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薄雾滑过脖子,割开整个喉管,“裴琢”毫不犹豫地杀死了盛正青。
画面重新旋转,盛正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摸了摸脖子,在系统的保护下脖子完好如初,不见半点伤痕。
盛正青抬眼,看着眼前的画面又变成了某处山洞,洞里还摆放着不少生活用品,洞中央,裴琢半跪在地上,素来挺直的脊背下弯,几乎要弯进尘土里,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盛正青脑袋嗡的一声。
少年对面是站着的落星河,他眼里含泪,手指捧着“裴琢”的脸,俨然一幅美人垂泪图,他不停摇着头,嘴上说着不需要裴琢这样做。
但这位八境强者的双手都用来捧着裴琢的脸了,腾不出空阻止裴琢,于是那柄薄雾长剑仍插在裴琢体内,它缓慢地在血肉里转着圈,在满地血液中将天元碎片挖了出来。
裴琢的境界急速衰退,带着澎湃灵力的碎片融入落星河的体内。
盛正青又躺下来了,他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听见耳边飘来些“不后悔”,“这就是我的愿望”之类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对面那俩一起杀了。
员工保护系统真是个好东西,不然他早就草,要不是是员工,他根本就不用看见这些!
盛正青想起自己在船上时,和江悬的谈话,江悬皱着眉头,不太在意盛正青的隐瞒,说“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当然想做问心无愧的朋友。
当这件事被深埋在心底,是一个不会让朋友们知晓的秘密时,盛正青尚可以苦中作乐,沿着天道书的脉络推进一二,直到“下蛊”被明明白白点出来的那一刻,他才察觉自己其实感到如此无地自容。
何况裴琢他们一直都很聪明。
没有人苛责他,裴琢没有,姬伏胜和江悬也没有,这不是从现在开始,而是一直如此。
他们知道长老们总在做些“怪事”,一些举措怎么想都毫无益处,只会给周围人添一堆麻烦,却又默契地不问,他们都在陪自己演蹩脚的戏。
自己便是这样回应裴琢的。
盛正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进幻境前草草收拾好的心情又变得苦涩,他任凭时间流逝,感觉眼睛变得酸涩,然后——
“砰!”
一缕白烟突然冒出,盛正青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缕烟气就“啪”地抽在了盛正青的额头上。
“?!”
盛正青哎呦一声,本来还没酝酿出来的眼泪一受刺激,反倒挤出一小滴圆润来,那白烟见状一呆,立刻变成把小锤子的样子,开始砰砰砰敲在盛正青的额头上。
“哎!啊?!不是!幻境是这么玩的吗!”盛正青喊道,抬手乱挥,白烟左右躲闪,说话之间竟是又打了好几下。
这力道完全不重,明显收着劲头,但也很有存在感,把盛正青先是直接打懵,又骤然回过神来喊:
“等下——不对!你是小琢吧!欸!不要打了,我没事!我清醒着呢!!”
盛正青大叫道,那缕白烟总算停了下来,盛正青晃了晃脑袋后伸出手,那点白烟变成个小团子落在盛正青掌心,瞧着像只小狐狸的轮廓。
“狐狸”只是一抹神识残雾,不具备主人的智力,它歪了歪头,看了盛正青好一会儿,终于相信了对方没有被幻境搞得心态大乱,于是尾巴一蜷在手心里卧下来。
盛正青松了口气,靠着洞穴壁坐下,跟白烟嘀咕:“我刚是有点儿犯矫情了。”
这缕白烟应该是裴琢放在大家身上的一道“保险措施”,盛正青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但也不用打那么多下嘛。”
他说得语气轻快,也不像在抱怨,其实他的“影片”还没播完,隔壁还在表演一些虐恋情深的戏码,但手心里多了个小白团,盛正青已经不在乎那头的“裴琢”在做什么了。
裴琢现在只有五境修为,没办法干涉太多,或者透过白烟与他对话,盛正青在这边自顾自地絮叨:“我知道你意思,你都打了我好几下了,所以这事咱俩就算扯平了,是吧。”
“我没那么难过,我想得明白。”
现实故事都已经大变样了,再较真琢磨“如果没变”也没有意义,盛正青缩起来,手放在膝盖上,望着掌心的狐狸白团发呆。
盛正青道:“我就是很生气。”
平心而论,他讨厌的不是天道书里的那个裴琢会跟自己毫不留情地翻脸,甚至真心想杀了自己
好吧,说实话他很讨厌,还很委屈。
他讨厌的也不是天道书里让裴琢饱尝爱情苦果,动不动就要受伤吐血,费劲千辛万苦求得一个结局
说实话也不喜欢,没谁会想看朋友成天受苦吧,而且他也不觉得那是个幸福结局。
但是,盛正青想,他其实无意去审判裴琢和落星河的爱情故事,不想站在旁边指点着算账。
他不喜欢那本书,只是因为裴琢在里面变得越来越不像裴琢。
裴琢变得卑微、懦弱、退让,成日患得患失,郁郁寡欢,从一个爱说爱笑的个体,变作一张空皮。
裴琢的愿望,裴琢的梦想,裴琢与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过往,和凭此产生的欢喜哀伤,仿佛在一张张纸页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只是对此很难受。
盛正青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白雾团子——这也是不符合天道书的一幕,因为书里的裴琢想给落星河最好最稳妥的保护,所以这样一缕神识也是不肯分出来的。
但它就躺在自己手心里。
盛正青安下心来,最后道:“我还有点儿害怕,除此之外没什么。”
“小琢,你要是知道我本来可能做什么,你——”
狐狸团子突然动了,带着凌厉气势朝盛正青的额头直冲而去,盛正青猛地止住话头,下意识闭上眼不可置信道:“不是吧我其实就是想着收尾提这么一句这都打——”
白烟碰上脑门,却没有痛感,盛正青只觉脑海微凉。
他晃了晃头,在这份清凉里忽然想起件儿时的琐事。
清鹤观的长廊上,裴琢靠着柱子看着话本,不远处是新来的一批弟子正顶着太阳进行体术的训练。
盛正青坐在旁边,应师傅的要求看着这些弟子,不时遥遥伸手指点一二。
他自己没太多事做,裴琢更是单纯来陪着自己的,盛正青便不时跟裴琢聊上几句,话题从弟子的入门排行转到膳堂的饭菜,又转到先前的任务,盛正青若有所思道:“小琢脾气变好了好多啊。”
他想起先前被裴琢切碎的魔修,感慨:“他一开始骂你的时候你都没出手。”
裴琢被他的话逗乐,露出话本背后一双带笑的眼,盛正青倒是很认真,一些人应该庆幸裴琢的不出手,他一旦出手,结果一般要么让人死,要么让人生不如死。
但在正式出手前,裴琢或许会给对方“机会”,而这种机会的次数正在慢慢变多,因此显得裴琢越来越像一个“好脾气的人”。
话题总是发散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忽然起了好奇心,没头没尾地问:“欸,如果是我骂你,你能忍多少次啊?”
