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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序 语笑阑珊 23390 字 10个月前

第81章 复制实验5 魏太太

年幼的庄宁屿意料之中非常可爱, 白白净净,眼睛要比现在大一圈,又黑又圆, 歪着头蹲下来时, 像一只被阳光晒蓬松的小奶猫。庄岩和钟毓工作很忙, 天南海北到处跑, 所以他从小就住在福星苑, 由姥爷和姥姥一手带大,休闲娱乐方式也很传统, 一到周末就去塔山公园, 一去塔山公园就要拍十块钱含全套妆造的游客照,而易恪在一口气看了二十多张龙袍照之后,终于领悟出了宇宙间最为不可撼动的一条绝对真理——我老婆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 就是为了当皇帝。

庄宁屿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小时候到底中了什么邪, 有一次龙袍被别的小孩儿抢先一步穿走, 他甚至还坐在凉亭里嚎啕大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姥爷姥姥双双无计可施,最后幸亏旁边卖玉石的小摊主灵机一动, 恭恭敬敬双手献来一块“传国玉玺”, 这才把人哄好。

而庄宁屿对于“权力究竟该锋利还是该圆滑”的哲学思考,也始于这一天, 最后得出结论, 还是圆滑一点好,因为太有棱有角的话, 抱着睡的时候硌得慌。那一段时间里福星幼儿园最大的未解之谜,就是为什么庄小朋友在清晨入园时,脸上总有压痕, 还能看出字,有时候是“受”,有时候是“命”,有时候是“于天”。

易恪被老婆可爱得不要不要,庄宁屿及时伸手——停,停!不要扑过来!

他不想继续留在房间里回忆童年,于是打了声招呼就出门,打算下楼买点凉拌小菜。现在已经过了早市时间,超市里的人不多,正好可以慢慢挑,庄宁屿打开食品柜的玻璃,正准备夹一点芹菜牛肉,另一个夹子却蛮横地伸了过来,“当啷”一声撞在一起,带着明显的恶意。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头发蓬乱,脸色蜡黄,能看出五官底子很好,但因为疏于保养,皮肤上长出了许多黑灰色的斑。庄宁屿把菜夹收回来,微微一点头,主动打招呼:“魏太太。”

妇女眼里依旧填满恶意,她像泄愤一般,把所有的芹菜牛肉都压进了自己手里的一次性饭盒中,直到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才把油乎乎的饭盒随便丢进购物车,没盖盖子,也没称重,就那么一路淋淋漓漓地流着辣椒油离开,引得超市清洁员连声抱怨。庄宁屿没有着急走,又在超市里多留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三五分钟,收银处果然传来了争执声。

“你不买也不要浪费呀,你看你往车里撒了多少,夹了又说不要!”卤牛肉在凉拌菜摊算贵价货,满满一大盒少说也值个两百来块,现在全被人倒进了购物车里,还故意推着到处走,搞得满地都是油,所以工作人员很快就赶来制止,不过也只是制止,并没打算让她赔偿——能干出这种事的,要么是无赖,要么就是脑子真的不正常,正常人惹不起,更没必要惹,赶紧弄走才是正经事。

妇女不领这份情,她拔高音量咒骂了起来,嗓音尖锐,说着一口晦涩的方言,没几个人能听明白,但其实也不用听明白,因为光看表情,就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保安连连摇头,推着她的肩膀想把人请走,妇女却不愿意,她余光瞥见庄宁屿,立刻单手抓起一大把凉拌牛肉,用力朝着他的方向就扔了过来!辣椒油满天乱飞,看热闹的群众惊叫着向旁边散开,恰好赶到的钟平鹤及时把庄宁屿拉走,小张和调查组的司机则是趁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妇女,连哄带骗地把她带上了车,一踩油门,一路呼啸送回家。

庄宁屿把牛肉钱扫给了负责凉拌菜的理货员,和外公回了招待所。电梯里,钟平鹤看着他,小心地问:“没事吧?”

庄宁屿摇头:“没事。”

钟平鹤也就没再多问,只伸手拍拍他的背,权当安慰,两人一起进了屋。

见到老伴回来,姥姥忙着去热饭,易恪看着两手空空的庄宁屿,纳闷地问:“你不是下去买小菜了吗?”

“卖完了。”庄宁屿站在洗手台旁挤洗手液,转身时,卡其色的裤子上有几滴明显的辣椒油,易恪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肩膀却被人一拍。他转过头,钟平鹤稍稍摇了摇头,易恪会意,无事发生地扯出一个笑脸:“姥爷坐,我去厨房热葱油饼。”

葱油饼很好吃,是两人专门从网上找的大师级秘方,三分之一用油面三分之一用烫面三分之一用冷水和面,烙好之后外脆内软,庄宁屿早上站在锅边吃了三张还没够,本来准备向姥爷好好介绍一番,结果现在也没了心情,干脆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假寐。易恪没打扰他,先陪着姥爷姥爷吃完饭,又手脚麻利地帮忙把餐桌和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才很有礼貌地携老婆双双道别。

车停在地库,庄宁屿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拉安全带,易恪就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方向,有些担心地问:“刚刚怎么了?”

