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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序 语笑阑珊 23151 字 10个月前

第111章 徘徊之海4 你这个失败的法式羊毛卷是……

庄宁屿这一天的行程排得有些满, 早上去医疗中心,下午到总部开会,中间还要抽空跑一趟理发店。易恪按照导航开车穿过云福路, 在两侧花花绿绿的店招里仔细找着“HY STYLE”, 这里算是美发一条街, 各种小小的、相似的店铺挤在一起, 乍一看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过门口站着的托尼老师倒是造型各异。易恪看了眼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色鹦鹉们,又看了眼副驾驶上扣着鸭舌帽的公务员老婆, 诚心表示:“我觉得你想要的那种发型, 可能不太适合来这条街,不然换我常去的那家?”

庄宁屿摆摆手,示意他靠边停车, 态度坚决, 就要这家。HY STYLE的门脸不大, 店铺开在街角位置, 门口还挂着“新店开业,前两周洗剪吹38元”的宣传横幅。因为正是中午饭点, 所以店里并没有什么顾客, 听到“叮咚”的提示音,洗头小弟立刻放下手里的麻辣烫, 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欢迎两位帅哥, 今天想做个什么发型?”

“头发有些乱,麻烦往整齐烫一下。”易恪说。

“没问题。”洗头小弟把两人往店里引, “请问有指定的造型老师吗?”

庄宁屿把手机递给他,小弟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哇哦, 您真是有眼光,这是我们HY STYLE大中华地区的总负责人Kevin老师,最近店里在搞活动,只需优惠特价八十八,就能升级为Kevin老师主剪!”

十分钟后,Kevin老师从街对面的兰州拉面店里一边擦嘴一边跑出来,兜里还揣着个来不及吃的茶叶蛋,他从小弟手里接过耳麦戴好,庄宁屿正好也洗完了头。Kevin单手扶住椅背,先微微俯身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客人,手指虚空比划,以示自己充分的专业和对上帝的绝对用心,然后才站直身体,抓了两把庄宁屿的头发,极为疑惑地问:“帅哥,你这个失败的法式羊毛卷是哪家店烫的?”

此事说来话长,烫头师傅目前还因为这个发型而处于逃逸被通缉的状态中。庄宁屿摘掉自己从进店起就一直戴着的口罩,Kevin扒拉头发的手顿时停滞在空中,瞪大眼睛说:“庄老师?”

秩序维护部唯一指定吉祥物的价值就体现于此,不用说话,只靠脸就能瞬间获取普通群众100%天然信任。Kevin在短短两秒钟内就已经迅速规划好了将来要把自己和庄宁屿的合影挂在店面的哪个位置,也顾不上再演绎大中华地区总负责人的专业严谨,带着一脸阳光笑容疯狂挥手示意小弟,关门关门,把链条锁挂上,免得庄队跑了,今天我们不接客了!

紧接着他又把视线落在旁边的另一位客人身上,帅哥想必你就是——

易恪抬手示意他打住,我是谁不要紧,请专心给我老婆剪头!

空调温度被调到最舒适,剪刀声旋即“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不得不说,手法看上去还是十分专业的。易恪原本不太理解庄宁屿为什么非要来这家小店,但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Kevin一边熟练地修理发尾,一边习惯性地和客人聊天:“我看昨天那新闻了,真够吓人的,又是丧尸又是非法驾驶,幸亏我店搬得及时。”

庄宁屿笑了一下,易恪心里一动:“你的店之前开在元宝楼?”

“是啊,我在那儿经营了七年的美发店,刚开始的时候楼里环境还不错,近两年就越来越乱,物业也不管,一天到晚乌七八糟的,实在受不了,我就搬了。”

“有多乱?”易恪问,“非法团伙收保护费?”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邪门,前两年不是还有人在那跳楼,有时候加班晚了,据说还会听到婴儿哭,反馈给物业,结果他们就只是请风水大师在楼梯间里贴上了符,完全没起到什么正面效果,看着反而更吓人了,我大白天都不敢去那抽烟。”

“物业这么搞,不会耽误他们自己招商吗?我怎么听说近两年元宝楼的租金反而一直在涨,一铺难求。”

“争着往元宝楼挤的都是酒吧歌厅KTV,不是有个都市传说吗,阿飘专旺夜店,他们喜欢那种地方。”Kevin说,“我是做白天生意的,没必要继续待在楼里,加上电梯还老坏,正好上个月租约到期,我就没再续。”

“见过这两个人吗?”

Kevin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易恪递来的两张照片,表示对赵开没印象,但对另外一个外国人……他盯了半天,犹豫着开口:“嘶,我好像确实在电梯里碰见过?两个月前吧,我妈白天把卡包落在了店里,第二天她又要赶飞机,我就只能半夜回去取。当时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长得又高又壮,又是外国人,我就多留意了两眼……但也不确定一定就是。”

“他去了几楼?”

“这就不清楚了,电梯下行,我是在25层进的电梯,当时这人已经在里面了,哦还有,那部电梯只在单层停靠,我去地下三层的车库,他也是。”

元宝楼共有31层,那么有可能的楼层就是31、29和27。

见庄宁屿一直在看表,Kevin加快速度,帮他修好了头发,也省略了1388/998/688的理发店必备药水挑选环节,在一个小时内就洗剪吹烫全部流程走完。庄宁屿原本只是想来打听一下消息,顺便弄弄头发,没想到他的技术竟然真的很不错,长度适中,几缕细碎刘海落在眉骨上方,看起来非常清爽自然。庄宁屿心甘情愿付了88的升级费用,易恪也很满意老婆这个新造型,回到车里,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你之前的头发都是在哪剪的?”

庄宁屿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下,给他看店铺链接,位于福星街菜市场内的靓丽姐妹理发屋。

易恪:“?”

庄宁屿对发型没什么要求,小时候姥姥常带着他去这家剪头发,长大后也就固定在了这家,从靓丽姐妹一直剪到了靓丽阿姨,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元宝楼事件,他可能还会继续专一地剪到靓丽奶奶。

易恪回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发型真的一直就很简单,无非打薄后再用发蜡随便抓两把,多年来只有短和稍长的区别。

庄宁屿的一张蓝底工作照曾广泛流传于锦城各大理发店,一度成为年度男士热门发型,开价从四位数到三位数不等,但谁会想到呢,原版其实只需十五块钱,庄宁屿还能享受老会员八折价。

两人没去吃饭,直接开车回了总部大楼。电梯刚一打开,熟悉的加班气息就迎面而来,大多数人昨晚都是在单位睡的气垫床,眼下大家正端着盒饭,靠在走廊上边聊边吃,连两层之隔的餐厅都懒得去。而庄宁屿就这么顶着此生最贵的精致发型,王子一般出现在了灰头土脸的同事堆里。新一批的午餐盒饭很快被送到,打开后,其余人吃红油回锅肉盖饭,庄宁屿的餐盒里则是放着晶莹剔透的美丽虾仁蒸饺。

行政部偏心偏得有理有据,庄队那是病号餐!

病号餐主打一个营养清淡但难吃,趁着四下无人,庄宁屿接过易恪剩下的半碗回锅肉饭三两口刨完,刚好赶上开会。

关于赵开的资料已经被查得很详细了,东市人,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据赵开同宿舍的舍友回忆,他是从上学期开始出现了比较大的变化,整个人心神不宁,上课也总打瞌睡,直到后来他拜托几个关系好的朋友用手机帮忙抢号,才知道原来是家里出了事。

“抢什么号?”