裴琢眨了眨眼睛:“可是正青不会骂我呀。”
“假设啊假设。”盛正青晃了下手:“五次有没有?”
裴琢便笑了,他偏了偏头,没理解人类为何总在意些奇奇怪怪的事,但还是认真想了下:“多少次都行啊。”
盛正青“哇”了一声:“这么大度,我还以为只一次我们就要打起来了。”
他刚才还问五次,现在又说一次,在裴琢表露疑惑前,盛正青率先解释道:“因为——”
他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裴琢:“越是咱们这种关系,越不能做这种事吧?”
对方说得认真,裴琢又眨了下眼,这回应当是听明白了,却仍是道:“可是,那个魔修都骂了我三回呢。”
他放下话本,儿时和现在的面孔重叠,带甜带笑的语气从未发生任何变化:“我对陌生人尚且这样,怎么反倒要对你更加苛责呢。”
第67章 到来的理由
江悬抬头, 看见地牢漆黑的顶部。
过道两侧的灵灯摇曳,灯光能照亮地板和墙壁,却蔓延不到最上方, 地牢的天花板比外面的夜晚还要黑, 悄无声息地吞掉所有的光亮。
江悬望了会儿,觉得脖子有些酸,他又看向自己的右前方, 地面上,一柄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样式普通,雪白的刀面上刻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把法器, 匕首可以自动锁定目标,并朝人身上最薄弱处发起攻击, 其突刺快如闪电,致力于一击毙命。
它对付高境修士作用不大, 对付那些地牢里的犯人倒是绰绰有余, 江悬还在刀上涂抹了自己研制的毒药, 只需要擦破一点表皮就足以让人瘫倒在地。
如果这样也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在地牢外很难把毒送进来, 但在地牢里面行事很容易,要论近距离用毒, 即使面对高境修士他也不怵。
自己本打算今晚杀了燕重楼。
江悬垂下头, 右手反复张开再握紧,依稀还记得刀柄紧紧贴合掌心的触感。
夜教的少主,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是在江家被毁之后, 江家的老仆跪在他面前,声声泣血家中数人尽被魔修所杀一事。
老仆长着一张江悬并不熟悉的脸,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凄厉,一直求江悬为江家报仇,脸上的神情绝望又决绝,一如江悬治过的许多病人,看向江悬的目光像看见了激流中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边说边给江悬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得石阶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血印
江家将自己弃养在清鹤观时,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悬凝望着老仆,记得对方黑白参半的头发,脸上横竖交错的褶皱,听得见身后百草堂弟子的窃窃私语,它们联合起来化作块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叫他烦闷不堪,又压得他挤不出一句明确拒绝的话来。
江悬在那一天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庸俗。
如果能有个完美的方法绕开这笔烂摊子——燕重楼赶紧随便被什么人给杀死就好了。
江悬偶尔会想,到时他或许还能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感叹两句“大仇得报”,“可惜没死在自己手上”。
然而,燕重楼袭击清鹤观被捕,得到的惩戒只是关入地牢刑房,既没有就地处决,也没有废其修为,轻飘飘到让人愕然,江悬几次向上请示,得到的都是决定不变的答复。
在燕重楼被压入地牢前,对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和长老争执的自己,他挑了下眉,在那一刻咧嘴笑道:“哈,江家的”
江悬听见对方轻蔑开口:“你真这么想杀我?”
江悬咋了下舌,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自觉此时不该再想这些事。
他已经在幻境里,把自己那跟美好无关的童年,和老仆的谈话,再到之后杂七杂八的争吵等等,总之这辈子以来的糟心事都又体验了一遍,然后在种种情绪的驱使下闯入了地牢,倘若那一刀能成功插入燕重楼心脏,他怕是已经混淆了幻境与现实的界限。
想到这儿,江悬试着动了下身子,白烟化作麻绳紧紧捆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对面,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玩的裴琢感受到他的动静,抬起头道:“要反抗啦?”
“没有。”江悬咳嗽了两声,对现状相当有自知之明:“我又没法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报仇”一事一拖再拖,江悬选择了孤注一掷,他为了今晚的行动其实下了不少功夫,不过现实中,他刚进来没一会儿便被裴琢给拦下了。
幻境里的他坚持的时间更久些,好歹摸到了燕重楼的牢房边,接着一缕白烟就捆住了他。
在这之后,幻境就变得和现实中的回忆没什么区别,裴琢表情有些讶异,亲切反问道:“阿悬一开始竟觉得能瞒过我吗?”