“……”庄宁屿本来不想说,但看到易恪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坦白道,“我在超市里遇见了魏丽英。”

听到这个名字,易恪的眉心不易觉察地一跳,庄宁屿之前的规则破除任务成功率并不是百分之百,他曾经失败过一次,而魏丽英,就是这次失败的“受害者”,或者说,是某些人眼里的“受害者”。

“不说了。”庄宁屿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开车吧,我想睡会儿。”

易恪“嗯”了一声,帮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又从车后座扯过来一条毛毯,厚实柔软,带着一点干净的玫瑰香气。庄宁屿把毯子扯高,本来只想安静一会儿,结果温暖的气息还真的把他裹出了一点困意,于是干脆把乱哄哄的脑子彻底关闭,屏蔽掉一切外界的声音,专心致志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躺回了熟悉的公寓大床上,窗帘紧紧拉合着,只有床侧一盏小地灯发出淡淡的光。庄宁屿推开被子坐起来,用掌侧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迷迷糊糊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静音钟,晚上七点。

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他腿脚发软地挪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洗漱,被凉水一激,脑子总算清醒过来。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庄宁屿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走出卧室。灶台前,易恪正在给蔬菜沥水,准备拌个清爽的番茄沙拉,烤箱里还烘着面包,好闻的麦香气盈满整个房间,庄宁屿抽了两下鼻子,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背上,哑着嗓子软绵绵地问:“你怎么让我睡了这么久?”

“又没事,不睡觉要干什么?”易恪笑了一声,把手上的水甩干净,“帮我把橙汁拿出来。”

庄宁屿打着呵欠,弯腰从冰箱里拎出来一瓶橙汁,拧开先自己喝了两口才递给他。手机嗡嗡震动,易恪瞥了一眼,警惕地问:“谁?”

“进化者管理中心。”庄宁屿滑过接通键,转身去了客厅。

医生助理的例行电话回访,无非是问进化者本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庄宁屿看了眼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易恪,一律回答“无”,确实没有,或者即便有,他也能很好地控制住。不知道为什么,答到最后,庄宁屿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几个字,于是“噗”地笑出声,心情也好了些。挂断电话后,他本来想回厨房,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几个常用的APP,却没发现有人提到早上发生在超市里的事,不是没上热搜,是根本就没人提。

可当时明明有很多人在照相或者录像。

魏丽英上一次在街上拦住自己时,其实闹得并不像这次这么大,但也还是被有心人刷上了热门榜,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可在互联网上占据主流的,往往并不是沉默的大多数,更何况还有人故意在中间搅混水,所以霍霆不得不给他批了半个月的假,把人塞去海边散心,力求一个眼不见为净。

怎么这次居然这么消停?

庄宁屿想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了原因,抬头把视线投向厨房,易恪正好在往这边瞄,目光相接,他稍稍挑眉,看起来是在故意耍帅,也确实很帅,于是庄宁屿跟着笑出了声,踩着拖鞋跑了过去:“我饿了。”

“吃饭。”易恪单手抱起他,另一手端着沙拉碗,“吃完饭后,我们一起看电影。”

庄宁屿被他放在餐椅上,真正过上了“连路都不用自己走”的日子,可见小时候的皇帝梦也不是完全没实现。

两人一个被进化暂时代谢掉了睡眠,另一个本来就不需要睡很久,结果还睡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就更加精神奕奕。易恪挑了个不新不旧的电影,光看名字就知道浪漫得无与伦比,但庄宁屿不想看,他提意见:“为什么要看这个,我要看恐怖片。”

易恪坚持:“不行,大晚上看什么恐怖片,就要看浪漫的文艺爱情片!”

庄宁屿拗不过他,觉得看一看也行,结果开场还没五分钟就困得晕天晕地,易恪只好使出杀手锏:“这是我朋友演的。”

“……嗯?”庄宁屿强行睁开眼睛,“男主还是女主?”

易恪:“都是。”

庄宁屿很给面子地抖擞起精神,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

半个小时后,他趴在易恪肩头,呼吸均匀绵长。

受不了了好无聊。

“超完美人类夸夸群”里——

易恪:我真的劝你俩改行。

第82章 复制实验6 何庙村

在超浪漫文艺片的催眠下, 庄宁屿成功把自己睡出6+6模式。清晨六点,他在口干舌燥的梦境中醒来,伸手想去够床头柜上放着的矿泉水, 原本只是虚搭在腰间的手臂却兀然收紧, 把他整个人又带回了床中间, 易恪并没有醒来, 只是习惯性地想把人禁锢在自己身边。密不透风的热意、被薄汗打湿的睡衣以及对方存在感明显的大不应当之物, 统统让庄宁屿产生了一种“我为鱼肉”的焦虑感,于是他双手撑着床, 像拔萝卜一样, 生生把自己从易恪怀里给拔了出来。

金属瓶盖划过玻璃,带来细细的声响,易恪半撑着坐起来, 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嗓音沙哑:“给我也喝一口。”

庄宁屿把剩下的半瓶水递给他, 自己坐在床边想穿拖鞋, 却被一把拽了回去。易恪几口灌完,把空水瓶随手放上床头柜, 整个人又重新压过来, 他没有穿上衣,结实的胸膛紧紧贴合着庄宁屿的后背, 再顺势用膝盖把他的腿顶开。

“……”

滚烫的呼吸洒在耳侧, 庄宁屿两眼一闭,接受了这份毫无章法的乱蹭, 甚至还在对方迟迟无法结束,难受得直哼哼时,侧过头, 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口。

这招果然相当有用,易恪手臂收紧,额发微微汗湿,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额头抵住他,撒娇似地问:“我帮你?”

