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
宋元安笑眯眯地道。
两人表现得好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宋添锦在一侧感慨,“五姐夫对姐姐真是体贴。”
宋元安把剥好的葡萄端到他面前,“吃吧,看看这些够不够把你嘴巴堵上。”
看着宋元安和连书晏互动,有人默默咬碎一口牙。
陈清茹冷冷地将酒杯按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一声,给她倒酒的侍女吓了一跳。
陈清蕴对她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皱眉道:“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再我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他压低了声音,声线冰冷地道:“不要以为,有父亲拦着,我就不敢废了你。”
迎春楼的事情后,陈清蕴把她押在祠堂,给她上了三十棍家法。
要不是陈家老主君拦着,他真的想要让陈清茹下半辈子都没办法站起来。
时至今日,她的筋骨还没有养好,走路都不利索。
可是一听说连书晏要跟随宋元安出席生辰宴,强忍疼痛从床上爬起来,追到四皇女府来。
陈家三兄妹今日参加生辰宴,没个安的好心。
陈清茹和陈清蘅是奔着宋元安和连书晏两口子来的。
宋澜最近和荀家人走得那么近,世家大族都收到了风声,猜到了荀家要倒向四皇女。
陈清蕴来观察局势,顺便压制一下他这个不听话的妹妹。
陈清茹冷哼一声,“不要以为,你比我大一岁,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
陈清蘅嗤笑:“你大可试试。”
陈清茹推开桌案,气得冲往外面。
……
热。
好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
方才,荀莘心中太过难受,眼眶发酸,不想要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于是甩开侍从到后面没有人的院子来,可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察觉到身体不对劲。
他明显感觉一股灼烧的热浪朝自己扑面而来,好像喝醉了一样,有些晕晕乎乎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寒风凛冽,吹不散他身体中的热浪。
他的胸口好像有一把火在燃烧,怎么都浇不灭,烈火焚身,令他欲罢不能。
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眼眶红红的,忍不住想要撕扯自己的衣裳,这身繁庸的礼服好像禁锢他的牢笼,他脱下披风,又将腰带上的玉佩和流苏扯下,丢在地上。
玉碎了一地。
宋元安看向荀家那边的席面,忽然发觉荀莘不见了。
连书晏还在给宋元安剥葡萄。
圆润碧绿的葡萄果肉在银盘上堆小山那么高,宋元安根本就吃不完,被她分了一半给宋添锦。
宋元安对连书晏道:“我去更衣,很快回来。”
“等等……”连书晏挽着袖子,满手的葡萄汁水。
“殿下?”
宋元安已经起身离开。
……
宋元安担心荀莘不在,会出纰漏,所以还是得快些把他找回来。
她问了大门看守,看守只知道荀莘出去了,但是具体方向仍未知晓。
宋元安只好沿着院墙,一个一个院子地去找。
与此同时,伤势没有好全,一瘸一拐的陈清茹也走进了后院。
看到连书晏与宋元安夫妻和睦,她的心越想越愤愤不平,加上又被自己亲哥呛声,她简直是委屈极了。
忽然间,她看见前面闪过一个身影。
他的身形歪斜,扶着墙头喘息不止。
荀莘。
居然是他。
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陈清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左右张望,见没有人,目光陡然阴狠。
想起前些天荀莘在迎春楼上对她的所作所为,简直令她脸面尽失,陈清茹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天道好轮回,这会可让她给抓住荀莘落单的机会了。
第36章 慌乱“放开她。”
荀莘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甚至难以正常站立。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醉酒那么简单。
那杯东西——侍女端来的拿杯梅子酿,里面有问题。
他想要喊人,可是身边一个侍从都没有,正当他
扶着房梁,勉强支撑着往回走时,忽然感觉到有人逼近。
他猛地抬头,对上陈清茹的脸。
“你——”
她怎么在这里。
荀莘双颊通红,衣襟被撕扯出了一小口子,露出雪白的皮肤,呼吸粗重,眼神迷离。
陈清茹混迹烟花柳巷多年,一眼就看出荀莘出了问题。
可怜的荀小公子,不知道被哪个仇家给算计了,下了那种肮脏的药。
“啧啧,荀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陈清茹狞笑起来,朝他逼近,“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本小姐来替你舒解一下?”
他样貌算不上顶尖,只能称得上清秀罢了。
但在媚药的作用下,五官神态总会有所改变,这般细看,姿色平平的荀小公子竟然变得娇美动人。
陈清茹色性大起,伸手去摸荀莘的脸。
他的皮肤滚烫,炙热的触感在指尖蔓延,勾得人心痒痒的。
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小公子被这种污秽之物侵染,陈清茹愈发兴奋,就要去拉扯他的衣裳。
“大胆!”
“陈、清、茹,”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荀莘眼底滔天恨意几乎想要将她千刀万剐,“你怎敢——”
要是放在往常,陈清茹敢起这种心思,还没靠近他就被一刀砍了。
但在药效作用下,荀莘一身武功完全被废,完全没有反抗能力,身子软软地歪倒在地上,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药效渐渐发作,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连说话都艰难,断断续续的,“你…你要是敢对我做那种事情,你就不怕我长姐要你性命吗?”
“呵呵……”
陈清茹一腔邪火正待发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荀莘。
她就是个为所欲为惯了的二混子,在这种时候跟她讲道理,根本就没有用。
她莽上头了,不会被任何话威胁。
她现在想的是,她要将迎春楼上面子找回来,趁着荀莘中药,狠狠报复他,顺带也尝尝荀莘这种世家公子的滋味。
“就算我对你做什么又如何,这附近的几个院子空无一人,有谁能看见,而且出了这个院,你敢告诉别人你的清白丢在了我手里吗?想想五公主,你想要被她知道你被老子干过吗?”
宋元安——
荀莘想到这个名字,用力咬破舌尖,让疼痛刺激到自己,抵抗汹涌的药效。
不,不行……
他用尽力气抬起自己的手,拼命打在陈清茹身上。
他不能让这种龌龊的人玷污,绝对不能——
不过这点攻击对于陈清茹来说如毛毛雨,陈清茹手上的动作不断,一用力,把他的腰带给扯了下来。
就在她想要进一步的时候。
“砰”一声闷响。
陈清茹身子颤了一下,捂着头倒了下去。
宋元安将手上的板砖丢到一边,一脚将陈清茹歪倒的身子踹开,上前去扶荀莘。
“荀公子,你怎么样了?”