负责看管燕重楼的人可是我欸——江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这层意思。
“”江悬又重新去望天花板,过了会儿道:“如果我能走到那一步,我就会杀他。”
要是管事的人是席如,他说不定都已经成了。
江悬这么想着,对面的裴琢偏了偏头,纠正道:“那应该很难吧,毕竟我早前提醒过他,可能会有人来杀他了。”
江悬这边的确没露出什么破绽,但裴琢可以强行制造破绽,主动送些线索给燕重楼,对方一旦生出了警觉,任何暗杀刺杀的成功率都会大打折扣。
江悬:
江悬重新看向裴琢:?
对方身上流露出的疑惑太过明显,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两声,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又托着腮跟江悬道:“因为我要保护他啊。”
“我这么努力地想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知道了该多感动呀。”
裴琢弯起眼睛,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快乐,像狐狸玩弄一只坠地的鸟,江悬瞧他这样,忽的对燕重楼的近况有了实感。
若自己厌恶、亦或惧怕这样的裴琢,就不会和对方成为朋友了,江悬闭上眼靠在墙边,甚至感到了些许轻快,虽然人没杀成,但起码燕重楼在裴琢手里不会好过。
只是这样你就觉得可以“交差”了?一个蛊惑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复被江悬给摘出去。
裴琢在那边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江悬闭着眼道:“为族人报仇天经地义,无所作为有悖纲常伦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人类总爱给自己限制大量看不见的条条框框,这种现象很常见。裴琢眨了眨眼,微一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又道:“可是你不喜欢杀人。”
“杀人对你的道也毫无益处,”裴琢一条条数里面的问题:“而且你这样私闯地牢,坏了门派规矩,说出去后你的师傅会很生气的。”
何止生气,江悬想,他若真成功了,大抵是要弃道重修的。
尽管他是自己选择的做医修,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医道自己真的有必要为了江家做到这一步吗?这是个江悬至今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于身为妖的裴琢而言,他大概很难理解这里面的人类规矩——实际上,很多人自己也不会去遵守,但很遗憾的是,江悬并不属于毫不在乎的那类。
可能是因为老仆当时恸哭的样子太让他记忆深刻,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没能干脆拒绝,而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难开口重提。
可能他觉得江家毕竟对自己有恩,没有他们,他也来不了清鹤观,也可能他到底从关于江家的回忆里捡出来了些快乐温暖的碎片,对他们始终留有一份薄弱的情感。
还可能因为他单纯的是个“俗人”,总觉得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又忍不住一拖再拖,让这事卡得他上不去,下不来,像根鱼刺卡着他的喉咙。
这些裴琢不会感同身受,也不需要去感同身受,“裴琢不会懂”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江悬一向不喜欢对对方说这种强调“人妖有别”的话。
江悬只道:“长老们还会说上一堆大道理。”
裴琢又在地上画出一个圆,随口道:“你想听吗?”
“一个字也不想。”江悬冷冷回道:“全是废话,要是念几句大道理就能想通,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虽然来了没用。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被你拦下来,想不想也没什么意义,以后我也不会再做这种蠢事,燕重楼在这牢里是死是活,都没什么所谓。”
那个声音又在说:真的吗?
你若真得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要来这里?
燕重楼跑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质问他吗?
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江悬皱了皱眉,声音仍试着一点点往他脑海里钻,它之前成功过几次,但这回像被一面墙挡住了似的被“拦截”在外面。
总算能消停了。江悬晃了晃头,他下船前吃的清心丹开始发挥效力,这让他终于从有些混沌的思绪里回想起一些事。
他来到这儿是为了
“嗯。”裴琢打断了他的思绪,应了一声后道:“那如果他要害我呢?”
江悬一愣,眉头下意识重新紧皱在一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裴琢随手扔掉手里的烧火棍——他拿着这根刑具像拿着根树枝玩耍,裴琢道:“因为你看,他现在既没有死,也没有被废掉修为,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江悬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问:“你觉得他在你手里滚过一遭,还会想杀你?”
“杀我?”裴琢嘟囔道,他移开目光,想了想后因为这句话弯眼笑了——他刚才下意识想到了案板上的肉跳起来要打他的场景。
“应当不会杀我吧。”裴琢猜测道,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但是或许会逃出去。”
“长老们特意让我不要给他身上留疤,即便要留也要留得好看,这么注重这些外看的地方,说明他将来或许要和别人见面。”
“再加上坚决不肯废掉他的修为,也许某天他就真的凭此越狱逃出去了。”
江悬的眉头仍然拧在一起,没有丝毫松懈,他下意识再次看向地上的匕首,裴琢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开心地笑起来。
“长老每次提些怪要求,之后总会发生些事情,像小鸟这种性子,纵使他变得听话了,也不一定就很安全呢。”
“你又想杀他,又不想杀他,左右没个结果,那干脆别管他,来管管我嘛。”裴琢蹲到江悬眼前,他刚才说话的语气甜乎乎的,现在又轻笑了声,带着笑认真道:“要是有个万一,就要拜托你了。”
随着这声叹息,周围的事物渐渐开始扭曲,裴琢的身影也一并隐去,幻境变得不稳,绑着江悬的白烟解开了对他的束缚,变成小狐狸的形状仰头瞧他。
江悬默默看了它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肩膀松快下来,摇了摇头道:“先不提燕重楼如何,你这回出来不受伤我都谢天谢地了。”
白烟的情绪实在是比主人好懂太多,几乎是江悬刚说完,那缕自然飘动的白烟就呆了一下。
江悬跟着一顿:
他俩默默对视了会儿,江悬眯起眼睛道:“你已经受伤了?”