“东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专家号,肿瘤科,给他的妈妈。”

资料显示,赵开的妈妈是在一年前的单位体检里,查出了问题,她先是在东市南华区一家医院里接受治疗,后又转进了当地最好的一院。这次赵开出事,家人没敢让她知道,只有赵开的爸爸独自赶过来处理。

调查人员说:“赵母并没有把自己患病的事第一时间告知儿子,后来是一个堂弟无意中说漏了嘴,赵开才得知了母亲的病情,东市一院的专家号不好抢,同学们没抢到,黄牛那边倒是有路子,只是很贵,开价五千一个号。”

赵父风尘仆仆地坐在调查组的接待室,妻子和儿子接连出事,已经几乎压垮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不过他还是强撑着没倒下,嗓音沙哑,尽可能详细地回答着调查组每一个问题,他知道,越详细,这个家才越有可能得救。

调查人员继续说:“结合各方给出的时间点,赵开是在得知母亲生病后,才变得焦虑异常,他抢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专家号,没抢到,不得不求助黄牛。那个黄牛我们也找到了,自述联系他的是个中年男人,没转账,付的现金,还让他一并办理了赵母的加急入院,一共花费两万余元,给的联系方式则是赵开的电话号码,也就是说,赵母之所以能顺利入院,全靠该名男子的钞能力。但赵开并没有对家人坦白这件事,他给父亲的说法,是找了同学家里的关系。在赵母入院后的第二周,赵开就搬离了宿舍,逃课也变得频繁起来。”

庄宁屿眉头微皱,脑海里又浮现出认证中心那张苍白年轻的面庞,他曾经以为那又是一个和绝大多数“进化狂热者”一样的偏激人士,但眼下再看,他或许是被迫的,迫于母亲的病情,不得不出卖了自己的身体。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重,片刻后,有同事开口:“那他为什么要去认证中心呢?”

药物“催熟”者会尽可能逃避管理中心的监督,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赵开却主动接受了定级测评。易恪说:“应该不是为了测验改造过的身体能否通过官方认证,毕竟这套认证流程全球通用,并不是什么秘密,对方既然能制药,也就能检验。我更倾向于这是他的一种‘求救’,比如说,有人要强迫他进行更多的实验,而赵开不愿意,所以他选择把自己暴露在官方眼皮下,以此来小小地警告对方,好为自身寻求庇护。”

“赵开现在怎么样了?”有人问。

“没好,但也没进一步恶化,他的体质确实可以,比施城强多了,蓬勃的生命力,这或许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会议直到晚上七点才结束,庄宁屿把手机递给易恪,直接去元宝楼。

城市华灯初上。易恪一边开车一边叹气,絮絮叨叨地说:“别以为头不疼了就算痊愈,休息,王主任都说了你要多休息,多休息才能早点康复,知不知道?再这么累下去……”他原本想说再这么累下去,小心又开始头疼,话到嘴边又觉得呸呸呸呸必不可以,于是改了改措辞,“再这么累,晚上就不给你吃饭了。”

庄宁屿诚心请教:哪种饭?

易恪“噗嗤”一乐,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回答:“哪种饭都不给你吃。”

那不行。庄宁屿能接受精神层面没饭吃,但物质层面必须吃饱,他在手套箱里翻了半天,摸出来一包夹心饼干,拧开后把带夹心的那一半喂给他,另一半归自己。

易恪一边乖乖吃一边苦心婆心地教育:“老婆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次,这个夹心你不爱吃可以直接扔掉,不要每次都给我。”

庄宁屿并不理会,继续嚼嚼嚼,扔掉多浪费,反正你又吃不胖,也不用控糖,而且我这个是很贵的有机果酱夹心!

第112章 徘徊之海5 元宝楼。

易恪的车太高调, 所以他在离开总部大楼时,还特意先打了个电话给附近的朋友,两人在路边换了车, 这才继续朝着元宝楼驶去。

昨天的事已经在互联网上发酵成了“丧尸围城”, 甚至引起了一轮不大不小的超市抢购风, 即便相关部门已经在第一时间进行了辟谣, 但各种小视频还是在不同聊天群里传得如火如荼。受事件影响, 步行街原本热闹的星光夜市被暂时关闭,周围的居民楼也早早就锁了窗。锦城已悄然进入雨季, 夜晚路面总是湿的, 细细的雨丝冲刷过元宝楼陈旧的蓝色玻璃外墙,世界模糊不明,但也并非完全死寂, 在那栋庞大陈旧的建筑里, 依旧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光, 不同位置, 不同颜色,看起来凌乱陆离。

易恪径直把车开进地库, 下行坡道没有照明设施, 单行路又窄又急,在螺旋行驶了不知道多少个弯道后, 前方才总算出现了通往地下三层停车场的箭头指引。车辆停稳, 两人还没来得及下车,刺鼻的味道已经争先恐后从窗户缝隙飘了进来——垃圾味、霉菌味、汽油味, 以及一股几乎要直冲天灵盖的恶臭,易恪头伸出驾驶窗看了一眼,就见车位后方赫然是一个连门都只有半扇的“WC”, 于是二话不说重新点火,开车继续转了两圈,才总算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

庄宁屿虽然见惯血呼刺啦的大场面,但还是被熏得够呛,在下车前先扯过易恪的外套,把脸埋在胸前深深吸了两口。易恪一手圈住他,一手伸长从副驾驶前的手套箱里摸出来两个黑色口罩:“走?”

走。庄宁屿拉开车门,这儿的空气要稍微好一点,但并没有好在清新,刺鼻依旧是刺鼻,只不过换成了除霉喷雾的刺鼻,好歹总比垃圾堆强,让人多少能感受到一点物业的努力。

地上到处都是水洼,天花板也在滴答滴,这栋千禧风格的大楼由内而外都破得名副其实,换气系统早已成了一个只会“嗡嗡”响的发黄摆设,耳边是空荡荡的沉闷回响,或许是风正在穿过不知道哪个管道。

古怪的气味和巨大的空旷感,是庄宁屿对这个停车场的第一印象。他向四周扫视一圈,承重柱和墙面上刷涂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得七七八八,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和整整齐齐码放在墙角的白色大桶形成了旧与新的鲜明对比。

易恪走上前看了一眼,白桶里装的是“好生活”牌的霉立消喷雾,也是地库里刺鼻消毒味的来源。“好生活”是锦城很有名的一家日化厂,产品质量过硬,价格自然不会太便宜,庄宁屿用手机搜了搜,这个容量的喷雾在市场上要卖到150左右一桶。

而现场目之所及的,至少有个一百来桶。

“你觉得它价格贵?”易恪问。

庄宁屿点点头,他有些焦虑自己的说话问题,想解释时总会很麻烦,掏出手机正准备打字,易恪却已经继续接完了剩下的话:“地库的排风系统有问题,味道很难散出去,所以元宝楼的物业只能选用这种相对安全且气味轻一点的生物除霉剂,没法换成其他的便宜‘猛药’,墙上到处都是霉斑,除霉剂的使用量肯定不会小,长期使用的话,费用不低,所以现在我们要先搞清楚,这种除霉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和庄宁屿心里想的一个字都不差,焦虑感一扫而空,他按住易恪的肩膀,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易恪单手把人搂进自己怀里,用外套替老婆隔开消毒制品的味道,另一只手则是拨通了白天刚存的电话,“嘟”,听筒里只极短暂地响了一下,立刻就被人接起,Kevin老师的声音中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喜悦:“易哥。”

Kevin在这栋楼里开了七年店,而且车位就固定租在负三层。据他回忆,霉斑问题是从大概五年前开始严重的,刚开始没人管,后来租户去物业闹,他们就派了个师傅来铲墙皮补防水,好歹敷衍过了那一年的雨季,本来说好开春要大翻新,结果却一拖再拖,霉斑问题被拖得越来越严重,连铲墙皮都已经没法解决了,才不得不改用除霉喷雾。

“喷雾的时间,至少也有个三年。”Kevin斩钉截铁地说,“牌子一直是好生活,没变过,因为物业当时特意给租户开会解释,说那是高级生物制剂,每天就停车开车的几分钟工夫,伤害不了呼吸系统。”

“除霉剂只在雨季喷洒吗?”

“雨季大量喷洒,平时少量喷洒,一年四季不带停的,元宝楼离锦城湖很近,地下潮得很。”

三年,四季。易恪道谢之后挂断电话,庄宁屿此刻也在点评APP上找到了一些线索,可以从侧面佐证kevin的话——来这消费的俊男靓女们在吐槽停车场时,往往会夹带几张照片,而好生活的大桶的确会经常出镜,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三年前。

那这除霉费用可真不低,毕竟除了购买除霉剂,喷洒的工人也得有工资,一直破一直补和一劳永逸从根上解决问题,明显后者更具性价比。庄宁屿让同事测算了一下元宝楼停车场重做防水的工程造价,如果采取中端配制,预计200万以内就能完成。

考虑到元宝楼火爆的租赁行情,这个价格可以说是洒洒水,没修的原因既不是没钱,也没法推给物业和业主相互扯皮,因为这栋楼的物业同时也是业主。

还是说,一旦翻新停车场,就会翻出秘密?