庄宁屿连连摆手,表示大可不必,年纪大了干不来这种事,不像你们小年轻……话没说完,他就不得不仰起下巴,被迫承受着对方近乎于掠夺的新一轮亲吻,易恪平时温柔的手在此刻如同刑具,但偏偏眼神又体贴得能滴出水,手臂牢牢圈禁着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哄他放松。

窗外的天依旧没有大亮,庄宁屿蜷着侧躺在床上,易恪从后面抱住他,手掌伸进睡衣里按揉,然后又亲亲他泛红的耳朵,口无遮拦地胡扯:“给我生一个。”

庄宁屿随口答应:“好,现在?”

“不不不现在不行!”易恪在这件事上人间清醒,“你现在生我不就绿了吗!”

庄宁屿被他气笑了,一巴掌把人扇开,自己下床去洗漱。微长的睡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来回晃动,两条腿又直又白,内|裤边缘的皮肤还残存着红意,易恪果断冲进浴室:“老婆我陪你洗!”

“滚!”

……

进化者体检中心采取易恪的提议,把敏感问题改成了在线问卷,电脑分析。下午的时候,庄宁屿在桌边泡茶,易恪不停在旁边发表意见:“性|生活为什么只有两个选项?”

“你还想要几个?”

“三个。”易恪不贪心,“有,无,和有了一点。”

庄宁屿忍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别闹了,快点填完,我们等会还要去调查组。”

易恪侧头在他手上亲了一口,三下五除二填完问卷:“走。”

U盾已经先一步被接出了研究组,此时正在和那只借来的比格犬一起在草坪上撒欢,werwer声响彻天际,小张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发作。五分钟后,手机“叮”地一声,是猪肉摊老板发来的信息。

“你看是照片里这只吗?”小张把电话打过去,“在绿达公园这边。”

“是是是。”猪肉摊老板连声说,“我已经联系过狗主人了,他说就是这只狗,兄弟你可千万把它捆好了,我说话算话,赏金肯定分你一半。”

“我捆不住,这狗疯了似的,力气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狂犬病,我还怕他咬我。”小张说,“你让狗主人抓紧时间吧。”

“必须抓紧。”猪肉摊老板说,“不光是他,我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让你的狗再多陪它玩会儿。”

调查组的人根据狗主人最近几组通话记录,很快就调出了寻狗者的电话号码,意料之中的,依然是一个虚拟号。组员啧了一声:“够小心的,不过号能虚拟,人总得出现吧,我就不信他还能派一串代码来接头。”

四十分钟后,一辆小面包停在了绿达公园停车场,小张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猪肉摊老板,问他:“怎么就你一个,狗主人呢?”

“你管狗主人干什么,钱到位就行。”猪肉摊老板又检查了一遍U盾,确定它确实就是悬赏令里的那只狗后,很爽快就给小张的电子钱包里转了四千块钱,“行了,我没骗你吧?”

“还真值四千啊。”小张流露出天降横财的喜悦,又爽快地说,“这样吧哥,你现在是不是要把狗给主人送过去?我帮你,不然这大狗单枪匹马地还真不好对付。”

猪肉摊老板原本不想答应,但见两只狗玩得正疯,想来靠自己一个人也没法制服,于是点头答应。小张先假模假样地和他一起追了几圈狗,然后就顺利牵着U盾和另一只比格犬,挤进了老板的小面包。

“组长,半小时前,确实有人给猪肉摊老板的电子钱包里转了一万两千块钱。”调查人员紧急在后台调取着数据,“转账人名叫殷小亚,女,二十岁,是锦城大学的在校学生。”

警方当即出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女生宿舍楼下找到了殷小亚,对方刚从超市买完零食,在面对女警时,显得非常诧异:“怎……怎么了?”

“一个小时前,你为什么要给这个账户转账?”女警把她带上车问话。

殷小亚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快被吓哭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因为,我刚去校门口买饭,一辆车忽然停在了我面前,车里的男人说他手机没电了,问我能不能帮忙给他朋友转个账,有报酬,我本来不信的,这种骗术我见多了,但他说自己不是骗子,能先把钱给我,说着就递给了我一个塑料袋。”

男人告诉殷小亚,塑料袋里一共有一万三千块,只需要她转一万二,剩下的一千算报酬。马路对面就是银行,殷小亚将信将疑,听男人的话,拿着钱跑去ATM机尝试往自己的卡里存,结果还真存成功了,并不是假|钞。

殷小亚抽抽搭搭:“我就答应转给他了,想着一千块的报酬也没多离谱,可能他真的有急事呢,对不起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

女警叹了口气,抽过纸巾递给她:“先别哭了。”

调查人员一边听两人的对话,一边已经申请权限,调取出了锦城大学对面那家自助银行的监控,画面显示殷小亚确实没说谎,一个多小时前,是有人从车窗里递给了她一包钱。

“套|牌|车。”调查人员说,“已经通知过交警队了,他们正在尝试获取这辆黑车的行动路线。”

钟平鹤看着屏幕上的另一个小点,那是猪肉摊老板面包车的实时位置。老板眼下心情很好,连满车的werwer声也觉得甚是悦耳,如听仙乐耳暂明,感慨自己最近的财运是真不错,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眼下因为这只狗,还能再赚个大几千,话说这狗主人可真够大方的,自己只需要再多送一趟狗,赏金就能从八千涨到一万二,四千块,别说往何庙村送,就算送到首都也够来回油钱了啊!

