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姐姐。”……
姜老板、姜黏黏, 现在又多出个姜大炮。
周灵蕴两手扯高被子盖过脸,身体同时猛地弹起,往下一窜。
她发出阵阵傻笑, “呜呜哈哈”,床上滚来滚去。
姜大炮这个名字是她临场乱编的!她总不能实话实说, 她其实在偷偷大声喊“姐姐”。
——“姐姐。”
发音时, 两边嘴角翘起,第一个字是干脆爽利的, 像一口咬掉饼干,第二个字,不禁尾音上扬,拉长调子, 拐出十八道弯。
她希望姜悯听到,更希望姜悯不要听到。
姜悯起先表示过怀疑,说她听到的“明明是两个字”。
但她很快向周灵蕴证明,“姜大炮”这个绰号确实不是乱喊,她劈头盖脸一顿训, 周灵蕴耳膜快要爆炸。
“小丫头片子, 反了你。”姜悯扯来浴巾罩住她脑袋一通乱揉, 又扒开乱发, 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下,“睡觉去!”
“我看了你裸体,你也看了我裸体, 我们扯平了嗷——”周灵蕴其实不懂姜悯介意的点,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好避讳。
上次在蛋挞家,她们还互相摸来摸去呢。
“毛线!”姜悯不认,“现在明明是你请我过来看的。”
她伸手朝向周灵蕴腰侧使劲捏了一把, “再说你这种干瘪的儿童身材,有什么看头?”
周灵蕴被捏得迅速弯下腰,喉咙溢出闷哼。
她缓过劲儿抬头,那片纯白的裙角轻盈扫过腿部皮肤,门边溜走了。
忆及此,周灵蕴猛地掀开被子,撩高睡裙。
床上她侧躺着,小腿绷得直直,脑袋努力地往下看。腰窝还残余一抹红痕,是那人触碰过的证据。
“嗷嗷——”周灵蕴再次扯被蒙头。
她一定是疯了!
像铁锅里的蛋炒饭,周灵蕴终于如愿以偿在她的专属大床上放肆打滚,直到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不习惯的人,反倒是姜悯。
手机设置免打扰,昨日累极,她本打算像往常那样蒙头一觉睡到中午,梦中世界,却总感觉手边欠了个什么东西,心里一直牵挂着,整夜半梦半醒,十分不安。
早上六点,她睁开双眼,疑惑望向枕边。半分钟后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是少了个人——周灵蕴昨晚没来陪她。
真是可笑至极。
姜悯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冷嗤一声,脸埋进软枕,翻身继续睡。
安静不过几秒,她起身利落掀被下床。
周灵蕴房间门没反锁,姜悯压下门把,察觉里间并无抵挡,心情稍霁,悄然拉开缝隙。
她忘了拉窗帘,室内填满晨间雾蓝光影,视物还算清晰。人睡着,大床上歪躺,被子底下两腿大开,一只小手搁在枕头边,杵着脸蛋,呼吸绵长。
姿态放松,不错。
适应得蛮快。
软底拖鞋在木地板上无声前进,姜悯溜至床畔,睁大眼睛,使劲看她。
几年前,姜悯在小区花坛捡到一只奶猫,喜爱至极,一时冲动毫无准备就带回家。
小猫不太适应新环境,宠物店归来,打开猫包后瞬间窜不见,之后三天,它要么躲在窗帘后面,要么就缩床底,姜悯每次想去找它,都会刻意放缓脚步,做贼似。
此刻,情景再现。
弯腰,一缕长发垂落,扫拂在她脸庞。
姜悯倒吸凉气,立即挺背,双手死死捏住发尾,心脏快跳出胸腔。
察觉到痒,周灵蕴手胡乱蹭了下,小嘴嘟囔出声,同时翻了个身。
还好没醒!姜悯拍拍自己的小心肝,原地安静等待几秒,走到窗边,帮她把窗帘合拢后退出房间。
姜悯试着养过猫的。
如果小猫不会拉屎撒尿、掉毛、抓沙发、挠窗帘、半夜跑酷、门边嗷呜嚎叫,她会一直养下去。
她怕麻烦,没耐心,也发现自己很难与任何生物建立更深的情感链接,公司群里发了条领养信息,她把小猫交给了更适合它的主人。
姜悯第一次发现自己性格有问题,就是在跟小猫相处的那半个月。
她常常把小猫关在房间,像小时候她被独留在家。她给小猫买了许多零食和玩具,却根本懒得互动,吃食快速倒进猫碗,完事洗手,逗猫棒也是舞两下就失了耐性扔到地上。
小猫同她熟络起来,“喵喵”撒娇,头蹭她脚踝,她却避之不及,尖叫着逃跑。
领养小猫的员工还在公司,挺不错挺努力的姑娘,两年多从实习生干到小组长,每周不忘给她发视频,她从来没有回复过,甚至认为对方在向她炫耀。
——“怎么你很会养?秀什么秀,明天就把你开除,哼。”
姜悯决定“领养”周灵蕴,放出消息后,她爸当时说了句话,惹她大发雷霆,但道理确实不错。
“连只猫你都养不好,还想养人?”
她妈倒没反对。
“人不会掉毛,能自己吃饭拉屎,我觉着应该是比小猫轻松些。”
谷香岚让姜悯放手去做,“还有我呢,不行我给你兜底,养不了我养,当养二胎。”
总之一定会对小孩未来负责。
姜悯退出房间,没了睡意,洗漱后裹着毛毯窝在客厅沙发办公。
中途她起身给自己倒水,看到客厅窗帘还留有小猫爪痕,放下水杯后,又蹑手蹑脚偷溜进周灵蕴房间。
八点了!还不醒!