易恪提议:“不然先上去看看,电梯就在那儿。”

两部电梯相邻,外观看起来和地库一样破,老式液晶屏上显示着当前电梯所处的楼层,分别是31和28,和Kevin中午说得一样,等电梯的过程极其漫长。庄宁屿向后靠在易恪怀里,先是看着两边的数字双双卡壳,停在高楼层一动不动,然后又看着它们双双亮起“满员”标志,依次下行。这个时间点,第一波来楼里吃私房菜的客人已经要餐毕回家,电梯估摸“一位难求”。

满员之后的电梯不会再中途停靠,匀速下行,楼层数字逐渐递减,庄宁屿起先没在意,还在捏易恪搭在自己小腹处的手指玩,但很快他就觉察出了异常——这两部电梯的下行速度不同步。

两部同样品牌的,同样型号的电梯,下行速度却不一样。根据楼层数字的变化来推算,右侧停靠双楼层的电梯,下降速度大概在8秒/每双层,而左侧停靠单楼层的电梯,速度却被拉长为10秒/每双层。

易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按下秒表开始计时,此时单层电梯在17层,双层电梯在18层,大概在68秒之后,双层电梯到达了一层,开始停靠上下客,而单层电梯此时才刚刚变为数字3。

庄宁屿瞥了一眼秒表,在第78秒,单层电梯抵达1层,却并没有停,而是继续下行,于第83秒抵达-1层,第88秒抵达-2层,第93秒抵达-3层,伴随“叮”一声,电梯门终于徐徐打开。

元宝楼的种种恐怖都市传说并非无迹可寻,至少就连艺高人胆大的庄宁屿,此刻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和液晶屏上醒目橙红的“满员”两个字,后背都起了一层汗津津的细小汗毛。片刻后,无人乘坐的电梯门重新闭合,按照设置好的程式开始空载上行。

四秒钟一层。

它的升降速度又和隔壁双层电梯神奇地一致了!

“满员”的字样已经消失,电梯在一楼停靠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就开始逐层上行,8秒/每双层,依旧和双层电梯同步。

它的故障只出现在刚刚,还是说,那其实并不是故障?

易恪一直牵着庄宁屿的手,因此能清楚察觉出他的指尖冷了一瞬,于是问:“有发现?”

庄宁屿无声“嗯”了一下,他继续靠在易恪怀里,专心致志地看着液晶屏,8秒/每双层,4秒/单层,两部电梯在此后的十几分钟内一直上下有序运行,再也没出过错,刚才多出来的那1秒仿佛从没存在过,只把痕迹留在了易恪手中分段计时的秒表中。

心中某种猜测呼之欲出,庄宁屿用力握紧易恪的手,走!他拉起他,没有再上电梯,而是风风火火跑回车里,回单位。

易恪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狂风暴雨之间。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车窗上,炸开一连串密集声响,晚高峰还没有完全退去,等两人堵回单位,已经差不多到了十点。

庄宁屿坐在易恪的工位上,抽出一张纸,比对秒表记录,刷刷刷潦草地写——

假设【单层电梯】的运行速度从头到尾都没出过故障,始终保持和双层电梯一致的4秒/每层,仅有液晶屏错误显示为5秒/每层,那么——

第1秒,电梯显示在31F,实际在31F;

第133秒,电梯显示在5F,实际在-3F;

第166秒,电梯显示在-3F,实际在?

刚开完视频会的霍霆穿过办公大厅,余光瞥见角落里埋头凑在一起的两个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下属工作态度太积极也不行,他站在办公桌旁,头疼地问:“谁让你跑回来的?”

庄宁屿暂时没空解释这个,只是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看。

霍霆只扫过一眼,就抓到了重点:“元宝楼的电梯?”

庄宁屿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领导英明,不愧是你!

然后他又在第166秒的问号上继续画了个红色的圈。

如果电梯真的在第133秒就已经抵达了-3F,那么从第133秒到第166秒的这段时间里,它会在哪,是停靠在-3F静静等着开门,还是说,它仍在继续下行?

如果是后者,那么在元宝大楼的-3F之下,将会出现一个外界从不曾知晓过的-4F。

33秒的时间,按照4秒/每层的升降速度计算,足够电梯在-3F和-4F走一个往返,并且,还会在-4F留下长达25秒左右的停靠时间。

思绪逐渐清晰,庄宁屿心跳也逐渐加快,昨天,接受了药物“催熟”的赵开在离开定级中心后,要去的地方是元宝楼,那有没有可能,他体内的药剂也是来自元宝楼?如果-4F真的存在一个“催熟工厂”,那么-3F的消毒剂、经常“坏”的电梯,就都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电梯其实并没有坏,只是在忙着隐秘运送另一波人前往比-3F更深的地下,除霉消毒剂则可以用来覆盖有可能沿着风管从-4F飘散出的,各种药物的味道。

甚至连Kevin口中的哭声、夜店,都能建立起合理联系,越来越多的夜店,恰好能用喧闹的音乐完美掩盖藏于地下的可疑声响。

总部大楼的会议室再度坐满了人,灯光亮得仿如白昼。

当然,目前一切都只是庄宁屿的单方面猜测,还需要被进一步证明,这一晚他没有回家,既然神经痛已经被那半截胳膊莫名其妙给电好了,那加加班也可以,就这么一路精力旺盛干到凌晨五点,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被易恪带到了隔壁酒店,短暂地开房休息——虽然总部大楼里其实到处都是休息室,但绝世好老公必不可能让香香老婆睡毯子皱巴巴的公用床。

冲完澡的庄宁屿对着镜子张大嘴,认真观察自己的喉咙,没有发红,没有炎症,淡粉色,很健康。

于是他清清嗓子,信心满满地张开嘴,啊!

没有一点点声音。

易恪:“乖,不要再哈气了。”

庄宁屿:“……”

第113章 徘徊之海6 按照婚纱照的规格拍!……

长时间高专注度的工作, 让庄宁屿的大脑也有些“CPU过热”,厚重窗帘尽职尽责在套房内模拟出了一片黑夜,他被困意裹挟着, 整个人懒懒平趴在酒店柔软如云的大床上, 闭上眼睛想放空片刻, 脑海里却依旧有一行又一行的程序在强制不断刷新, 亮光闪烁, 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会议室的“滋滋”话筒电流音。五分钟后,他无神地睁开眼睛, 开始考虑反正也睡不着, 不如先去餐厅吃个早饭,结果刚撑起胳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就被刚从浴室出来的易恪重重压了回去。

“乖乖睡。”

他就这么压在庄宁屿身上, 像一床大而沉重的棉被, 有力的包裹感制造出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安全空间, 紧绷的神经得到抚慰,一股如温水般柔和的平静感霎时从四肢向着心脏位置蔓延, 纷乱脑海也重归平静, “啪嗒”,CPU的电源线被拔除, 而庄宁屿几乎在一秒之内就睡了过去。

空气间安静得只剩下了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三小时后, 床头电子钟才刚跳到10:00:00,庄宁屿的手机闹钟就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易恪先一步按下静音, 再把正在打呵欠的人重新抱进怀里,在耳边说:“听话,再睡半小时。”

于是庄宁屿就真的又睡了半个小时, 温暖的被窝,微凉的空调,还有易恪身上淡淡的香气,叠加在一起,为他构建出了一个极度安全舒适的睡眠环境,醒来后使劲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又依依不舍地趴回了易恪怀里。

“要不要在酒店吃个早午餐 ?”易恪低头问。

回单位食堂打两个包子得了,庄宁屿目前对吃没什么需求,也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小赖了一会儿床,晕头晕脑坐起来喝完半瓶水,又把剩下的半瓶递给易恪,就准备掀开被子下床。

结果却被拦腰抱了回去,易恪弓起腰背,单腿屈膝压在他身上,咬着唇瓣教育:“早安吻。”

声音含含糊糊,带着一点撒娇的甜,庄宁屿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很配合地完成了热恋期的仪式感。

同时他还针对自己“忘记早安吻”这一重大爱情失误,展开了深刻的自我检讨,表示将以此为契机,深入剖析根源,严肃汲取教训,坚决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易恪看着他手机上打出来的字,刷出满嘴洁白的泡泡:“这就完啦?”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提两斤茅台择一吉日登门致歉。庄宁屿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拍拍肩膀,大不了中午请你吃好的。

用餐地点在单位食堂,条件有限,再好也好不出布列塔尼蓝龙虾,庄宁屿端着餐盘绕了一大圈,最后给他挑了一笼价格高达28块钱的蟹肉汤包。

恋爱脑小易:老婆自己吃一块五的香菇青菜包却给我买二十八块钱的蟹肉包,他爱我!