宋元安手忙脚乱,想要将他身上的衣裳整理好,却发现他身上穿的这身礼服过于繁琐,宋元安连束带缠哪里都不知道,干脆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荀莘身上,遮挡露在外面的皮肤。
宋元安手上的动作还有些颤抖。
幸好她发现荀莘离席,跑出来找荀莘,正巧发现陈清茹对他欲行不轨,赶在最后时刻捡起板砖给她来了一下。
再晚一步,荀莘可就真的要被这畜牲给侵犯了
宋元安想要扶起荀莘,却发现他的身子很沉,好像千斤巨石,怎么也拉不起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荀莘有些不对劲。
她碰了碰荀莘的额头,上面温度烫得她迅速收回手,“你这是……”
宋元安很快反应过来,他中药了。
如果他正常,根本不可能被陈清茹欺负。
荀莘猛地抓住宋元安的手,一点点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宋元安哪有力气反抗,差点被他按进怀里。
“你干什么,”她冷声呵斥,“荀莘,你给我清醒点!”
“殿下……”
他中了药,人本就脆弱,危急关头被宋元安所救,他几乎喜极而泣,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她,“元安……”
荀莘低声呢喃着,“我好难受,你帮帮我,帮帮我……”
他浑身发烫,温度通过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
宋元安挣脱不得,真的想给他两巴掌,让他认清现实。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间看见陈清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宋元安瞳孔陡然一震。
糟糕,方才下手轻了,竟然没把陈清茹彻底拍晕过去。
“小心!”
“给我去死——”
陈清茹捡起地上板砖就朝两人砸去,又是宋元安坏她好事!连书晏也是,荀莘也是!她现在真想直接杀了宋元安。
宋元安毫不犹豫趴在荀莘身上,想要替他拦下这一击。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连书晏抓住陈清茹手腕,迅速把她的板砖卸下。
陈清蕴见到连书晏,心中一喜,然而,下一刻,连书晏迅速扭过她的两只胳膊,狠狠用力。
“啊啊啊——”
陈清茹喉咙里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尖叫声,再一看,她两个胳膊软软地垂落,像两串棉花一样晃着。
连书晏似乎嫌弃她叫得太难听,一个手刀劈在她的脖子上,将她打晕了过去。
然后把她丢在一边,径直走向宋元安。
宋元安回头看着他:“郎君?”
连书晏脸色沉着,他就只是去净个手的功夫,没跟紧宋元安,竟让她差点遭遇不测。
当他看到荀莘抓住宋元安不放的手时,眼中明显表露出不悦的神色。
“放开她。”
语气中充满警告,似乎荀莘要是不放,他下一刻就要像卸掉陈清茹的胳膊一样将他的手卸掉。
荀莘迷糊着,连书晏直接把宋元安拽了出来。
连书晏拉过宋元安,从头到尾把她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伤到,松了口气,“殿下,没吓到吧?”
宋元安摇摇头,很快冷静下来,“我还好,但是荀公子好像……对了,郎君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殿下。”
“你来了也好,”宋元安道,“此事不宜宣扬,现在当务之急,我们得悄悄地把他带回去,请郎君帮我将公子带走,至于她……”
宋元安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清茹,说道:“不用管她,我会跟她哥说,让她哥来处理。”
眼下局势不明,今日府上人多,此地不宜久留。
无论如何得先把人带走,通知宋澜和荀蕙、陈清蕴等人把这事给压下去,回头再慢慢调查。
事关荀莘清白,就算要扯皮,也是这几家间内部商讨,不能让外人知道。
宋澜就要订婚,搞不准会有谁设局生事,荀莘不能出事。
连书晏应道:“好,我帮你把他搬走。”
说着,连书晏把荀莘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荀莘已经在迷药作用下昏迷不醒,身子软软的一团。
宋元安瞄了一眼旁边躺着的陈清茹,心里已经开始编话术,准备和陈清蕴告状。
两人带着荀莘,正要偷偷穿过角门到偏殿中去,忽然间,四周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成群的侍卫鱼贯而入,宋元安心头一惊,只见众人簇拥着女帝,缓缓走了进来。
宋元安还没出这个院子,道路就被堵死,她和连书晏又被逼回了院子里。
宋澜、荀家人,以及参宴的许多宾客,竟然顷刻间涌进屋中。
宋元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众人包围。
为首的宋寒山扫了一眼三人,转身看向一旁的一位小侍女,“你刚才说,看到有贼人出没,就是这几个?”
小侍女傻眼了,额头上冒着冷汗,似乎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呃…这……”
宋寒山走到她面前,帝王的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今日乃我儿生辰,你闯入大殿,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总要有个交代,说吧,贼人在何处?”
荀蕙和荀老主君一眼看到连书晏背上的荀莘,顾不得别的,匆忙上前,从连书晏手中要接过他。
“等等!”
宋元安开口阻拦,可这两人太着急,动作太快。
一时不察,荀莘身上披着的斗篷滑落,露出身上凌乱的衣衫。
荀蕙脸色一变,急忙把斗篷拉起来,包裹住弟弟的身子,盯着连书晏,冷声道:“你究竟把他怎么了?”
这时候,眼尖的人们也发现了倒在一边的陈清茹,连忙喊道:“陈家大小姐怎么也
在?”
侍从们奔向陈清茹,晃了下她的手,惊恐道:“大小姐的手怎么了!”
看到陈清茹,陈清蕴两兄弟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陈清蕴闭了闭眼,心中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从看到陈清茹出现在这里开始,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宋澜一脸茫然,问宋元安,“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帝也眯眼朝她望来,“元安,你说。”
宋元安抿了抿唇。
掀起裙摆就跪了下去,顿首道:“母皇,方才儿臣觉得屋子里太闷,假借更衣之名,和郎君到外面来吹吹风。”
“不料路过此处小院,发现陈小姐正要对荀公子行不轨之事,荀公子脸色不虞,意识也不清醒,恐怕是中了迷药,受制于人,为保公子清白,情急之下,儿臣只好狠心打晕陈小姐。”
“此事关乎荀公子与陈小姐的声誉,儿臣正要去向母皇汇报此事,不料有人先行一步,贼喊捉贼,将母皇引到这里来。”
说着,宋元安瞥了一眼那个小侍女。
第37章 订婚殿下可以帮我寄个信吗?