不过换了睡姿。两手合拢,垫在腮边,头发半遮脸,长睫毛沉沉盖住眼睛。
看够,姜悯把窗帘缝隙合拢,退出。
肚子有点饿,可小孩还睡着,姜悯不想独自用餐,只好忍耐。
她也真是奇怪,跟周灵蕴早就不是第一天相处,她干嘛那么兴奋,才过五分钟又想进去看。
也许,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房子,在她熟悉的环境。
就像房间里周灵蕴的独属大床,姜悯首次见到她如此豪放的睡姿。此前二人同寝,周灵蕴都跟只小鹌鹑似缩着,生怕触碰到她半点,有心撒娇抱抱讨好,也是飞快粘一下就撤走。
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好留出更多时间陪她玩耍,姜悯停止胡思乱想。
一晃神,指针来到表盘正中位置。
姜悯揉揉后颈,疲惫抬头,房间门同时“咔哒”打开。
她立即抬身,放下双腿要摆出优雅姿态,顺便好好教训下这只懒猫。
周灵蕴“嗷呜”着快步从里窜出,直奔卫生间。
第二道“咔哒”门响,伴随着姜悯无人在意的一声低喊。
可恶!姜悯握拳。
暮春天气,睡裙单薄,抬头挺胸等到手脚发凉,周灵蕴终于洗漱整理好来到客厅,姜悯电脑依旧平放双腿,手指无所事事在网页上滑动。
“早上好呀,姜老板。”
周灵蕴走到窗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哇塞!出太阳了。”
姜悯合拢电脑放置在茶几,“真能睡。”
“你睡得怎么样。”周灵蕴来到她身边,见她双肩裸露,两根细细的睡裙吊带根本不能御寒,立即弯腰扯来毛毯盖住她身体,“虽然出太阳了,但天气还是很冷的。”
担心她,周灵蕴甚至大着胆子摸了下她手,“好凉,你一直在工作吗?”
等她一上午,温软几句,憋的一肚子气立即跑光光,姜悯音色变得低柔,“换衣服出门吧,带你吃饭。”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又外面吃啊。”周灵蕴不想破费,“我们可以在家做饭。”
“还要去买衣服。”姜悯看不到现在的自己有多兴奋,想到可以尽情打扮她的小猫,她两眼直放光。
于是周灵蕴没有拒绝。
姜悯迫不及待,想带周灵蕴尝试她没有尝试过的一切,第一站是西餐厅。
周灵蕴不敢对姜悯的消费习惯和生活方式提出质疑,奶奶让她少说话多做事,她认真观察周围环境,笨拙学习使用刀叉,努力适应着姜悯给她带来的一切。
可当牛排切开,鲜红血水滴落盘中,周灵蕴几次张嘴,实在不能勉强。
“这还生的!”她凑近小声。
某人显然是故意,给她要了个嫩到还在抽筋的一分熟,掩唇笑得前仰后合。
“生的咋吃嘛——”周灵蕴嘟嘴不高兴。
姜悯止住笑,唤来服务生给她煎至全熟。
周灵蕴探身把姜悯餐盘递去,“麻烦这个也煎下。”
姜悯笑眯眯看着她,周灵蕴挖勺土豆泥塞进嘴巴,瞪她几秒,回过味儿来,“你真坏。”
“我坏?”姜悯指着自己鼻尖。
周灵蕴没应声,皱皱鼻子,扭脸望向空中餐厅落地窗外午后泛金的城市。
“真高,像飘在天上。”
主菜端走,姜悯单手撑腮,无所事事,“你就自己吃啊?”
周灵蕴叉起沙拉碗里的凤尾鱼,喂至她嘴边。
姜悯启唇叼走,含笑默默咀嚼。
后半程,周灵蕴喂一口自己,就得喂一口姜悯,她以前根本没发觉,这家伙原来那么幼稚,有一口没喂到就挥舞着拳头“嗷嗷”乱叫。
周灵蕴被她弄得很尴尬,不住扭头看,“人家要笑你的。”
“谁敢笑我?”姜悯瞪圆眼睛,“我把沙拉碗扣在他脑袋上。”
邻桌好奇打望的男士立即摆正头颅。
周灵蕴忍不住笑,朝她挤眉弄眼。
姜悯作势扬拳,威风得不得了。
周灵蕴干脆端着餐盘坐到姜悯身边,方便喂食,姜悯挪挪给她让出位置,手不闲着,嗒嗒打字处理工作消息。
咽下口中食物,姜悯眼神示意果汁,周灵蕴赶紧为她端来。
姜悯松开吸管,“吃完买衣服去,如何?”
“买啊。”周灵蕴想尝尝她这杯的味道,嘴唇凑去杯口。
“以为你会拒绝。”姜悯瞄她。
粉红舌尖快速舔舐唇瓣,周灵蕴把玻璃杯放回原位,“我拒绝的话,你会不买吗?”
“当然不会。”姜悯一贯霸道。
“那就是。”周灵蕴大概摸清楚她脾气了。
姜悯掌根托腮,手指轻点脸蛋,又开始找茬,“干嘛喝我果汁?我允许了吗?”
周灵蕴“啊”一声,“那我吐还给你。”
姜悯长臂展开,锁住她喉咙,“弄死你!”
第32章 养大我,陪你睡觉
她靠近, 清雅花香味幽幽来袭。
周灵蕴闻到,有时来自她柔软蓬顺的长发,有时源于针脚密实的毛衣外套, 有时是扫拂在面颊携带着温度的呼吸。
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
最让周灵蕴印象深刻以及喜爱的,除去姜悯就只有奶奶了。奶奶身上是暖融融的太阳和雅霜味道。
周灵蕴被锁喉, 半边身体歪倒在她怀中, 过分乖顺了,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发出, 只是一双大眼炯炯把人瞧着,嘴角挂笑。
“怎么一直看我,死不瞑目的样子,是要牢牢记住仇人的脸, 将来好报仇雪恨吗?”
姜悯完全把周灵蕴放倒在座位,将她头搁置在大腿,手臂半包围姿势,摸到她下巴,手指弯曲轻挠。
周灵蕴配合眯起眼睛, “不是仇人, 是恩人, 滴水之恩, 当涌泉相报,我将来是要报恩的。”
小孩身上的肉特别软,手感好得不得了, 姜悯像玩捏捏,爱不释手,摸到她凉凉的耳垂,试图用手搓热。
“要怎么报恩, 说来听听。”
“痒——”周灵蕴缩脖,“别弄我了。”
姜悯并非不善解人意,她很多时候其实很愿意为别人着想,但架不住贱,捏得更起劲了。
“就弄就弄!”她抓着周灵蕴胳膊,不许逃跑,按在位置上一顿咯吱。
周内西餐厅人不多,附近几桌也多为正处于暧昧关系的异性组合。
她们的嬉闹频频引人侧目,姜悯意识到公众场合确实有些不妥,稍收敛,压低声音,“打算怎么报恩,说。”
“当然是以身相许,奶奶说……”周灵蕴话没讲完,被捂住嘴巴。
这小孩永远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姜悯两手把她嘴唇捏得瘪瘪。
周灵蕴“呜呜”挣扎,姜悯提起她衣领在位置上坐好,大勺土豆泥塞进她嘴巴,“吃!”
