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蕴一开始没觉得哪儿像。
当局者迷, 每天早上,她起床对着镜子刷牙洗脸,看得多了, 对自己的相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再者,说是自尊也好, 自负也罢, 她内心深处认定自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本能排斥与任何人相像。
但跳出自我的圈子, 她很清楚,“人”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甭管是不是一个妈生的,长得像的多了去。
至此, 她仍抱有一丝侥幸,在尖锐的耳鸣声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几秒后,她睁开双眼,后背借力抵靠在粗糙的树干,手指在两张照片之间快速来回滑动, 放大比对细节。
怎么说呢。
她们的相似, 并非五官的完全复刻, 而是脸部轮廓, 以及眉宇间神韵带给人的整体感觉,尤其是定格在照片中,二者无意识流露出的, 仰望的姿态。
但这些都不重要。
最终粉碎周灵蕴内心所有侥幸的,是姜悯从头至尾所展现出的,不计代价的投入。
——否则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
视线再次不可抑制变得模糊。
脚下青灰地砖,路人匆匆虚影, 街边商铺五彩招牌……
所有,像被投入搅拌机里的丙烯颜料,不住旋转扭曲,融汇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喂,同学,你没事吧?”
耳边陌生的关切。
像被猛地拽出水面,世界骤然恢复了清晰的轮廓和声音,周灵蕴缓慢抬头,面前两个穿校服的高年级女生。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一个问,手拽着她胳膊,另一个解下一边书包带,翻出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吃点东西吧,我看你刚才好像要晕倒了。”
喉咙发紧,周灵蕴含糊挤出声“谢谢”。
对方摇头表示不客气,“你蹲久起来,动作慢一点,猛了容易大脑供血不足。”
她们匆匆走远。
巧克力被攥到微微发软,包装纸棱角硌痛皮肤,周灵蕴把它塞进外套口袋,手背用力揉搓酸涩的眼睛。
她半张着嘴,望向车水马龙的街道,神智漂浮在虚空,仍无法着陆。
原来。
原来如此。
“为什么是我”的终极问题,在此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最残酷的方式,撕开所有温情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突如其来的善意,不合常理的亲近……所有姜悯给予她的,让她受宠若惊,又暗自窃喜的特殊对待,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注脚。
她不是她独一无二的小猫。
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
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姐姐”和“小猫”的私密幻想,以及对未来的模糊憧憬,此刻轰然粉碎,化为尘埃,消散在傍晚喧嚣忙碌的城市街道上空。
不知是哪本小说里看来的句子:喜欢一个人是从好奇开始。
她不应该好奇,也不应该喜欢。
人家早就把答案透给她了——好奇害死猫。
“周灵蕴。”
“周灵蕴!”
“周——灵——蕴——”
姜悯用力跺着脚,气急败坏来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啊,打你电话不接,叫你半天不应,蹲在这儿干嘛?”
抬头,周灵蕴发红的眼眶浸润着哀伤,无声望向她。
姜悯皱眉,拢裙下蹲,低柔了音色,“你怎么了?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闭眼,摇头,狠狠抓了把头发,周灵蕴勉力扯出个笑,“我饿。”
“嗐!”姜悯眉头舒展,“眼泪汪汪的,我还以为怎么了。”
她将她搀扶起,“饿晕了吧,你中午给我发照片时候我就想说了,你正在长身体,那点东西根本吃不饱……走,带你吃火锅去。”
书包丢在后座,副驾位置扣好安全带,周灵蕴像提线木偶,动作机械笨拙。
后视镜,她看到自己一张苍白无神的脸,手背胡乱揉搓几下,努力牵起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姜悯毫无所觉,兴致勃勃询问起她下午的课程,听说有体育课,不住“啧啧”感慨。
“周一下午就有体育课,真减负了,我上学时候每周只有两节体育课呢!初三下学期这样的关键时期,还常常被占用。”
你上学的时候……
既然她主动提及,周灵蕴转过头,“你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这个词汇出现得太过突然,姜悯猛踩一脚刹车。
学校附近本就车流密集,赶上晚高峰,后车险些追尾,狂按喇叭。
“叫个屁!”姜悯骂完,自己也心虚,“哈哈”两声含糊过去,“你不会就早恋了吧?你们班上有帅哥?”
周灵蕴后桌是坐了两个男生,可是一整天过去,她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她只认识梓涵和朵朵,还有班长。都是女生。
“不喜欢帅哥。”周灵蕴蔫耷耷的,低头把玩衣摆的皮筋抽绳。
她今天领到了校服,但没穿,她记得姜悯跟她说过,新衣服得先下道水,她想拿回家洗洗。
后车努力与姜悯并驾,只为降下车窗专门送她几个大白眼,然后瞅准机会加塞到她前面。
“赶着去投胎。”姜悯嘀咕一句,飞快扭头看了眼周灵蕴,“不喜欢帅哥,那喜欢什么?”
“喜欢美女。”周灵蕴耷拉着眼皮,声音没什么起伏,答得倒是爽快。
姜悯“哈”一声,有些意外,还带了点自己都没品出来的酸,“我没记错的话,你生日是在秋天吧,秋冬?跟我没差几天。你还没满十五岁呢,就有喜欢的人了,你们班的?一见钟情?那得是天仙下凡吧。”
“有什么稀奇,我以前那个学校,四五年级谈恋爱的大把。”周灵蕴道。
姜悯鼻腔呵出冷笑,“所以还是春心萌动了对吧?”
缘由不明,她内心极度不爽,握拳轻捶了下方向盘,“你可以的周灵蕴,想方设法把你弄到学校,才第一天你就跟我说你想早恋了,你适应挺快的。”
周灵蕴无视她的阴阳怪气,视线清明定格在前方道路,“我从没说过我喜欢班上的谁,一开始我问的就是你,我说的是‘你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所以你喜欢的人不是你们班的。”姜悯立即抓住话柄,刁钻尖锐。
她在逃避问题。周灵蕴了然颔首。
之后二人一路无话,气氛冷窒。
来到火锅店,她们运气不错,恰好有空桌不用排队,服务生询问锅底辣度,姜悯想也不想就要了特辣,有点同归于尽那意思。
等到服务生走远,姜悯把手提包重重放在旁边空椅,低头系上围裙,才突然想起来似的,掀起眼皮,“哦不好意思,刚才忘了问你意见,你没意见吧?”