事情是这样子的。
在宋元安离开后不久,突然有一个端茶的小侍女急匆匆地跑进屋中,忙急忙慌地在女帝面前跪下。
见此情景,丝竹乐声都停了下来。
小侍女说有事想要禀报宋澜。
女帝笑问:“什么事情,今日四公主生辰,繁琐之事不必扰她的耳,孤来替她处理。”
小侍女焦急地说:“方才奴婢在偏院那边过来,看见有一黑衣人形迹可疑,躲躲闪闪,念及今日陛下和诸宾客都在,奴婢担心是府里进了贼人,伤害各位贵人,所以想要请示殿下,希望殿下能搜查后院,捉拿贼人。”
听到有贼人闯入,屋里的王公贵族们顿时就坐不住了,担心有危险,惊惶地嚷嚷着。
女帝脸上的笑容僵硬。
今日皇女生辰,谁敢那么大胆竟敢溜进皇女府?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列禁卫军,当即拍板,亲自带人包围偏院。
一进来,就撞见这样的场景。
……
宋元安说完这些话以后,众人震惊,目光纷纷汇聚到那个小侍女身上。
这洛阳城里的权贵世家,谁不是在权斗场中身经百战。
只言两语中,大概已经将事情片段摸了个透。
也不知道荀小公子得罪了谁,被人设局谋害,下药之后,想要夺其清白。
设局之人居心叵测,居然还派人引了众人前来,撞破这一幕,简直就是恶毒至极,不仅要毁他清白,还想要坏了荀小公子的名声呀!
幸而五公主和晏郎君恰好路过,救下了荀公子。
宋寒山眯了眯眼睛。
宋元安当即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荀公子醒后大可问他,倒是这人……”
宋元安盯着那个抖得像筛子一样的侍女,“你的主子是谁,是谁指使你的,从实招来!”
小侍女捂住脖子,低头不语。
下一刻,她的瞳孔渐渐涣散。
“不好!”
站在旁边的侍卫连忙掐住她的下颌,然而已经太晚了,她吐出一口黑血,闭眼倒下。
须臾之间,就已经断了气。
她死了。
很典型的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女帝瞥向一旁的陈清茹,逼问道:“陈大人,五公主说荀小公子被人下药谋害,而陈小姐又恰恰出现在这里,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谁都知道陈清茹是个傀儡,没有实权,陈家人表面上顺从她,实际上听到都是陈清蕴的话。
给荀莘下药并且派遣“侍女”引诱众人过来,如果背后没有陈清蕴推动,单凭陈清茹本人根本没法做到。
面对帝王质疑,陈清蕴稳如泰山,他的声音镇定,没有丝毫波澜,“陛下何必疑心臣下,借刀杀人的法子,陛下不会不明白。”
“荀公子遇害,对微臣有何好处?谋害他的同时还要派人向陛下揭发,岂不是留人把柄,微臣这妹妹向来糊涂,恐怕是被人利用了,若论在场不在场,五殿下和晏郎君也在,岂不是他们也有嫌疑?”
“还有四殿下,这里是你的府邸,酒水食物都是你府里头下人准备的,荀公子吃了你的东西出问题,你是不是也有责任?”
话到最末,陈清蕴俯身行礼,款款又从容,“微臣相信,陛下英明,定会明察秋毫。”
这属实是冤枉陈清蕴了,他今日只是来看个热闹,没想到还惹火烧身。
他心里估摸着,上次打陈清茹的力度可能太轻了,这么快就让她养好伤。一个宴会的工夫,片刻没盯着,净给他添麻烦。
陈清蕴一张嘴把所有人拉下水,宋澜和宋元交换了一下眼神,皆闭口不语。
“好,”宋寒山忽然笑了起来,挥袖道:“查,给孤好好查。”
她的声音阴冷,“让都官曹的人过来,今日过手酒水食物的侍女,二位公主,陈家小姐,在场诸位,孤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孤面前装神弄鬼!”
说着,搂着荀莘、一直沉默不语的荀蕙眸底暗光流动。
她将弟弟交给随行的侍女,忽然上前,跪在女帝面前。
“陛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宋寒山回头,“荀公子今日受了委屈,孤已经知道了,定会好好调查,你不必再言。”
荀蕙却道:“幼弟年少,正是待字闺中,等候婚嫁的年纪,蒙受不测,婚嫁之事定会受到影响,实不相瞒,幼弟与四殿下互相爱慕,微臣也曾与兰君交涉。”
“如今出了这事,微臣愈发担忧幼弟婚事,所以想请陛下降旨,为幼弟和四殿下赐婚。”
话罢,他给女帝磕了个头。
宋寒山凝视他,片刻后,转向宋澜。
“澜儿,荀大人说的可是真的,你与荀公子,当真是彼此爱慕?”