他拧开音响,“动次打次”地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U盾:“Wer!”

U盾的朋友:“Werwer!”

小张一手捏住一个狗嘴,强行让环境变得安静:“老板,这狗要送到哪儿,我怎么看你一直在往绕城方向开?”

“就是要上绕城高速。”老板说,“何庙村,去过吗?离这儿还有点远,往返得两个小时,你不着急吧?”

何庙村?另一辆车里的庄宁屿微微皱眉,这个村子他去过,很荒凉,里面住着的人加起来一共也不到百户。

“会不会是为了交接方便?在城里怕暴露行踪。”易恪一边开车一边问,他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辆小面包。

庄宁屿在平板上打开何庙村的卫星地图,和记忆中的一样,位于荒山野岭间的一个村落,有个小加工厂,主要做殡葬产品,正常游客都嫌不吉利,所以连旅游业也发展不起来。

“从这里到何庙村,要翻过大半座石榴山。”庄宁屿滑动地图,“按理来讲,他要是想隐人耳目,在山里交易应该更方便吧,为什么要专门选一个这么荒的村?”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打算交易。”耳机里传来钟平鹤的声音。

几辆无人机穿过城市上空,在确认目前并没有车跟着猪肉摊老板的小面包后,钟平鹤命令:“让他停车!”

小张:“停车!”

老板还在音乐声里摇头晃脑:“啊?什么停车?”

“你有危险。”小张又重复了一遍,“停车!”

老板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秩序维护部调查组的工作证,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两只狗werwerwer地被摔在了座椅下,脸双双被挤变形,惨叫更甚!老板就在这片叫声里惊魂未定地问:“我我我我有什么危险?”

“下车。”庄宁屿一把拉开车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让人睁不开眼。

第83章 复制实验7 反正是你买的衣服你刷的卡……

猪肉摊老板生平第一次参与这种警匪片一般的刺激场景, 吓得嘴唇发白,站在路边动也不敢动。这里是一截城乡小道,很荒僻,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几辆车经过, 此刻也只有秩序维护部的无人机高高悬停在车辆上空, 发出蜂鸣般的“嗡嗡”声。

易恪打开自己的车后备箱, 从里面拎出来一个顶着超清摄像头的微型防爆检测机器人, 外形看起来像只八爪螃蟹,它迅速爬到面包车旁, 用尖尖的前爪勾住后保险杠,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就完成了车辆检测。数据远程回传,技术组在电话里汇报:“庄队, 车上没有爆|炸|物, 也没有定位器。”

“这是你自己的车吗?”庄宁屿问。

“是是是是我的车, 但不止我一个人用。”猪肉摊老板磕巴解释, “我们那个市场里一共停了十来辆小面包,大小都有, 钥匙就丢在车上, 平时师傅们送货一般都混着开。”

如果是这样,那庄宁屿觉得车被做手脚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毕竟当初猪肉摊老板只是答应找狗, 但完全无法确定他真的就能找到。除非对面那伙人不辞辛劳,事先给每一个菜摊老板的车都安装炸弹——这显然有点过于不计成本了。

“亲爱的, 你慢慢飞……”欢闹喜庆的铃声冷不丁传来,猪肉摊老板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来电显示00开头, 又是虚拟号。庄宁屿说:“接,别紧张,就说你在停车找厕所。”

“哎……好,好。”猪肉摊老板干吞了一下口水,哆嗦着滑了好几下屏幕,也没能滑过那个绿色键。庄宁屿单手握住他的肩膀,用力重重捏了一把,眼神坚定地鼓励:“没事,我们会保护你。”

他虽然没穿制服,但身姿挺拔,站在春日暖阳下,照旧显出了一身可靠正气。猪肉摊老板深呼吸了一口,不知道脑子哪里一短路,也中二地抬手回按住对方的肩,结果还真的安全感倍增,终于有勇气接通电话,粗声粗气地说:“喂?”

对面的人上来就问:“到哪了?”

“小槐路。”猪肉摊老板看了眼路牌,如实回答。

“怎么听你的声音不像是在车上?”对面果然语带狐疑,“别是收了钱不办事,骗子吧?”

“怎么可能,我就下车尿个尿。”猪肉摊老板在原地小跑了两步,让自己的呼吸稍微显得粗重了些,“放心,这就来。”

对面又催促几句,然后就挂了电话。

庄宁屿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小张,让他先带着猪肉摊老板和两条狗回组里,自己则是拉开面包车的驾驶位车门,易恪坐在他旁边,扯过安全带扣好。

两人一路驶向石榴山。

隐形巨人曾经在石榴山复制成功过一个规则区,但在倪睿灵被捕后,这个坐标点就成为了秩序维护部的实验点,成日里守着研究组加上警方乌泱泱一大群人,不可能再被隐形巨人二次启用。易恪看着卫星地图,从进山口到何庙村,路全程都很崎岖,到处可见深林。庄宁屿余光瞥见他一直盯着地图,于是问:“在想什么?”