周灵蕴回以一声含义不明的轻哼。
红油翻滚,辛辣香气弥漫开,等到肉菜陆续上齐,姜悯看着锅里沸腾的泡泡,忽又故作轻松耸肩。
“其实我无所谓,我不是那种老古板,只要不耽误学习,你想怎么谈怎么谈,最好是谈个学霸,还能帮你辅导功课,我连家教费都省了。”
周灵蕴有样学样,鸭肠挂在竹筷,七上八下涮着,“那你上学的时候,有学霸帮你辅导功课吗?”
小孩不乖!下午开始就没喊过敬语,左一个“你”,右一个“你”,实在放肆!
姜悯本无意跟她摆架子,但长时间被架高后突然坠落,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及不快。
“我高中就没请过家教了。”她努力维持表面平静,试图终结话题。
“初中呢?”周灵蕴目光锁定她,追问。
姜悯“啪”一声,碗面搁了筷子,红油飞溅。
从学校门口找到周灵蕴开始,她肚里就憋了团火,偏偏周灵蕴字字句句,瞄准的是她极不情愿提及的一段过往。
她发作不得,忍了又忍,执箸把烫好的肉片夹到周灵蕴碗里,“快吃,吃完回学校。”
“为什么无视我。”周灵蕴把鸭肠给她,目光平静,也执拗。
“你到底想干嘛?”姜悯实在忍无可忍,她简直坐立难安。
周灵蕴往常对她的紧张和讨好全不在,“就正常聊天啊,你知道我所有的事,但我不知道你的,我想了解你。”
“不需要你了解。”姜悯干脆道。
“那我怎么发挥出自己最大价值?”周灵蕴又夹起一片刚烫好的肥牛,放入她碗中。
姜悯后来几乎是逃也似把周灵蕴塞回学校。
目送她背影消失,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姜悯给老妈去了电话,“是不是你暴露了?”
“暴露?”谷香岚女士在电话那端一头雾水,“暴露什么了。”
“我总感觉她发现什么了,其实我把她带回来以后,我就,我没那个意思,真的。”
额角抽痛,姜悯调试座椅,身体靠倒,“周灵蕴下午变得好奇怪,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很乖的,给我敬礼来着,叫我‘老板主人’,到底怎么回事……”
谷香岚耐心安抚,让她先别着急,又仔细询问过家里其他人,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
“这种事情,大家都很清楚不能乱讲嘛,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自己说漏嘴?”
姜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中努力搜寻可能存在的漏洞,“相册收在柜子里,她进我房间也没有乱翻,从哪里知道的呢?我心里早就没那么想……我发誓,真没有,明示暗示都没有。”
谷香岚只能劝她别太紧张,再观察观察。
不想回家,姜悯一直坐车里等,小孩第一天上学,她中午忙昏了头,没有出现,晚自习放课不能再缺席。
停车场车辆来来往往,她蜷躺在座椅,手机划来划去。
聊天框最后一句,是周灵蕴半小时前发送过来的消息:[我到班级了。]
姜悯当时在气头上,没回,现在点开输入框想说点什么,又顾忌周灵蕴上课,更怕自己词不达意,彻底爆雷。
她从来是有气就撒,从不内耗,这会儿心头憋闷得很,偏偏有话不能说,滋味实在不好受。
周灵蕴头像是那天在商场给她买的邪恶大鲨鱼,姜悯来来回回,通过她聊天框头像点击进主页面,试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某个福至心灵的瞬间,回想起少女时代,电脑面前,网络上四处搜集伤感图片装修空间……
远古记忆唤醒,姜悯迅速切换页面,封存的魔盒再度开启,她看到右上位置,访客记录飘过周灵蕴的邪恶大鲨鱼。
完了。
此时天色已晚,旁边车辆经过,白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横扫过头顶,姜悯似被灼伤,手机掉落座椅缝隙。
巨大恐慌和羞耻感,以及即将失去掌控的强烈惧意来袭,她横臂盖住眼睛,身体蜷成一团,开始觉得胃疼——
作者有话说:来喽,今天很早耶,夸夸
第37章 “你摸摸看。”
周灵蕴以前从来没上过晚自习。
光明学校每天五点多打下课铃, 最多六点半关大铁门,保卫员会把逗留在教室和操场上的学生全部赶出校门。
什么“星光不负赶路人”,山里的夜, 浓黑如墨,星光无法穿透密林, 脚下坑洼难辨, 要当心踩空跌倒,还得警惕潜伏在林中的毒蛇野兽。
城里不一样, 城里的电好似不要钱,人造的星辰铺天盖地,团团簇簇,把夜空都点亮, 真正的星子反倒隐匿无踪。
春蕾实验中学的操场坝大得没边,有体育生还在训练,排队跑,“嘿哈”喊。
除去初一年级学生,往上至高三夜间都有安排自习课程, 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课间休息, 各层走廊, 嗥声此起彼伏。
周灵蕴坐在自己的位置,慢条斯理用透明胶带粘去习题本上的错字,抬头看一眼走廊打闹的本班男生, 感觉又回到了山里。
“我们那也有很多猴子,冬天下大雪,山里没食吃,猴子会下山到人住的房子里偷东西。”
“你们那还有猴子?”朵朵趴在她身边, 手机上正看小说,诧异抬头,“在哪里。”
周灵蕴想起姜悯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过多暴露隐私。可她并不擅长伪装,与人交往也没法做到不真诚。
“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行吧。”好在朵朵并不打算深究,埋头继续看小说。
梓涵是学委,功课全优,被老班委以重任,辅导新同学,她回头问“写完没”,周灵蕴把习题册交给她检查。
晚自习其实就是大家攒一块写作业,有不懂的可以互相交流,周灵蕴喜欢她的学校,喜欢这里的学习氛围,喜欢头顶白炽灯把书本照得比白昼还要清晰明亮。
继而,思绪不可避免飘远,想到把这一切带给她的姜悯。
用“引领”更为准确。引领她,从荒原夜霭的朦胧,走向眼前这片浩繁的星之世界。
所以她有什么资格跟她发脾气。
她身上穿的衣服和鞋,桌面上花花绿绿的文具和本子,桌洞里的书包,书包里的手机,甚至衣领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火锅味……