爱不爱慕不知道,但荀蕙忽然请旨赐婚,正中宋澜下怀。
她心中一喜,连忙道:“儿臣仰慕公子许久,望母皇恩准,成全儿臣与荀公子。”
“好。”女帝的笑意渐渐加深,“既然如此,那陈大人,让尚书台的人拟旨罢。今日糟心事多,也该有件喜事中和一下。”
陈清蕴躬身道:“是。”
女帝道:“过了今日,澜儿也该十八了,前一阵子兰君还时常跟孤提起你的婚事,想要为澜儿挑选世家公子,这不,生辰一过,婚事自然而然解决了。”
一旁的宋元安深深呼了口气,她还以为经过这事一搅和,请旨赐婚的事要暂时搁置。
没想到兜兜转转,今日的最终目的还是达成了。
宋澜的运气真好。
就在这时,宋元安感觉到宋寒山朝自己靠近。
“元安也起来罢,”宋寒山伸手将她扶起,“多亏了有你,不然,今日你四姐只怕无法与心仪之人终成眷属了。”
宋元安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女帝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头还没谢恩,女帝就带着人出去了。
她的披风给了荀莘,穿堂的风,有些冷。
她冷不丁身子一缩,连忙将双手拢在嘴前轻轻地呵了口气,搓搓手,让自己暖和些。
忽然见,她感觉肩膀一重。
回头一看,是连书晏。
他从侍女那里要来了狐裘,披在她的肩膀上。
他牵过宋元安的手,她的手冷冰冰的,他紧紧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给她暖着,“我让流风去拿手炉了,殿下等等,她很快回来。”
“嗯。”宋元安点点头。
忽然间,她看到荀蕙朝他们走来,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宋元安皱了皱眉。
还没开口,荀蕙就先说道:“今天的事,多谢。”
“你之前说过的话,我会重新考虑。”
话罢,荀蕙转身离开。
……
荀莘和陈清茹醒来后,大家大概能够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中药的荀莘正好偶遇陈清茹,陈清茹的确是自己生了歹念,想要趁人之危,侵害荀莘。
不过下药这件事,的确不是她做的。
府中的酒菜都被查验,侍女和宾客们被分开问询,但是始终没有查到是谁下的药。
那个告密的小侍女根本不是府上名册的侍女,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根本无法查证身份。
查了半天没个结果,总不能一直扣着宾客不放,女帝下令移交都官曹,让他们慢慢调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陈清茹被杖责,关禁闭一个月,宋澜的生辰宴就拦腰中断。
不过宋澜已经达到了她想要达到的目的,生辰宴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次日,赐婚的圣旨传到荀府和四皇女府,年后就成婚。
这象征着荀家正式站队四皇女,朝廷上的局势有了微妙变化。
立春一过,梅花已经有了败落的迹象,连风都温暖了许多。
宋澜坐在茶几前,整个人如沐春风。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背后说我身份低微,以我这身份,就该配个乡野村夫,又或者是幽州的鲜卑奴婢,可我现在不一样和世家贵族的公子订上了婚吗?”
她得意洋洋地道:“朝堂上那些人,那些明明鄙夷我,却又不得不对我恭恭敬敬,这感觉简直太爽快了。”
宋元安给她倒茶,“爽够了吗?”
“爽够了,姐姐是不是该考虑下当初许下的承诺,我已经帮你促成婚约,廷尉司那边的一千兵力,姐姐什么时候可以为我解决?”
“呵……”
宋澜笑了两声,“赐婚圣旨才下来,你这么快就要问我要承诺,未免也太急躁了。”
宋元安眨了眨眼睛,“四姐不会想要毁约?”
“放心吧,”宋澜抿了一口茶,“短不了你的,我已经把折子递上去了,前些天陈清茹在我府里犯下那么大过错,他哥那边如果不松口,我就让御史台的人先撕了他。”
“那就多谢姐姐了。”
一想到很快就要拥有一千兵力,宋元安也是乐呵呵的。
送走了宋澜,她高高兴兴地去了西苑。
连书晏正带着裴今月一箱接着一箱竹简往外搬,在院子里铺开,晾晒。
“你们在干什么呢?”看到满院子的竹简,宋元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落脚。
“晒竹简。”裴今月把手中的竹简铺开,“竹简有些霉了。”
连书晏一边指挥着宋元安从外廊里进屋,一边说道:“很早以前就想要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赶上好天气,今天阳光正好,风也舒爽,所以搬出来晾凉。”
“殿下来了,先到里面坐,我们铺完就进去。”
宋元安对西苑已经很熟悉了,上了阁楼,侍女们将茶水点心都端了上来,她一边喝着茶一边俯视两人工作。
一会儿后,竹简铺满整个院子。
连书晏还在下面把卷轴舒展开一些,裴今月就先跑了上来。
他瞄了一眼连书晏,确认他没那么快上来后,凑近宋元安,小声道:“殿下,你可以帮我寄个信吗?”
第38章 小惩大诫削官去爵,禁足一月
“什么信?”
宋元安问他。
“给我母亲的信。”裴今月小声说道,“听哥哥说,我母亲他们,被送去了邺城当苦役。”
连书晏和他说过,来到这里,就要忘了从前的事,让他以后专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要再想楚国的人和事了。
亡国之人,能勉力周全自我已是不易。
寄人篱下,要处处谨慎。
他们不可能再复国了,也没有能力救下楚国所有人。
宋元安虽然对他们好,但她的好是出于她的善意,他们不能另外再给她添麻烦了。
但裴今月毕竟年纪还小,不可能不挂念着父母。
他的父亲在抵达洛阳的第一天就已经去世了,他的母亲,和南楚所有的女俘虏一起被送去了邺城修筑城防。
他没办法做到连书晏那么洒脱,他还是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连书晏在时,他根本不敢当着他的面跟宋元安说这些话。现在好不容易抓住和宋元安单独相处的机会,踌躇许久,才敢跟她提出这个要求。
他不求和母亲见面,只希望能跟她互相通个信,知道彼此平安就好了。
宋元安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阿月想要对母亲说什么?”
“我……”
裴今月低垂着头,手指紧张地戳着,“我想告诉她,我在殿下这里过得很好,母亲不必为我担心,顺便……也想问问我母亲最近过得好不好,处境是否安全。”
他不敢看宋元安的眼睛,他也害怕给她增加负担。
宋元安垂眸凝视着他,片刻后,答了句“好”。
她温和地道:“我会让人去帮你去邺城找你母亲的,将你最近的情况传达给他,你有没有什么信物和手书,需要我一起帮忙带过去?”
裴今月没想到这么快就应下了,喜道:“多谢殿下。”
“只要传个口信报平安就好,至于信物……我也没什么能带给母亲的。”
他随身携带的玉佩和饰品早就在北上途中被收缴,他也没有什么信物了。
两人刚刚说完话,连书晏整理好书简,也走了上来了,见到两人,微笑道:“殿下和阿月在说什么?”