庄宁屿又端过来两碗鸭血粉丝汤和一些小菜,两人坐着还没吃两口,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前来觅食,包子档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队,都在等蟹肉小笼,庄宁屿抬头看了一眼,感慨,没想到这个新菜这么受欢迎。

但其实——

同事们:能让吃遍顶级餐厅的有钱人小易都忍不住激情九连拍并配文“超绝美味[亲亲][亲亲][亲亲]”的包子到底有多好吃让我们也来尝一尝!

……

关于元宝楼的物业资料已经被详细调取并归好类,庄宁屿在会前打开电脑迅速扫了一遍,业主名叫欧阳磊,物业则是挂在他的妻子名下,算夫妻档,因为元宝楼的商户业态相当复杂,所以欧阳磊夫妻的社会关系也跟着相当复杂,俗称“黑白两道都有朋友”。而元宝楼的电梯是“稳有力”牌,不是什么大牌子,也没有自己的生产线,早年在锦城本地做组装贴牌,没两年就倒闭了。

电梯厂倒闭,但电梯还得接着维修保养,所以物业就重新签约了一家具备相关资质的第三方公司,名叫“稳恒达电梯服务”。

“元宝楼几部电梯的维保责任人名叫张长港,是稳恒达的资深员工,四十多岁。小松早上去了趟元宝楼,确认电梯里贴着的紧急联系电话就是他的私人号。”会议室里,主讲人打开PPT,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很憨厚的中年男性,“他的基本工资在每月四千元左右,绩效则是按照维护电梯的数量来算,如果干得勤快一点,月入一般会过万,但张长港的工作量并不饱和。按照国家规定,每部电梯的维保信息都必须在市场监管局留底,我们刚刚查阅过,在稳恒达递交的资料里,张长港所负责的维保区域是最少的。”

但他却是所有同事里最有钱的。妻子是家庭主妇,一双儿女都在上学,按理来说这样一个家庭,只靠丈夫每月四五千元的工资,很难做到宽裕。PPT里的照片还在不断变换,张长港的妻子和儿女出门旅游的照片、张妻佩戴的各种黄金制品、孩子们上的各种贵价辅导班……几乎不用计算,就能推断出,张长港百分百有“外财”。

“同时还有这个。”主讲人继续指着屏幕,“在大约六年前,曾经有一段时间,市长信箱里集中收到了许多投诉信,反应元宝楼的1号电梯,也就是目前有问题的这部单层电梯‘总是坏,经常黑屏罢工,按键毫无反应’,三十多层的大楼,店铺多客人多电梯少,每天的上下通行本来就成问题,电梯还是个‘质量稀撇的歪货’,商户们找到物业要求更换,物业不管,他们就要求政府管。”

政府当然要管,在约谈了几次元宝楼的物业方后,该问题总算得到圆满解决——虽然没换新的,但修好了,没再罢工过,也就这么凑凑活活用了下来。

庄宁屿轻轻摇了下头,易恪说:“黑屏不一定是电梯坏了,大概率是正在从31楼往地下4层‘运货’,所以暂时关闭了外人使用权限,虽然这个时间很短,一般只有几分钟,但元宝楼时时刻刻都有人等电梯,他们应该还有个商户群用来共享信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容易就会固化‘电梯总坏’印象。”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物业方只有选择“关闭外人使用权限,但并不关闭液晶屏,利用‘满员’标志来合理化电梯一路不开门的问题”。可如果在这段时间里,让液晶屏依旧按照4S/每单层的速度变化,那么在电梯从-3F降至-4F——开门、上下人、关门——从-4F回升至-3F的过程中,站在-3F等电梯的人就会发现电梯在抵达自己的楼层后,等了足足三十多秒,门才打开。

正常电梯显然不会是这种开门方式,要是被商户多撞见几次,估计监管局又要约谈物业催促换电梯,所以他们最终选择把液晶屏的显示速度调整为5S/每单层,短短1秒钟并不会让等电梯的人觉察出任何异常,但电梯的实际使用者却能利用元宝楼楼层多的优势,积攒出整整33个1秒钟。

“这也太能偷了。”同事咋舌,“这么多年硬是没人发现。”

庄宁屿打字问:元宝楼下是什么?

“根据政府图纸,元宝楼下方是年代极为久远的防空设施,四十年前就废弃了,入口也被水泥封堵得严严实实,至于这些入口都在哪儿,目前调查组的人还正在档案室里翻。”主讲人说,“此外,因为赵开曾经明确对出租师傅表示过他要去元宝楼,我们完全不查反而显得有问题,所以今早霍部已经安排人去和楼里的商户谈话了,此外,孙区那边也会约谈大楼的物业方,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五点。”

“赵开怎么样了?”易恪问。

“别说,他还真有可能救回来。”主讲人说,“安道医疗的裴院长推荐了一种他师兄研究出来的新药,据说在血液净化方面效果极佳,赵开的情况目前已经稳定了一些。”

闻讯,现场的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庄宁屿打算等会顺路去看一下赵开,这几天他每天都得去医疗中心检查自己的“高压电后遗症”,即便这“后遗症”其实很正面,但王主任并不理会,正面负面你都得来。

两人依旧是在车上凑合垫的晚餐,庄宁屿往他嘴里塞了一片圆圆的小饼干,易恪嚼了两下,觉得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味道,于是立刻强调:“没事的老婆,我可以帮你吃夹心,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吃果酱,老公可以为你解决一切不喜欢的东西,来来来,再喂一个,啊——”

半天什么也没“啊”到,疑惑地用余光一瞥,哦,都没夹心。

庄宁屿抱着自己的小饼干,默默往右边嫌弃地一挪。

易恪当场少男心碎,鬼叫抗议:“老婆老婆你快点坐过来!”

庄宁屿不为所动。

易恪:“老婆老婆老婆——”

庄宁屿在掏出自己斥巨资买的降噪耳塞和“往左挪一挪得了”之间,选择象征性抬一下屁股,易恪心花怒放握住他的手,拉着一起放在方向盘上。

庄宁屿伸手一指红绿灯上的摄像头,被天眼拍到,你的三分两百就没了。

易恪:“没关系!”

红灯刹停,庄宁屿往他面前一杵手机——画面来自交警大队,新闻标题《我市交警启用“天眼”公开曝光交通违章,超高清画面直击违法瞬间》!

不得不说,蜀道集团的摄像头确实相当高清,透过前挡风玻璃,每一位倒霉违章司机的脸看起来都异常清晰可辨,易恪在看完之后,果然松开了手,开始专心致志绿灯行,庄宁屿满意地拍拍他,继续吃饼干,交警队熟人众多,他丢不起这个人。

结果在下一个路口红灯,易恪按下手刹,打开扶手箱,从里面摸出来一瓶发型喷雾,又拉下驾驶位上方的化妆镜,紧接着就开始争分夺秒地梳妆打扮,势必要在被天眼拍到时帅得惊天动地!