所有吃穿用度,住的房子,睡的床,姜悯不再是个简单的人名,“姜悯”已经通过皮肤渗透至血液,流遍全身,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尽管年少,坎坷的经历赋予她超越同龄人数倍的敏锐与洞察力,她极擅长自省与思考。
“你看的那种谈恋爱的小说吗?”等梓涵给改作业,周灵蕴问朵朵。
“嗯?差不多吧。”朵朵趴累了,挺直腰板大大伸了个懒腰。
“那你应该很懂了。”周灵蕴是个虚心求教的意思,“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梓涵回头借笔,朵朵脸朝着周灵蕴,两只眼珠转到前排梓涵身上,“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不懂啊。”周灵蕴说:“我想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帮我解惑。”
“你有喜欢的人啦?”朵朵问。
梓涵把刚才拿走的笔还回来,“这个我好像有,零点五的。”
周灵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晰的人脸,然那份悸动仍模糊不清,“我搞不清楚啊。”
“谁啊?我们班的还是别班的。”朵朵光顾着八卦,“你速度够快的,一见钟情啊,快说到底是谁。”
“才不是!”周灵蕴捏起拳头,轻轻捶了下课桌,“我没有,只是突然好奇。”
桌面微颤,只是下意识的小动作,却使她心头一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飞快撤回手臂。
朵朵追问到底是谁,周灵蕴默了半晌,实在磨不过她,“不是我们学校的,我到现在只认识你们两个。我在校外认识的。”
“那是女生男生?”朵朵没完没了。
周灵蕴看她一眼。
“女生。”朵朵不知怎么得出的结论。
上课铃响,周灵蕴轻推她一把,“回你自己位置。”
“不。”朵朵把自己书包都搬过来,“不想跟她坐一起。”
“那你明天让老师调座位啊。”梓涵扭头过来说。
周灵蕴叹气,“你们别吵架了。”
“是女生吧?”朵朵说:“你没否认。”
梓涵把习题册还回来,册子上几道错题指给她看,“你重做一遍,不懂我再跟你讲。”
周灵蕴暂时丢开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
收到姜悯发来的消息,是在放课铃乍然响起的瞬间。
周灵蕴手机开了静音,是一种直觉,或者说微妙的心电感应,促使她点开聊天框。
[猫猫你肚子痛不痛啊,呜呜我肚子好痛。]
周灵蕴确认了三遍。
打错字?
发错人?
还是眼花。
是她,来自备注“老板主人”,头像是一片高深莫测的纯白,ID为“JM”,籍贯圣诞岛,现在定居百慕大的天蝎座109岁老奶。
要么就是被人夺舍了,这不是姜悯的说话风格。
老师不在,班长起身宣布下课,叮嘱大家别在路上瞎玩,赶紧回家洗洗睡。
周遭喧声骤起,周灵蕴拿出手机给姜悯打电话。
第一遍没打通,她回看姜悯消息,询问对方身体状况,等待回复期间,麻利收拾起书包。
“我有事,先走一步。”周灵蕴跟梓涵打声招呼,提上书包,快步离开教室,汇入走廊密集人流。
她一路小跑,边跑边继续拨打姜悯电话,冲出教学楼,奔上校园主干道,电话终于接通。
她气喘吁吁,“你在哪里?怎么会肚子痛?”
“我在校门口等你,接你放学。”姜悯声音虚弱至极,隐约带有哭腔,“肚子好痛,真的好痛好痛,你还没有放学吗?我都快站不住了。”
周灵蕴心瞬间揪紧,顾不上其他,奋力拨开人群,朝着校门口方向狂奔而去。
她一面跑一面叮嘱:“你蹲着,先蹲着缓缓,不要蹲在人多的地方,当心被踩到。”
姜悯提着包从学校旁边便利店出来,像蝴蝶挥舞着翅膀,小高跟“嗒嗒”一阵,校门口找个靠墙的位置,听话蹲着。
裙摆盖住双腿,皮包搁在怀,她胡乱抓几下头发,制造出理想中的疲惫凌乱感觉,先是埋头用双臂圈住脸蛋,高跟鞋使脚尖受力陡增,难以坚持,姿势也不够好看,她干脆仰头,后背紧贴在墙面,微微眯起眼睛。
周灵蕴冲出校门,目光焦急搜寻,跟随指引找到她。
她姿态劳倦,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灯下脸色也格外苍白,周灵蕴心头所有古怪疑虑霎时丢到九霄云外。她哪还舍得跟她置气。
“可能是火锅太辣……”姜悯紧紧拉着周灵蕴的手,“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呜呜都怪我,不应该带你吃火锅的。”
山中食物粗劣,加上潮气大,周灵蕴从小是辣椒当饭吃的,早就习惯了,那点辣度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你都这样了还问我!”她把姜悯的手提包接过去挂在腕子,随后搀起她,把她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肩膀,承接起她半边身体的重量,“车在哪里,我们先回车上。”
“我一直没回去,我一直在等你。”姜悯有气无力指了个方向,“那边。”
周灵蕴搀着她往前走,“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去的嘛,我每天都要上晚自习,你要是每晚都来接,白天还有工作,太辛苦了。”
“上学也辛苦啊,别人996有工资,你们这些读书娃,被老师和家长PUA,每天那么辛苦还没钱挣,姐姐太心疼了。”姜悯揪起周灵蕴衣领抹泪。
什么996,什么PUA,周灵蕴听不懂,“你肚子痛就不要一直说话了。”
姜悯偷偷翻白眼,不说话怎么博同情?
“我没事的,就是工作忙,哎呀我一个人住嘛你也是知道的,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老忘记吃饭,饮食不规律,胃可能出问题了。”
周灵蕴“嗯嗯”两声,露台停车场,从她包里摸出车钥匙,打开车门把她搀扶进座位,“究竟是哪个部位,胃,还是小腹?”
“不知道——”姜悯浑身软绵绵,没骨头似半挂小孩身上。
见周灵蕴一筹莫展,她想了想,直接抓了人家手往衣里探,“你摸摸看。”
周灵蕴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情况紧急,也没瞎想,掌心紧贴在她腹部。
她有点小肚子,很不合时宜讲,手感极其舒适,皮肤细腻如奶油,薄脂绵软,像糯米糍。
周灵蕴掌控着合适的力道,上下左右,四处按按,“这里,还是这里?”