饭后,姜悯带周灵蕴去专卖店买手机,在能力范围,她一定要给她最好的,无关虚荣,周灵自来到她身边,带给她的快乐是金钱难以衡量的。
没错,是快乐。
姜悯久违体会到放松和快乐。
高中和大学,也有主动向她靠拢的同性或异性,但因黎双的离去,她心生阴影,俱都一视同仁退避三舍。
错过单纯美好的学生时代,名利场上那些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无聊至极,也虚伪至极,更让人没有结识的兴趣。
谷香岚半句没冤枉她。
姜悯没朋友,性格也不讨喜,路上或公园偶遇的所有小动物都不会主动靠近她,远远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猫狗勿进”气息,甚至会显露出防卫姿态。
也就周灵蕴了……
“平板和电脑也置办起,方便你学习。”姜悯口气好像在菜市场挑选大白菜。
周灵蕴看了眼展品下面的价钱标,本欲张口拒绝,想起姜悯捏着她下巴问纸好吃吗,什么味道,她用力抿唇。
“没错,就是这样。”姜悯勾住她脖子,半身重量朝她倾斜,“不该说的别说。”
周灵蕴想了想,裤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那上面是蛋挞和万玉的秋秋号,“待会你可以教我怎么加好友吗?”
“当然可以。”姜悯摸摸她头,“今天很乖嘛——”
周灵蕴还没有电话卡和银行卡,姜悯先用自己的手机给她注册了企鹅号,个人资料界面需要输入昵称,她歪头思索一阵,“叫你小猫,好不好?”
“我的网名吗?”周灵蕴没意见,“你想叫什么都行。”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猫,但是送人了,它在我家只住了半个月。那它就不算,你才是我的小猫。”
姜悯填写完资料,返回个签页面,自作主张继续输入文字——我是小猫。
她将手机递还给周灵蕴,霸道宣布,“要听我的话,做乖小猫,不许抓沙发,知道吗?”
“为啥抓沙发。”周灵蕴一脸懵。
姜悯掩唇,好一阵花枝乱颤。
她再次抢过周灵蕴手机,“那我必须成为你的第一个好友。”
什么蛋挞万玉,先靠边站。
周灵蕴拿回手机,第一时间点开姜悯个人资料界面。
——不想HENI做朋友
“你跟人吵架吗?为什么不做朋友了。”周灵蕴学得很快,继续看她个签,“‘醒醒’?什么意思,犯困了。”
姜悯一言不发,低头操作手机。
周灵蕴心生古怪,刷新后再看,她签名变成空白,昵称只有“JM”两个大写英文字母。
“怪不得谷阿姨说你没有朋友,原来是因为你的网名,你不喜欢交朋友。”
周灵蕴感觉自己可以发挥出作用了,踮脚勾住姜悯肩膀,“以后我就是你的好朋友。”
姜悯收起手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走。”
周灵蕴拎起口袋在后面追,察觉到她情绪变化,立即改口,“那不做朋友了嘛,你不喜欢交朋友就不做朋友,我还是你的小媳妇。”
“你!”姜悯迅速转身,抬高手臂,捏紧拳头,并警惕观察四周行人反应。
周灵蕴腾出一只手捏住自己的嘴巴,原地傻望几秒,松开手,“以后我不在外面说。”
“我还要跟你重复多少遍,不是童……”姜悯闭眼,懊丧极了,那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姜悯出门时候就想好了,等周灵蕴在店里试衣服的时候,一定要冲进去看她裸体,报昨晚的仇!
手机专卖店,周灵蕴念出她个签,尘封的回忆翻涌,悲痛袭来,她心情急转直下,坐在试衣间外面的小沙发,半天没缓过神。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小孩真相。
周灵蕴换了件浅豆绿的连帽冲锋衣,听导购介绍说防水,特意跑到姜悯面前,“可以不用穿雨衣了。”
“什么?”姜悯蹙眉,不解。
周灵蕴手指虚点身畔,“这个姐姐说,防水的。”
她一向不爱打伞,山里也不方便打伞。
胜利茶厂那场闹剧才过去多久,姜悯自然没忘,她眉心持续撺高,极不悦,“难道我还会让你淋雨?”
她不高兴了。
周灵蕴低头要解开拉链。
“你喜欢就拿上吧,穿着也挺好看的,正适合这个季节。”姜悯泄气仰靠在沙发背,手指轻按额角。
头疼。
周灵蕴哪儿还顾得上别的,立即坐到她身边,紧张攥起她衣袖,“你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回家吧。”
姜悯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心理医生反复强调过多次,黎双的死跟她毫无关系,事情过去那么久,她当然早就没在自责,也不太伤心。
是周灵蕴,她带来了新的苦恼。姜悯一时难以分辨,她用尽手段带回身边的,究竟是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还是……
小猫。
单纯的小猫。
陪伴的小猫。
“没关系。”姜悯捏捏眉心,“继续试衣服,喜欢的都拿上。”
周灵蕴挑选的衣服尽都肥大,姜悯起先以为她钟爱舒适自由的Oversize风,但很快发现她衣物色彩并不统一,精彩如调色盘。
那个时候,姜悯还没有发现异常,当周灵蕴三十六码的小脚套上四十码黑鞋,像踩着两条船走到姜悯面前时,姜悯终于醒悟过来。
“犯不着。”姜悯请导购重新取来适合她脚码的鞋子,“我不会让你没有鞋穿的,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尽情地长。”
长高,长大,褪去稚嫩的笋壳,放肆舒展身躯,朝着天空的方向。
在花钱这件事上,周灵蕴栽过跟头,不敢提出丝毫异议,立即乖乖点头。她说服自己也蛮快的,“我不能给你丢面子,对吧?”
毕竟是大老板的小媳妇。
姜悯起初茫然,蹙眉沉思片刻后,送她白眼。
神经!
晚八点,诸事办理妥当,二人返家。
姜悯给周灵蕴办了电话卡,银行卡也开通网银支付,“出门坐地铁,买东西,充话费,以后都自己来,钱每个月我会准时转给你。”
周灵蕴点头,回身合拢门,立即弯腰给她换鞋。
姜悯腿挣了下,“不用。”
周灵蕴握住她脚踝不动,仰脸,目不转睛。
“你今天穿了高跟鞋,脚是不是不舒服?待会儿我给你按按吧。”
姜悯一腿着地,一腿虚悬,被架在半空。少女眼神炙热,掌心温度更是滚烫。
周灵蕴人瘦归瘦,力气不小,姜悯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微愠。
“干嘛?”
