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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清影羽睫轻颤,目光缓缓垂落,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郁长安的掌心随之覆上,温热的暖意透过衣料绵绵渗入,带着不言而喻的珍重。

他低下头,一个轻如落羽的吻,印在迟清影微凉的额间。

廊下一时静默无声,唯有晨鸟偶尔啼鸣。两人之间原本的疏离隔阂,在此时竟彷如尽数不再。

情意缱绻,尽在不言。

不远处洒扫的仆从偶然抬头,见到这一幕,不禁愣住。

廊下相拥的二人,姿态亲密如画,在朦胧朝晖中,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

仿佛真的是那位温润如玉的世子归来,正与少君恩爱携手,相偎相伴。

是日,恰逢贵妃寿辰。

宫中朱殿华灯,笙箫盈耳。

皇上特于太极殿设宴,京中权贵皆携眷而至。

席间,圣上龙颜大悦,特赐贵妃厚赏。

内侍手捧鎏金托盘恭敬呈上,其上陈着一顶珠光璀璨的九尾凤冠。旁边,则是一对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的龙凤呈祥玉佩。

席间,众人皆盛赞凤冠雍容华贵,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贵妃含笑问及迟清影时,他从容倾身,嗓音清越。

“臣浅见,这对宝玉亦显珍贵。”

“《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玉喻君子之德,亦暗合鸾凤和鸣、夫妻同心之吉意。”

他语声温润,续道。

“恰如娘娘昔日所赐之玉,臣与外子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贵妃闻言,笑意愈深,眸中尽是赞赏之色。

宴席间,前来与郁长安寒暄的宾客亦是络绎不绝。

宴席方散,一名近侍特意前来,传达贵妃口谕,言说娘娘另有恩赏,请侯府公子与少君移步偏殿。

二人随其穿过重重宫阙,行至一处幽静的宫苑附近时,恰好遇见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嬷嬷。

那嬷嬷见郁长安面容骤然一怔,眼中泛起泪光,颤声道:“老奴。老奴曾有幸照料过幼年世子,公子这眉眼,当真与年少时一般无二……”

郁长安温和地扶住老人手臂,与她叙起旧来。

正叙话间,一名奉茶的宫女不慎踉跄,盏中茶水泼溅而出,弄脏了迟清影的袖摆。宫女吓得跪地请罪,迟清影温言宽慰。

内侍忙上前安排,请迟清影随宫人前往就近的厢房更衣。

郁长安本想同往,却被内侍恭敬拦下:“此乃内苑更衣之处,乾元之身恐有不便,还望公子见谅。”

他只得留在原处,又与老嬷嬷叙谈片刻。

待迟清影更衣返回,二人一同领了恩赏。

因贵妃殿中已有皇上歇驾,不便惊扰,他们厚赏了内侍后,便告辞离去。

*

回到侯府寝殿,烛火摇曳,映着满室寂静。

迟清影向郁长安递去一个眼神,郁长安会意,阖目凝神。

属于顶级乾元的敏锐感知如无形涟漪般顷刻散开,细细扫过每个角落。无论殿外周遭,或是殿内暗隙,都未放过。

直至确认并无任何窥探的气息,他才向迟清影微微颔首。

迟清影这才自怀中取出那枚随身佩戴的玉佩,就着烛光细看。

玉质在光下依然莹润,可他指尖轻抚过玉面,语气笃定,却道

“被调换了。”

郁长安近前俯身,目光落在那赝品上,声音低沉:“此物……便是那施行换魂邪术的法器?”

“正是。”

迟清影指尖轻点玉佩边缘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

“此番召我们入宫,首要目的,便是借由故人旧事,试探你是否已被郁明取代。”

无论是席间贵妃与众人的叙话,还是那老嬷嬷偶遇提及的幼年琐事,皆是环环相扣的试探。

而这些关乎郁明的旧事,迟清影早已悉数告知郁长安,以便他能完美扮演那位温润如玉的兄长。

“其二,便是为换走这魂器。”

迟清影眸光清冽。

“既已确认此玉能承载亡魂,他们便需将其取回,以完成最后的换魂。”

贵妃当初所赠的一对玉佩中,唯有迟清影所佩的这枚才是关键魂器。其中承载了郁明的亡魂。

而郁长安那枚,不过是寻常佩玉。

此次宫中更衣,正是对方借机调换的打算。

当初送他们的一对玉佩,其实只有迟清影的这个关键,而给郁长安的只是普通玉佩。

此次,借着弄脏衣服更衣,顺势将魂器玉佩取回。

“贵妃欲换何人?”郁长安眉峰微蹙,“莫非他想借此邪术,改换自身中庸之体?”