“在想对方为什么不愿意先和猪肉摊老板完成‘和平交接’,再自行处理掉U盾?明明这样才是最省事的。”

“确实,正常情况下这样最省事。”庄宁屿说,“但如果他们想除掉的不仅有U盾,还有猪肉摊的老板呢?”

易恪闻言不解,猪肉摊老板全程只和寻狗者接触过两次,一次在菜市场,另一次就是今天,找到狗之后的电话联系。这么普通的两次沟通,有什么理由要被灭口?更何况对方全程都在用虚拟账号,基本没暴露什么。

庄宁屿看着前方:“所以,老板肯定知道一点秘密。”

易恪眉心一跳:“秘密?”

调查组里,猪肉摊老板正一脸茫然地摇头:“什么秘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钟平鹤坐在他对面:“再说一遍,你们的通话。”

看着眼前被众人簇拥着,似乎地位崇高的老领导,猪肉摊老板不敢大意,双手捧着茶杯,诚惶诚恐地回忆了半天,才仔细开始重复叙述:“今天早上,我发消息告诉对方狗找到了,他让我给他发照片,我就发了照片,发完照片之后,他立刻就把电话打了过来,我就问他在哪儿见面,他刚说了‘狗现在’三个字,信号就断了,我等了一分钟没见他回拨,就又给他打了回去,大概响了七八声吧,他才接起来,问我狗在哪里,我说正在和我朋友的狗一起玩呢,他就让我马上把狗送到何庙村,我嫌远,他说四个小时之内能送到的话,给我再加四千,我让他先把钱给我,他说到何庙村后给我结现金,我说不行,他就要了账号,让我等着,说半小时左右给我转过来。半小时后,我收到了钱,就又给他打了个电话,再次确认了一遍送狗的地址,就是何庙村,他也问了我开什么车,还要了车牌号。”

这就是双方沟通的全部内容,在挂断电话后,老板就出了门去公园接狗。

钟平鹤稍一思忖,问:“你和他第一次通话时,在信号断掉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多余的声音’,比如说,音乐声,铃声,或者第三人的说话声?”

猪肉摊老板被问得一愣,点头:“对,是有音乐声,有点像广播体操那种音乐……就是用喇叭放出来的,带播音腔的女声,有空旷的回音,但具体是不是广播体操,我确实没听出来,对面挂电话的速度太快了。老师,你真是神了,怎么连这都知道?”

房间内的其余调查组员也觉得老领导神了,“对方之所以挂断电话,是因为周围突然响起了会暴露自己身份或位置的环境音”,这种联想虽然不复杂,但刚才在问话过程中,确实没有人反应过来,全都被猪肉摊老板的“信号不好”给带跑偏了。

面包车里,易恪竖起拇指:“不愧是我老婆的姥爷!”

庄宁屿转动方向盘,面包车继续在山道上疾驰。不管“广播体操一样的音乐”到底是什么,既然被猪肉摊老板听到了,那他就从一个普通的,捡到狗的人,变成了理论上的“知情者”。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自身安全,知情者是需要被抹杀的。

在石榴山成为规则实验区后,民用无人机就被禁飞,眼下天上只有秩序维护部前两天最新配发的,几乎能做到完全静音,并且自带隐形涂装的街溜子侦查型无人机,背靠国家的好处实属非法机构所能想象,轻轻松松就能把整座山一览无余,技术组的同事向庄宁屿汇报:“庄队,目前这条路上和你距离最近,并且同方向行驶的,只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坐标点我已经上传了。”

“车里几个人?”庄宁屿问。

“能看到的,加司机一共两个。”技术人员说,“时速大概在110。”

庄宁屿开的这辆小破面包和古董无二,走起来叮铃哐啷的,时速撑死80,技术人员继续说:“正常情况下,吉普车会在十五分钟后追到你们。”

当然,目前暂时还不能确定吉普车就一定有问题,交警那头已经查过,至少它的车牌和车型是能对上的,目前登记在一家租车行名下。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了一段路,耳机里又传来技术人员的声音:“庄队,他们加速了。”

无人机把拍摄画面实时传输到了庄宁屿的手机上,黑色吉普果然正在明显提速。技术组的侦测结果显示,这条路上并没有新的规则区可以让他们利用,那对方十有八九是打算硬碰硬。

“庄队,小易,我们的无人机已经做好了准备。”技术人员提醒。

庄宁屿说:“好。”

易恪拉紧扶手。此时吉普车已经开过山弯,出现在了两人肉眼可见的范围内。

随着两车距离的拉近,发动机的声音逐渐被放大,在空荡荡的山体间回响着。面包车的后窗上贴着防晒膜和乱七八糟的彩 色贴纸广告,有效阻隔了视线,对方并不能看清车里坐着的到底是谁,但车牌号正确,加之车里正在源源不绝传出的“werwer”狗叫,已经足够证实这就是目标车辆。吉普车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名男子手握枪支探出半边身体,然而还没等他瞄准,手背就传来一阵灼意!

