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2 / 2)

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6921 字 6个月前

他立刻闭上嘴巴,眼神冰冷地瞪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越过瑟瑟发抖的侍女,这才对儿子低声说:“此事说来话长。”

“十几年前,黑峪关被敌军攻破前夕,驻守在那里的宁昭公主将先帝留给她的一批金银珠宝,连带着自己的巨额嫁妆,全部送回了京城,希望陛下能用这笔资金北上抗胡。”

他唏嘘道:“宁昭公主可是先帝时期最受宠的公主,母族又富可敌国,她出嫁那日,十里红妆,嫁妆车队从南到北,足足排了半里长!”

“所以可想而知,这是一笔巨款,据说,都能抵得上大雍国库近一年的收成了。”

魏伯贤不自觉地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能有什么后来,”魏淮嗤笑一声,“陛下自然是想要这笔钱的,然而押运车队走到半路,就神秘失踪了,谁也不知道那成箱的金银珠宝究竟去了哪儿,除了宁昭公主的儿子。”

魏伯贤立刻道:“宁王殿下。”

“对,只有宁王知道车队的下落,这也是为何他离京这么多年,一回来陛下便给他封王的原因。”魏淮说道。

“可惜宁王殿下一口咬定自己那时年岁尚小,不知道那批财宝的下落,就连陛下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先给他封个闲散王爷,再放到身边徐徐图之。”

“那,假如太子殿下能拿到这些财宝的话……”

魏伯贤目露期冀。

毕竟他们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太子败了,魏家肯定也跑不了,十九□□会被新君事后清算;

可一旦太子成功登基,那魏家必定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说不定太子殿下一时高兴,还能将这笔财宝赏给他们魏家一部分呢。

“金银珠宝倒还在其次,你知道宁昭公主留给儿子最珍贵的财产是什么吗?”

魏伯贤摇摇头。

“是大雍十万边军的军心,和千千万当地百姓的拥戴!”

提到那一位传奇公主,就连魏淮也忍不住赞叹道:“宁昭公主堂堂金枝玉叶,却在危难之际为国自请戍边,同驸马北上苦寒边关,一待就是十余年;”

“期间,对外率军御敌于国门之外,对内则安抚军民,教化百姓,每逢大旱、大饥,还会积极开仓放粮,救济饥民;”

“以致于后来昭炎旗插遍长城内外,家家户户为宁昭公主和木驸马立长生牌,昭炎军解散多年,其旧部曲,依然在北地影响深远。”

他看向儿子:“若你有这样一个母亲,你又流着皇室的血,只要振臂一呼,立马有成千上万的人响应追随你,你说,陛下能不担心吗?太子能不日思夜想吗?”

魏伯贤想了一下那副画面,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陛下对宁王一直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却又赏赐给他那么多东西,时而亲厚时而敲打。”

“帝王之心,不可以常人测之。”

魏淮长叹一声,停下脚步,锤了锤腰背,“在宴席上坐了这么长时间,老夫的腰也有些吃不住了,宁王不来也是好事,免得还要打起精神应付。”

魏伯贤连忙搀扶他的胳膊:“爹,儿子先扶您进去吧,泡泡池子或许会好些。”

“唉,到底是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啊。”

“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龙马精神……”

魏金宝带着仆人刚过来,就听到自家大哥又在拍爹的马屁,说一通叫人鸡皮疙瘩都掉满地的话。

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注意到爹和大哥看过来的眼神,又强撑着挂起一抹笑容,乐呵呵道:“爹,大哥,我给你们带了些药材,正好泡个药浴,缓解爹的腰疼。”

“你来做什么?”

谁知魏淮却并不领情,还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次本就不想带上你,是你非要来,来之前答应过要守规矩不出现在人前,这会儿又带着下人乱跑出来!”

魏金宝顿时十分委屈,想问爹为什么大哥能被您带着去见宁王,而他就不行?

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能把人家吓跑了!

但面对魏淮的怒视,大哥也在旁边,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自己申辩的时候,只好咬牙强咽下这口气,忍气吞声道:“爹,我知错了,您还是先进去吧,别老站着累着腰了。”

魏淮到底是不忍斥责这个自己一直惯着的小儿子,闻言摇了摇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大儿子的搀扶下,更衣脱靴,慢慢地泡进了池子里。

“父亲,我来为您搓背。”魏伯贤道。

魏淮闭着眼:“好。”

马屁精!