迟清影却缓缓摇头:“应当不是为他自己。”

他嗓音略低。

“坊间曾有流言,道贵妃当年诞下皇子,实为中庸之体,为固圣宠,他却亲手扼杀亲子,另抱一乾元婴孩充作己出。”

“彼时贵妃尚为嫔位,正与另一宠妃相争。众人只当是对方散布的谣言。”

“待贵妃位份渐高,那嫔妃病故玉殒,流言也就渐渐无人再提。”

他话音微顿,烛光在眼底微微跳动:“但这传言,亦真亦假。”

“贵妃并未害死亲子,那孩子确是中庸之身,并且……至今尚在人间。”

“多年来,贵妃处心积虑,只想将亲子变为乾元,以保圣恩不衰。”

“这换魂邪术,恐怕便是他最后的指望。”

“况且那孩子先天不足,近来病势沉重,贵妃已等不及了,定要铤而走险。”

郁长安静默片刻,目光落在迟清影清冷的侧脸:“那明日……”

迟清影抬眼与他相望,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明日,一切自当见分晓。”

窗外月色渐沉,烛芯蓦地爆开一点星火,噼啪轻响中,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交织如一。

“既明日有事,还当早些歇息。”

郁长安言罢,正欲起身,袖口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你去何处?”迟清影抬眼望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软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郁长安脚步一顿,嗓音更沉了分:“去偏间歇息。”

“若是郁明在此,可会与迟皎分房而眠?”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让郁长安呼吸一滞。

他低眸时,还正望见对方微敞的领口处露出一小段白皙脖颈。

昨夜留下的淡红痕迹若隐若现,仍未消退。

见他不答,迟清影又道:“贵妃心思缜密,难保不再遣人窥探。既然已让他信了换魂已成,你我此刻更不可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他忽然轻咳起来,削薄的肩背微微发颤。

郁长安立即俯身相扶,掌心触及他微凉的背脊,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摸到脊骨的轮廓。

这般脆弱,却总在谋划着最险的局。

待他气息稍缓,郁长安才低声道

“你待我的态度转变,已足够明显。贵妃应是不会多疑。”

嫂嫂待他,与待兄长是何等不同。

旁人自是一眼便能看出。

迟清影闻言,却微微偏首,望向郁长安。

“我待你的态度,很差么?”

郁长安喉结微动,话到嘴边却未能出口。

此刻迟清影仰首的姿态,竟与昨日他主动沉腰,将自己绞入那湿热的生值腔深处的画面,惊心重叠。

郁长安几乎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对方微蹙的眉尖,轻咬的下唇,还有那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温热

待他差么?不……分明是太好了。

好到令他心生妄念,方寸尽乱。

“那枚玉佩确有锁魂之效,恐怕是一件天生宝器。”

迟清影已自然地将话题继续,指尖轻叩书案,继续分析。

“凡俗界虽无修士,但仍需提防那些蛊惑贵妃的僧人,是否修习了邪术"

他忽而止住话语,蹙眉看向郁长安:“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红?”

对方竟是似有不适,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迟清影顿时想起他的信焚之症。

“可是信香不稳?”

见郁长安如此,迟清影竟当真自省起来,沉吟道。

“莫非我当真待你太过苛刻,让你这般在意——”

话音未落,却忽然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迟清影微微一怔。

“从未苛刻。”郁长安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传来:“从初遇那日……你待我便极好。”

迟清影在他怀中轻轻一顿,忽然明了。

恐怕当年迟皎前往城郊别院探望被软禁的郁沉,那一点不经意的善意,已被这人牢牢刻在了心上。

这个看似阴郁冷峻的青年,才会如此倾力相护。无怨无悔。

就像第一个书境里,愿意帮护郁白的迟墨一样。

他们都是铭记着初遇旧恩的人。

他抬手,轻拍了拍郁长安的背,轻轻抚过那结实紧绷的肌理,安抚道。

“无事便好。”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迟清影便已披衣静坐窗边,指尖轻搭茶盏,凝神等待宫中的动静。