皮肉被烧焦的气息传来,被高温封住的鲜血丝缕渗出,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枪支连着断指“当啷”落地,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秒间。男人后知后觉惨叫出声,一屁股跌回座椅。司机余光一扫,口中咒骂了一句:“操!”下一刻,一发子弹就从面包车中射出,“哗啦”一声,吉普车的挡风玻璃被击穿,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向着四处蔓延,中控台冒出焦黑的烟,司机却并没有踩下刹车,而是大力把油给满,改装过的坚硬车身如同炮弹,对着前方的面包车就高速撞去!庄宁屿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说:“抓紧!”

在两车即将相撞的一瞬间,面包车猛地拐弯,改变方向朝着山下陡坡冲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擦出深色痕迹,春日里稀疏的林木“咵咵”打过挡风玻璃,松针和腐木的味道从碎裂处灌进来,刹车与粗壮树干阻止了车辆进一步下坠,而上方的吉普车因为车速过快,被方向盘带得原地一百八十度甩尾,司机用力把刹车踩到最底,在峭壁边缘堪堪停稳,一手抓向身侧的枪支,然而还没等他拉开车门,五架无人机就已经悬停在了车辆四周。

庄宁屿抽开安全带,顺手关了正在不断发出高分贝wer声的扩音设备,和易恪一左一右下了车。山道上,司机正在按照无人机的喊话,拖着同伙离开车辆,高举双手,原地蹲下。易恪打开手铐走上前,冰冷的金属刚接触到司机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咬合,对方却骤然暴起,纵身朝着陡坡下滚去!

枪声四起,两架无人机应声落地,司机的枪法极准,在极高速的奔跑和树枝干扰下,依旧能一击即中。庄宁屿刚想去追,易恪却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根本来不及阻拦,他太阳穴顿时一阵胀痛,对技术组说:“支援一下小易,对方应该是个S级。”

而司机那个手指被截断的倒霉同伙眼下正脸朝下地趴在柏油路面上,丝毫动弹不得——他刚刚也想跑路,结果还没来得及迈腿,就被庄宁屿飞起一脚踹在了背上,当场喷血,现在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压了半座山,哪怕再想挣扎,能活动的地方也只有撑在身侧的两只手,扑棱半天,像一只徒劳的蚂蚱。

“老实点!”庄宁屿训斥。

同伙粗喘着,比起灼痛的手指和五脏六腑都快被挤压出腹腔的窒息感,他更难接受心理上的屈辱,身为一个A级进化者,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一脚踹得起不来。男人艰难地侧过头,视线平落在身旁的另一只板鞋上,干净,雪白,一尘不染,鞋带的系法看起来相当精致复杂。

——易恪给弄的。他最近十分沉迷于帮老婆买衣服并且再帮老婆从里到外一件一件穿好还要再顺便亲一亲这个游戏,连鞋带都要亲自设计。但趴在地上的男人显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庄宁屿的人设原来并不是虚假包装,而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又能看,又能打。

树丛里,司机被一枚子弹射穿小腿,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奔跑的速度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底露出几分阴毒的凶光,冷不丁突然拔枪转身,子弹高速射出,却被另一枚子弹在空中击穿,易恪连续扣动扳机,司机捂着鲜血淋漓大腿向身侧踉跄跌去,大半身体冲下悬崖,又被易恪一把拎了回来,“砰”,脊椎重重撞在树上。

司机咬牙扑向易恪,他的瞬间爆发力大得足以击碎棕熊头颅,但最终还是输给了易恪的反应速度,拳头并没有击中目标,而是穿透了合抱粗的古树树干。易恪顺势扯住他的头发,对着树干猛撞过去,鲜血霎时从口鼻里涌出来,司机越发恼怒,如恶鬼一般继续和他肉搏在一起。匕首从耳边擦过,易恪在闪躲时,一肘击碎了他的肋骨。司机脖颈处青筋暴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小易,撤离!”无人机喊话,“交给我们。”

易恪没有听,他压在司机身上,一拳一拳,直到把对方打得再也没法站起来,才气喘吁吁地从身后扯下手铐。

警车自山道驶来。

……

易恪被庄宁屿带上了医疗车,他伤得不算重,大多是皮外伤。护士在旁边忙着备药,庄宁屿没忍住开口:“按照规定——”

不按规定,易恪若无其事嘟起嘴,啵啵啵啵老婆亲亲。

话戛然而止,当着满车医护人员的面,庄宁屿单手按住太阳穴,算了,丢不起这人。

医疗车还没驶抵医院,调查组就已经查出了吉普车内两人的身份,都供职于锦城新因生物研究中心。

与此同时,在新因生物研究中心所在的写字楼外,一丝白雾正自路面迅速升腾而起,初时并不明显,但很快,玻璃墙面就被蛛网状的雾气爬满,并且如毒蛇的信子般钻进管道、空调机、瓷砖缝隙……不停生长,不停蔓延,被规则缠绕包裹的大楼呈现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在短短十分钟内,这栋写字楼就彻底变成了一枚潮湿粘稠的茧。

群众惊呼一片:“规则区!”

秩序维护部在现场拉起警戒线。

“有人被困吗?”庄宁屿问。

“目前来看就算有,应该也没多少。”钟沐正在现场,在电话里说,“本来就是周末,加之在规则区彻底闭合之前,还有二十来个正在加班的员工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甩了出来,这一次的规则区好像并不想被外人打扰。不过新因的负责人施城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我们怀疑他在规则区里。”

在询问了几个员工后,调查组确认猪肉摊老板在电话里所听到的,“类似于广播体操音乐”的声音,就是新因医疗每天早上会固定放的“做操音乐”,歌名《健康新因人》,专门请音乐家写的,旨在让员工短暂离开工位,五分钟健身。

“两个员工刚被抓,规则区就出现了。”易恪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问,“又是个复制品?”

