这样赶人实在过分,她不至于重色轻友到这种地步。

“她欺负我。”周灵蕴声音压得更低,小孩找大人告状的语气。

“刚才她拿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左肩同时扭来姜悯面前,手指着,“就这块,她还摸我耳朵!”

姜悯惊讶侧首,“不应该吧?”

舒颖虽然嘴贱,分寸感还是有的,“她逗你玩。”

“骗你我吃屎!”周灵蕴表情超认真。甚至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眼神无比坚定。

“说不定看上我了,见我长得年轻好看。”

姜悯哭笑不得。五分钟后,她说服周灵蕴去厨房备菜,把舒颖喊到房间。

“情况嘛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也看到了。”

“过河拆桥呗。”舒颖合上杂志,了然道。

姜悯知道这话有点没良心,“非常感激,你是我的挚友,此生唯一挚友,”

她加重语气强调,“但现在情况紧急。”

“给我一万块钱。”舒颖朝她伸出个巴掌。

姜悯骇然,“凭啥?”

舒颖只问你转不转?

“不转我就不走,今晚跟你睡一个被窝,反正我孤家寡人,明天周六也没啥要紧事,咱们就耗着呗。”

姜悯摸出手机,解锁转账,一气呵成。

她在周灵蕴身上花了多少钱,没算过,跟舒颖倒是算得清楚明白,“那阵子住你家,确实给你带去不少麻烦,感谢招待。”

就当是还她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姜老板大气。”舒颖没想到她真转。但有钱不拿王八蛋,解锁手机领取转账。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大佛送走。

几乎是同时,厨房门开,一颗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贼眼滴溜乱转,确认敌军已撤退,才放心大胆推门走出。

“满意了?”姜悯如释重负摔坐进沙发,舒展四肢,心情大好。

姜悯没想到舒颖会来,感激朋友对她的关心关怀,但今天情况确实有点乱,送舒颖出门时她再三致歉。

舒颖大气,没计较,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收钱了,还安慰拍拍她肩膀,说“不用谢”。

谢什么呢?

姜悯正琢磨,周灵蕴解下围裙挂在椅背,软乎乎挨蹭过来,半靠她肩头,拉着人的衣角,低低嗓喊“姐姐”。

“欸——”等等,这是干嘛。

姜悯浑身紧绷,“你不去做饭?不是说今天有大菜。”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下。”周灵蕴搂着姜悯胳膊,嘟嘟嘴,食指在她大腿不停画圈。

她们之间,虽是周灵蕴主动更多一些,也许是年龄差距,姜悯至今不能适应,大脑宕机,整个呆住不动。

周灵蕴捞起姜悯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揉嗲了嗓子,“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可以吗?很小很小的一件事情。”

预感不妙。姜悯想打电话把舒颖喊回来。

“什,什么事情……”

“再等一个月。”视线变得迷濛,周灵蕴手指拨开姜悯颈侧长发,亲吻那处甜美柔软的皮肤。

她呼吸好沉,热气浇淋,姜悯一下软掉。

“一个月?”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嗯。”周灵蕴攥紧姜悯腰肢,脸蛋红扑扑的,“再等一个月我就成年了,我就可以伺候你了,我想跟你睡觉。”

她诚恳请求,“你不要和别人睡觉,等我。”——

作者有话说:延迟菇狗狗祟祟到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