“没什么。”
宋元安笑了下,裴今月绕开他哥悄悄来找自己,大概不希望给母亲传信的事让连书晏得知,所以她也没在连书晏面前提裴今月拜托自己的事。
她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像是在思考,“只是觉得,府上几乎没有与阿月年纪相当的孩子,阿月一个人念书玩耍,总归会孤单。我让人去外头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哪家人府中有办给自家子弟上学的私塾,我疏通下关系,让阿月也去私塾里念书,结交些同龄的朋友,不然,阿月在府里恐怕会闷得慌。”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要天天往外边跑,恐怕会有些折腾。”
宋元安道:“没什么的,派马车和侍从随身跟着,这些府上的私塾的学生上学都会有侍从跟随,不会出事的。”
对于宋元安而言,放裴今月出去,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一个孩子罢了,她就不信侍从们还看不住。
连书晏微笑回眸,“殿下想要阿月去外面的私塾念书吗,阿月想去吗?”
裴今月看了一眼两人,乖巧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宋元安说道:“既然愿意,那我回头让慕白去打点一下。”
宋元安在西苑坐了一会儿,和连书晏对弈,打发琐碎时间。
下午的时候,宋元安去找慕白,让他挑个人拿着她的令牌去一趟邺城,在楚国俘虏中找到裴家当初的三夫人,告知她如今孩子的现状,给当地的官员点钱帛,松动一下关系,让他们对这位三夫人好一些。
北魏对旧楚国的女俘虏监管要比男俘严厉得多,宋元安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另外,宋元安还派人带着礼物逐一拜访附近的家族,希望能让裴今月去借读。
宋元安所居住的地段在洛阳城寸土寸金,附近居住的无一不是世家大族。
世家大族为教化族中子弟,多会设有家学,请大儒为师,一听说宋元安要塞个楚国余孽进来,一个个都委婉拒绝,担心惹火上身。
宋元安派去的人在外面找了半天,有回应的也就一家。
这家人正是陈氏的府邸。
也就是陈清蕴那个陈家,陈清蕴当然不介意宋元安塞个人过去。
宋元安眼皮一跳,对侍从说道:“……你们怎么问到陈家去了?”
“不行,这个不行。”
宋元安结结实实碰了个壁,只好让下人们暂时停下,徐徐图之。
有时候,星象犯冲,不好的事情会集中在一个时刻,一件一件地纷至沓来。
或许是这件事开了个坏头,隔日,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宋澜上奏请求将尚书台扣下的一千兵马归还廷尉司的奏折,被当朝驳回。
宋澜气冲冲地将奏章跑了过来,“我尽力了,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宋元安看着被揉皱了的奏章,疑惑道,“是陈清蕴拦你吗?”
“陈清蕴没出声。”
如果不是陈清蕴……宋元安心里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宋澜说:“是母皇开口拒的,母皇她……”
宋澜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间,流风冲进来大喊,“不好了,殿下,外面——”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打断,一行禁卫军破开院门,排列整齐,将他们所在的院子包围起来。
侍卫想要阻拦,却被长戟逼停在外面。
宋元安猛地站起身来,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女帝的亲卫。
于是抬手阻拦侍从们的反抗,让他们全部退到一边,不要和禁卫军发生冲突。
为首的正是江无尘,他手持紫竹塵尾,还是一样的道骨仙风,一身素色道袍站在甲胄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瞥了一眼宋澜,笑眯眯地道:“原来四殿下也在。”
宋澜抬了抬下巴,并没有回话。
她很不喜欢这个江湖道士,并不愿给他半点巧言令色。
宋元安盯着他,心里默默揣摩着宋寒山的意思:“敢问仙君,为何带人闯进我的府邸?”
此言一出,针锋相对之意骤然显现。
“贫道奉陛下命令而来,”江无尘语气平和,“四殿下需要回避吗?”
宋澜挑了挑眉,“你口中的陛下乃本宫母亲,五公主是本宫亲妹,她们二人之事,亦是本宫家事,你觉得本宫有什么听不得的。”
“既然如此,那把人带上来吧。”
江无尘一挥手,让人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丢了上来。浑身的血腥味,冲进人口鼻之中,宋澜当即就皱了眉头,抬手掩鼻子。
江无尘对宋元安说:“五殿下仔细看看,可还认得这人?”
流风在旁边惊讶地“啊”了一声。
是前些天慕白派去邺城的人。
“是我府上的人。”
宋元安闭了闭眼,“不必拐弯抹角,仙君带兵围府,又将我的人打成重伤,究竟是什么意思,仙君直说就是。”
“五殿下可知,此人乃是探子。”
“探子?”宋元安保持着微笑,“可容本宫一问,她做了什么,就被你打为探子,又是谁的探子?”
“楚国探子。”
江无尘的话音清冷,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缓缓靠近宋元安,“此人今日从北门出城,想要奔往邺城,城门尉见她持有殿下的文书,又形迹可疑,所以将其拦下,一番查问,发现她居然是想要联络被分离在两城之中的楚国余孽,欲图谋逆之事……”
宋元安的眼眸一颤。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情绪,眸光凌厉,“邺城乃我国北方城池,又非你家私地,我府上的人还去不得吗?你说她是探子就是探子,证据何在?你有从她身上搜到互通的书信吗?还是你眼睁睁看着她跟邺城的楚国人接触?”