“我给你换鞋。”周灵蕴低头,快速扒掉她浅口袜,捡来拖鞋套在她脚上。
姜悯踩实地面,本来不应该摔倒的,不防她手指触碰到敏感的脚心,低哼一声,身体撞向玄关柜。
周灵蕴反应极快将她虚揽在怀。
四目相对。
姜悯发现自己最近傻眼频率过高了。
“差点撞到头了!”周灵蕴严肃脸,“要小心一点嘛。”
什么啊!都什么啊!
姜悯狠狠抓了头发,“还不都怪你,干嘛非给我换鞋。”
“我要伺候你。”周灵蕴理所当然。
“周灵蕴,我千方百计把你弄过来,不是因为我身边缺人伺候,让你做我的小丫鬟。”姜悯甩开她手,趿上另外一只拖鞋,摇晃几步,身体疲惫摔向沙发。
周灵蕴把门口一堆购物袋挪至客厅,“可我是心甘情愿伺候你的。”
她脖子上还挂着姜悯的皮包,她取下来放到茶几上,姜悯面前站得笔直,“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资助我,那你千方百计把我弄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周灵蕴不傻,她知道一定有隐情。
下午姜悯还带周灵蕴剪了头发,理发师细心为她修剪掉发尾分叉,风筒又耐心塑造形状,她长发披散双肩,温暖室内灯下,脸蛋格外小巧精致,一双眼熠亮到令人心窒。
“那么就是为养大我,陪你睡觉。”周灵蕴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城里人呵,道貌岸然……
周灵蕴在努力适应着姜悯带给她的一切。
摆盘精致的菜肴和甜点, 电子产品跟随指尖快速生成的奇趣反应,材质多样色彩丰富的成衣鞋履……
肚子填得饱饱,脑袋像塞满五彩棉絮, 昏昏沉沉,她双手笨拙托举起那些不属于她的繁华喧嚣, 来不及拆解其中奥秘, 又被姜悯牵着,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新奇之地。
白日, 太多事物填充,自顾不暇,她生怕自己有所怠慢。回到家,大包小包丢一旁, 头顶竖起两根并不存在的天线,她时刻准备着接收姜悯指令,争取有求必应。
周灵蕴觉得自己反应够快,够机灵了,一转头, 透过姜悯那双笑意促狭的桃花眼, 她看到一只东倒西歪的笨陀螺。
被姜悯左一鞭子“试试这个”, 右一鞭子“看看那个”, 抽得找不着北。
不过她发现,姜大老板对“童养媳”三个字反应极为强烈!
哼哼,她也不是没弱点。城里人呵, 道貌岸然。
周灵蕴心里偷笑,她偏要提。
姜大老板哦,平日里话讲不到三句就要板着脸训人的,可她竟然也会蹲在地上攀着门框大声喊“救命”, 会瞪圆眼睛举起拳头作势要打,还多次扬言要“弄死她”。
鲜活热烈,完全没有长辈架子,不像是她的老板,倒像是同学口中那个过年回家,会带很多糖果散给妹妹们的漂亮大姐姐。
她似懂非懂,只知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
好玩。
“我睡你?”
姜悯单手撑额,半边身体陷落柔软的沙发靠垫,开始抖,喉咙里同时持续不断溢出“嚯嚯”笑音。
“难道不对?”周灵蕴记得奶奶说过,蛋挞和万玉她们也同她分析过。
“同性恋嘛,你不要感到害臊和羞耻,我见过很多。”
姜悯闭上嘴巴,停止发笑。
“真的。”周灵蕴目光诚恳,“县里,我见过不少,我起初不知道,只觉得她们不似好朋友那样的亲密,后来听人说,我才恍然大悟,再仔细回忆当中的细节,觉得很合理。”
话毕,眼珠子鬼祟一转,想了想,屁股挨到沙发边,“再跟你讲个事情。”
姜悯保持警惕,不讲话,瞅她。
“你听说过书童吗?”周灵蕴把听到这个故事时,对方脸上那股子神秘劲儿一并拓来。
“在古代,每个大少爷身边都有一个帮他研磨递笔的书童,但你知道吗?做书童,不单要伺候少爷读书,晚上还要陪睡的!”
她小脸绷得紧紧,竖指,严肃描述起那些秘辛勾当,姜悯嘴角抽搐不止,“这些又是谁告诉你的?”
“奶奶。”周灵蕴答得干脆。
“她亲眼所见?”姜悯挑眉。
“奶奶的妈妈,奶奶妈妈的妈妈,亲眼所见。”周灵蕴煞有其事挥臂,“一代传一代,错不了。”
姜悯了然。
所以周灵蕴由此得到启发——小丫鬟也是要陪老板睡觉的。
这老太太,私下不知给小孩灌输了多少陈年糟粕!封建思想!
姜悯肚里开始冒坏水,“哦,那你肯吗?陪我睡觉。”
“咋不肯。”周灵蕴顿时不满,“咱俩不都睡过好多次啦,你失忆啦?”
哦!合着老太太只教了一半!
光教说“陪睡”义务,没普及“陪睡”的深层含义。
姜悯愈发感到好笑,招手把她勾到面前,手臂搭在她肩膀不住摇来晃去。
蠢东西,这个不折不扣的蠢东西。
笑闹够了,姜悯凛然敛目,勾起她腮畔一缕长发,指尖把玩。周灵蕴乖乖坐着不动。
还像吗?客观来说,答案是否。
人的样貌,会跟随性情和年龄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状态,初见,苦哈哈皱巴巴的周灵蕴确实让她有过短暂恍惚。
可现在,她们完全不像了。
这小孩学尖,竟还会给人下套!偏偏眼界和智慧实在有限,禁不住深扒,很快就暴露出自己的浅薄无知。
当然也不失为一种可爱。
姜悯还没想好怎么说,到底要不要说。
小孩挨坐在她身边,不敢动弹,向往这份亲近,窃喜藏不住,双眼不住偷瞟,表情丰富,实在有趣。
想让这份快乐延续得久一点,姜悯道:“那你晚上来陪我吧,记得搓干净点。”
“嗯!”周灵蕴爽快应下。负担卸去,她再摆弄起她的新手机和新衣服,显然松快不少。
她心中衡器,两头砝码齐平。
姜悯蜷坐在沙发,饶有兴味看她卧室和客厅来回跑,又教她,“新衣服先下水洗一道,免得穿在身上痒。”
周灵蕴依言照做,姜悯的话都当圣旨来听。
学校是找好的,离家不远,四站地铁,姜悯还不着急送她去。
小孩满脸淳朴的“乡下妹”气质,姜悯完全可以预见,她在新环境会承受多少别人异样的眼光和捉弄。
姜悯决定先来个岗前培训,三五天足矣。至于具体的培训内容,也简单,吃喝玩乐。
玩乐增长见识,喂饱她肚子,才不容易被学校里那些家境优渥的小鬼头随便哄去。
都是从小孩过来的,姜悯很清楚小孩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读书当然重要,可人生路还长着呢,先学会享受生活,享受被宠爱。
洗完澡,两人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上。房间只留一盏落地台灯,散发出温暖静谧的光,自然风从大敞的窗扇涌入,不时掀动纱帘。
姜悯照例怀抱笔电处理工作,周灵蕴歪在她身边,脑袋凑过去,想努力理解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数字和复杂的文字,试图显现一点自己的价值。
可惜,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如同天书,很快就看得头晕眼花。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坐直身体,拿出自己的新手机。
蛋挞和万玉的好友申请还没通过。她们在忙什么呢……
分别多久了?三天?还是五天?不上学的日子,时间都模糊了。
蛋挞和小哑巴应该安顿下来了吧,南边还是北边?不知离她有多远。
还有万玉,逃跑失败后,她奶奶一定把她看得更紧了,初中毕业前,怕是哪儿也去不了。
手机日历显示今天是周四,马上过了十二点就是周五,周灵蕴谨慎出声,“老板,我们是下周一去学校吗?”