狐狸状的烟闻言,选择往他的掌心一趴不再动作。
没有动作,就没有破绽。
“……”
“算了。”
江悬揉了下眉心,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把这缕白烟收起来道:“反正我也是觉得会这样才过来的。”
“不过等回去了,你至少一周不能再乱吃乱喝了。”
作者有话说:
删删改改……(趴)
说来时间过得迷迷糊糊的,我总下意识觉得“两天没更了但不算太迟,还能继续改”,而莫名从容,结果今天一看什么我几天没更了??(呆)时间都去哪了……
第68章 乞花节
姬伏胜睁开眼, 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闹市。
他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几分违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放眼看去, 周围人群吵闹, 商贩云集,其间有不少穿着清鹤观弟子衣袍的修士结伴而行,在不同的摊位前流连驻足, 甚至他自己,也正站在一家店的前面。
这家店排队的人还不少,姬伏胜身后排着一串长龙,修士与凡人皆有, 店家见姬伏胜迟迟没有反应,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向上抬了抬, 出声提醒道:“客人,您的签。”
姬伏胜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那点浅淡的违和也被抛之脑后, 他看向店家手里的长签, 兀地想起来自己在这儿的前因后果。
是了,今天是乞花节,是清鹤观弟子可以下山玩耍的日子。
姬伏胜拿走两份签, 循着记忆去找裴琢。
*
乞花节最初是为了庆祝大能飞升,点燃花灯并向花神祈求祝福的日子, 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变化后, 如今花神已经陨落,但乞花节仍保留了下来。
人们会在这天庆祝团聚,祈求平安与姻缘,修士与凡人都可以参与。
裴琢很喜欢这天, 这天他可以下山玩耍,参加清鹤观附近的城镇举办的庆典,观内不少弟子都会如此。
他们会一起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玩很多新鲜的游戏,采买有趣的玩具和漂亮的饰品,从早上一直逛到傍晚。
昔日与裴琢做这些事的人是山婆,如今他待在不同的地方,周围聚集着不同的人,大家做的事又似乎没很大差别,让裴琢新鲜好奇之余,又总有些说不清的怀念。
“节日”在人眼中有着特别的意义,裴琢很早就发现,只要搬出“节日”来,人就会允许自己做一些平常不会做,又或不敢做的事。
盛正青会在这天打开荷包,豪放请客——通常第二天会陷入悔恨,江悬也会由着大伙吃喝,还会提前备好消食的药。大家来时是一起来的,等逛到傍晚,往往已经各自散开,混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但无论如何,姬伏胜一定是与裴琢一起的。
他俩因此有了一些固定的双人活动,在太阳已经被群山吞吃大半,天边泛起烧红的云霞,人群三三两两返回清鹤观之前,他们一定会去取花签。
姬伏胜去取签时,裴琢就站在人群外面等着对方,他靠着树吃完了姬伏胜买给他的点心,闲着无聊,先踢了会儿地上的石子,又改去玩自己的烟。
裴琢一会儿让白烟缠着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凭空捏成小动物的形象,鼻尖忽然嗅到一阵花香。
裴琢转过头去,看到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色花束,一个青年手持鲜花,正有些拘谨地看着他。
裴琢眨了下眼,总之对对方回以一笑,青年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裴琢听着对方有些磕绊的自我介绍,过了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人是他前些天做任务时解救回来的对象。
对方穿着粗布麻衣,看打扮是附近的花农,他站得格外笔挺,骨架宽大,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身上肌肉紧实,掌心和指腹生着厚茧。
……吃起来的口感应该会偏硬吧。
裴琢边想边将鲜花接过来,他朝对方开心地弯弯眼睛,青年有些黝黑的面庞顿时泛起红色。
乞花节给别人送花,是个颇有特殊意义的行为,人们虽然也会给身边的朋友、亲人送花,但更多的还是拿来送给同龄男女,即向心悦之人传达爱意,又或祈愿二人的感情长长久久。
青年将双手放在两侧,眼神四处乱飘,迟迟不肯看裴琢的脸,颇有些无措道:“这是,想要感谢小道长之前的救命之恩”
“这样呀。”
花上附着淡淡的灵气清香,显然被对方精心培养过,裴琢用指尖碰了碰娇嫩的花瓣,又笑着道:“我既接了任务,救你便是理所当然,不用与我这般客气。”
他笑得温和守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青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
自己今天其实偷偷看见了裴琢好几次,但每次运气都不够好,运气最好的一次,青年隔着人群看见了裴琢的半张侧脸。
但一两秒后,那跟在裴琢身后的同门上前一步,和裴琢说话的同时也将对方挡得严严实实。
而那短暂的惊鸿一瞥,又似乎是一种无法忽视的“证据”,对方现在也在笑,却和逛庆典时截然不同,青年凝望着裴琢的笑脸,一时又有些恍惚。
等庆典结束后,他大概再难有机会遇见裴琢了。
“……这花很衬小道长!”他忽的抬高音量道:“称得小道长更……更……”
青年支支吾吾着,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明显,他没能说清楚后续,脸涨红到极致,竟破罐子破摔地升出股勇气。
对方现在就像地里的番柿子,裴琢看着对方咽了口唾沫,忽的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开口道:“小道长,我想说——”
“阿玉。”
冷淡的声音从裴琢背后传来,一只手搭上裴琢肩头,将他微微揽向自己这边:“我们该回去了。”
原本的站位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姬伏胜径直插进两人中间,他对裴琢说完后,血红色的眼睛移向对面,淡声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什,什么?”
对面因这变故瞪大眼睛,一时愣住,他本能地感到后背一凉,紧接着发现裴琢已经完全被对方挡在了身后,只有半捧花束从背后露出头来。
这个事实让青年腾地生出一股恼火,他握了握拳,大声道:“我是在跟小道长说话,我——”
不知死活的东西。姬伏胜眯了眯眼,周围空气忽的变得锋利,随着他运转灵气,心象天地中的五层高塔发出轻微的咯吱崩裂声,几块砖瓦从塔间上滑落。
五层?