宋元安前一日才把这人派出去,就算是一日千里,她也没办法在这么短时间跑到邺城里人去,她也没有让信使随身携带书信。
宋元安料定,人证物证都没有,江无尘大张旗鼓带着人大喇喇过来把她府邸给封了,是故意要找她麻烦。
地上的重伤的女子瞳孔涣散,呕出一口血,喉口梗着,已经很难出声讲话。
“啧啧,伤得这么重,怕不是仙君屈打成招。”
旁边的宋澜开口就是添油加醋,“谁不知道五妹的郎君是楚国人,仙君诬陷五妹府中人是楚国间谍,岂不是把五妹往火坑里推,啧啧,五妹什么时候得罪了仙君,竟然要被仙君如此对待。”
她歪了歪脑袋,不紧不慢地道,“母皇如此爱重仙君,仙君就是这样替母皇办事的?挑拨母女关系,不厚道呀……”
江无尘轻摆麈尾,淡然道:“二位殿下着实是抬举贫道,贫道哪有这样大的本事,殿下们也不必和贫道辩驳什么,贫道不过只是听命行事。”
“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
是宋寒山的意思。
宋元安像是明白了什么,捏紧了拳头,十指陷进肉里。
只听江无尘道:“殿下御下无方,陛下念及殿下年幼体弱,有心无力,故而从轻发落,削官去爵,禁足一月,小惩大诫。”
“至于你房里的那二位,不及殿下金尊玉贵,可就要受点皮肉之苦了。”
“殿下……”江无尘叹息着,“我明明警告过你的。”
第39章 怀玉分化瓦解,借刀杀人。
“你这次,把我坑惨了。”
宋澜离开之前,宋元安揉着太阳穴,缓解汹涌而来的头疼,对她如是说道。
宋元安派人去邺城给裴今月的母亲传信,这件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洛阳城睡不知道她府中收纳了两位楚国人,一时怜悯之心动了,为孩子向母亲报个平安,她怎么也能圆过去。
在对待楚国俘虏方面,女帝对宋元安给予极大纵容。
只要她不对连书晏动感情、和他生孩子,做什么女帝应该都不会插手管她。
她估摸着要是按照女帝平常的秉性,就算知道她传信联络邺城那边的人,大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她也不会冒险答应裴今月。
宋元安是魏国公主,自己会度量轻重,帮助余孽起事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做出有害魏国的事来。
坏就坏在,江无尘的那句——
“我明明警告过你的。”
在皇宫中,江无尘就曾经告诫过宋元安,不要接近荀家人。
但她并没有做到。
不难猜出,女帝这次责罚的根源和有没有探子无关,这不过只是女帝找的一个借口。
这场责罚,是冲她来的。
归根结底,是女帝的一场迁怒,女帝在借题发挥打压她。
一开始,女帝打心底里就不愿意宋澜和荀氏的联姻。
送走宋澜后,宋元安脑海飞速旋转,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渐渐浮现。
那日四皇女府生辰宴,给荀莘下药的人究竟是谁?
谁能给派人偷偷潜入守卫森严的皇女府,能够无声无息地将要下在食物中,并且掐准时机,等荀莘外出与陈清蕴相会的时候派人来告密。
京中世家大族皇亲国戚,谁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些事情?
这件事交给都官曹两日有余,至今没有查出结果,恐怕就要不了了之。
宋元安念着的是凶手是谁并不重要,反正最后也算达成了个不错的结果,她没有再细究。
现在宋元安回想起当时宋寒山看她的那个古怪的眼神,是在怪自己打断了她精心设计的一场局吗?
宋寒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宋元安宴会那天没有突然离席去找荀莘,会发生什么后果?
荀莘会被陈清茹玷污,然后再被女帝带来的众人撞见,名声尽失,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以荀莘的性子不至于自尽,但是后半辈子,他都要一直活在人们的蛐蛐中,无颜见人,荀家好端端的一个公子,就这样毁了。
陈清茹再不济,也是陈家人,为了给荀家一个交代,女帝肯定要处置陈家,对陈家人连坐削爵,名正言顺地从陈清蕴手中夺回许多权柄。
甚至……
为了以保全荀莘名声为由,女帝还会抓住时机,赐婚荀莘和陈清茹。
陈清茹的秉性人尽皆知,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浪子,烂泥扶不上墙。
荀蕙最爱重荀小公子,怎么甘愿将他嫁给这种人?
寻常世家联姻,可以拉拢两家关系,女帝这般错点鸳鸯谱,简直就是乱搞,恰恰形成了一个适得其反的效果,只会激化荀家与陈家的矛盾。
宋元安还记得当初女帝是怎么瓦解杨氏的,先是以陈清蕴即将册封太女夫的名义,大肆加封陈家人,把原本属于杨氏的官位、封地分了一部分到陈家这边,充做聘礼。
为了婚事能顺利进行,杨氏当初的掌权人并没有持太大反对意见,宋元安的祖母甚至欣然扶持太女夫的亲族,不料给自己挖了一个天大坑。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女帝分割完利益以后转头就挑起了两家矛盾,用陈氏一点点削弱杨家,并在最后给予杨氏最后一击。
当年的杨氏在朝廷上只手遮天,皇太女又即将长成,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权稳固。
后来杨氏崩塌,陈家汲取了大量杨氏的骨血,迅速成长,七八年间,势力强大已经到了几乎和当年杨氏相当的程度,为了防止另一个“杨氏”的重现,女帝不得不再次操刀。
自武帝之后,大魏皇权式微,世家据地屯兵,单凭帝王本身,是没有办法和这些世家斗的。
分化瓦解,借刀杀人。
这是女帝惯用的手段,先慢慢扶持一个世家壮大,然后引诱它和最大的世家争权,相杀。
无论最后输赢如何,两大世家争斗,到最后定会势力磨损,两败俱伤。
这样一想,很多事情立竿见影地串联了起来。
荀氏依靠战功壮大,女帝顺势提拔荀氏子弟,放任他们成长为对抗陈氏的一把刀,她在幕后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再次复刻当初除掉杨氏的场面。
女帝故技重施,手段虽然简单粗暴,这谋略高就高在,此乃明谋,一旦计成,将无法可解。
如果陈清茹真的对荀莘做了那种事情,荀蕙肯定会记恨陈家,因着这事,陈清蕴多多少少也会对荀氏有所防备,两家再也不能和谐相处,今后朝廷上积年累月相处,迟早会产生摩擦。
但这件事就这样被宋元安给搅黄了。
她拦下了陈清茹,陈清茹只要还没有对荀莘造成伤害,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落在陈家人身上的责罚也会轻很多。
荀蕙也明白了女帝的不可靠,还趁机求得赐婚,彻底投入了宋澜的阵地。
对于女帝而言,荀氏,已经是废棋。
宋元安深深地叹了口气,内心苦涩极了。
女帝计谋失败,她短期内不敢再对陈家和荀氏做什么,也不会当着兰君的面,去找宋澜不快。
那唯一能让她发泄怨气的,就只剩下无依无靠的宋元安了。
陈清蕴和荀蕙明白了女帝的算计,自会有所防备,荀莘被救,宋澜成功订婚,大家各得其所,只有宋元安倒了个大霉。
不仅失去了宋澜许诺的一千兵力,连廷尉司的官职也丢了。
女帝的禁卫军将五皇女府包围得严严实实,宋元安将要被禁足一个月。
还有连书晏、裴今月,也受宋元安牵连,鞭责三十。
宋元安赶到西苑的时候,江无尘已经让行刑的武官按住连书晏和裴今月。
裴今月在哭着,“都怪我,我不该任性,不该让殿下送信,连累了殿下,也连累了哥哥……”
连书晏细声安慰道:“别哭了,事到如今,哭已经没有用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眸清毅明亮,“大人,他还只是个孩子,受不了这三十鞭,能否让我代他承受。”
监刑的官员冷笑道:“那又如何,陛下可是吩咐了,生死不论,他活不活得下来,那是他的命!”