终于等到了。
姜悯抬头,“不是讨厌上学吗?”
周灵蕴抓抓脸蛋。她还是个小孩,不懂给自己的事情拿主意,奶奶把她送到学校,她就稀里糊涂开始上学。
学校里都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见大家都在照着书本念字,她有样学样,但每天最高兴的事是中午放饭和下午放学。
真正开始怀念学校,是在她下定决心离开学校之后,站在县一中高三班外面的走廊上。
“我担心自己考不上高中。”周灵蕴清楚自己的斤两,“怕浪费你的钱。”
光明中学,姜悯跟周灵蕴的班主任老师打听过周灵蕴的考试成绩。
老师对她的评价是聪明,但并不好学,成绩中游,偶尔逃课去山上挖笋子,摘野菜以及采蘑菇。
姜悯当时就笑了,是周灵蕴能干出来的事。
她还补了句“烧洋芋”,她们第二次见面周灵蕴可不就带她上山烧洋芋么?
“有这个自知之明,不错。”姜悯将电脑暂时挪去一边,“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签合同吗?”
不等她回答,姜悯继续道:“是为了你的贫困地区学生证明,还有作为临时监护人,政府向我开具的监护委托公证书。那些都是进学校需要用到的,我既然带你出来,肯定要为你铺好路,你可以从本校直升高中部,分数线比外面低得多,攒把劲儿,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姜悯对此一窍不通,全靠家里长辈帮忙打听疏通,甚至学费都帮她交了。
她心安理得享受这份便利,也希望周灵蕴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越是紧张,越是难学,你好好听课,按时完成作业,我忙工作顾不上你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就行。”
亲身经历也好,道听途说也罢,总之事实客观存在。家庭的过高期望,以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城市竞争感,是现在中学生自杀的两大主要诱因。
姜悯对周灵蕴的最低标准,是活着。
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未来。
周灵蕴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三天我就可以去学校了。”
她放松靠倒在床头软包,沉思片刻,再次向姜悯确认,“我真能考上吗?”
姜悯回答“当然”,忽而侧身,眼底笑意促狭,“再说你的主要任务难道不是伺候我?”
“你不是不要我伺候。”周灵蕴小声嘟囔。
“我那时不要,但现在又要了!”姜悯霎时逼近,“你伺候我,难道不是以我需求为准?”
周灵蕴被她凶相吓到,“那……我要咋伺候。”
“去,洗盘葡萄过来。”姜悯地主婆似往床头一靠,“喂我吃。”
得令,周灵蕴立即掀被下床,跑出房间。
半分钟后折返,小手空空,“老板,冰箱里没有葡萄。”
“有什么拿什么!”姜悯不耐烦挥手,“真够笨的,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周灵蕴领命而去。
这次回来得稍慢些,姜悯正低头回邮件,眼角余光瞥见她走近,“拿的什么?”
周灵蕴上前两步,伸直手臂。
姜悯抬目,她掌心赫然一块冻得硬邦邦正冒白气的猪五花!
“只有这个。”周灵蕴语气坦然,眼尾藏笑,小无辜,小调皮。
姜悯几欲气绝倒地。
她左手掐人中,“给我放回去!”右手操起手机,咬牙切齿点开外卖软件。
报复,姜悯发誓一定要报复,让她晚上睡不着觉!
手机屏幕戳得“嗒嗒”响,姜悯下单超大杯云顶抹茶,双份浓缩——
作者有话说:零点不用等我啦,养好身体,明天白天更
第34章 更觉天地宽
小程序帮忙来访呼梯, 姜悯鬼鬼祟祟,不时偷瞄身边,担心事情败露。
周灵蕴趴在床上玩平板, 学东西倒是快,应用商店下了一堆小游戏, 这会儿正忙着在地铁跑酷。
姜悯手机倒扣, 端来电脑,也假装认真。
几分钟后, 门铃清脆响起,警觉的小猫立即丢下游戏,瞪圆眼高竖耳朵,“有人?”
“你去看看。”姜悯头也不抬, 新建空白文档,噼里啪啦一阵乱敲。
闯关失败,周灵蕴退出游戏界面,下床跑出房间。
姜悯提醒过,开门之前先看猫眼, 她踮脚飞快瞄过, 又跑回房间, “穿黄衣服, 戴黄帽子的男的。”
“大概是外卖。”姜悯继续装作不知,“你看看是什么东西。”
周灵蕴小心翼翼拉开条门缝,外卖员把手里东西递过去, “请问是周女士吗?”
“我不是女士,我是小孩。”周灵蕴稀里糊涂接过来,外卖员赶着去送下一单,管她大人还是小孩, 直接走了。
姜悯听到脚步声变得急促紧张,伴随包装纸发出的窸窣声响,周灵蕴手捧塑料杯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前。
“老板,你给我买的吗?”