“有可能。”庄宁屿凑近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肿了,疼吗?”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易恪立刻拖长声调:“疼。”

“活该。”庄宁屿拍了他的脑袋一巴掌,“谁让你追出去的。”

按照规定,或者说按照进化匹配程度,确实应该庄宁屿追,但易恪必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强行把人拉到怀里亲亲,然后理直气壮地说:“粗活都归老公干!”

庄宁屿:“万一——”

易恪不让他说话,含着湿软的唇瓣舔了又舔,含含糊糊地哄:“在进化了在进化了。”

敷衍之情溢于言表,庄宁屿气不过,干脆咬了他一口,尖尖的牙齿刺穿原本就淤肿的唇间伤口,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间弥散开。易恪却像是被这细微的疼痛打了兴奋剂,手臂猛然用力把人压进自己怀里,手指内扣,几乎要深陷进那单薄的肩膀。

庄宁屿猝不及防,一时又挣不脱,只能“啪啪”拍他的脸:“清醒一点,这是在病房!”

易恪勉强松开手,唇边还沾着一点血迹,他抬手擦掉,但很快就又有新的血珠渗了出来。庄宁屿想拿纸巾帮他沾一沾,却被易恪扯高手腕,唇贴上内侧的细白肌肤,血迹也如玫瑰般印在衬衫袖口处,庄宁屿深深呼吸,心无波澜,随便吧,反正是你买的衣服,干洗店充值也是刷你的工资卡。

易恪笑出声,又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转了转他中指上戴着的指环,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靠回床头。

庄宁屿丢给他一张纸巾,自己继续翻看新因医疗新出现的规则区,目前秩序维护部还没有从中找到任何入口。

关于施城的资料也被上传,男,四十二岁,锦城人,技术型人才,或者说就像业内吹捧的,技术型天才,外号“剪辑师”,不过不是剪辑电影,而是剪辑基因。

“此前并没有发现他和境外组织或者傅家有关联。”庄宁屿说,“这次要不是U盾出逃,还不知道他会继续隐藏多久。”

在锦城大学外和殷小亚换现金的男人也被找了出来,同样是新因的员工,施城的司机之一,寻找U盾的事全程都归他安排。早上因为那冷不丁响起的做操音乐,让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从找狗变成了杀人,结果生生给自己多赢了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

“拔出萝卜带出泥。”调查组的组员深感U盾当立一大功,于是自费给它买了发圈和新裙子,不管狗需不需要,反正人确实很需要。

医院本来想让易恪多住两天,但他实在躺不住,于是在处理完伤口,又观察了一个小时后,庄宁屿就把人领出了医院。两人直接去了规则区,车辆停在封锁线外,叶皎月诧异:“咦,你们怎么来了?”

易恪戴着黑墨镜黑口罩,一派巨星风范,庄宁屿刚才本来想让他先回家的,结果遭到严厉拒绝,易恪振振有词地说:“万一我回家了,你又一个人跑进规则区了怎么办?不行的!”

庄宁屿本来想解释一下,自己其实也并没有热爱工作至此,况且这一次的规则区直到现在也没出现入口,不是自己想进就能进,但看着对方一副如临大敌不容商量的样子,又觉得挺可爱,于是笑着骂一句,默许了让他跟着,并且在下车之前,还不忘从手套箱里摸出墨镜口罩,先把这鼻青脸肿的冷酷帅哥细心打扮好。

“宁屿啊。”黄辉煌也在现场,他用下巴指了指眼前巨大的“茧”,“试过了,就是进不去,也不知道等会儿研究组来之后,能不能想出办法。”

庄宁屿拉高封锁线,弯腰钻了过去,白雾湿黏攀上他的指尖,下一刻,“茧壳”忽然裂开一条缝隙,两根触手状的“藤蔓”快速卷住他的腰,用力往前一拉——把人吞了进去。

规则区再度闭合。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秒钟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易恪脸色煞白,几步冲上前,“砰”一声,抬手却只砸到了坚硬的玻璃幕墙。

庄宁屿又双叒叕,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一个人进入了规则区。

第84章 复制实验8 庄宁屿:你怎么能没看见?……

新因生物所在的这栋写字楼共有六层, 地下三层,地上三层。此前并没有出现过规则区,或者说, 并没有在秩序维护部留下过有关于规则区的任何记录。

眼前白雾散去后, 庄宁屿发现自己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墙壁上“-3F——STAFF ONLY”的牌子, 表明这里是地下三层,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极为明显的“医院”味,消毒水, 或者福尔马林。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正在“嗡嗡”工作, 因为年久失修,来不及排出的冷凝水只能顺着墙壁往下流淌,在地面上汇出纵横交错的湿痕。

手机没有任何信号。庄宁屿试着推了一把安全通道的门, 纹丝不动, 另一侧的电梯倒是能用, 但屏幕显示, 想进电梯,需要先刷员工卡。电梯旁边贴有一张紧急逃生图, 图上显示这一层共有六间实验室, 两个洗手间,一间清洁房, 以及一个冷库。