辰时未至,消息传来——

贵妃突发急症,寝殿戒严,御医匆匆入宫。

迟清影早就知道。换魂之日,那中庸皇子尚在人世,贵妃无需借助鬼胎这等迂回之法。

他真正的谋划,是将亲生骨肉的生魂引入玉佩魂器,再行换魂之术。

然而那枚关键玉佩,早已被迟清影处理过。

此方书境虽隔绝灵气,常人难以施为,可迟清影身怀金丹修士的修行眼界,更是精通炼器之道的傀儡师,对这类宝器的构造了如指掌。

于他而言,在不破坏玉身的前提下毁去宝器核心,并非难事。

昨日交还的玉佩看似完好,实则灵韵已失,已成废玉。

因此,当贵妃满怀期望启动邪阵,换魂终究未能成功。

仪式结束后,贵妃以为大功告成。

可那声声带着孺慕的“母妃”,依旧出自他从未真心疼爱的乾元皇子之口。

而为完成这场仪式,他真正牵挂的中庸孩儿,却被生生抽离魂魄,殒命阵中。

这一次,流言成真。

确是他亲手葬送了自己骨肉的性命。

当初,郁明在般若寺意外撞见的,正是那个被秘密养在寺中的中庸幼子。

那孩子耐不住病痛,偷跑出去寻找生母,不慎跌落坡下,被郁明所救。

郁明却因撞破这一隐秘,引来了杀身之祸。

如今真相大白。贵妃因手刃亲子,心神俱溃,加之其多年为固宠滥用虎狼之药,早已油尽灯枯。

此番刺激之下,他竟一病不起,神智尽失。

贵妃倒台,查案的阻碍亦随之消散。

迟清影雷厉风行,立时将过往所集关于非法夺舍、炼魂邪术的罪证逐一整理,编纂成卷,直递大理寺。

案卷之中,他并未牵连贵妃与侯府一脉,却将般若寺内蛊惑贵妃、作恶多年的妖僧尽数揪出,依法论处。

郁明的血仇,终得昭雪。

与此同时,侯府之中,久病卧床的老侯爷竟奇迹般好转,不仅能倚靠软枕坐起,甚至精神矍铄地接见了数位军中旧部。

府中上下皆以为是天降吉兆,处处洋溢着欢欣气氛。

迟清影与郁长安自外归来,便被请至老侯爷榻前。

然而,甫一踏入内室,迟清影心中便是一沉。老侯爷面庞竟透出一种异样的红润,目光灼亮逼人。这绝非久病初愈之象,反倒像是——

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两人行至榻前,老侯爷目光清明地望来,缓缓道:“皎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迟清影微微欠身,轻声应道:“父亲言重,是孩儿分内之事。”

老侯爷转而凝视郁长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情绪翻涌,声音沙哑却字字郑重。

“辰儿……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迟清影心下一动,已是了然。

换魂之事,其中曲折,终究未能瞒过这位垂暮的老人。

迟清影并非没有怀疑过,老侯爷是否因过度思念长子,而默许了将幼子作为容器的阴谋。

但经细查之后,他便发现,这一切实为贵妃一手操纵。

老侯爷不仅未曾参与,反而在暗处竭力周旋,试图保全。

此刻,老人凝视郁长安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尽述的愧疚与痛惜。

“当年将你禁于别院,实是怕你被贵妃耳目发觉……你太过符合他们遴选容器的要求。”

这看似无情的决定,竟是一种迫于无奈的极端保护。

老侯爷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你娘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念着,对不住你……”

“辰儿,你的名字,本取‘辰光’之意,如晨光初现,旭日东升。”

然而,郁沉幼时被政敌掳走后,名字却遭人恶意篡改,冠以沉沦之字。

这份迟来的正名,蕴含着父亲深埋十数年的悔痛与牵挂。

“这么多年,爹娘没有一日不在惦着你……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郁长安在榻前默立良久,终是缓缓俯身,任由老人枯槁的手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老侯爷触及那真实的温度,脸上露出一抹释然与圆满的笑意,安然阖目。

当日,老侯爷与世长辞。

侯府上下素缟垂幕,哀戚肃穆。

老侯爷仙逝后不久,深宫亦传来贵妃薨逝的消息。

丧仪毕,世子夫妇扶灵柩南归故土封地,依礼守孝。

而老侯爷临终前,早已有过周密安排,特请几位旧部重臣为证,公示寻回幼子郁辰,由这位真正的乾元嫡子承袭爵位。

对外则称,新任小侯爷未随兄嫂南下,而是奔赴北境,继承父亲遗志,统领边军,执掌军务。

因其武艺超群、兵法韬略出众,很快便赢得了军中上下的一致赞誉。

北境黄沙漫卷,朔风凛冽。少年将军郁辰治军严明,杀伐果决,威震边关。不出数月便获几次大胜。盛名威震边关。

而他身旁总伴着一位白衣出尘的谋士,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军中皆传此人为“卧云仙客”,有通天地之智。