又一阵违和感自姬伏胜心中一闪而过,但自己的记忆如此真切,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五境修者。
在姬伏胜想清楚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那股刚刚聚起来的杀意即刻被另一股灵力打散。
“伏胜。”
姬伏胜的瞳孔紧缩了下,裴琢从他的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他没有恶意。”裴琢偏了偏头,带着两分认真轻巧道:“我在和他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加在一起的一章看了下有些太长了所以准备拆开来一些……
而且总觉得执意要整合成一章发出去或许又要拖好久(擦汗)
现在进入小裴小姬回忆章.jpg
二位没在吵架呢,只是在进行二位都很熟悉的,“当把狐狸举起来想大声宣布这是我的狐狸他跟谁说话都要经过我的允许!时,狐狸就会笑着从怀里跳出来在旁边看着”的过程x
但是再去抱的时候狐狸还是笑眯眯让抱的
第69章 花签
姬伏胜的心情肉眼可见地糟糕。
在裴琢拍了拍他的胳膊, 将他轻轻“赶到一边”去后,他便不吭声了,只黑着张脸站在那里。
说他听话倒也算听话, 姬伏胜抱着双臂, 面若寒霜,眼睛死死盯着花农,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强烈的杀气。
花农本来有些高兴, 甚至感到几分“受宠若惊”,但瞥见姬伏胜的表情后内心又咯噔一响,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求救地看向裴琢。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 朝青年露出个分外无辜的笑脸。
他也没道理为了只见过几次面的青年,真去和姬伏胜吵架呀?
谈话结束得很快, 结果到最后,青年也没说清楚自己的来意, 等送走了有些失魂落魄的青年后, 裴琢转头看见姬伏胜的臭脸, 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他往庆典周围的山上走,不忘点点头认同姬伏胜的努力,感慨道:“伏胜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不知道这是否算无情道的影响?姬伏胜行事越来越“稳妥”, 搁在以前,他没准一开始就要提着剑过来, 把人当场吓走才算完事。
从庆典的西面出发, 在茂密的草木掩盖下,有一条从山脚直达山腰平台的小径,乃裴琢前些年偶然发现,姬伏胜跟在裴琢后面, 听见对方的话顿了顿,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裴琢的背影。
这条路僻静,没有外人,随着他俩上山,庆典的嘈杂吵闹声越来越远,变成了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鸣,姬伏胜踩断脚下的枯枝道:“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了。”裴琢坦率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猜也是。”
姬伏胜的声音亮起来,又恢复了平时有些散漫的语气,少年两三步跟上前,和裴琢并排走,一扭头便看见裴琢怀里的花。
姬伏胜扫了好几眼,没忍住道:“你能不能把它丢了?”
“那多可惜。”裴琢低头看了看怀里娇艳欲滴的花朵:“别人特意送的,我打算把它摆在家里呢。”
摆在家里???
姬伏胜深吸了一口气,手无意识中摩擦了好几次刀柄,他现在手痒得厉害,实在很想砍些什么。
作为“家的一份子”,难道自己没有话语权吗?姬伏胜没好气道:“我不同意。”
“那好吧。”裴琢爽快答应,又笑眯眯道:“那我就不放堂屋桌上了,我放到我自己屋里,这样你平时就看不到啦。”
“???!!”
姬伏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急道:“他分明对你图谋不轨!”
“人家说得是感谢。”裴琢指正道,“而且,”
他微微弯下身子,侧头去看姬伏胜满脸燥郁的表情,又笑起来:“伏胜以什么立场不让我收花啊?”
“”
以竹马兼对手兼挚友兼宿敌兼舍友
姬伏胜不吭声了,神情一时变化莫测,他跟裴琢金黄色的竖瞳对上,心跳猛地停拍。
姬伏胜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在他说话之前,裴琢已经被他逗得笑了好几声,对方抱着花站直,又快一步走到了姬伏胜前面,因为成功逗弄了他而心情很好。
裴琢的开心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仿佛身后有条晃来晃去的狐狸尾巴,姬伏胜看着对方,总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裴琢总爱耍他。
平心而论,被妖耍着玩不是件有趣的事,至少姬伏胜小时候这样想。
但或许是因为裴琢耍人玩的手段太过高级,在姬伏胜对裴琢满心戒备抵触时,裴琢是不常逗他的。
而在他们变熟之后,姬伏胜就开始时不时被对方耍。
他被气得跳脚过,要动手和对方打架过,暗自发誓要狠狠拔光裴琢的尾巴毛过,却唯独没有对此感到“讨厌”过,甚至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和对方关系越来越好。
姬伏胜开始接受、习惯,转变自然地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他如今又重新感到不甘心。
对方最近的逗弄太过轻巧,随意,像湖面上的波纹,抓不出的白烟,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裴琢却已经跳远,这会让他怀疑,对他的这种打趣与对别人的毫无区别。
可是他一旦这么想了,姬伏胜就又会想起裴琢对那个花农不动声色,又没有余地的拒绝。
“你就玩儿吧。”姬伏胜嘀咕道,再次上前一步和对方并肩:“反正别玩别人。”
裴琢轻笑了声,他撇过头去,看见姬伏胜漫不经心的眉眼。
对方直视着前面,超凡的天资塑造了姬伏胜的根骨,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场透过优越的皮囊漫开,让他不说话时也带着种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傲然。
姬伏胜的喉结在裴琢里的打量里滑动了下。
他好紧张啊。裴琢没忍住又笑了。
无视姬伏胜“破功”后变得格外明显的羞愤,裴琢转过头,眼前的视野已经重新变得开阔,他们走出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抵达了这座山上的天然平台,从山崖边上往下望,可以俯瞰整个庆典。
现在是傍晚,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庆典最后的点花灯环节,自打裴琢发现这里,他们两个就都会在这里欣赏花灯升空。
花签也会在这时候分享,裴琢娴熟地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笑眯眯地朝旁边伸出手,姬伏胜在他旁边坐下,眉头紧锁,递签的动作倒是很快。
“花签”本质是一种游戏,脑海里想着对方的名字,朝花签输送灵力后投签,一段时间后再回店家那里取签,签上就会出现自己对对方的个人印象。
听上去平平无奇,实则极其受欢迎,通过交换彼此的印象签,有些亲朋恋人的感情会越发融洽,还有些会当场翻脸,此外也有收集一堆人的花签后打乱,让大伙猜签上的都是谁对谁的印象之类的玩法。
姬伏胜第一次和裴琢交换花签时,姬伏胜递出去的签上写着“烟狐狸”。
不褒不贬,完全是自己对裴琢十分客观的描述,姬伏胜交得很坦荡。
裴琢也将自己的签递出去,姬伏胜接过来一看,写着“好吃但分量很小的肉”。
完全是自己对姬伏胜十分客观的描述,裴琢同样交得很坦荡。
姬伏胜在他对面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头一年的时候,姬伏胜只想着等自己长高后还要和裴琢换签,他倒要看看会不会变成“分量很大的肉”,但渐渐的,这个活动就变得越发“磨人”起来。
他的签上开始出现“挺强的妖”,“不错的对手”,“朋友”,“相处起来很舒服”,“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之类有些羞耻的概括,还出现了“禁用狐惑”,“漂亮过头了”,“坏得很”,“还不够”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姬伏胜看见就一阵牙酸,每次交给裴琢都要自我挣扎好一阵子。
可是他不能不换,不换他就拿不到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当他犹豫的时候,一缕白烟就会卷起裴琢的花签,在他的眼前慢悠悠地晃来荡去,明明速度不快,却就是看不清上面写的内容。
接着裴琢会将签放到身后,笑盈盈问他:“真不换呀?”