庄宁屿看得目瞪口呆。

九十秒后,红灯结束,易恪把喷雾潇洒地丢回去,整理了一下安全带,再次拽过老婆的手,志得意满地按回方向盘,拍吧,按婚纱照的那个规格来拍。

这操作已经超出了庄宁屿的认知范围,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话,虽然他现在确实也说不了话,但说不了和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因为太无语了,甚至已经忘记了咀嚼蛋黄口味的美味小饼干,过了好半天,才终于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扒拉出来一个想法——回去要提醒他夏天不能把喷雾放车里,会爆炸。

半小时后,车辆稳稳停在医疗中心,下车时正好碰到裴源。裴源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前几天刚回来,还没得及和朋友们聚,眼下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眉头稍稍一挑,笑着说:“还没当面说恭喜。”

“没事,以后结婚的时候红包双倍就行。”易恪很好说话,“顺便再给我们的婚礼赞助八千八百八十八支美丽纯洁的百合花。”

庄宁屿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裴源会意:“我刚才在王主任那里看了检查报告,没什么事,你的恢复能力很强,只要配合治疗,科学练习,嗓子会恢复得很快,至于过度警觉的问题,主要还是源于安全感的缺失,而镇静剂的副作用又加强固化了这一点,改天抽空来找一趟我吧,坐下慢慢说。”

庄宁屿点点头,裴源还有个国际会议要开,所以三人并没有多聊。在等电梯时,庄宁屿习惯性捏着易恪的手指,捏了还没两下,对方却冷不丁抽了回去,掌心一空,于是他立刻转头去看。

易恪立刻把自己的手又塞回原位,不走不走,你捏你捏。

第114章 徘徊之海7 “进化即赦令”……

赵开所在的病房楼层防守很严密, 除了警察,还有从全国各处赶来的专家,走廊上穿梭往来的人员杂而不乱, 庄宁屿和易恪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上方那扇长条形玻璃往里看, 赵开的身体正躺在防护舱内, 只有头部在外面, 头发已经被剃掉了,露出一张蜡黄瘦削的脸。

看起来似乎已经病入膏肓, 但只有在步行街亲眼见过他的人才知道, 这副样子其实已经很好了,肿胀的燎泡悉数消退,原本像鞣制牛皮一样富有韧性的皮肤也已经恢复成薄薄一层, 监测仪上的曲线规律平滑, 赵开的确正在逐渐“活”过来。

“我们给他做了三轮体检, 分别使用不同的化学制剂, 每一轮都在患者的血液样本中检测出了相似浓度的MaximeE-06。”一旁的助理医师抱着病历夹,介绍道, “之前唐小缘体内的违禁进化剂是MaximeE-05, 06是它的迭代版,这药虽然很新, 但并非首度露面, 以前就在国外出现过,甚至据说连更新的07都已经在研究成功的路上了。”

“只检查出了这个, 没有别的药物?”易恪问。

“对,只有这个。”助理医师说,“刚刚各位专家老师和安道的裴院一起开了个会, 他们也认为这一次赵开之所以能短暂‘进化成功’,更多是取决于他本身的强素质,药物因素可能只占百分之二十。”

庄宁屿听到这个,倒是稍微松了口气,他原本还以为某些非法机构的科研水平已经超过了国家,如果现在能证实进化剂只是MaximeE-06,那全球应该还不至于在未来极短时间内,一窝蜂地涌现出极大量的地下“催熟”者。

助理医师还要赶着去开会,没有多做停留,易恪在道谢之后,也和庄宁屿一起回到体检处。王主任还在手术台上没下来,两人就趴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一起看着外面繁茂翠绿的疗养花园,想着同一件事。

赵开的电脑已经被技术组破解,从浏览记录可以看出来,他是在搜索“怎么快速兼职赚钱”时,一步一步被人引导到了“可以给机构试药”。

这绝非个例,类似事件在全球各地必然不会少,通过诱哄或者绑架的方式 ,让无数原本鲜活健康的生命沦为上位者的实验体,同理,还有层出不穷的“人造规则区实验”,必然也是以更弱者为祭品。成为规则区和进化者的掌控方,等同于让普通人一跃成为创世者,没有谁能轻易拒绝“成为神”。而假如放任人性在利益中相互啃噬,那么世界终将成为一片无边废墟——无论各国是否愿意公开承认,都无法掩盖全球即将在这种巨大诱惑下,缓慢步入一场大型混乱的事实,又或者,这个进程甚至都不会缓慢。

从规则区降临的第一天至今,五十余年,两万多天,够人类对其完成多重试探,以及试探之后的进一步征服。全球政府共同签署的,要将规则区彻底驱离地球的“磐石计划”是征服的一种,而数千数万家非法机构对规则区的复制和对进化者的“催熟”,则是征服的另一种,而在这两种意义截然不同的“征服”里,前者终将获胜,也必须获胜。

庄宁屿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规则区一定要被摧毁,一个粗劣的“游戏制品”,远不配成为管辖全球的道德大法官。挑战宇宙间的庞大未知固然令人恐惧,但若因恐惧而放弃挑战,才是对人类尊严的彻底践踏。

易恪揽住他的肩膀,把他从沉思中晃出来,声音温柔地说:“走吧,轮到我们了,先去检查。”

……

夜色渐渐变得厚重起来。

检查完的两人没回家休息,而是又回了单位。元宝楼的业主和物业方欧阳磊夫妇案发时都在沪城,为了避免在将他们带回锦城的路上出现新岔子,锦城秩序维护部联系沪城同事,让他们第一时间就先把这两人控制了起来,而后锦城方面再派工作人员飞过去,在沪城完成初步问话。

“孙区已经审完了,咬死什么都不肯说。”同事说,“这两口子早做好了准备,老人孩子七年前就送去了国外,国内无牵无挂,死猪不怕开水烫。”

至于元宝楼三十一楼的租户,表面看起来是家催收公司,招牌破破烂烂,布置得也像闹鬼港片,一般是没谁愿意上去的,偶尔有人走错路瞄一眼,也会赶紧钻回电梯,一来二去,全楼的商户就都知道了这件事,也使得电梯三不五时的“满员”变得合理起来,毕竟这种业态确实特殊,公司里常年没有人,或者骤然闹哄哄出现七八十个大哥小弟,都是正常的。

“工商登记里没找到这家公司,他们应该就是随便挂个牌子造个景,此外,元宝楼的电梯和三十一层都没装摄像头,他们确实很有反侦察意识。”

但再会反侦察,也架不住国家机器的多部门配合碾压。晚些时候,调查组发来消息,确认元宝楼下的防空掩体在建造之初,共有四个出入口,目前这四个出口都已百分百无法再使用——两个直接被高速路面覆盖,一个在公园里,还有一个直通省政府大门,而单独再挖一个口子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元宝楼本身位于繁华市区,东面是湖,挖穿了会引起水流倒灌,其他三面则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地下铁,这群人应该没本事绕过复杂的市政建设给他们自己挖出新路,所以元宝楼电梯,大概率就是唯一出入口。

庄宁屿也倾向于这个判断,否则嫌疑人大可以从别的地方进入,没必要选择人多眼杂的元宝楼。

能想到利用陈旧的防空掩体作为实验场所,把罪恶深埋于不见光的地下,可比新因生物或者前阵子临市在荒郊野岭里发现的那家非法机构机智多了,又省钱又安全。易恪问:“那下一步计划呢?”

同事回答:“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是提审稳恒达的那名电梯维修工,但一旦开始接触他,就说明我们已经发现了电梯有问题,对方肯定会跑路,所以霍部的意思,直接开干。”

庄宁屿点头,好,那就直接开干。

这一晚的元宝楼和平常一样,充满颓靡却又斑斓的生命力。电子音浪震得人耳膜发烫,彩色灯球把干冰染成五颜六色,酒精、雪茄、修长的薄荷香烟,少女卷翘的睫毛上挂着闪粉,她踉踉跄跄地挤出被香水腌透的舞池,正准备出去透口气,却被走廊上荷枪实弹的警察吓了一跳,瞬间酒醒,下一刻,耳边就传来“砰”一声巨响!震得连大楼都微微一颤!

“啊啊!”尖叫声四起。

“安静!原地不许动!”警察怒吼,只一嗓子,就将潮人们的骚动牢牢钉死在地面。

而伴随着刚刚那声巨响,行动队员们也已经顺利抵达了-3F以下的世界!电梯门被强行破开,一股掺杂着浓烈消毒水味的风迎面呼啸而来,灯光明亮,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先是怔愣一瞬,而后就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不许动!手抱头!蹲好!”