唯有郁辰知晓,这谪仙般的身影,正是他的嫂嫂,迟清影。

在这天地辽阔的北境,他终于能与最敬重之人并肩,共守山河安泰。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或影子,而是真正成为了郁辰。——那个名字寓意着晨光初现、旭日东升的自己。

他也真正完成了书境赋予的任务。

“活下去”。

于辽阔天地,与心爱之人。

自由长风,前路共赴。

*

离开书境,迟清影抬眼,正迎上郁长安的目光。

历经两重书境的磨砺,青年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几分,轮廓愈发深邃俊朗,竟隐隐透出几分生前成熟后的风姿。

这一眼,让迟清影有一瞬的恍惚,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在书境中最终消散的男鬼。

当时,贵妃的计谋被迟清影识破,那依托邪术强留人世的鬼胎,自然也将被驱散。

郁明的魂魄失去了凭依,即将归于天地。

然而,那亡魂望向迟清影,却是在笑。

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清影,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迟清影明知眼前即将消散的是郁明,对方唤的人也只是迟皎。

可他心口却莫名一窒。

只因那神情,那语气,与当年为他魂飞魄散的男鬼太过相似,几乎重叠。

彼时,刚刚驱散鬼胎的迟清影正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而那即将消散的魂体竟飘然而至,越过郁长安的肩头,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你不会忘了我,清影。”

分明是虚幻的过往,迟清影却无端生出一阵错位的心悸。

仿佛他真的对那执念深重的亡魂亏欠了什么。

此刻,两人立于不同书境之间过渡的纯白之境。

郁长安忽然低声开口:“我总疑心,书境中的兄长郁明,或许并非旁人意志,而是源于我自身。”

在书境中受规则限制,他未敢多言,直到这时,才与迟清影言明。

他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困惑:“而且……我时常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迟清影眸光微动:“你梦见自己在操纵郁明?”

或许,真的是郁长安在书境中分饰两角,只是规则受限,另一个只能由潜意识操纵。

“不,不是那样。”郁长安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我梦见的是……我死了。”

“但我的魂魄未散,一直跟在你身边,看着你。”

他仿佛陷入回忆,语气渐低,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无法释怀。

“我看得到你,却碰不到你。只能那样跟着你,守着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缠着你,永远都不放手。”

“……”

迟清影微顿。

他意识到。

郁长安潜意识里梦到的,根本不是书境角色。

那是真正的男鬼。

失忆的郁长安,和魂飞魄散的男鬼,从来不是割裂的两个人。

他们是同一个灵魂。

迟清影望着眼前愈发沉稳的郁长安,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自己在书境中一直刻意回避、近乎逃避的问题,终究是无法绕开。

它必然到来。

郁长安终将会想起一切。

而那个执拗的、不肯放手、要永世纠缠他的存在。

从未改变。

……而自己,准备好面对那一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找龙骨,男鬼很快要三年之期已到鬼王归来了

第50章 三年

在第三重书境中, 迟清影是立于武林之巅、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一袭红衣曳地,抬指间便能定人生死。

而郁长安,却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满门的正道遗孤, 沦为教主座下用以修炼邪功的炉鼎, 日日承受着内力被汲取剥离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 迟清影化作夜观星象、清冷出尘的国师, 素手执棋,推演天机。超然物外, 睥睨王朝兴衰。

郁长安却是深宫冷院中备受欺凌、无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为营, 隐忍十数载, 终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以江山为聘, 皇城为笼,将那不染尘埃的国师强娶入宫,囚于金殿。

他们亦曾一个是风月楼中一笑倾国的花魁, 多少王侯公子豪掷千金,难换一次回眸;

一个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惮的镇国将军,身中剧毒无人敢出手,却被那抹艳色所救。

也曾一个是万民称颂的圣君, 一个是生来便被冠以祸世之名的灾厄妖孽。

命运如刀, 却斩不断彼此纠缠的因果。

诸多书境, 境遇迥异,不一而足。他们或是青梅竹马,并肩走过年少春色;或是势同水火, 刀剑相向却心跳同频。

两人一同赴过血雨腥风的江湖,陷于举步维艰的暗局,共享酣畅淋漓的胜利。

曾绝境逢生。也曾在烽火尽处,那一刹寂静中回首相望。

因着那妖宠契约的羁绊,郁长安始终与迟清影形影相随。

他们共渡了万千世界,历经冷暖悲欢,看尽万丈红尘。

直至现实中光阴流转,整整一年过去。

这场浩瀚而奇诡的万象书境历练,方得圆满终章。

*

为期一载的万象书境历练,终是落下帷幕。

当一众弟子重返宗门道场时,竟都不约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虽只短短一年光阴,却仿佛历经数世轮回。再度呼吸到这片天地间充盈的灵气,脚踏熟悉而坚实的道场青石,众人心境已与初入书境时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宗门骄子,如今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凝。周身气息虽不如往日外放,却隐隐透出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内敛光泽。