他肯定是要换的。
裴琢对姬伏胜的印象也变了许多次,第二年的时候,姬伏胜的确收到了一张“分量变大的肉”,后来又变成了“好吃的人”,“好吃的舍友”,“好吃的姬伏胜”,“好吃又好玩的姬伏胜”等等。
在姬伏胜第一次皱着眉别过脸,交出那张写着“朋友”的花签时,裴琢呀了一声,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仿佛收到了一份极好的惊喜礼物。
他咯咯笑了半天,笑得姬伏胜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烫,最后姬伏胜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把妖按倒在地,强行去拿裴琢手里的花签。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回又写了什么好吃——”姬伏胜抢过签,声音戛然而止,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十分简短,长长的花签上同样只有“朋友”二字。
姬伏胜愣住,下意识去看裴琢,裴琢在他的双臂间眨了眨眼睛,眼里仍带着明亮的笑意,眼尾的红色像烫人的烛火。
他笑眯眯地朝姬伏胜摊开双手,无声又肯定地宣布,“我就是这样想的”。
姬伏胜的心咚的响了一声,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想“狐妖的确很漂亮”。
而在这一年之后,裴琢给他的花签里,就再也不会特意提及“好吃”两个字了。
今年,由裴琢先分享自己的,他将签递出去,花签上写着“好逗的木头”。
“啊,”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裴琢想了想,了然认同道:“确实是这样。”
“伏胜?”姬伏胜一直没有动静,裴琢好奇地抬头,姬伏胜神情木然,竟是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好逗的木头?
木头?
姬伏胜眉头紧锁,隐隐流露出几分焦急,他反复看了好几眼裴琢,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懊恼迟疑地问:“我变难吃了?”
不可能啊,他不应该是裴琢心里最好吃的那一档吗?
“”
裴琢睁大了眼睛,少见地有些讶异地看着姬伏胜,片刻后,他噗嗤笑出声,笑得身子歪倒向旁边:“哈哈!所以说嘛”
就说是木头嘛!裴琢笑得停不下来,怀里的花束一并跟着花瓣乱颤,他笑了好半天,才总算揉着肚子重新坐直,扭头看见姬伏胜郁闷不解的目光,又忍不住想笑。
“不会。”裴琢努力忍住笑意,朝姬伏胜认真严肃道:“你是特别美味的木头。”
他抿了抿唇,为了防止自己又开始笑,立刻问道:“你的上面写着什么?”
姬伏胜本想再追问两句,听见这话顿了顿。
他摩擦了一下手里的签,感觉心跳骤然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长长……!
第70章 还未宣之于口
姬伏胜在犹豫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是第一天琢磨这事了, 这个念头一开始模糊,后来逐渐清晰,最近想的次数格外频繁。
裴琢说他是“好逗的木头”, 既然自己还是最美味的, 那这意思就不是说自己难吃,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姬伏胜暂时没想明白。
当然, “木头”也会用来形容一些人不解风情,对感情愚钝木讷,白白让机会从自己手边溜走,姬伏胜是这样的笨蛋吗?
姬伏胜觉得自己不是。
阿玉才让人气恼, 纵容他每日帮忙化妆——凡间伴侣才爱做的事,转头又和别的动物聊“喜欢”。
对方带着轻快的笑意, 说出的那句“不然就晚啦”,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姬伏胜心头。
之前他给阿玉梳尾巴的时候, 对方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悄悄亲了对方的额头, 而阿玉至今没有透露自己是否知情。
倒是会被他想问又问不出的模样逗得直笑。
还有一些更隐秘的,更炙热的,叫他浑身发烫, 时不时就想躲着对方的事,阿玉不问不管, 便又让人为此辗转反侧, 始终搞不懂阿玉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懂,是有意逗他,还是毫不在乎。
姬伏胜捏紧手里的花签, 看见裴琢手里的花束又噎住,坚持道:“你先把花收起来。”
把花扔了不行,暂时收起来倒没什么,裴琢想了想,给花束外面轻柔地包了圈烟雾,可以保证花朵娇艳不败,手上的花瞬间就被收回了储物戒里。
这回舒服多了。姬伏胜咳嗽了一声,朝裴琢煞有介事地递出花签,认真的模样看得裴琢笑起来。
他娴熟地接过来一看,签上的内容简短,写着:
“我的劫难”。
……下战书?