魏金宝暗骂一声。

这会儿又没有外人,他也进了池子,见大哥拿起搓巾,立刻不甘示弱地叫仆人送来药浴包,殷勤地碰到魏淮面前,还拍着胸脯保证说,这都是自己精挑细选过的珍稀药材。

“唔,放进去吧。”

魏淮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害他,也就没多想。

这会儿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坊间各处都点起了灯,貌美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灯笼挨个挑上屋檐悬挂。

才挂上两三盏,就听池中的魏淮不耐烦地开口叫她们退下。

“父亲,为何只点这么几盏灯?”魏伯贤不解。

“你还年轻,不懂,”魏淮睁开眼,哼笑道,“所谓灯下看美人,如在梦中,欲说还休,别有一番滋味——把今日白天那个领舞的叫来,既然宁王无福消受,那便由我替他笑纳了。”

“你们两个,要是有中意的,也可以一并喊她们过来。”

于是歌舞笙箫再起。魏家父子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岸边翩翩起舞的窈窕美人,时不时朝对方泼些水调戏一番,引来一阵娇笑尖叫,也逗得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无人注意到,雾气氤氲的池中,一抹红色悄然荡开,直到……

“啊——!!!”

趴在床上的明瑾嗖地抬起了头。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没有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但他敢担保方才外面一定是传来了一声尖叫,他耳朵很好,不可能听错的。

“先生,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不必管。”晏祁合上书册,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他,“倒是你,该睡觉了。”

明瑾一愣。

随后他瞬间兴奋起来——

终于……终于要来了吗!

“咳,”他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裹着被子,在床上扭了扭,“好像是有点困了,先生看了那么久的书,眼睛可累?”

他知道大人一般睡得都要比他们这些孩子晚很多,对此还很羡慕,所以很识趣地没有问晏祁困不困。

晏祁:“还好。”

顿了顿,他似是已经料到了明瑾接下来想说的话:“想让我上床陪你?”

明瑾抓着被角,拼命点头。

“多大人了,还要人陪着一起睡?”晏祁摇摇头,似乎只是随口感叹了一声,便主动起身,“正好,难得清闲一日,就陪你早些歇息吧。”

明瑾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起身朝自己走过来。

不、不是,这么容易的吗?

不应该需要他先软磨硬泡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然后再用出色的口才和俊秀的外表,把宁先生迷得五迷三道,乖乖上了他的床吗?

“怎么,不愿意?”

晏祁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还故意问了一句。

明瑾赶紧摇头,迫不及待地朝里面挪了挪,给宁先生让出一大片空位来。

“倒也不必这样拘束,”晏祁说,“这床够大。”

说着他坐在床边,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咕咚”

少年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尤为明显。

晏祁的手指一顿,扭头问道:“晚上还没吃饱?”

“没……啊不,不是,吃饱了!吃得很饱!”

明瑾默默地、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小声问道:“先生就连睡觉,也不摘手套吗?这样不会很难受吗?”

“习惯了。”

“难受就是难受,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明瑾说,“就像我讨厌吃鱼,哪怕爹娘每天都逼我吃鱼,我也依然讨厌它。”

“这叫什么比方?”

晏祁失笑,“好吧,既然你想看,那就顺你的意好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缓,像是一声叹息:

“可别被吓着了。”

晏祁垂眸摘下手套,将双手放在腿上。

似乎是被明瑾目光炯炯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的指尖动了动,淡淡道:“我说过,这旧伤有些年头了,不好看。”

之前近一个时辰中,他看似是在看书,实则是在借此清空杂念,思索自己和明瑾的关系。

至于那本书,可以说,他基本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晏祁已经察觉到了,这孩子对他的喜爱似乎非同一般。

少年人的喜好总是这样极端热烈,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也是从明瑾那个年纪过来的,起初以为只是错觉,但一次两次三次,晏祁怎么能看不出那双明亮黑瞳深处,几乎不曾潜藏过的炽热感情?

但这孩子甚至都还没到成童的年纪。

在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的懵懂阶段,要是自己主动挑明,为此斥责他离经叛道不知羞耻,未免有些过于刻薄了。

还不如装作不知,蒙混过去。

等过两年,不,兴许只需要两个月,这个年纪的少年便会立刻找到下一个乐趣和关注点,不会再执着于自己。

待到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回想起这段经历,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少年时代的荒唐冲动,晒然一笑。

晏祁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有一幅年轻的好皮相,叫明瑾混淆了崇敬与钦慕;恰好少年人又有这样的能力,能够从胸膛里很快地长出一颗心脏来,再毫不犹豫、热诚坦荡地碰到另一个人的面前。

他们不怕被伤害,因为时光尚且眷顾着他们,叫他们一往无前,不知人间遗憾苦痛。

但晏祁自己清楚,皮囊之下,空无一物。

他给不了,也不能给明瑾想要的东西。

手上传来的触感唤回了他的思绪,晏祁低头,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明瑾,不知何时已经跪坐起来,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手背上的狰狞疤痕。