“往上点。”姜悯靠在她肩膀,半睁着眼睛哼唧,“嗯嗯,就这里……”
周灵蕴撤回手掌,垂眼扯动她衣摆,仔细遮盖好,“你在车里等我,我去给你买酸奶。奶制品里面的酪蛋白可以包裹辣椒素,减少辣椒对胃部的刺激。你胃疼,是辣的。”
姜悯发出一声细弱“嗯呜”,算是回应。
周灵蕴把书包扔到后座,减少负重,她转身跑动起来,少女身姿如燕,马尾跳跃,夜色中划摆出灵动弧线。
姜悯放松靠倒在座椅,一声低叹。
无意识,她学来周灵蕴身上一些小动作,抓抓脸蛋,不知道有没有过关。
周灵蕴两分钟后返回停车场,手里的酸奶瓶拧开盖子后才递过去,“慢慢喝,小口咽,别太着急。”
姜悯还歪在那哼唧,半死不活,连抬手力气都没有的样子。
周灵蕴一手托住瓶底,一手微微托起她的下巴,亲自喂。
就着小孩手喝去大半瓶,姜悯摇头,表示不要了。
周灵蕴盖好盖子,手隔着衣服给她揉,“好些没?”
“幸好有你。”姜悯呜呜嗲嗲,说从上高中就是自己一个人啦,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攒下个把要好的朋友,可能真像妈妈说的那样,性格有问题吧。
说着抓起周灵蕴的手,贴在脸颊,眼巴巴泪汪汪把人瞅着,“不过以后我有你啦……我不再是孤单一人啦……”
周灵蕴默默收回手掌。
她从兜里摸出张餐巾纸,擦净瓶身水珠,塞进姜悯手提包。
同时,借从旁行驶轿车的车灯光亮,眼角余光瞥见什么。
周灵蕴弯腰,从主驾座椅附近捡起个白色瓶状物件,就着亮一看,竟也是个酸奶瓶。
还挺巧,跟她买的这瓶一个牌子,甚至一个口味。
“你喝过了?”周灵蕴起先不疑,抬臂向车内女人展示空瓶。
姜悯身体一僵,没说话,抬手撩了把头发。
“没有效果吗?”周灵蕴追问。
姜悯眼神飘忽。
“喝完了的。”周灵蕴晃晃瓶子,“那我拿去扔掉了。”
姜悯“哦”一声。
周灵蕴拿着空的酸奶瓶去找垃圾桶,她慢慢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拧着眉毛想。
忽然她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车内,姜悯两手扒在车门,正偷偷观察周灵蕴反应,猝不及防被逮个正着,像只地鼠嗖地缩回洞里,她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迅疾之菇
第38章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空的酸奶瓶投掷进垃圾桶, 周灵蕴短暂驻步,回头,刻意放缓了回程速度。
她需要时间思考。
老板主人今晚异状频发。
老板主人好软好黏黏。
所以她知道了吗?
大概。
所以这是她的示好吗?
也许。
那是否说明, 她在意,且珍惜。
周灵蕴一直觉得生气是件很无聊的事。
恨比爱更为浓烈深刻, 需要消耗更多的情绪和能量, 再也没回来看过她的妈妈,小时候欺负过她的同班男生, 胜利茶厂一家三口……
她从来没记恨过。
那些本该对她尽到爱护和尊重义务的人,却将她抛弃,甚至羞辱。
那……带给她无数温暖呵护,为她花费了大量时间和金钱的老板主人, 实在不应过分苛责。
再者,她有什么资格质问,什么立场给人摆脸色。
即便是替代品,也是她的荣幸。
周灵蕴回到车边,“你肚子好些了吗?”
该配合她演出的不会视而不见。
做贼心虚, 底气不足, 姜悯伸出一根手指挠挠下巴, 又偏过脑袋, 手掌按压胃部认真感受。
“你这个办法还挺管用的。”
“你的办法也挺管用的。”周灵蕴合拢车门回到副驾。
道理是清楚的,但情绪还在。有情绪,说明在意, 周灵蕴不否认,她很在意自己在姜悯心中占据的份额大小。
“那瓶酸奶不是我今天喝的!”姜悯一直是不屑撒谎的,今天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
“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周灵蕴看向她。你喝没喝我会不知道?
“而且你很少吃甜食,你说会长痘, 还会发胖,造成皮肤的氧化和衰老。”
她的话,周灵蕴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心里的小恶魔“嘎嘎”磨牙,姜悯胡乱一摆臂,“那就是别人丢到我车子里面来的,乱丢垃圾的人,没素质的人。”
周灵蕴无言。
这么离谱的谎话也编得出来。
“好吧。”不再继续争辩,周灵蕴低头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家吧。”
“你要吃宵夜吗?”姜悯是个讨好的意思。
“你还没吃饱吗?”周灵蕴反问。一瓶半酸奶,热量早就超标了。
姜悯气得说不出话,恶狠狠点火。
疲惫仰靠座椅,周灵蕴闭上眼睛。
城里上学挺累的。在老家时候,天黑以后她就不看书了,也不干活了,城市灯火流曳,陆离斑驳,可这些灯也像一双双小手,把人提着,拽着,不让人停下来休息。
姜悯本欲再言,扭头,视线触及少女困惫低垂的睫毛,识趣闭上嘴巴。
二人之间到底还是生出些嫌隙。
停车,进电梯,开门,沉默贯穿始终。
姜悯换好拖鞋,回头去接她书包,周灵蕴摇头,顺手搁在换鞋凳。
讪讪收手,瘪嘴,原地打了旋,姜悯拉开餐座椅,坐在离周灵蕴最近的位置,“第一次上晚自习,感觉怎么样?”
周灵蕴半蹲在玄关处,把她乱丢的高跟鞋整齐归位,点头说“还行”,“就是写作业。”
“那你作业写完了吗?”姜悯又问。
周灵蕴再次点头,起身拎起书包,“我今天有点累,就不陪你了。”
她回房拿上睡衣进卫生间,十分钟后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抹了脸,房门合拢,此后再无动静。
偌大的客厅变得静悄悄,只余时钟滴摆。
不理她了呀,还没说“晚安”呢。
感到棘手,尚未寻找到有效解决方案,姜悯起身,叉腰,小孩房门前来回踱步。
睡啦?这么快?