漆黑冰冷的枪口有效震慑了所有骚乱。

庄宁屿和易恪也跟了进来。

如果说新因生物规则区的恐怖在于怪物,那么元宝楼地下四层的恐怖就在于真实,这里所有正在进行的实验,都是真实的。死亡和血腥相互缠绕,门口,身材瘦弱的女子像婴儿般蜷缩在实验台上,身上插满管子,挽起的衣袖下,是灰黑色的血管。一具又一具身体被抬了出去,输液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成分不明的液体如溪流冲刷,越往里,受害者的形态就越惨不忍睹——他们中的一部分或许已经失去了“整体修补”的价值,所以实验者们采取了粗暴切除废弃部位的方式,以方便继续利用那些残余的,依旧鲜活的血肉。

元宝楼外,夜风带着细雨凉丝丝打在皮肤上,如果仔细看,还会发现在四周黑漆漆居民楼玻璃上,正趴着许多张好奇的脸——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哪怕是睡着的嬢嬢,也要爬起来看热闹。警车和救护车一辆又一辆地开来,又一辆又一辆地驶离,后面警车走了,救护车也还在工作,红蓝|灯闪烁成河,让人觉得这一晚,好像全锦城的救护车都被抽调了过来。

直到凌晨四点,这一带才重回寂静。

庄宁屿开车载易恪回了家,他一路都在小心观察副驾驶的人,易恪觉察到之后,想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却想起来自己刚才拷过两个人,于是又把胳膊收了回去,只在嘴上说:“放心吧,我没事。”

在经过新因生物的锻炼后,他的心理素质已经变强不少,不会再轻易被各种反人类的画面刺激到,况且今晚,比那些非法实验更血腥刺目的,是犯罪者嚣张贴在墙上的标语,那是对司法尊严的彻底践踏——“进化即赦令”。

回家后的庄宁屿捧着易恪的脸观察了一下,确定他情绪正常后,才把人放进浴室冲澡。能用职业信念压制住生理反应,也算成长的一步。快手快脚地洗完澡后,庄宁屿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又加了些花香味道的强力消毒液,滚筒嗡嗡转动着,终于让黎明时分的寂静里多了一点家的声音。等易恪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庄宁屿已经在厨房里守着小锅准备煮红豆汤了,那是两人之前在周末煮好又冷冻的预制品,想吃的时候,只需要拿出来热一热。

易恪从身后懒懒抱住他,再把下巴习惯性架在恋人肩头。两人的头发都潮潮的,没怎么擦干,贴在彼此脸上,湿湿凉凉。庄宁屿侧着头躲了一下,笑着回头看他,易恪也笑了笑,凑过去亲昵蹭蹭鼻尖。十分钟后,红豆汤暖融融地在锅里化开,庄宁屿盛出一勺尝了尝,觉得味道还不错,顺便也喂给易恪一勺,厨房里灯光被调得不算明亮,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懒得动,又或许是觉得这么也很好,于是就一人一边靠在灶台上,共用一个勺子,安安静静分吃完了一小锅红豆汤。

如果庄宁屿的嗓子没事,那他接下来或许会陪他聊一聊“愤怒是理解罪恶本质的第一步”,或者讨论一下要如何用行动而非情绪对抗不满,用来给工作里的成长做一个小总结,但现在他说不了话,也不想对恋人长篇打字说教,所以就只是在刷完牙后,穿着软绵绵的睡衣钻进被窝,用一个说不上是早安还是晚安的吻,把他纷乱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自己身边。

易恪说:“乖,睡吧。”

庄宁屿不困,他知道易恪也不困,于是举着手机往他怀里一缩,打算一起刷会儿短视频,用来给情绪按摩。

手机是易恪的,大数据精准展示了机主平时都在看些什么,除了小猫小狗,就是老婆拜年。庄宁屿对自己的吉祥话大放送集锦毫无兴趣,反手就要拉入黑名单,结果遭到易恪强烈反对,不行,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刷出来的超完美算法!

易恪:“要么看你的手机。”

庄宁屿平时很少看短视频,就算看也是精准搜索易恪的名字,或者看看关注列表里已经被接回豪门的U盾,再要不然就是瞄两眼部门新闻,算法里只有成功男人爱情、生活和工作,于是他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手机丢给易恪,自己下床到厨房倒水,等端着杯子回来时,卧室里正响着铿锵有力的复仇曲——

“五年前,一张支票斩断姻缘……”

“前世,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

“他有外遇有私生子还想分我家产……”

易恪滑屏的速度很快,但光听第一句话也已经很炸裂了,庄宁屿莫名其妙爬上床,抢过手机检查,他甚至还看了一下登录账号,确实是自己的手机号没错。易恪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庄宁屿指了指屏幕,满头问号。

易恪也用同样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啊,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大数据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庄宁屿的第一反应,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曾经和青岗使用过同一个IP的内部网?他盘腿坐在床上,捧着手机翻来覆去仔细研究,明明前两天还没事啊。旁边的易恪起先还很正经,后来当庄宁屿举起手机对着灯光,开始以验证假|钞的手法验证手机时,他实在绷不住,向后一靠,胳膊搭在脸上就是一阵狂笑,笑够了才把手机从老婆手里抽走,打开“兴趣”,把“推荐”里自己刚刚添加进去的“爽剧”tag删除。

庄宁屿:“……”

易恪:“哈哈哈哈哈哈。”

庄宁屿:论人类能有多无聊。

此次事件的第一受害人当属青岗,他在遥远的欧洲,以两米一的不太小身板扛下了“污染全单位网络”之重罪,面目痛苦地坐在沙滩上,一口气疯狂打出十几个喷嚏,缓了好半天才找回神智,用胳膊肘捣钟沐:“哎,你说我们明天进去之后,会和外界失联吗?”

“谁知道呢。”钟沐把手里的贝壳抛入海中,下巴垫在膝盖上,“有信号最好,没信号,也能试一下这次研究组的新机器。”

白色的泡沫冲刷,很快就吞没了那一点细碎的贝母光。

第115章 徘徊之海8 尖叫鸡不太尖叫时的声音。……

在地下实验室被捣毁的同一时间, 稳恒达的老板王恒和电梯维修工张长港也被警方收网抓捕。经审讯,王恒对整件事并不知情,他只是和元宝楼的物业方签订了十年的维修合同, 张长港是客户方自己指定的。

审讯室里, 张长港吓得抖若筛糠, 并没有多做抵抗。据他交代, 当初是对方的老总, 也就是欧阳磊亲自找的自己,两人在烧烤店里喝了顿酒, 对方又塞来一个两千块的红包, 含糊透露说妻子想弄点灰色地带的“小生意”,问他能不能帮个“小忙”。在酒精、金钱和“被大老板称兄道弟”的三重刺激下,他脑子一热, 就答应了。

“我只负责给他们改装调试电梯。”张长港说, “每次下基坑的时候, 也有人专门看着, 不让我往别的地方走,我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 毕竟那些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凄惨呜咽时不时就会顺着地下风管飘进耳朵, 先一丝一缕渗透到自己的骨头缝,再在午夜时分慢慢冰冷漫出, 这种感觉实在阴森, 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也已经抵达了崩溃的临界点, 所以这回当警察终于找上门时,除了惊慌,他其实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妙轻松。

……

太阳洒进卧室, 庄宁屿裹着被子靠在床上,抱起平板看文件。锦城入夏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天气已经有些热了,窗户半开,户外蒸腾的夏意和室内科技带来的凉爽正在小范围内激烈抗争,易恪端着一杯果茶走进来,俯身亲了他的脸一下:“起床。”

庄宁屿侧头稍稍一躲,他戴着耳机,正在听沪城那边对于欧阳磊夫妇的审讯。哪怕实验室已经被发现,哪怕实验员和电梯维修工的证词摆在眼前,两人依旧咬死一句话不肯说,到后来,欧阳磊突然间就情绪崩溃,开始用脑袋“哐哐”砸桌子,要求警方尽快枪毙自己,隔壁审讯室,他的妻子则是脸色惨白地说:“我们认罪,我们什么都认,我们不知道上家是谁,不知道。”

“被威胁了吧。”易恪靠在庄宁屿身边,“不是说他俩的儿女和父母都在国外生活,具体踪迹不明吗。”

舍下自己,给孩子换来优渥安稳的生活,这种选择并不难理解,但,怎么可能成功呢,当爱和罪恶被捆绑在一起快递时,这条传递链本身就充满了不可预估的危险。实验室的运作需要近百人相互协作,而目前这些人大多数都被关在秩序维护部的看守处。审讯人员看着欧阳磊,最后一次提醒:“这是你仅有的,能减刑的机会,他们中,只要任何一个人说了,在你的上家眼里,都等同于你说了,到那时,你的父母孩子才真是没救了,你也没救了。”

欧阳磊的妻子掩面痛哭。

“是、是刘翰。”