“吃吧。”姜悯言简如训狗。
杯顶是厚重雪白的奶油云顶,面上还撒有碧绿抹茶粉,极为诱人。“好漂亮。”周灵蕴凑近闻闻,浓郁茶香混合着奶香。
“这叫外卖。”某人假惺惺,“我不是给你卡里转了钱?回头教你怎么用,以后我要是忙起来顾不上你,肚子饿就自己拿手机点外卖。”
“尝尝吧。”心里的小恶魔在跳舞,姜悯身体不禁摇晃两下,“奶茶哦,城里小姑娘都爱喝的。”
小孩单纯,没细想她为什么只点了一杯,要去厨房找杯子,“一人一半感情才不会散。”
姜悯岂能让她如愿,借口说太多糖分,担心发胖,对皮肤也不好。
懵懂点头,周灵蕴不疑,就蹲那,奶茶杯搁在地板,伸出舌头细细舔净封杯纸。
姜悯喜欢看周灵蕴吃东西,每次尝试新事物她都格外认真,丰富表情给予食物最大尊重,并赞不绝口。
“好甜,好香,还有牛奶呢,好好喝——”
乖小孩不忘尽孝,双手捧杯上前,“老板你也尝尝。”
“都跟你说了不喝。”姜悯别开脸。
意思个差不多,周灵蕴不再坚持,仰脖咕嘟咕嘟,牛饮下肚,又去接水涮净杯壁,最后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躺到床上,舔唇回味。
“好好喝。”
姜悯侧躺,一手撑头,一手掀开她衣摆摸摸肚子,扯被盖上,轻拍两下,“睡吧乖小猫。”
“好的主人。”周灵蕴配合。
艰难抵抗疲倦,姜悯撑坐,今晚一定要看到她的报应。
二十分钟后,身旁没了动静,少女呼吸柔软绵长。
姜悯不可置信,忙探身去看。
怎么奶茶里是放了安眠药吗?睡得这么快!
疑心自己诡计被识破,姜悯瞪大眼,使劲地看,用力地看。小孩当真不是装睡,上下两扇睫毛沉沉盖着眼睛,鼻息规律,嘴唇微微嘟起,梦中世界酣甜。
见鬼。
到底年轻哈。
年轻就是好。
手攥拳抵唇,姜悯想想实在气不过,捏住小孩鼻孔,不准呼吸!
“嗯——”周灵蕴翻身拂去她手掌,脸颊深埋进枕头。
姜悯气哼倒床。
她快睡着的时候才想明白为什么。小孩老家那块漫山遍野的茶树,她从小饮茶,肯定早就免疫了呀!
失策。
但事情还没完。
有句老话怎么说,害人终害己,周灵蕴半夜第三次起床上厕所,姜悯也是第三次被吵醒,实在忍无可忍,掀被坐起,“你就不能憋着!”
“那尿床上了。”周灵蕴委屈挠屁股,“谁让你大晚上让我喝那么多水。”
报应呵,报应。姜悯双腿用力砸床。
姜悯后来打电话跟她妈说起这事,仍忿忿。
谷香岚女士在手机那头笑个不停,“还不是你自己使坏,真是的,那么大人了,跟小朋友计较……不过话说回来,听你语气轻快不少,这些日子过得蛮开心嗷。”
姜悯回头,看周灵蕴举着手机给动物园里的熊猫照相,“切”一声,“她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会暗搓搓跟我作对,很会装的!装得满脸纯洁无辜。”
谷香岚正在庭院里浇花,她笑呵呵听着,收起水枪靠坐在户外椅,“黏黏,我想你可能是太寂寞了。虽不排除她们相貌的些微相似,但也是你跟她之间一种特别的缘分,否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撞到一起,又有机会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呢?”
“说这些干嘛。”五指将散乱的额发拨去脑后,姜悯现在其实有点抗拒再提到那个人。
“帮你认清自己。”谷香岚道。
“我马上二十五岁了,难道还不能认清自己吗?”姜悯话毕,见周灵蕴撅起屁股切换拍照姿势,兴奋跟随人群对熊猫宝宝一举一动爆发出热烈欢呼,忽然心生荒谬。
“我竟然大了她整整十岁!”
她竟然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孩,玩得那么起劲!还每天琢磨怎么让人家吃瘪。
“说明你有童心啊!”谷香岚女士夸赞道。
“不幼稚?”姜悯疑心。
“童心是稀缺品质,需要很多前置条件,比如善良、勇气,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好奇。”谷香岚女士最后柔声道:“妈妈只希望你快乐。”
“好吧——”姜悯语调上扬。
挂断电话,她拉上周灵蕴挤出人堆,附近小食店买了两个冰淇淋。
之后姜悯带着周灵蕴逛了趟家居商场,购置沙发和书桌填充她的小屋,更换遮光性更好的窗帘以及花样更为少女的棉质床品,保证她的良好睡眠。
“我睡眠挺好的呀。”周灵蕴说。
姜悯“呵呵”,“我当然知道你睡眠好,好得很。我就要买,怎样?”
“你买呗。”周灵蕴还能怎样。
书包文具等更不必说,精品店溜一圈,还给她买了几个床上娃娃。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也给我买过一只兔子娃娃。”周灵蕴怀里搂着兔子,怜爱摸摸它的长耳朵,“乖哦——”
“谁是你妈?”姜悯一把夺走,换成邪恶大鲨鱼,“这个抱着更舒服。”
周灵蕴怎么样都行,“乖哦小鲨鲨——”
转眼,周一到,姜悯特地没开车,清早带着周灵蕴去挤地铁,体验一把早高峰的人流。
扫码进入地铁站,姜悯紧紧牵住她手,防止走丢,也不指望她一次就能记住路线,“放学别乱跑,学校等我,我去接你,我们再走一遍,加深印象。”
周灵蕴撑着脖子到处看,“好多人啊!”
“去新学校,紧张吗?”姜悯问。
周灵蕴凝神细细感受一番,手心热度源源不断,她内心踏实,摇头,“不紧张。”
出地铁站往东五百米就是学校,穿校服的同龄人陡然增加数倍,个个气定神闲,步态悠然,周灵蕴顿觉格格不入,脚步变得迟疑。
她手心一片潮热,小脸紧绷,到校门口,姜悯使坏,“自己进去吧。”
“不送我到教室吗?”周灵蕴无措,慌神本能一把抱住姜悯,“姐姐不要走!”
少女身躯突地紧贴,头顶碎发扫过嘴唇,她是真的害怕了,眼尾漫上绯红,泪汪汪。
姜悯怔神几秒,赶忙拍背哄,“我不走,我骗你的啦!”
周灵蕴还没有校服和学生证,姜悯在校门口联系到她的班主任老师,随后保安放行,二人才继续往里走。
校园主干道宽阔,红白建筑高低错落于浓翠树影间,远方更有造型奇特的室内体育馆和欧式尖顶钟楼。
姜悯试图让她放松神经,“学校怎么样?古诗形容一下。”
周灵蕴绞尽脑汁,“……真大。”
大到什么程度?