为验证猜想,姜悯关闭走廊灯,随后屈膝半身趴跪在地板。
她双手撑地,头颅悬空,试图通过底部门缝判断周灵蕴到底有没有关灯睡觉。
却在此时,“咔哒”一声,门开了。
眼前是她熟悉的,周灵蕴脚上那双黑白配色奶牛猫凉拖鞋。
惊愕之下,脸颊不慎亲吻地面,姜悯迅速爬起,拖鞋却不争气,她像动画片里那只总在出糗的汤姆猫,脚底连续打滑,表情十分紧张,几乎是连滚带爬闪进房间,门咚地关严实。
“……”
周灵蕴没留意脚下,只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去,极快消失不见。
半晌,她困惑抓头,大脑慢半拍生成图像。
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咚咚咚——”
周灵蕴停在她房间门前,“你还好吗?刚才好像看到你摔倒了。”
门开启,姜悯打着哈欠若无其事走出来,“你还没睡觉呐?”
周灵蕴发现自己对姜悯还是不够了解。
有学习和工作要忙,问题被暂时搁置,姜悯起床含着牙刷半眯眼满屋子乱逛的时候,周灵蕴已经上完上午第二节课,准备下楼做操。
姜悯有空会开车去学校接她,中午一起找地方吃饭,周灵蕴跟朵朵熟络起来以后,下午放学就不回家了,她们会约着在学校食堂或校外吃东西,操场上看书、散步,到点回教室自习。
梓涵和朵朵还没有和好,周灵蕴有询问过原因,朵朵起先不肯说,直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才让周灵蕴帮她带话。
周灵蕴捏着纸条,“我能看吗?”
朵朵拧眉,寻思着她事先征求意见,总好过背地里偷看,脸红红转过身。
“你看吧。”
得到准许,周灵蕴展开纸条。
[我们分手吧。]
周灵蕴吓了一跳,“你们在谈恋爱?”
朵朵回头飞快捂住她嘴,“你干嘛说出来!”
原来如此,就说这两个家伙行为反常。
周灵蕴好奇分手原因,朵朵磨蹭了半天才交待,“我周末不回家,本来她答应这周留一天在宿舍陪我,又突然说有事,要跟家人出去……”
听明原委,周灵蕴自然免不得一番开解。
“那也不是她情愿,你也体谅体谅她吧,我们都是小孩子,没得选的。”为增加信服力,周灵蕴简单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讲她是如何从大山里走出来的。
“只是因为我跟那个人长得像。”卫生间长长的洗手台前,周灵蕴默默盯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弯腰掬水洗了把脸。
外面有人进来,朵朵扯了她一把,“你对人也太没防备了吧,什么都话都往外说。”
她拉着周灵蕴袖子一路往外走,“这些话你没有告诉第二个人吧?你不要说了,给别人听到要传你闲话,说你被人包养。”
周灵蕴恍然大悟,“原来这就叫包养!”
停在走廊尽头,朵朵忍不住白眼。
周灵蕴后来还是把纸条交给梓涵,朵朵不肯妥协。
她也有办法,一顿挤眉弄眼,“你周一回来给她带礼物就好了,她只是赌气,不是真的。她亲口跟我说的。”
梓涵起先还以为是求和信,展开纸条看到内容,脸色由晴转阴,立即把纸条撕个粉碎,并跺脚狂踩,“谁要给她带礼物!分就分!”
留下周灵蕴满地凌乱。
周五晚不上自习,住校的学生拎着行李箱纷纷离开寝室楼,她们走在校园绿树成荫的主干道上,脚步轻快,笑音如铃。
正是最容易被塑造和改变的年纪,短短一周时间,周灵蕴融入得很好,已完全褪去了过去的窘促扭捏,彻底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
只是,想到朵朵有家不能回,孤零零留在宿舍,心里有些难过。
继而联想到某位常守候在校门口,等候她放学,发誓要带她吃遍世界的某人,适时抬头,那片熟悉的身影又一次映入眼帘,周灵蕴心头忽感到一阵酸胀。
一天天热起来了,明明昨天傍晚还下了场小雨,今日气温就毫无预兆飙升至三十。
周灵蕴加快步伐,渐渐不能满足,干脆跑起来。
她微喘着,额头起了层薄汗,一路小跑最后停在姜悯面前,眼珠黑亮。
姜悯拉她到一边,包里摸出纸巾,抬手为其擦拭,“急什么,我都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分半分的。”
她们这一周都没怎么相处,也没好好说话,周灵蕴用力地看着她,忽一把握住她手,“我想通了。”
她手心微凉,像一块玉,周灵蕴轻咬下唇,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干嘛?”姜悯不由浅笑,任由她拉着,没有尝试挣脱。
“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作那个人的代替品,所以才会对我好,才会想尽办法把我接到城里,还给我找学校,这几天我一有空就在想,到底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也让自己舒心,现在我想到了。”
周灵蕴一口气说完,没给她辩解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反悔的可能。
“我愿意。”她说:“只要你想,我都可以。”
这季节天气真是变化无常,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天际堆积起大片厚重乌云,随风滚滚而来。
姜悯面色也极速转黑,她音色低而冷,“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
周灵蕴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后背也开始起汗,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再说难道不是事实?她又何必自欺欺人。
“我愿意听从你的安排,成为你心中那个人的替代品,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们分开,但我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我跟她的相似。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看过她的照片,我们很像。”
说完,有半分钟,还是一分钟?周灵蕴听不见任何声音,双耳填满尖锐啸音。
面前是姜悯颜色铁青的脸,她还抓着她的手不放,却感到无法传递任何温度,甚至遭到反噬,手心一片冰冷。
“周灵蕴。”女人毫无起伏的声线将她拽回现实。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延迟菇
刺拉拉——警报!电量不足
第39章 换上吧,不是喜欢当替身……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可以随意揣度我的内心, 影响我的决定,安排我的生活……”
怫然而怒,双眸迸发出刺亮的火光, 姜悯细细长长的手指头一下下戳在周灵蕴心窝,“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自己, 你只是一个十四还不满十五岁的初中生, 一个小孩,懂?”
在空间访客记录看到周灵蕴头像时, 姜悯确实慌了神,那瞬间的慌乱,驱使她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她变得轻浮草率,甚至是滑稽。
事后回想, 她究竟在紧张什么呢?