如同璞玉洗尽尘埃,宝光自蕴,神华暗藏。

那位当初引他们入书境的执事长老,早已静候多时。

“祭出尔等书境名牌。”

话音落下,点点灵光自众弟子腰间、袖中飞逸而出,汇入长老宽大的袖袍。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长老身旁缓缓展开,其上清晰显现的,正是此次万象书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诸界书境中达成目标的胜率而定。

而高悬榜首的名字,正是迟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后,赫然缀着两个古朴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胜。

即便是这位主持过数次书境开启、见惯了天骄的长老,在看到那“全胜”二字时,眼底亦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惊澜。

在万卷宗历来的所有记载之中,能于万象书境达成如此圆满无瑕战绩者……

迟清影,尚属首例。

这并非其他弟子天资不足、心性不堪。实因万象书境之严苛,远超常人想象。

对于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远离凡尘的修士而言,书境中那些真实到刺骨的俗世纠葛、人性挣扎,既陌生,又极具冲击。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对世俗相争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潜意识深处,仍难免带着一丝属于修道者的清高与优越。

这般心境,在初入书境时,自然会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凭借意志或幸运,在最初一两重书境中勉力支撑。但随着世界不断轮转,心神难免逐渐损耗,道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临近终局,精神长久紧绷之下,更是会疲惫松懈,难免疏漏。

加之此前书境目标达成,似乎也并无显著好处,自然有人觉得,书境的输赢无甚区别。

——而这本身,亦是心性历练的一环。

迟清影依旧戴着那顶幂篱,静立人群之中,身侧是沉默守护的郁长安。

无数道震撼、探究,乃至隐含灼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却未能让幂篱下的神情泛起丝毫波澜。

迟清影本就自颓败与血泥中挣扎而出,出身在那最绝望的末世。与这些自幼灵山秀水、道途常顺的同门天骄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众弟子仰望那高悬的榜单,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与全胜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岳,让心中那点因历练结束而悄然滋长的松懈,以及原先或许存在的些许自得之气,都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而坚定的向道之心。

迟清影的全胜,如同一盏明灯高悬,照见了前路更为高远的境界,也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弟子的神色震动与蜕变尽收眼底,这才欣慰地微微颔首。

他拂尘微扬,声传四方。

“万象书境已毕,诸弟子各归洞府,领悟所得。三日之后,辰时正刻,于此地重聚,再启路途。”

众人齐声应诺。

声浪未落,天际忽有清辉洒落。所有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但见那艘眼熟的华美云舟破开流云,悠然悬停于道场上空,舟身灵光萦绕,仙韵自成。

一时间,众人心中了然——

是雪昭道尊,又来亲临接引他的亲传弟子了。

在无数或钦羡、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辉自云舟垂落,精准地笼罩住迟清影与郁长安。

光晕流转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云舟而去。

时隔一年再度相见,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高深莫测、清冷出尘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

然而,迟清影却敏锐地瞥见,师尊那宽大雪袖的边缘,竟隐约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绒绒毛球,随着他拂袖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与威严气质迥异的……柔软。

他心下不由莞尔,

总觉得,若是在后世,师尊内里,恐怕会是那种在背包上挂满各种毛茸茸森*晚*整*理饰物的性子。

当雪昭道尊的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郁长安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终是未发一言。

云舟瞬息千里,载着他们穿越云海,回到了依旧被千里冰封之境笼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内,郁长安便极有分寸地驻足,主动告退,将空间留予这对师徒。

殿内顿时只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并未急着询问,而是先以目光示意迟清影于身前的蒲团落座,随即亲手执起温在暖玉案上的雪顶灵壶,为他斟了一杯灵茶,方才缓声开口:“此行书境,感受如何?”

他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

迟清影双手捧住那温热的杯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他沉吟片刻,方回应:“回禀师尊,弟子历经七重书境,身份几度更迭,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庙堂帝王。其间因果交织,人心莫测。于弟子心境磨砺,裨益匪浅。”

雪昭道尊微微颔首:“可曾遇到难处?”