把赖头村所有的房子和田,包括后山的小树林全部搬进来,恐怕也填不满。
姜悯笑得前仰后合,有心显摆,奈何也脑瓜空空,“确实大,比我以前那学校大得多。”
梧桐树新发嫩叶织成绿网,树荫下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欢声笑语叮咚如泉,周灵蕴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幸好姜悯在身边,周灵蕴紧紧牵住她手,好奇又胆怯,视线跳跃在女生们乌黑俏皮的马尾间。
周灵蕴的班主任老师姓胡,年龄近四十的长发和蔼女性,戴眼镜,正是早课前十分钟,她抱书站在教学楼下等,远远瞧见一高一矮并肩行来,抬手打招呼。
周灵蕴无需叮嘱,乖乖点头喊“老师好”。
初次见面,加之周灵蕴来历特殊,钱权关系双管齐下,老师对她自然免不得一番打量。
好在春蕾实验学校教师素质颇高,胡老师材高知深,轻扶眼镜,唇边含笑,倒是隐藏得蛮好。
“我妹妹就交给胡老师您了。”电话里讲得够清楚,姜悯此时不再多言,也是担心周灵蕴感到难堪和紧张。
周灵蕴敏锐捕捉到“妹妹”二字,仰脸望向身边人。
姜悯牵住她不放,轻轻晃了下她手,抿唇安抚一笑,“别害怕,我送你去教室。”
“我们这边。”胡老师在前领路。
初三八班,学生双数,班上本没有空余的桌椅,胡老师在周灵蕴来之前就安排好,甚至细心询问过她身高,把她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周灵蕴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按照姜悯教的,只说姓名和年龄,另外几句漂亮话,完事。
至于籍贯和曾经就读的学校,无论将来何人问起,都不能轻易暴露。
——“你是走后门进的,让人知道,举报你就完啦!我们都完啦!”姜悯如此吓唬道。
其实是担心她被人欺负,影响心态和学习。
姜悯处处体贴,教室门口站着,直到周灵蕴放下书包,坐到靠窗位置。
周灵蕴把书包塞进桌洞,手举到脸边,透过走廊窗户,小幅度挥爪。
姜悯点头,转身离开,步下台阶。
她有一阵子没工作,出校门,立即打车前往公司。
整个上午,辗转各部门会议,埋头各项数值报表,姜悯连口水都顾不得上喝,直到助理前来询问她午间餐食,她恍然抬头,竟然快一点了。
小孩十二点就放学了吧?糟糕,忙过头忘了接!姜悯抓来手机,正要拨打电话,瞥见胖企鹅右上角红色提醒,她率先点开。
走读生中午可离校回家,周灵蕴自己去超市买了包速冻水饺煮着吃,发给姜悯的照片里,碗底还沉有几片蔬菜,碗面葱粒青白。
“可以啊,能自己回家了,也没饿着。”姜悯嘀咕,手指点击,图片缩小,下面还有文字。
[你先前问我的古诗词,我后来想到了。]
[四海经同一云,更觉天地宽。]——
作者有话说:咕来啦!
第35章 “我们”,“她们”……
想小孩了。
手机架放在电脑前, 通过前置摄像头简单整理过鬓角散乱的发丝,姜悯点击视频通话按钮。
“嘟——嘟——”
等待几秒,屏幕亮起, 看得出周灵蕴毫无准备,手机凑得极近, 半张脸装满画面。
世界骤然一亮的感觉, 姜悯细微挑眉。小孩还有些不明所以,大眼格外乌亮, 像某种被光源吸引的小动物,好奇嗅来嗅去。
“喂!”姜悯喊醒她。
“这个……”手机拿远,半身框进屏幕,周灵蕴差不多研究清楚, 咧嘴露出个傻笑,挥手打招呼,“中午好。”
姜悯“嗯”一声,扭头看了眼办公室的隔断玻璃,探身, 落地百叶窗唰地合拢。隔绝外部干扰, 她音色也不由变得嗲柔, “是谁在跟我说话呀——”
周灵蕴一愣, “不是你给我打电话吗?你不认识我啦?”她左右歪头,手指戳屏幕,大概想确认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
姜悯无言。撒娇撒在驴蹄子上, 反被踹。
“打招呼懂不懂!你跟学校老师都知道打招呼,喊老师好,跟我就省了?现在翅膀硬了,有学上了, 有饭吃了,就懒得敷衍我了是吧。”
这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姜悯自己都稀里糊涂,周灵蕴显然被打懵,小脸上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忙不迭摆手,“没没!我没敷衍……”
她脑瓜飞快转动,猜想或许是自己刚才反应不够热烈,立即拔高声调,字正腔圆:“老板中午好!请问您吃饭了吗?我是周灵蕴!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关心我!”
姜悯难消气,“我是傻子吗?我不知道你是周灵蕴?”
周灵蕴迷糊抓脸。
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到顶点,姜悯赌气挂了电话,身体靠回椅背。
室内恢复寂然,漆黑电脑屏幕中,她看到自己那张无理取闹到扭曲变形的脸,眉头渐渐攒起困惑。
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缓慢将额际散落的长发梳理至脑后,她双手撑桌,凑近,认真打量起屏幕里的陌生女人,试图从那双同样迷惘的眼睛里找出答案。
有病吧?发什么疯呢。本来挺高兴的一天。
好在周灵蕴并没有让她在这份难堪的自我审视中煎熬太久。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伴随嗡嗡震动,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姜悯由此联想到周灵蕴那张慌乱无措的脸,闭眼深吸气,调整片刻,按下接听。
周灵蕴再次出现。这一次,她正对镜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
她五指并拢,高举过头顶,行了个标准的少先队员礼,少女音甘甜脆嫩,“哈喽!老板主人!您最忠诚的小猫向您问好!请问您用膳了吗?”