内心深处,她们并不相像。周灵蕴和黎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谁也无法成为谁的替补。
但她当时还不能肯定。
双双的影子逐年淡了,生辰祭日,她忙于工作偶有缺席, 心中内疚, 但始终坚信, 她的挚友定然不会责怪, 甚至希望她再也不要出现。
姜悯有梦到过她。梦里,她指尖细细抚摸她眉眼,怜惜的神情——“黏黏, 你要往前走。”
往前走,姜悯有尝试着那么做,她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周灵蕴身上。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周灵蕴变成谁,像提线木偶将她手脚吊起, 细致操控到她每一句言行。
周灵蕴有自己喜欢的颜色和穿衣风格,她爱笑,容易害羞,瞧着满脸窝囊相,却常常语出惊人,主意还挺大,一会儿说要“陪睡”,一会儿又嚷嚷着要伺候沐浴。
家里多了这么个小东西,趿拉着拖鞋,穿梭来去,平添许多生气。
付出的时间和金钱回馈具象化,她的投资开始有收益进账。
现在的生活很好,姜悯只想维持现状,甚至期盼越来越好。
是以,当周灵蕴可能窥破她最初动机时,她瞬间乱了方寸。
不知如何应对,她选择暂时逃避,将自己埋身繁重的工作,躲在暗处屏息观察。
见周灵蕴再无后续反应,她侥幸以为,这场风波或许就这么无声无息过去了……
然而,猝不及防,小孩不讲武德,毫无预兆蛮力撕开伪装,真相如一盆狗血泼她满头满脸。
恼羞成怒,怒不可遏。
姜悯嘴里连珠炮似蹦出一串伤人的话,未经大脑,只为在瞬间占据上风,用言语的利刃将对方刺退。
说完,她转身大步流星,扎进校门前鱼贯而出的人潮,单薄的身影在推挤碰撞中摇晃不定,逃窜狼狈。
周灵蕴不是第一次被骂,往常骂得更难听的也有,伤心在所难免,但出于对姜悯本能的怜惜和爱护也好,作为“小猫下属”的责任感也罢,她都无法放任她这样离开。
“姜悯!”周灵蕴直呼其名,大步追上去。
姜悯不当心撞到人,几个并肩慢行、悠哉悠哉的男高中生。
她猛地抬头,视线触及眼前一片黑压,满肚子火更是直冲天灵盖,她实在不讲理,“吃金坷垃长大的?杵这儿当路障!”
高中生一号满头雾水,“什么是金坷垃。”
高中生二号嬉皮笑脸,“姐姐好凶。”
“抱歉抱歉——”周灵蕴趁机抓住她手腕,瞅准缝隙,迅速将她带离人群。
姜悯奋力挣脱开,“滚!”
可周灵蕴又滚到哪里去呢,这座城市,她举目无亲。
姜悯,她的老板主人、亲人、友人,心中爱慕之人,更是她命里唯一的指望。
除了她身边,她哪里都不能去。
周灵蕴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但或许错不在她的话,而在错的时间地点,错在坦率直白,错在不该宣之于口。
她的“懂事体贴”,不慎戳进人内心阴暗。
可既然已经说破,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姜悯一路爆冲,来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上主驾位,便要点火驾车离去。
周灵蕴慌神,双手死死拉住车门,“姐姐不要丢下我!”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湿漉漉像淋过雨,姜悯回瞪,却无法与其长久对视。
她的眼睛,那般澄澈清明,又饱含无数辛酸哀痛,总让姜悯回想起她在胜利茶厂时那番遭遇——她抱着那件旧雨衣,泪珠儿断线珠子似掉,嘴里含含糊糊,重复着“我只有一件雨衣”。
很坏的天气,万物浸泡在水中,没有雨衣怎么回家呢。
小孩只想拿回自己的雨衣。
姜悯承认,她起初的确别有用心,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真有强迫周灵蕴做过什么吗?
她预定了餐厅,精心准备了礼物,满心欢喜期待着一个愉快的周五傍晚。可周灵蕴的回报是什么?
“你让我很失望。”姜悯道。
“对不起……”哽咽着,周灵蕴拽住她的衣袖,像小时候跟奶奶去镇上赶集,担心走丢,指骨用力到发白,一刻也不敢松。
巨大的恐慌感攫住她,这座陌生的城市,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她从不曾,也不敢擅自脱离轨道。
倘若被丢弃,她该如何是好。那么多灯,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那么多房子,没有一间可以接纳并属于她。
“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周灵蕴眼泪汪汪保证。
拂开她手,姜悯却只是从鼻腔哼出一声不屑的嗤音。
“你自己发现也好,省得我费心了。你有句话没说错,确实是因为你们长得像,我才会注意到你,你要认为我是在找替身,没问题,客观事实存在。不想做自己了?也没问题,我会满足你的。”
“否则凭什么?”姜悯侧首,目光如刀,字字渗血,“你认为你凭什么得到我的青睐,你凭什么拥有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天上掉馅饼?哪有这种好事!”
说出来,姜悯轻松不少。随便她怎么想吧。
“你就是她的替身,如何呢?但你永远也无法代替她,因为她早就死了,明白吗?她十五岁那年就跳崖自杀了。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我跟她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你知道了。你永远也无法超越她,一个死去的人,你只是个玩意儿,陪我消遣,解闷的小玩意,可以吗?满意了吗?”
话里掺杂多少真假,姜悯自己也分辨不出。
她一股脑倾泻而出,双眼死盯周灵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灵蕴起先是懵的。她微微张着嘴,惊愕地瞪圆眼睛,许久,大脑才艰难处理完那段密集而残酷的信息。
慢慢,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淡去颜色,像太阳被乌云遮盖,变作黯然的铅灰。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其实没那么听话,她渴望听到的,是姜悯的否认。
欺骗也好。
巨大的失落感沉沉压下,骨骼甚至被积压出轻微响动,周灵蕴缓缓松开她衣袖,后退,抬手合拢车门。
她孤零零站在车外,横臂狠狠抹了把脸,无声的委屈眼底再次积蓄,盈盈泪水悬挂在眼眶边缘,却倔强不肯落。
姜悯坐在车内,死瞪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有车驶来,选中姜悯旁边空位,却见位置上站了个女孩,男人探头出来,“喂,小朋友你干啥呢,让让我呗。”
周灵蕴使劲跺着脚让到一边。
车停好,对方离去,她们仍僵持着,姜悯实在受够了,降下车窗,“你还杵那干什么,当电线杆子?”