“节日”里也可以玩死斗吗?裴琢眨了眨眼,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沁入肺腑的香气,他转过头,几乎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姬伏胜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出现了一捧空谷幽兰。
白色花瓣层层舒展,随风轻轻摇曳,金黄色的丝状蜜蕊收拢其间,灵气氤氲,花瓣上泛着朦胧的柔光,花香清浅,但久久不散,被微风捎到山坡的每个角落,落上裴琢和姬伏胜的发梢衣角,将傍晚浸得静谧绵长。
怦怦,怦怦。
乞花节给他人送花的行为,往往具有特别的意义,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捧吸收了大量天地精华的上品高境灵花,对修士修炼,特别是妖修修身淬骨,温养魂魄皆极为有益。
即便不提这个,它在制作灵丹,对战切磋时也有多种妙用,随便一想,裴琢就能想到数种应用场合。
其品相之优也着实少见,裴琢将花拿在手上轻轻一转,观察着花瓣道:“花香可以用来保神思清明,气味也好遮掩,若是遇到以乱心祸神为主的招式,用它来对付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错。”姬伏胜微一点头,以一种暗暗期待的眼光看着裴琢。
裴琢也点点头真诚赞同道:“这个确实好。”
姬伏胜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他顿了顿,平静强调道:“还是我最懂你。”
裴琢顿时笑了,他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调侃道:“你送花助我修炼,是想让你的劫难越来越难搞?”
他这么一问,姬伏胜竟一时不作声了。
裴琢眨了眨眼,从姬伏胜的眼睛里读出一种郁闷和无奈,他先是疑惑,又偏头想了想,内心轻轻“啊”了一声。
人类的节日送礼真深奥呀,他想,就像“笑容”又代表“友好”,又不代表“友好”一样深奥。
裴琢听见对方道:“我有事想问你。”
姬伏胜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裴琢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人类在“紧张”。
姬伏胜看着山下的城镇,底下的房屋行人都变成了渺小的圆点,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忙碌的蚂蚁,没有谁值得停留视线。
当他们并肩坐在山上时,他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但若其中一方混入底下的人群,想一眼找到他就变成了件格外难的事。
姬伏胜慢吞吞开口,仿佛在提出一个可怕的,艰难的,让人恐慌的假设:“我要是变弱了,你怎么想?”
他一点儿都不愿等待答案,干脆直接转过头,看见裴琢堪称“茫然无辜”的脸。
“所以伏胜最近一直在纠结这个?”裴琢眨巴了下眼睛,试图从人类的话语中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这让他说出来的话远比对方直白:“你担心我不要你呀?”
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客观上来说——
“人变弱后味道会变呢……”裴琢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见姬伏胜的脸色后体贴止住话头,他没忍住,还是笑了下,轻巧道:“无所谓啊。”
风吹拂而过,姬伏胜长久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庆典的花灯悄然绽放,朵朵灯盏在人群的期盼下,带着祝福脱离双手,升上高空,如同升起一片花的海洋。
裴琢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绚丽的花灯混着夕阳的余晖,给他的竖瞳渡上另一层温暖的浅光。
“听起来你也不是要被彻底废了。你要是受不了,那就重修好了。”裴琢看着花灯,嘴上说:“大不了,你修成前我先照顾你一段时间。”
“你要是不愿意,回头还回来就好啦。”
姬伏胜问道:“就这样?”
裴琢笑起来反问:“不然哪样?”
他在姬伏胜的眼里无忧无虑地笑着,某一瞬间,他似乎张嘴想下意识说些什么,但他复又想了一秒,抛弃了剩下的内容。
姬伏胜却听懂了。
对于定义最为单纯的“捕猎”,裴琢极容易上手,甚至可谓一种本能,姬伏胜旁观过裴琢玩弄猎物,他曾在魔修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轻笑着问:“我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你能为我抛弃什么呢?修为,地位,一条胳膊或一只腿?”
“如果把我和别人摆在天平上,你肯定会选我吧?”
他笑着道,轻薄的剑刃洞穿修士的人皮,让血水汩汩涌出,他在对方乞求哀怜的视线里叹息,语气听着温柔甜蜜,像用与生俱来的尖爪剖开猎物的胸膛:“我没有那些东西重要吗?好难过呀。”
“别要那些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啊?”
但是,但是——姬伏胜的心跳骤然加快,裴琢是不会这样子对自己的。
裴琢或许,大概,一定,尚未如自己看对方时那般看着他,但裴琢纵容他,善待他。
姬伏胜在这一刻惶惶意识到,裴琢不会将他逼入绝境,但如果他退缩了,那么某个可能的结局一定会彻底从他的手中溜走,让自己余生都为此后悔不已。
裴琢道:“而且,倒也不用——”
“可以的。”
姬伏胜一把握住他的手,急迫地打断他:“有必要,我不在乎。”
你看,我就说吧,“你可真是我的劫难。”
在裴琢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姬伏胜握紧他的手,心跳连着脉搏共鸣另一具躯壳。
他幼年苦难,成为修士后的修炼路途却全然顺遂,以他的天资而言,他主动放弃什么,再获得什么都远比旁人简单,过去也从未遇到真正的绝境两难。
由此时的他来谈论生死抉择难免显得轻易,可姬伏胜就是可以笃定。
“不止是放弃无情道,放弃什么都可以。”
情劫太过浅显,“如果你是我的劫难,你肯定会是我的生死劫吧。”
修为之塔在姬伏胜的心象里摇摇欲坠,它早就墙体斑驳脱落,姬伏胜闭了闭眼,心底里始终残存的一点犹豫,忽然就化作青烟,消失不见了。
花灯漂浮而上,靠近他们所在的山坡,姬伏胜忽的道:“阿玉。”
姬伏胜的掌心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紧张颤抖,裴琢撞入那双炽热的眼里。朵朵花灯带着琉璃色彩映红了裴琢的脸,无形的高楼坍塌,在庆典庆祝的声声礼炮中,姬伏胜听到自己的境界节节倒退的声音。
“阿玉,我——”
“铛!”