荒谬、得意、暗爽……种种复杂情绪,像玻璃杯里的冰镇雪碧,细小而密集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
姜悯瞬间被抚平焦躁,手握拳抵唇,压制笑意。
毛茸茸乖小猫蹦跶着来蹭腿,微妙助长她气焰,姜悯姿态傲然,“干嘛?放学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吃饭也不报备,都说了等我,万一走丢怎么办。”
“我在校门口等了会儿,没看到你,猜想你应该在忙,就自己回家了。”
现在报备也不迟,怎么坐的地铁,怎么去的超市,买了什么,吃了什么,周灵蕴详述。
“哦——”手指轻点腮,姜悯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态度恶劣,和缓了语气,“上午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说起这个,周灵蕴惭愧,“听不太懂。”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抓来书包带无聊摆弄,“都怪我以前不好好学习。”
姜悯意料之内,不由低笑出声,“你先适应几天,等我忙完这阵,给你找个全科家教,中考前集中火力补上去,别有太大压力。”
初中知识不难,周灵蕴在光明学校的成绩也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只是家务负担太重,用在学习上的时间不多。
周灵蕴乖乖点头,姜悯心中稍定,也欣慰她的省心,“下午还要上课,去休息吧,想睡觉的话手机定个闹钟,别迟到。”
“你吃饭了吗?”周灵蕴没有忘记她始终没有回答的问题。
屏幕中,年轻女人面部线条变得柔和,姜悯和煦一笑,“马上就吃。”
“别忘了哦!”周灵蕴最后叮嘱。
挂掉电话,身体重重靠回老板椅,滑轮惯性移动,与桌面拉开距离,姜悯双腿架上桌沿。
她难得反思。控制欲太强,这么多年脾气也没个长进,说炸就炸……
还有,她实在不是位合格的长辈,在与周灵蕴的日常相处中,覆盖在对方身上的情绪,太过浓烈了。
等等!
姜悯迅速收回双腿,坐直身体。
谷香岚女士句句告诫言犹在耳。
——“你心理扭曲,你是变态啊?”
——“黏黏,你实话告诉妈妈,你到底是不是恋童癖。”
如五雷轰顶,振聋发聩。
家里有这样一尊难伺候的大佛,周灵蕴在学校说是呼风唤雨、左右逢源,有点夸张,但面对周围同学或热情的问候,或冷漠的审视,她俱能平静应对。
课前,前桌女生扭头分她饼干,周灵蕴还没看清楚人,瞧见是吃的,接过直接塞进嘴巴。
见她挺好相处,女生立即打开话匣子,夸她书包好看,“你自己选的吗?”
周灵蕴摇头,含糊说“姐姐买的”。
“你姐对你真好,那包好贵的,我妈都舍不得给我买。”女生说。
周灵蕴抓抓后脖子,掀开书包,有了姜悯让她带着钱去县城找蛋挞的那次经历,她本来也不是个吝啬的人,选了只好看的笔作为回礼。
“送你。”
“哇!”女生大方接过,道谢。
女生同桌瞧见她得了礼物,扭身撒娇,“新同学我也想要嘛——”
“她叫周灵蕴。”女生提醒。
“妈妈妈妈。”女生同桌双手合十祈祷,星星眼。
周灵蕴吓得,赶紧找了只笔递过去。她们很快交换姓名,分饼干的那个叫张梓涵,喜欢到处喊“妈妈”的叫毛朵朵。
两只笔打通关系,下午体育课,周灵蕴不再是上午大课间那样孤单,张梓涵和毛朵朵带着她玩。
梓涵性格沉稳,是学委,成绩优异,朵朵活泼开朗,说她妈从小就不要她了,所以只要对她好的人,尽管再微小,她都很乐意喊“妈”。
“我是大妈。”梓涵偏脸望向周灵蕴,“你是小妈。”
周灵蕴抱膝坐在跑道旁树荫下,扯着嗓子干笑两声。
要这么论,姜悯也是她妈。
超级大妈。
但发自内心说,周灵蕴不大乐意。
大方说,姜悯是她的老板;心里偷偷,她会叫她姐姐;更为私密,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角色扮演,她是她的小猫。
朵朵住校,梓涵走读,下午放学,周灵蕴跟梓涵在校门口分别。
七点还有晚自习,周灵蕴想起姜悯叮嘱,还是给她去了个电话,询问安排。
“等我二十分钟,接你去吃饭。”姜悯车在路上了。
周灵蕴人行道树底下蹲着。
她下午添加了梓涵和朵朵的秋秋号,蛋挞和万玉还是没什么动静,列表来回滑动,再切换至特别关心,她点开姜悯头像。
女,109岁,天蝎座,现居百慕大,来自圣诞岛。
真是遥远的地方。
周灵蕴闷笑,几番犹豫,搓搓手指,点开她空间。
姜悯的企鹅号用了很久,上一条动态是五年前,不知在跟谁对话——“你过得好吗?”
周灵蕴点开文字下方图片。
中心是一块延伸出去的舌状巨大山石,应是盛夏,四周草木葳蕤,崖边有护栏,竖有禁入招牌,边角戴小红帽的游客误入取景框。
挠头,周灵蕴不明所以,继续下滑。
但很快到了底,页面下方显示主人设置的仅展示日期。
听说现在大人都用微信,不用企鹅了,周灵蕴猜想姜悯同样。
可她还没有姜悯的微信,手指上滑,主人头像下方一排选项之中,徘徊几秒,她戳开相册。
姜悯没有隐藏照片,分类也明确,周灵蕴根据相册命名和封面图像猜测内容,有家人、同学,外出旅游照,电影和游戏截图等。
翻到底,其中最让人一目了然,又捉摸不透的,是“我们”。
“我们?”周灵蕴嘀咕出声。是谁。
这个“我”字,显然包含姜悯,那“们”字代表谁?
周灵蕴之前无数次询问过,姜悯为什么会选择她。
姜悯许诺,返城后必告知结果。但也许是太开心了,她们都忘记了那件事,她内心还诞生许多美丽的,不切实现的幻想。
相册里的照片很老了,画质模糊,周灵蕴开始都没认出来。
那时的姜悯还是妹妹头,长度垂肩,额前盖有厚重刘海,喜欢对着镜头比“耶”,笑容热烈明灿,偶尔做鬼脸。
她身边的女孩子倒是完全跟她相反,留黑长直,穿白裙子,笑不露齿,部分照片里会偏过头认真注视着她。
除去合照,另有许多两个人的互拍照。
女孩会弹钢琴,常常捧着书本,她安静站在某处,昂首仰望天空,盯着头顶的树叶或是白云出神……
周灵蕴心中忽生出一丝微妙感觉。
屏幕底部下滑,切出程序,她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摆正脖子,给自己拍了张照片。
随后,她打开相册翻出刚才的自拍,在手机切换及预览程序界面,左右来回滑动。
照片里的女孩,气质沉静疏离,如山间一抹清雾,朦胧遥远。
她同样站在树下,身后是喧闹的街景和模糊的车流,她同样微微地仰起脸。
她们眼中有同样的怅惘。
忽觉耳鸣目眩,周灵蕴险些站立不稳。
她扶着树干,大脑持续不断,尖锐啸音,世界一片混沌。
第36章 好奇害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