周灵蕴两只大拇指卡进自己的书包带,扭头反方向走去。
姜悯顿时又气不轻,头探出窗外,“你干什么?”
周灵蕴置若罔闻。
“站住!”姜悯厉声。
周灵蕴停下脚步,马尾辫耷拉着,发抖。
“给我滚回来!”姜悯再次下令。
不敢不从,周灵蕴转身,上战场的架势,大步跺着脚返回车上。
“砰”一声。
姜悯调转身体,面对她,“吃饱穿暖了,长本事了,敢跟我摔门。”
周灵蕴死咬嘴唇,眼泪半挂在鼓囊的腮帮。
“喜欢当替身是吧。”姜悯点点头,也不多言,立即点火启动车子,“我满足你。”
偏偏遇上周五的晚高峰,一路磨磨蹭蹭,姜悯数不清按了多少次喇叭,骂了多少句脏话,进小区内部路才勉强算畅通。
倒车入库,后车轮胎猛一下撞在挡车器,姜悯熄火拿上包,率先跳下,到副驾位蛮力把周灵蕴拽出,又一路推拉着丢进电梯。
进家门,鞋都来不及换,姜悯扯着她后脖领将她塞进房间,衣帽间中翻捡一阵,几件白裙丢在床铺。
“换上吧,不是喜欢当替身,她最喜欢穿的就是这种没有一点花色的白裙子。”
马尾凌散,书包歪斜坠挂在一边肩膀,校服也松松垮垮,周灵蕴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再次升温,“你还留着她的衣服。”
“没错。”姜悯懒得解释,上前两步,抓起衣架往她怀里塞,“甭废话,赶紧换,来来,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像。”
她退后两步,双手叉腰,围观姿态,周灵蕴心痛欲裂,“你终于暴露了。”
“哈!”姜悯一声笑,“对,我暴露了,我摊牌了不装了,所以什么时候换?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建设了吗?过去的一周,你思前想后,几次欲言又止,怎么,又反悔了。”
周灵蕴解开衣架,裙子抱在怀里,“我回房去换。”
她刚走出两步,姜悯极速上前,猛地将她往后一拽,“就在这儿换,当着我的面,眼前。”
周灵蕴身体歪倒在床铺。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那么亮,人造的太阳,她还是不能习惯这亮,感到无所遁形。
可是她只是一只寄居蟹,一辈子都住在别人的壳里。
脱下书包,解开上衣拉链,然后是里面那件长袖卫衣……
她弓着背,身体弯成熟虾,恨不得把自己叠起来,最后脱掉藏蓝色的校服裤子——
作者有话说:延迟菇2.0刺拉拉——高度延迟!(蹲墙角忏悔
第40章 当她的替身,你还不够格……
周灵蕴还是很瘦。
这阵子, 姜悯天天带着她吃香的喝辣的也没养出几两肉,两条大腿玉米杆子似的。
她含蓄地收拢自己,在灯下, 在姜悯直白的目光中,默默承受着这份屈辱, 随后借助转身用后背抵挡, 解开白裙子的拉链往身上套。
“穿好了?”姜悯出声。
周灵蕴僵直原地,不言不动。
姜悯大步上前, 虎口掐住她的胳膊,蛮力将她扯拽至穿衣镜前。
周灵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白裙材质挺括,裁剪成熟,跟照片里那女孩身上模糊的少女款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为姜悯准备的, 为小说里那些堆砌着香槟塔的豪门宴会而生。
姜悯说,那个人十五岁就跳崖自杀了。
那个人死的时候跟她一般大。
所以,这条裙子与那人毫无瓜葛。
镜子里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竟让周灵蕴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隐秘窃喜。姜悯不曾保留那人旧物。
“像吗?”姜悯问道,音色依旧很冷。
周灵蕴仰头, 镜里看她。
“问你。”姜悯稍拔高音调。
周灵蕴吸吸鼻子, 带着哭腔, “我又没有见过她, 我怎么知道像不像。”
“像,像极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是她生的都不为过。”姜悯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
“你跟她生的吗?”周灵蕴细声细气。
姜悯难以置信,偏脸望去。
真有本事!
这小孩是真有本事,顶着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是是是, 我跟她生的。”姜悯竟被堵得没脾气,一屁股坐床边,双手叉在腰腹间,气息不顺。
周灵蕴垂手站立在旁,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她为什么自杀。”
她为什么自杀?
这个问题,姜悯听过太多次,像一把生锈的菜刀,来来回回,磨着她身上早就结痂的那块死肉。
在医院的停尸间,在火葬场焚炉前,在那人冰冷的花岗岩墓碑旁,中年女人一遍遍声嘶力竭质问。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温和甜美,姜悯却总觉得她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冷意。
为什么呢?
你猜。
这个问题,注定永无答案。
姜悯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有咸涩的泪水顺着指缝溢出。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当时,她走在她身边,离她较近一点的地方,是不是就能及时把她拉回来。
双肩颤抖,姜悯克制自己不发出一点声响。
白色是世间最残酷的颜色,它将鲜血衬托得那样浓烈刺眼。
此刻的姜悯,流泪的姜悯,是周灵蕴从未见过的脆弱无助。周灵蕴忍不住设身处地去想,将来有一天,奶奶要是不在了,她该如何是好。
屈膝半跪,白裙是绽放在水面的莲花,周灵蕴将半边身体轻缓放置在姜悯大腿,手臂虚虚圈抱住她。
有风经过,掀动窗边纱帘。
发脾气的是她,大声叫骂的是她,哭到呼吸快要停滞的也是她。
床上那个圆圆的小鼓包看起来好可怜,周灵蕴脱下白裙,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裙子挂回衣帽间,轻轻合拢房门走出去。
沙发上呆呆坐了会儿,直到夕照像橘黄的复合果汁温柔注满房子,周灵蕴抬头望向窗外。
姜悯的房子立在江边,举目是横跨窗前映照四时晨昏的一条巨大缎带,朝西的户型,每个傍晚能欣赏到不同形态和配色的日落。
周灵蕴不由被吸引,走到落地窗前,痴痴凝望着远方。
华灯初上,梦般的微芒,寂静寥落。
她拿上手机出门,下楼去了小区附近的生活超市,买了些肉菜拎回家。
小区绿化很好,开凿有人工湖,湖畔杨柳依依,遛弯的、遛娃的、遛狗的,还有垂钓者点缀其间。她贴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快到楼下,纷乱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姜悯被轻轻拍着肩膀叫醒,她睁开双眼,闻到从客厅飘来的浓烈饭菜香气。
“我炒了两个菜。”周灵蕴站在床边,“起来吃饭吧。”
姜悯茫然坐起。
周灵蕴弯腰,把她踢飞的拖鞋在床前摆正。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外加一碗清爽的黄瓜汤。周灵蕴给姜悯盛了半碗米饭,自己在桌对面坐下,埋头狼吞虎咽。
姜悯拿起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
“一家新开的西餐厅,位置特别难订,定金都付了。这下好,爽约,钱也打水漂了。”
怪我喽?谁让你凶我骂我,还欺负我。懒得接她的话,周灵蕴碗盖脸大口刨饭。
“下次吧。”姜悯自顾自继续道。
周灵蕴捡起掉在餐桌上的米粒。
姜悯放下手机,瞥她一眼,“自己跑去超市买的?”