“其中确有棘手之时。”

迟清影将其一一道来。

“于侯府深宅,见人心鬼蜮,暗潮汹涌;其后踏入江湖,刀光剑影间,更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抉择;至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只在顷刻,局势错综复杂,一言一行皆牵动万千性命,需得纵观全局,慎之又慎。”

雪昭道尊静默聆听,待他言及几次关键抉择时,方适时开口,声音中带着的赞许。

“置身两难之境,能择善固守,不为外境所移,不因险恶而动摇本心,此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谆谆而言:“书境之妙,正在于此——借万丈红尘,体验众生百态,洗练灵台,明见真我。”

迟清影微微垂首,敛目受教。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历练便不算虚度。需知,于万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实道途上,心志不移,行稳致远。”

雪昭道尊又逐一为他剖析点拨,将七重书境中的关窍与得失细细梳理,方才话锋一转,缓声道。

“万象书境之后,宗门尚有三次历练,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迟清影心神微凛,凝神静听。

“其一,万卷宗将与几大友宗联手开启百草荒渊。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灵机混乱,却也蕴藏诸多机缘。你可留心寻觅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灵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其二,需前往中心岛域暗影州,协同收集情报。此地势力错综复杂,此番重在团队协作,可磨炼隐匿、侦查、谈判乃至撤离之法。”

“其三,便是最后阶段,为期三月的闭关冲刺。届时宗门将开启九转玲珑塔,由诸位长老联手,为诸多弟子进行针对性特训,查缺补漏,夯实道基。”

说到此处,雪昭道尊目光温和,静静落在迟清影身上。

“届时,为师会亲临塔中,为你护法指点。”

话音落下,迟清影心头微震。

这些信息详尽而周全,远非寻常弟子所能知晓。即便是其他峰主的亲传,也未必能得师长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更让迟清影动容的是,道尊竟主动提及,会在最后的特训中破例亲临。

雪昭道尊地位超然,又因性情使然,以往数届百年大训,皆未曾亲临指点过任何弟子。

如今竟为他破例。

能让一个终极社恐,愿为弟子出面。

这是何等殊荣?

此等重视,此等回护,已无需多言。

他当即垂首,声音恭谨:“弟子谢师尊厚爱,定不负期望。”

迟清影郑重谢过,随后又细致地为师尊检查起先前赠予的那些傀儡机关,查看是否有需修复之处,并将其中关节重新校准。

“弟子此前安置于殿内的傀儡随从,经此番查验,各部件运转如常。因驱动核心皆用了您所赐的上品灵石,能量损耗甚微,尚不足一成。”

“照此情形,应可继续维系很长一段时日。”

雪昭道尊目光微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它们平日帮我整理经卷、看守静室,很是得力。清影,你有心了。”

迟清影垂首:“此乃弟子分内之事,不敢当师尊夸赞。”

也是这时,雪昭道尊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外静候的郁长安。这一次,凝视得更久,更沉。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向迟清影,嗓音平静。

“此子气息有异。妖气虽在,但其神韵核心,已转为以人之灵智为主导。”

略作停顿,雪昭道尊轻声道。

“他竟是人身?”

他此前未主动言明,是因知晓师尊本身便是雪貂修炼得道,心中不免顾虑。

不知师尊是否会因人身炼化妖骨一事,而心存芥蒂。

然而雪昭道尊却一语道破:“是因他曾身受重创,根基尽毁,不得已之下,才融入了黑蛟妖骨重塑道基?”

他竟已一眼看穿所有因果,随即又道出一番令迟清影心神震动的话。

“天地万物,有形有灵,皆可为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他嗓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若心持正念,纵使身处炼狱,亦可证得大道;若心术不正,即便生而为人,亦会自毁道途。”

“这副皮囊,不过暂寄罢了。本心方为根本。”

这番话格局开阔,显然早已超脱种族门户之见,立于更高的境界。

迟清影心中微震,显然,之前是他多虑了。

他肃然躬身:“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雪昭颔首,略一沉吟:“黑蛟之骨虽能续命强体,但其性暴烈阴寒,久附人身,终会侵蚀心脉,耗损根本。”

“若能寻得属性更为温和、与他道基相契的妖骨灵材加以替换。方是长久之道。”

他抬眼看向迟清影。

“天机秘藏深处或存有此等灵物,为师会为你留意相关线索。”

迟清影心头一热,如饮甘泉,当即深深一揖。

“弟子代他谢过师尊。”

这次换雪昭道尊微微侧身,广袖轻拂:“不必多礼。”

诸事交代已毕,雪昭似又想起什么,袖中流光一转。

霎时间,数十条上品灵脉如星河倾落,各式护身宝器绽放华光,灵丹符箓氤氲生辉,几乎堆满了整张玉案——其种类之丰、品质之精,竟是足以媲美一方中品宗门的底蕴。

“这些资源你且收好,后续三轮历练艰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迟清影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珍宝,都不由愣了下。