傅氏集团的大楼再度被警方围了起来,然而刘翰的办公室却空空如也,据工作人员交代,刘副总今天还没来上班。

“这孙子跑路了。”耳机里传来同事们一肚子火的声音。

巧的是,上次因魏丽英跳楼事件而跟着“跳河自杀”的周李山,就是这位傅氏集团刘副总的助理。公司里接二连三出现这种事,身为集团总裁的傅冬看起来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在大厦顶楼的豪华办公室里,他亲自给找上门的调查组沏了两杯茶,弯腰放在茶几上:“刘翰的助理有问题,和刘翰自己有问题,我觉得都可以归于是刘翰的问题,并不能成为我们傅氏总喜欢和政府对着干的证据,钟老,你觉得呢?况且上一次在周李山跑路的时候,你们已经和刘翰聊过一次,要是当时就把他抓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当时不抓,现在突然来找我要人,我是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找。”

他的五官和傅寒很像,气质在某些方面也有些相似,比如说如出一辙的阴郁,但不同的是,傅寒的阴郁总让人觉得带有一种自毁性,而傅冬,看起来更想毁灭别人。他坐回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继续态度诚恳地说:“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本人的确无意成为进化者。”

钟平鹤笑了一声,点头:“这句话我信。”

在进化类药物尚处于摸索期时,没有哪个上位者会主动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去冒险,但现在无意成为进化者,不代表将来也无意,相反,为了能让“无意”安全变成“有意”,他们会想尽 一切办法,人为加快整个过程。

傅冬看了眼腕表时间,彬彬有礼地表示:“不好意思,我三点半还有个会。”

钟平鹤摇头:“那傅总的会怕是要往后推一下了。”

调查人员又递上一叠新资料,傅冬翻了两页,当中一张照片烫得他瞳仁微微一缩。钟平鹤继续说:“据我们所知,你的弟弟傅寒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长期注射一种名为‘NeuroX’的营养类药物,而目前这种药物的生产技术被德国一家药厂垄断,国内暂时没有引进,但我们却在元宝楼下的实验室里,找到了大量已经打好NeuroX标的空针剂瓶。”

傅冬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钟老的意思,我因为我弟弟的病情而发现了这个商机,所以安排实验室批量制造假药,好借此牟利?”

“傅总不用这么转移话题,”钟平鹤笑了笑,“我们都清楚,我的意思是,你弟弟所注射的那些NeuroX,真的还是NeuroX吗?”

庄宁屿此刻也在看着空药瓶的照片,大夏天的,或许是因为空调开太足,又或许是因为整齐码放的针管容易引发密集恐惧,总之他后背起了一层冰凉的汗,不自觉就往易恪身边靠了靠。

据相关实验员交代,这批空的针剂瓶是从前年开始送到他手里的,而里面灌装的液体除了仿制的原有营养类药物之外,还加入了一部分进化类药物,其中进化药物的量需要逐渐增加,目前已经制造出了二十三批,而进化类药物的含量,已经从0.1ml变成了5ml,按理来说,这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非进化者的承受阈值,但傅寒居然没事,至少看起来没事。

易恪并不知道傅寒那不太清醒的、竟然妄图和自己抢老婆的脑子是不是就是因为打错了药,但不得不说,傅冬可真不是个人啊……

庄宁屿拨通了叶皎月的电话,想让易恪提醒她这件事,听筒里却只传来了一片忙音。

按照计划,华国救援组此刻应该已经进入了规则区。

狂风像是一个暴躁症患者,怒啸着将海水掀出圈圈激荡裂纹,白色巨浪如神迹般拔地而起,先短暂地成为一座海上的山,而后又迅速坍塌陨灭。寒冷的、泛着鱼腥味儿的水迎面打在脸上,青岗扶住栏杆,被呛得水从口鼻里一起往外流。闪电不断撞向桅杆,四周都是极密的雨帘和黑灰色的霾,海面上的能见度很低,更找不到傅寒和此前进来的两支救援队的影子。

华国的救援队,就这么在暴雨骤雨间,失联了。

庄宁屿摇头。

“正常。”易恪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毕竟之前进去的那两支救援队也没信号传出来。”

庄宁屿此前也执行过许多次和外界完全失联的任务,按理说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但那都是在国内,在国内,就有一种独属于家门口的安全感,而这次同事们在千万里之外的欧洲,还是在海面上丢失的信号,总觉得心里没什么底,于是这一天直到吃晚饭时,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想规则区的事,只把摆在面前的炒青菜夹出了一个小小的坑,而放在稍远一些地方的十三香煮小龙虾·帅气老公剥好壳版,则是一筷子没动。

易恪:“呵。”

庄宁屿并不知道他在“呵”什么,事实上他也根本就没听到,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埋头把剩下的饭粒都扒拉进了嘴里。

虽然我老婆吃饭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易恪心想,但他竟然全程都在想别的男人!这种事必不能轻易被原谅,于是他决定今晚不用洗碗机洗碗了,自己要用手洗!

庄宁屿没能正确理解这番抗议,见易恪在刷水槽,还以为家里的洗碗机坏了,于是自告奋勇从工具间里找了套扳手,拉开洗碗机的门,抽走拉篮,打好手电,把上半身整个钻进去就开始到处找螺丝。易恪穿着印有“好老公牌洗洁精”LOGO的围裙站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出来!”

庄宁屿没出来,依旧保持着ORZ的姿势趴在洗碗机里,只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别急,我可以。

易恪吼:“你在拧什么你电源线都没拔!”

庄师傅修家电未成而中道被赶出了厨房,但洗碗机在五分钟后竟然神奇地“嗡嗡”运作了起来,可见精神疗法也是一种有效疗法。既然洗碗问题已经得到有效解决,那么自己应该还能再工作一会儿,他溜进书房,继续看没看完的文件。按照经验,易恪大概会在半小时后收拾完厨房,然后端着一盆水果走进来,但今天却有点反常,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眼看墙上挂钟已经走到了九点半,客厅里竟然还是安安静静的,隔壁的健身房里也没人。

庄宁屿有些纳闷,推开椅子站起来,跑出去亲自找,找了一大圈,最后发现易恪正坐在悬空书架的梯子上,双手捧起一本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做苦读状,那是自己在去年双十一时为了凑单买的,并不是易恪的兴趣范畴。

下来。他冲他勾勾手指。

易恪:它们必定要参加这一场生死斗争,因为它们必定要把它们自身的确信,它们是自为存在,提高到客观真理的地位。呵,没看懂。

这又是闹什么。庄宁屿满脸疑惑,易恪则是把目光从黑格尔上短暂移开,越过书的上沿和他对视,十秒钟后,他发现老婆没有在演,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生气!

这怎么可以?

易恪把黑格尔塞回原位,踩着梯子“咚咚咚”下来,然后用自己被洗碗水泡皱的,又因为精装硬壳版《精神现象学》实在太重所以正在微颤抖的手指,指着老婆,含泪控诉:“你今晚都没有吃我给你剥好的小龙虾!”

庄宁屿顿悟,转身就往厨房跑,没关系我可以现在吃。

“晚了。”易恪抱着胳膊,冷冷地说,“我已经全部吃完了。”

吃得有点撑但没事,这是肉|体的愤怒。

庄宁屿刹停脚步,悬空厅里没有床,但就地来一个盘腿俯趴式道歉也不是不行,奈何易恪在这一方面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先一步表示:“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

庄宁屿在晚餐时其实真的没有在想傅寒,或者说他也想了一点,但纯粹是从工作角度出发,毕竟一个正常人打了这么久进化类药物竟然完全没事,实在有些古怪。不过眼下要解释清楚可能需要费点功夫,而且某人也明显是无理取闹的成分大于对真相的渴求,所以,哄一哄就好了。

咳,他无声地清清嗓子,伸手一拍易恪的肩膀,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我有个好消息。

易恪瞥来一眼:“什么?”

庄宁屿喉结上下滚动,又酝酿了半天情绪,这才郑重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尖叫鸡不太尖叫时的声音:“啊!”

易恪瞪大眼睛:“?”

庄宁屿抿起嘴,一脸无辜地和他对视。嗓子能发出声音是自己在今早刷牙时发现的,但就是听起来很奇怪,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和易恪共享,打算等更好一点之后再告诉他。

易恪从震惊中回神:“我我我能再听一遍吗?”