“不是。”周灵蕴面无表情,“它们自己长翅膀飞回来的。”
姜悯白眼,之前哭过,声音还有点哑,“双双可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顿了顿补充,“黎双,黎明的黎,成双的双。”
“那她咋说?”周灵蕴一边嘴角歪斜。
姜悯抓抓额角,没接茬。
“她会叫你老板主人吗?”不会吧。如果假装成别人,就可以不对姜悯使用敬称,周灵蕴倒是挺乐意那么做的。
“她喊你什么?”周灵蕴现在不单嘴歪,脑壳也歪,“黏黏?姜黏黏,还是姜大炮。”
图穷匕见了。
姜悯搁下筷子,“你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吗?”
姜大炮这个名字她是坚决不认的。
“我觉得很贴切,你喜欢我叫你姜黏黏,还是姜大炮?”周灵蕴追问。
“我喜欢你闭嘴。”姜悯执箸,夹了一块碗底吸满番茄汁的嫩鸡蛋。
不得不承认,这小混蛋手艺确实不错。
尽管两人对彼此都憋着一肚子火,但丝毫不妨碍她们同坐一桌吃饭,甚至在饭后还能一起在小区遛弯消食。
周灵蕴的世界,学校之外只有姜悯。姜悯的世界,公司之外也只有周灵蕴。
两个孤单的魂灵,暮色中摇摇晃晃。
物业会定期抓捕小区里的流浪猫,在业主群寻找靠谱领养人,但总有漏网之鱼,春日母猫受孕,一窝少则两三只,多则五六只。
前面路口拐角的草丛里,周灵蕴眼尖发现猫妈妈正带着三只小猫分享食物。不知哪位好心人拆放了罐头,还装了满满一塑料盒的猫粮。
周灵蕴惊喜“呀”一声凑上前,猫妈妈警惕弓背哈气,她不敢再靠近,保持安全距离,远远欣赏。
姜悯对动物没好感,“有什么好看的?掉毛不说,还会到处乱拉。”
“你养过。”周灵蕴记得她说过。
“后来送人了。”姜悯淡淡道。
“那你以后也会把我送人吗?”周灵蕴保持蹲姿,扭脸看着她。
姜悯嘴角勾起邪笑,“你可以试试。”
“那我肯定要好好表现了。”周灵蕴忽然恶向胆边生,“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是别人的替身呢。”
姜悯简直叹为观止,“你很拽啊周灵蕴,你现在敢这样跟我说话?我真有点追不上你的成长速度了。”
“难道这不是我作为替身的特权?”周灵蕴走到湖边的户外长椅坐下,庭院灯光亮低柔,她小脸笑容明灿,挑衅意味亦十足。
她不会忘记姜悯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姜悯调头往回走。
累了,实在没力气跟她吵。
周灵蕴后来再访问姜悯空间,发现她把相册隐藏起来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有姜悯当时那句“你永远也无法超越她、代替她”,魔咒般脑内回响不绝。
不过,学生的主要任务终究是学习。
周一月考,周三成绩出炉,当周灵蕴成功摘得“全班倒数第一”的桂冠后,她再也没空东想西想了。
姜悯在会议室接到班主任胡老师的电话,让她抽空去趟学校。
她顿时警惕,“周灵蕴被欺负了?”
电话那端,胡老师沉默片刻,“应该……没有吧?我会多留意她的情况。这次主要是想跟您聊聊孩子的学习成绩。”
姜悯放松靠回椅背,“嗷,人没事就行。”
周灵蕴在学校人缘其实还不错,姜悯事先培训过,也把她包装得很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虚荣,攀比吃穿,校园霸凌也看人下菜碟。
周灵蕴低调不爱出风头,虽然是转校生,但存在感不强,也有自己的小圈子——梓涵跟朵朵的电灯泡。
其实也有看她不顺眼,想找茬的,梓涵是学委,班级有权威,替她挡掉一部分。
但学习方面,梓涵确实无能为力,周灵蕴基础真的太差了。
周灵蕴的情况胡老师清楚,叫姜悯过去,不是训话,就是详细说一下她的情况,希望临时监护人可以引起重视。
“本校学生晋升高中部,分数线确实要比外面低一些,但周灵蕴这次的月考成绩,还远远不够。”
姜悯点头表示理解,“我最近有在帮她物色合适的家教了,她基础确实不太好,但人是不笨的,相反还很聪明,我相信她可以赶上来。”
胡老师推推眼镜,“她能遇到你,也是她的福气了。”
多少家长,自己亲生的都爱答不理,胡老师见得太多。她真是为周灵蕴感到欣慰,招手把小孩叫跟前,“不要辜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呀。”
周灵蕴闷闷点头。
“你也别太有压力。”
姜悯领着周灵蕴往外走,小高跟敲击地面,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倒数第一怎么了?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
周灵蕴捏着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站在走廊拐角,垂头一言不发。
姜悯弯腰,偏过脑袋去看她脸,挺幸灾乐祸的,“怎么了呢,小替身。”
周灵蕴咬牙发誓,“我会追上来的。”
“那你要加油了。”姜悯直起腰,笑着拍拍她肩膀,“你黎双姐姐当年的中考成绩可是全校第一哦!你想当她的替身,现在还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不得了!是迅疾菇,嗷嗷,迅疾菇!呱唧呱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