随即他郑重应道:“弟子定当善用,不负师尊厚赐。”

雪昭道尊肃色看着自家宝贝徒弟,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欢愉与满意之色。

对于一位资深的囤积癖而言,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自己经年所积的诸般奇珍,能在关键时刻,护佑周全,精准地派上用场。

这就是“终于找到机会把囤的好东西塞给自家崽”的满足感。

*

三日后,晨钟破晓,迟清影与郁长安再度并肩立于宗门道场。

云霞铺展,众弟子肃立启程,前去新一轮试炼。

古老秘境百草荒渊在数宗合力下轰然开启。甫一踏入,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腐朽气息便扑面而来,其间却又诡异地纠缠着勃发的生机。

嶙峋怪石与扭曲古木盘错林立,构成一座危机四伏的天然迷阵。雾瘴缭绕,枯枝虬结的阴影深处,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低吼。

迟清影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这般险恶之境中,迟清影那身清冷气质,反而成了醒目存在。

旁人只觉他体弱,在这等环境中定然不占优势,有所受限

但事实上,这种险境对迟清影这种深暗机关的傀儡师而言,却是最如鱼得水的舒适区。

他掌心轻托一方星宿罗盘,勘定灵机走向,带着郁长安悄然深入荒渊腹地。

两人获取的过程并非倚仗蛮力,更多是精准的判断与时机的拿捏,总能避开守护妖兽最警觉的时刻,以巧劲收取。

又譬如,当其他队伍还在为一眼灵泉激烈争夺时,迟清影早已凭借阵盘勘测地脉,悄然截取了更深处的泉眼本源。

郁长安始终沉默地护卫在迟清影身侧,沉稳可靠。无论是骤然袭来的毒瘴邪蠎,或是其他意图抢夺资源的小队,他总能第一时间构筑起坚实的防线,灵力激荡间,气息清正而刚烈,出手干脆利落,逼退来敌却分寸得当,未曾伤及性命。

归宗时,二人以满载的灵壤、木精与泉眼之水,成功收获了培育灰果最急需的顶级灵肥与护心阵盘,效率远超旁人。

随后,第三轮历练开启,众弟子奉命前往周礼大世界中心岛域的暗影州,并依宗门安排随机组队。

迟清影与郁长安虽未分至同一队伍,然而历经万象书境与百草荒渊的生死磨合,两人早已默契相通。即便分处不同队伍,他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似的潜入路线与情报截取手法。

一人以傀儡鸟瞰全局,勘测暗哨布防;一人则以剑意微察,锁定情报枢纽。

双方在未通音信的情形下,却如镜影相照,步步趋同。

最终,两支队伍在暗影州腹地悄然汇合,于最后关头联手行动。

他们搜集的情报不仅覆盖全域,更直指几处被列为绝密的暗脉据点,其精准与效率,连暗中巡视的执事长老都不禁抚须颔首。

待任务结束,呈交宗门的《暗影州舆情密录》中,有近三成核心内容,皆出自这两支队伍之手。

最后一阶段的修炼,则在万卷宗的九转玲珑塔内展开。

塔中七重,迟清影连战七道历代天才虚影,白衣尽染鲜血,却依然以万千傀儡丝为网,缠碎了最后一道攻击;

郁长安则于剑域之中磨砺本心,一剑既出,如日照八荒,凛然不可犯。

他的煌明剑意,如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巅峰之境。

而在此时,雪昭道尊也果然如约亲临。他并未多言,却对迟清影的每一式运转、每一念操控皆予以细致点拨,倾囊相授。

更在私下赠予数卷关乎上古禁制与灵植共鸣的孤本心得,字字珍贵。

郁长安亦得雪昭道尊亲授一篇《妖骨淬灵诀》,以此炼化体内黑蛟妖骨,引其力量与己身道基进一步相融,渐入人骨合一之境。

至此,为期三载的试炼终告圆满。

二人历经千般磨砺,无论是修为实力、道心意志,还是彼此之间那份不宣于口的默契,皆已远胜昔日。

万卷宗上下,都已为远赴周礼大世界的行程做足了万全准备。

启程当日,晨曦初透,云海翻涌。

宗门广场中央,巍然静驻着镇宗之宝——万卷巨辇。

辇体以万年铁木为基,其上镶嵌的万千灵石熠熠生辉,如银河星落;二十八道玄铁锁链牵引着踏云瑞兽,七十二只鎏金车轮皆铭刻繁复阵纹,尽显古老宗门的深厚底蕴。

时辰将至,执事长老肃然挥动令牌。巨辇四周的阵法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将整座车辇笼罩其中,威压浩瀚,令人心驰神往。