比话语更快,某股钟声忽然在耳边炸裂!
重重叠叠的法阵自二人脚下亮起,一切都仿佛慢动作回放一般。
无法抵抗的巨力直直撞上姬伏胜的胸膛,裴琢朝他的方向迈前一步,二人交握的手却还是被强行分开。
姬伏胜被力量轰飞出去,向后撞断两棵树才将将止住,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胸膛起伏,“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在他挣扎起身之前,另一只手带着高境修士的威压而下。
云上君,云栖按住他的肩膀,进一步加固施下的阵法,姬伏胜的力气立刻被抽掉大半,他咬紧牙关挥开对方,与此同时。
他感到心境迎来前所未有的苍茫大雪。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巨大的惶恐吞没了姬伏胜。
“是,无情道差点破了。”头顶上方,云栖冷淡开口,他瞥了眼还在痛苦挣扎的姬伏胜,很快移开视线,对着空气,也对着远处的员工谈话:“已经控制住了。”
“破道对象?不知道,无论是谁都——”
他转过身,在看见站在原地的裴琢时骤然止住话头。
“咳!咳不,阿玉,我——”
法阵光芒愈胜,小臂上的经脉鼓胀,血管因承受不住压力爆开,姬伏胜又吐出一大口血,越来越多和裴琢的回忆变作光团,落入湖中,被压入漆黑一片的水底。
“我”血液堵住了他的喉咙,姬伏胜几乎全身都在发抖,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从他体内消失,像被抽离的空气,从掌心逃走的沙子,亦如滚滚而下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卷走他的种种记忆。
姬伏胜又一次咳出血,泛着泡沫的血水中混着脏腑的碎片。
“我会记得你。”
眼前的地面发红,发黑,被血浸染,禁制如轰然作响的大型机器,在启动之后绝无可能停止,姬伏胜重复喃喃道:“我会记住你。”
云栖麻木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姬伏胜跪倒在地,身上仿佛压着千钧巨力,和脆弱的骨骼相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脆响。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血水不要命地涌出他的身体,疼痛沁入五脏六肺,经脉发出阵阵悲鸣,尖叫着警告他继续抵抗将会招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阵阵发黑的视野中,忽然,一只手轻柔地捂住了他的嘴。
姬伏胜浑身一震,一颗混着血的眼泪滴到了对方的手背上。
“可以了,伏胜。”
姬伏胜听见裴琢轻声道:“不用再说了。”
白色的烟雾抚上他的脸庞,周围的一切都变作飘渺的幻梦,幼时的记忆褪去,恍惚间回到他在船上给裴琢梳头发的时候。
裴琢散出自己的烟雾,往别人身上悄悄塞上一缕自己的神识,姬伏胜的手抚摸过他的头发,光滑柔顺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裴琢编织着小巧的狐狸玩偶,又道:“鬼狐肯定会帮你的。”
只要找回记忆,姬伏胜的无情道就将陨落,帮助实现姬伏胜的愿望,就等同帮鬼狐自己。
“嗯。”姬伏胜挽起裴琢的头发,却是难得固执道:“你答应了让我去。”
“是呀。”裴琢轻快道:“但如果伏胜愿意忍一会儿,可以帮上我更多的忙呢。”
梳头发的手顿住,感受到身后人郁闷又无奈的气息,裴琢轻轻笑了两声,一只刚做好的小狐狸便听从他的意愿,顺势跳上姬伏胜的肩膀。
“别难过呀,我没想阻止你。”裴琢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的身上,带着笑道:“这是我们很早以前就约好了的,只是你现在还想不起来。”
“有师傅的禁制在,你应该没办法立刻毁道,我猜,你能想起不少事,但到了最后关头,师傅肯定会阻止你的。”
“我已有九境。”姬伏胜低下头,将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慢声笃定道:“过去我解决不了的禁制,如今奈何不了我。”
“我想也是,”裴琢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笑着道:“但是有些话比起在幻境里说,还是当面和我说更好吧?”
看吧,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十分轻易地解决姬伏胜,将对方放入任何一个他想要的地方。
这都不算死劫,还有什么能被称之为死劫呢。
姬伏胜叹了口气,回忆如幻象般消散,他再次睁开眼,一缕白烟凝成的狐狸正卧在他的手心。
压下在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姬伏胜望了它片刻,道:“也是,还不是时候。”
就这样表达心意,显得着实有些不够正式。
“等见了面,我再与你说。”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自姬伏胜的掌心站起来,它化作轻烟向前飘去,周围的景象皆如被烧着的雪般融入阴影,白烟在黑暗里徘徊寻觅了片刻,最后在某处停下。
姬伏胜抽出长剑,对着轻烟指出的方向挥出黑白的一击。
他的修为流失了一部分,也固守住了一部分,剑气劈上幻境最为薄弱的窍眼,劈开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姬伏胜看见如小山般隆起的黑影。
他的瞳孔紧缩一瞬,那些阴影似某种庞大兽类的尖牙利爪,一根尖刺洞穿了现实里的裴琢的躯体,不断汲取着血肉。
而后黑烟再一次聚拢,破碎的幻境再度重构。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很久的——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假期过得开心吗[三花猫头]
元旦前想着应该可以猛猛码字吧但实际上这样那样地忙了很多事于是(擦汗)
如果今年还会写下一篇文的话一定要存上好多好多稿再开坑,营造一种自己是日更强手的错觉……(立下flag)
总之这次也是终于交代了一些小裴小姬的过去事件(撒花)
云栖(小裴小盛的师傅):过去的遭遇让我决定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任务执行机器不管伏胜你多想谈恋爱都没用我心冷似铁我就是要棒打鸳鸯……
云栖(扭头看见自家徒弟):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