连书晏眼角瞥见宋元安到来,连忙说道:“殿下,离开这里,殿下不要看,殿下身子弱,不要被血腥味吓到了。”
江无尘也转过身,“殿下金贵之躯,还是不要看这些了。”
听他这么说,一旁的慕白也想要拦住她,他也担心宋元安受不了刺激。
然而宋元安却推开慕白,走向江无尘。
她默默吸了口气,取下头上的发簪,粲然微笑,“良玉遗美人,这只白玉簪取自骊山之下,蓝田美玉,皎皎如月,正如仙君,如珪如璋。”
江无尘只是轻轻扫了一眼,淡淡地道:“殿下,贫道在陛下身边多日,什么东西没见过,这样的玉,在我看来,并不算特别稀罕。”
宋元安又补充道:“若是我父亲所赠,我的贴身之物,多年来日日佩戴,仙君愿意接受吗?”
她眨着双眼,眼眸深处,似有什么在闪动,波光荡漾。
“前些日子在皇宫之中,仙君还曾问过我一个问题,问我是否记得仙君,当初我一时没想起,回来之后反复思索仙君之语,大概有了些许模糊画面。”
宋元安说道:“我与仙君,的确有过一面之缘,但愿现在回应仙君,尚且不晚。”
江无尘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有些发怔,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画面。
火树银花的街市上,披着厚斗篷的女孩站在漂亮的烟花下,握着糖葫芦,双颊红红的,碎光在她的发髻上惊掠而过,她的眼中囊括了四周的烟火,明亮得宛如银汉落入凡间,那样高高在上,凝望着藏在阴沟里的他。
她声音清脆,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小声央求道:“姐姐,你看他,这个人快死了,你帮帮他好不好?”
那双眼眸,明亮璀丽,和眼前的轮廓重合在了一起。
江无尘笑了,艳丽的五官瞬息间活动起来,眉间的朱砂痣,活色天香。
他从宋元安手中接过那支玉簪,握在掌中,反复摸索,又细细打量着,好像捧着什么珍贵之物。
片刻后,他叹道:“确实是块上乘的玉,殿下有心了。”
他转身看向掌刑的官员,“好了,那个孩子身子骨弱,刑罚就免了吧,陛下那里我自会交代。”
“至于郎君,你们看着来,不过我可警告一句,这可是五皇女的郎君,孰轻孰重你们心里有数,总之,可别耽搁了郎君伺候殿下。”
听到这话,宋元安松了口气。
话罢,江无尘转身离去。
宋元安伸手道:“仙君,请。”
宋元安跟着江无尘走出院子,身后,鞭声响起,惊心动魄,和裴今月的哭喊声一起传了出来。
即便宋元安知道在江无尘的授意下,行刑之人会控制力度,但是听到那些声音,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揪痛。
第40章 禁足对不起,很疼吧?
江无尘回到皇宫的时候,女帝正跪坐在蒲团上,迎着夕阳余晖,参悟道法,面容宁静祥和,宛如一尊塑像,矗立不动。
蓝色的道袍,在夕阳光下散落成深紫色。
“回来了?”
女帝禁闭双眼,她没有睁眼,单凭听声辨位,就知道是谁靠近。
江无尘在她身边安静跪坐,她又开口道:“他们说,你放过了那个孩子?”
江无尘道:“陛下,微臣……”
“去领三十鞭。”女帝声音平淡,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好像吩咐一件很平常的事。
“孤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替孤做主。”
江无尘没有反驳,顿首道:“微臣遵命。”
……
他走出大殿,黄昏的四角宫墙阒寂无声,掌鞭刑的武官看见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仙君,为了一支簪子,值得吗?”
“既然已经收下了人情,现在去想值得不值得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无尘脸色从容而平静。
“开始罢,不必留手。”
……
连书晏受了三十鞭,即便被明晃晃地放水了,但是伤势依然不容乐观。
外面的衣物早就被打得撕裂,白衣被血洇湿。
被抬回来时,他的背部血肉翻起,密密麻麻,交错的鞭痕,已经没一块好肉,看过去很是吓人。
裴今月在外廊哭得快要厥过去。
他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任性的,我该听哥哥的话,我不该让殿下传信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呜呜……”
宋元安拿帕子给他擦眼泪,“别哭了别
哭了,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母皇对我的迁怒,与你无关,你哥哥是被我连累的,你别再自责了,好不好?”
就算没有替他送信,女帝也会找别的借口来惩戒宋元安。
宋元安很清楚,连书晏是因她而受罚。
她搂着裴今月,让他趴在自己的怀里,他脑袋轻轻地耸动着,小声哽咽。
皇女府被封闭,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别的物品和外面的人进不来。
女帝是铁了心要让宋元安吃点苦头,将她与世隔绝地封在这里,宋元安甚至没办法为连书晏请御医。
外面守卫是重甲士兵,好似乌云压境,将皇女府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幸好宋元安体弱多病,平时会让大夫常驻府中,库房里也有不少应急的药材,可以姑且为连书晏处理伤口,止血敷药。
安抚好了裴今月,宋元安坐在屏风后,守着连书晏。
屋内血腥味浓重,宋元安隔着轻薄的玉屏看着床上的身影,心急如焚。
侍从们进进出出,捧着鲜红的血水还有染血的湿帕。
大夫为连书晏挑出麻鞭留在伤口处的倒刺,然后敷上药,缠好纱布。
这一系列动作花了足足整三个时辰,外头夜幕降临,烛火都升起来了。
“好了,殿下可以去看看郎君了。”
大夫终于做完这一切,已经精疲力尽,他对宋元安说道,“郎君现在还清醒,殿下可以和他说说话。”
“但是别聊太久,郎君受了伤,需要休息。”
大夫刚吩咐完,宋元安立刻从屏风后起身,绕到连书晏身前。
侍从们往香炉里撒了一把薄荷香,香气从炉子里升起,掩盖住屋内浓厚的血腥味。
“连书晏,你怎么样了?”