郁长安静立在迟清影身侧,晨风掠过,拂动他玄色的衣袂。

三年的淬炼,已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青涩尽数抹去。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朗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毅。

这份沉稳如渊的气质,居然与迟清影记忆中那个决然赴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迟清影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怔忪。

时光瞬息而过,他与失去记忆的郁长安朝夕相处,竟也已整整三年。

仿佛这三年,是将两人的前尘种种,重又走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迟清影不再是以固执的恨意去审视。

所以才终于看清,这三年来,身边之人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为他挡去风雨,又是如何沉默地守候在他的身边。

他看得微微出神,目光停留得过久,郁长安早已察觉,却并未回避,只是静立原地,任由他望看。

直到巨辇发出低沉的嗡鸣,启程在即,迟清影才蓦然回神。

郁长安适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为他隔开周遭略显拥挤的人潮。

迟清影发现。男人回望他的眼神,竟也与从前越来越像。

带着一种与日俱增的熟稔。

人潮之中,迟清影蓦然又想起那枚留音石,想起那句隔着生死传来的——

“我心悦你”。

只是那时,是“未曾得见”。

而今,却是迟清影一字一声,重新听懂。

一寸一念,亲眼得见。

*

道场之上,弟子迅速列队,肃穆无声。万卷巨辇巍然矗立,辇身符文流转,二十八头踏云瑞兽静伏待命,气息吞吐间隐有风雷之势。

执事长老玄袍玉冠,肃立于辇前高台,声如沉钟传彻四方。

“诸弟子依次上前,以灰果验明道缘。”

他身前悬浮一方青玉圭,每名弟子经过时,皆需将所育灰果轻置圭上。玉圭青光流转,果中蕴藏的生机便与弟子气息交织成线,辉光相契者,方获登辇之资。

整番流程清晰条理,井然有序。

轮到迟清影时,他缓步上前。素白的衣袖轻拂,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灰色果实静静呈现于玉圭之前。

玉圭应势漾开一圈深邃光晕,澄澈如秋水,凝实若朝霞,连执事长老都不由目露赞许,微微颔首。

随其身后的郁长安,亦是如此。

这两枚圆满成熟的灰果,正是迟清影于百草荒渊试炼后所获的成果。

他虽并非木属灵根,却凭借单水灵根的天赋,同样能滋养万物。

加之他独特的鲸吞体质,更能凭借自身转化草木灵气。所以,在取得足量古木精粹后,他借上品灵石布设灵阵,摹拟出灰果最宜的木气环境,竟一举催熟三枚灵果。

只是上报宗门时,迟清影只登记了两枚,余下那枚,早已悄然交给雪昭道尊,为了让师尊能得以换取贡献值或所需之物。

验证完成后,郁长安便将那枚果实递了过来,欲要归还原主。

依照规则,进入天机秘藏需凭灰果为引,纵是妖宠身份的郁长安亦不例外。

但此时距离秘藏开启尚有一段路程和时日,其余弟子也往往会将果实收存到最稳妥之处,唯恐有失。

迟清影却没有接过。

“你自行保管。”

郁长安目光微动:“待入秘藏前再交予我,亦不为迟。”

“提前予你。”迟清影摇头,他声音很轻,却已是无可商量。

郁长安抬眼,正对上迟清影看着他的目光。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出神,

仿佛正透过他,落向某个遥远魂魄的虚影。

郁长安喉结轻动,终是默然收掌,将果实纳入怀中。

迟清影确实有些恍惚。

这三年来,郁长安的气息日渐熟悉,却始终未能恢复之前的记忆。

或许正是由于那缕残缺的魂源尚未归位。

想来,唯有寻到上古龙骨,重铸魂源,方能承载全部过往,唤回完整的郁长安。

迟清影提前给出果实,也是因为一分隐隐的预感。

——待到真相揭晓那日,他们未必还能像眼下这般并肩。

那时,他是否真能承受得住那人的滔天怒火。

仍是未知。

万卷巨辇的阵纹渐次亮起,青金辉光如潮水漫过广场。

迟清影低下眼帘,长睫微垂,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敛下。

作者有话说:

能否承受得住那鬼的怒然大勃[彩虹屁]

书境设定参考了上次询问的评论区。考虑到叙事节奏,后面五个世界就暂时不在正文详写了,如果大家有特别想看的内容,可以跟我说,我番外写[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