仿佛一股微小的电流顺着手臂的筋脉传递至全身,晏祁呼吸一窒,下意识抽开了手。

明瑾没有阻止。

“宁先生,”少年抬头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晏祁静静地看着他。

从明瑾的眼神中,他看不到任何嫌弃与恐惧,只有满满的震惊,和后知后觉的心疼。

那日孤身闯入火场,烈焰焚身,他从未犹豫过。

也根本来不及、也不愿去思考什么代价。

但是今夜明烛在侧,面对眼前急切追问的明瑾,晏祁的唇边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那颗他从灰烬之中辛苦保全的火种,现在正在另一个孩子的胸膛里,熊熊燃烧着。

“意外,”他说,“不过,是值得的。”

说完,他吹灭了床头的红烛,掀开被褥躺下。

“睡吧。”

明瑾:“…………”

他呆了一瞬,坐在黑夜里,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边上已经阖目躺平的宁先生。

——见鬼,自己怎么可能睡得着!

晏祁也没觉得这孩子能就此安生下来,但出乎他的意料,明瑾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还真就乖乖躺下了。

如此反常的举动,叫他忍不住睁开双眼,偏头望去。

然后正好对上了明瑾那双黑亮的大眼珠子。

晏祁:“……怎么还不睡?”

“宁先生,”明瑾小声问道,“疼吗?”

晏祁怔了怔,许久后,轻轻摇了摇头。

“忘了。”

不是不疼,而是忘了。

明瑾一颗心顿时揪成了一团。

之前他去家里后厨偷吃烤鸡的时候,被大厨发现,但明瑾凭借他讨人喜欢兼胡扯八道的能力,很快就一边扯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和大厨胡天侃地地聊上了。

那位大厨的手上,也有一块烫伤伤疤。

据他所说,是当学徒时不慎被滚油烫到的,距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他给明瑾看了自己的伤疤,还唏嘘着说,自从留下这伤疤,每次接触到热水,或是阴雨天,都会麻痒刺痛,经常因为这个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

大厨手上的那块疤痕,远不如宁先生双手上的严重啊!

明瑾光是想想就又要落泪了。

他是最怕痛的,平时文轻尘给他扎头发,稍微重些就要哎呦叫唤,这还只是扯掉几根头发而已。

这么严重的伤,明瑾简直无法想象当时宁先生究竟有多痛,后续恢复时又有多难熬。

他吸了吸鼻子,在被子里摸索到晏祁的手,小心翼翼盖在他的手背上,又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回答上一个问题:

“肯定很疼吧。”

宁先生不肯告诉他伤疤的来由,或许是怕他担心,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再提,明瑾也就没有再问。

但他默默地把身子往宁先生那里蹭了蹭,只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带给宁先生一点安慰。

娘说过,他虽然平时皮得让人头痛,但只要安静下来,小小软软的一只,再搂着人的腰,能叫人的心都化了。

晏祁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瑾会突然抱住自己,可少年滚烫的体温紧挨着他的身体,眷恋又心疼地贴着他,细长柔韧的四肢也紧随其后,轻柔地缠上来。

恍惚间,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听到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是明瑾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很快的,晏祁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回神。

“下去。”他冷声道,命令式的语气。

明瑾僵了僵:“宁先生,我只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晏祁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着实有些过激,于是稍微缓和了一些语气,“既然你要睡在这儿,就稍微老实一点,不要乱动,只是凑合一个晚上而已。”

像是怕明瑾又耍赖,他淡淡道:

“如果你再乱动,那就一个人在这儿睡吧。”

反正大不了他去外面凑合一晚,即使一夜不睡也行。

“不要!”

果然,明瑾立刻摇头,但又瘪着嘴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可是我认床,在家的时候,我娘经常晚上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宁先生……”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文轻尘讲故事哄他睡觉是确有其事,但那都是明瑾六七岁的事儿了。

他现在都十二岁了,早就能自己一个人睡了!

晏祁沉默片刻,无奈长叹一声。

这孩子,可真是被惯坏了。

虽然心中这么想,还不止一次,但他还是又一次地妥协了:“说吧,你想听什么故事?”

明瑾眼前一亮:“先生愿意给我讲故事吗?太好了!”

“只讲一个。”

“两个!”

“那睡觉吧。”

“……好吧,一个就一个。”明瑾嘟囔完,看向躺在枕边闭目假寐的宁先生,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先生可知道,宁王殿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正版,两万字超长更新送上!

这本开头一直比较慢热,后面节奏会适当加快,等下章小明就要长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