庄宁屿先凑近观察,并没有从他的眼底发现任何憋不住的笑意,于是天真认为对方可能的确是从医学角度出发的吧,于是乖乖张开嘴,又一次:“啊!”

易恪:“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庄宁屿:“……”

易恪靠在梯子上,笑得整个书架都在抖:“老婆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想……我能把你的声音录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吗……不要走不要走对不起我不应该笑你……我不笑了不笑了……哈哈哈哈……”

庄宁屿被他从背后抱着,走得踉踉跄跄,又气又笑,后来自己也跟着他一起笑,并且坚决拒绝了易恪“录下来”的提议,做梦去吧你。

第116章 徘徊之海9 国王和王后。

深夜, 卧室。

庄宁屿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搞笑,但确实没料到居然会让易恪快乐至此,简直笑得没完没了, 如同一个漏气的水壶, 时不时就会“噗嗤”一下, 低级趣味低不可测, 他愠怒地扯过被子捂住头, 打算近期内都不再开口了。

“不行。”易恪抱住他,“王主任说等你能发声之后, 就要多练习, 这样才能尽快恢复,来宝贝,再试一次。”

庄宁屿猛猛拒绝, 不试, 试不了一点, 转过身准备睡觉, 易恪却冷不丁戳了一下他的肋骨,身体内奇怪的开关再度被打开, 还没等大脑允许, 短促脆亮的声音就先一步冲破唇齿,于是尖叫鸡再加一。这次不仅是易恪, 就连庄宁屿本人也笑得停不下来, 大床被带得直颤抖,两人一起滚在凌乱的被窝里, 笑得眼角挂泪呼吸困难,好不容易才消停。庄宁屿软绵绵手脚并用,想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却反而被握住了手腕,易恪收紧手臂,整个人亲昵压下来,把脸埋在那温软的颈侧,许诺道:“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庄宁屿其实并不需要被保护,也不觉得自己的嗓子是因为对方保护失当所致,但谁又能拒绝午夜时分的一句情话呢。心脏贴合着,呼吸也近得几乎要相互交融,他双手捧着易恪的脸揉搓,对视间欲念渐起,易恪低头噙住那湿软唇瓣,一边亲吻,一边伸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盒安全套,取了一片塞在庄宁屿手中。

掌心先是被过高的温度灼得微微干燥,而后又很快变得湿腻起来。庄宁屿侧躺着身体,细长手指攥紧床单,把头埋进枕被里。易恪很喜欢这个姿势,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他喜欢一切能把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怀里的姿势。

今天也是一样。

年轻起伏的身体轮廓,在暖光灯下,和玫瑰味呼吸一起,朦胧化做一片暧昧的金。

而等到这场情事结束时,庄宁屿全身都是湿的,易恪的体温本身就会随着情绪变化而一起波动,之前还好,但前阵子他刚刚进化到了S级。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温度,也非人类所能承受,哪怕庄宁屿同样是S级,他也依旧有些精疲力竭。昏昏沉沉间,觉察到身侧的人似乎又要有新的动作,他立刻不安地缩了一下腿,易恪却只是伸长手臂轻轻一搂,一边亲吻安抚,一边用另一只手帮他由上至下地顺气,再让人面朝自己,手掌滑下凹陷腰窝,指腹传来的温度异常灼热,低声问:“痛吗?”

庄宁屿摇摇头,单手搂住他汗湿的腰,而易恪也配合地收紧手臂,他知道他在事后喜欢这种拥抱,亲密的,结实的,密不透风,只要抱一会儿,就会很乖地睡着。

万籁俱静,窗外只有雨丝沙沙。

庄宁屿这一觉睡得很好,当然,也没道理不好,毕竟他的体力在睡前就已经被消耗一空。清晨,电动窗帘向着两侧缓缓拉开,阳光穿透白纱,照在皱巴巴的床上,庄宁屿抬起酸软手臂虚挡在眼前,侧过头,却见另一边的地毯上还扔着两个破掉的安全套,于是挪开视线,伸手一拍易恪的肩膀,下次还是别假模假样浪费橡胶制品了。

“好的老婆!”易恪准确理解了他的意思,收拾好小药箱,然后就俯身在脸上响亮一“啵”,再伸手搂住,信誓旦旦地保证,“不用套,有了就生,我会为这个幸福小家负责的!”

庄宁屿懒得听他扯七扯八,一巴掌把人扇走,自己撑着坐起来,一鼓作气:“啊!”

易恪没有一点点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然而庄宁屿却已经志得意满溜达去洗手间刷牙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顺耳,按照这个康复进度,预计还能赶得上给诸位高考学子录一波祝福。

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工作着,易恪站在灶台边做早餐,伸长脖子朝着客厅方向问:“老婆你要吃几个煎蛋?”

片刻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两声“啊啊”!

易恪丢下铲子,单手撑着灶台狂笑。

笑吧笑吧。庄宁屿一手端着热茶,一手抱着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继续工作,很无所谓厨房里如同中邪一般的驱魔怪声,反正人类的脸皮也就那么一个小小临界点,跨过去之后,天地都将变得更加宽广,个中原理说不好是因为看开了世界还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今时不比昨日,他“啊”得很丝滑。

轻点触控,又往后翻了一页资料。傅冬拒不承认实验室里的NeuroX和自己有关,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了刘翰,说他与傅寒早有积怨。这话虽然不假,但傅氏上下都知道刘翰到底是谁的人,要是没有傅冬的指使,他不可能因为个人恩怨而对傅寒下手。

“给他打针的家庭医生呢?”易恪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问。

庄宁屿摇头,用口型说:“自己。”

NeuroX的针剂和胰岛素有些像,使用者自己就能轻松注射,不需要医生。据傅寒的管家交代,所有药物都是由高卫城取回的,不会经过家中别人的手。

高卫城,S级进化者,今年三十八岁。高家算是傅家的“祖传保镖”,高卫城也是傅寒的爷爷亲自为他挑选的心腹,这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而目前高卫城也正和傅寒身处同一片规则区内,双双同外界失联中。

吃过早饭的庄宁屿和易恪又去了趟总部,虽然两人的病假尚且没有结束,或者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甚至连一天都没安安生生地休满,但谁让庄宁屿闲不住呢,现在又多了一大批同事进去,他更不想在家里待。

“高卫城曾经多次在危急关头救下傅寒,而傅寒也很信赖他,傅家长辈付给高卫城的薪水更是高到离谱。高卫城本人的口碑很好,业务能力过硬,忠诚,低调,据说有人曾花行业十倍的薪水,都没能撬动他。”

“此外,”同事继续说,“在他的进化评级里,精神力是S+。”

庄宁屿S++的精神力,代表着他能强行净化规则区内的一切精神污染,而高卫城的S+技能则点亮在了,他能使规则区内精神污染的程度持续加剧。

易恪没有带任何私人感情的,纯粹从客观的理性的角度做出点评:“怎么听起来像反派的配置。”

傅寒共有五个贴身保镖,庄宁屿全都见过,但对高卫城的印象最不深刻,回忆大半天,也就只模糊想起了当年傅寒在脑子不太清醒试图绑架自己时,陪他一起坐在私人飞机里的那个高大男人。

裴源正好和德国NeuroX的经销商有合作,他亲自打电话过去,很快就确认了,高卫城确实会定期飞往德国购买药物,再人肉带回国,这种订货方式,可以说说从根上杜绝了一切被调包的可能性。

“所以元宝楼假药进入傅寒身体的唯一路径,就是买通高卫城。”同事说:“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性,高卫城没有被收买,他给傅寒的一直是真药,之所以收下假药,是为了混淆视听,让对面放松警惕。”

但愿是后者吧,庄宁屿心想,否则高卫城十有八九会在规则区内,对傅寒下手。

毕竟那可是最好的“法外之地”。

……

规则区内。

暴风雨已然退去,迷航的船只被命运牵引至一处安宁港口,两名身着华服的船员正在帮忙清洁着挂满海藻的船体,阳光洒在洁白甲板上,反出来的光有些刺目。

青岗从窗外望出去,稍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压低声音问:“需要告诉那两个怪物,我们的船身有自清洁功能吗?按个按钮就行,不用扫得这么原始。”

钟沐:“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