宋元安掀开帘子,低头去看连书晏的情况,情急之下,连她自己也没在意,居然出声直接喊了连书晏的名字。
连书晏趴在软衾上,柔软的发沿着脖子垂落,似墨水般晕染开。
因为背后的伤口,不得随便动弹,受刑后,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血色褪去,都有些发紫了。
宋元安还没有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模样,一时心口难受,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对不起,很疼吧?”
连书晏的眼眸颤了下,随后,微黯的眸中绽放出了光彩,他反握住宋元安的手,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殿下的手怎么这么冷……”他喃喃着,“明明是在屋里待着,殿下的手为什么还这么冷,是为我担心吗?”
他脑袋侧枕着宋元安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原本是不疼的,但是想到殿下为我担忧至此,我就心如刀绞,心上的痛比肉身上的痛苦更甚。”
“都躺在这里了,就别说这些风凉话了。”
宋元安收回手,没好气地道。
“殿下……”
他轻声唤着她,兴许是受伤了,他的声音有些虚浮,飘飘渺渺,“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现在这副样子,可没办法再为殿下弹琴了,殿下如果再生我的气,不愿意见我,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宋元深吸了口气,看在他这么可怜的模样,声音也软了些,“我没生气,放心吧,今夜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那殿下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别看连书晏躺床上,但他的嘴巴还没完没了。
宋元安想不通,他不是受了伤吗,哪来力气说那么多。
宋元安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说说殿下与那位仙君的事呀。”连书晏嘀咕着,那位仙君,殿下的旧相识……究竟感情要好到什么程度,他才愿意为殿下以身犯险,违背陛下的命令?”
宋元安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提起这件事,听他这么说,有些哭笑不得,“他是母皇的人,能和我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见过几面罢了,今天那些话不过是我编来哄他的。”
“那簪子……”
“哦,簪子啊,”宋元安摸了摸发髻,上面玉簪原本所在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是今早流风给我梳妆时随便簪的,普通配饰罢了。”
玉乃易碎之物,假如父亲真的给她留了玉簪,她定要好好珍藏,才不舍得日常随身佩戴。
连书晏又笑了,眼上眉梢都是弯弯的,“父亲遗物,和田美玉,以假乱真,殿下哄起人来可真厉害,什么时候殿下也愿意哄哄我?”
“我现在不是在哄着郎君吗?”宋元安挽起他的头发,掠到他耳后,轻声细语道:“大夫说,郎君受伤了,要好好休养,睡吧,好好休息,休息好了,伤才能好得快,我陪在郎君身边……”
连书晏睡得很快。
宋元安守着他,却没有任何睡意。
夜半,连书晏睡梦中发起了低烧。
他低低地喊了一句梦话,宋元安听见后感觉到他呼吸有些紊乱,摸索着来到连书晏床前,伸手探去摸他的额头,发觉他额头上的温度比寻常人要高。
他发烧了。
因为发着烧,连书晏睡得沉,并没有因为宋元安的摆弄而醒来。
宋元安蹑手蹑脚地走出院子,去喊大夫给连书晏煮一壶退热的药汤,然而,大夫却支支吾吾。
“殿下,药房里退热的药只剩那么一点了,现在也没有办法去外面弄到药……”
“那就是还有,”宋元安说道,“给郎君用了就是。”
“不可以。”
忽然院外传来一道声音,宋元安转身看去,是披着大衣的慕白,提灯匆匆从夜色中赶来。
明亮的火光照亮他冰冷严肃地面庞。
“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要禁足殿下整整一个月,正月天寒,殿下若是再染个风寒,府中也就这点药,现在给了郎君,殿下将来病了,该用什么药?
“何况郎君现下情况稳定,不算危急,反倒是殿下,寒疾反复无常,殿下还是要多为自己身体考虑。”
宋元安垂眸片刻,转身看着慕白,“我会想办法弄到药,先把现在有的草药给他……”
“药房的钥匙在我手里,殿下还是别想了,”慕白看了大夫一眼,“你也会为殿下考虑的,对吗?”
“我说不行,就不行。”
……
慕白走后,宋元安在院子里踱步,月光冷清,玉白青砖,白霜朦胧。
她忽然转身往前,冲出府门。
禁卫们见了他,拔刀拦在她面前,一把把刀刃雪光呈亮。
宋元安连忙道:“我不出去。”
她拉着一个禁卫兵,对他说道:“你可不可以,替本宫给四姐传个话。”
……
第二日清晨,宋元安醒来后,第一时间去了府门前,昨天她叮嘱的那个禁卫兵正好轮值上值。
宋元安盯着他,小声道:“四姐有回应吗?”
那个禁卫兵一脸冷漠,义正言辞地道:“殿下,陛下罚你禁足一月,对外隔绝,这个月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反思,歇了心,别想着和谁传话了,属下是不会帮你的。”
宋元安盯着他片刻,随后苦笑道:“这样吗……”
禁足期间,她确实没办法和他人来往。
但是,宋元安认得,这个禁卫出身夏侯氏,是宋澜安插在禁军中的人。
别人可能会对宋元安的请求置若罔顾,但是他听宋元安提起和宋澜相关的事,肯定会请示宋澜。
宋元安要宋澜帮她的不多,她只是想要宋澜替她找一些草药,她急需要用。
方才禁卫兵口中所言,正是宋澜的回复。
宋澜捡了大便宜和荀莘订婚,成婚之前,她为了避免被女帝抓住错漏取消婚事,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宋元安这点小事,她是不会出手帮忙的。
宋元安心里一片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她深叹了口气,往回走去,迎面就撞上了西苑的侍从。
“殿下,郎君醒了,现在正说要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