庄宁屿逐一检查过去, 洗手间和清洁房很正常,实验室里目前应该没有实验员, 金属门全部紧紧关闭,电子锁统一闪烁着红色“锁定”字样,偶尔会有“嘶嘶”的电流声传来, 越发显得环境诡异寂静。

“咚、咚、咚。”安全通道外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闷响,以及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庄宁屿迅速闪身到隐蔽处,片刻后,防火门被人拉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员用脚挡住门,另外两个他的同伴则是抬着一个黑衣男人——或者说,抬着一具尸体,朝着冷库的方向走去。

实验员并不是人类,是怪物,他们有着白到不像话的皮肤,和磨砂玻璃一般漆黑无神的眼球,细长的身体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似乎风一吹就要倒。鲜红的血液一路滴滴答答从黑衣男人的脖颈处流淌出来,先是和地上的冷凝水混合在一起,而后又被实验员踩出一串血色鞋印,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打开冷库门,合力把男人抬了进去。

五分钟后,三名实验员一起离开了冷库,其中一个看着血呼刺啦的地面皱了皱眉,尖着嗓子打电话:“脏死了!尽快让清洁工来整理一下!”

392887,冷库电子门的密码。在实验员们乘坐电梯离开之后,庄宁屿按下这串数字,伴随着一声“滴——”,厚重大门果然缓缓开启,刺骨冷气扑面袭来,无影灯照得房间内一片惨白,地面上也有凌乱的血迹,而刚刚那名黑衣男人正平躺在靠墙角的金属床上,用白布草草裹着,未凝固的血仍在缓慢地往出渗。

庄宁屿绕过血迹,紧走几步上前查看,他刚才的判断没错,黑衣男人并不是规则区内的怪物,而是规则区外的人类,只是,他已经死了,致命伤是脖颈处的一个大洞,不像是由枪支造成,也不是匕首,更像是……庄宁屿想起了刚才那三名实验员在搬动男人时,尖尖的手指。

冷库里其余舱门都紧紧关闭,和实验室一样,随处可见红色闪烁的“锁定”,机械音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

“滴滴滴,非授权人员禁止滞留,请尽快离开!”

“滴滴滴,非授权人员禁止滞留,请尽快离开!”

“滴滴滴,非授权人员禁止滞留,请尽快离开!”

庄宁屿并没有多待,在替男人盖回白布后,就离开了冷库。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规则区外。

两辆车同时停在警戒线后,霍霆和何墨先后下了车。新因生物研究所目前依旧处于被白雾完全包裹的状态,刚才已经有三拨队员试图进入,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茧”始终是“茧”,没有再裂开过任何一条缝隙。

所有人都不知道庄宁屿为什么能进去,如果说是因为进化等级,但霍霆也是S级,如果说和银·Bar一样是因为脸,好像也有点离谱,一个生物研究所又不是夜店,完全没理由卡颜。

“别太担心。”霍霆拍了拍易恪的肩膀,“宁屿单独执行过很多次任务,他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远处停着两辆医疗车,一辆是常规现场医疗资源,另一辆则是专门给易恪准备的,他进化得很不稳定,反正根据管理中心的刘医生说,“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性,在极端情况下,建议采取非常规管控措施”,所以目前车里正有一群医护人员在紧张地观察着他。易恪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心思去解释,只是微皱眉头,视线始终盯着白雾茫茫的三层小楼,这个规则区出现的时间点实在太蹊跷,在警方即将传唤新因生物负责人施城的前一个小时,新因生物却被白雾阻隔在了另一重世界里——很像人为制造出的产物。

而目前研究组的实验已经证明,在人为复制规则区的过程中,是可以对其内在逻辑进行编辑的,也就是说,庄宁屿之所以会被卷入规则区,极有可能是背后的复制者想让他进去。

——这或许是一个有预谋的圈套。只要一想到这种假设,易恪的太阳穴就开始不受控地突突跳动,他看着玻璃幕墙里的自己,尽力把神经里细细密密的刺痛全部压回去。

不能失控。

“霍部,钟老的电话!”霍霆的助理拿着手机跑过来。

钟平鹤已经翻阅完了新因生物自建立到现在的所有资料,和绝大多数规则区一样,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也曾经发生过一起命案。

“八年前。”钟平鹤在电话里说,“死者名叫张允夏。”

张允夏,女,死亡时只有三十岁,很年轻。易恪看着资料,照片里的女性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黑长直,下巴微抬,神情慵懒倨傲,藏于镜片后的眼神看起来冷冷的,像是正在审视这个世界,是那种在网络上很受欢迎的“御姐”“智性恋”长相,她本人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学霸。

“看起来不像科研人员,”青岗凑过来打量,点评道,“像在订婚宴上被沈氏集团的大少爷抛弃,十年后乘坐劳斯莱斯归来的财阀大小姐。”

钟沐:“求你少看点短剧吧!”

“她的家境很普通,”易恪说,“是留守儿童。”

出生于西南某小山村,父母一直在外打工,在张允夏八岁时,她的母亲因为受不了贫困的家庭,改嫁跟人跑了,第二年父亲也出了车祸,当场身亡,肇事者逃逸无踪,那段路又没有监控,所以连赔偿款也没拿到。幸好村民们善良,看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实在可怜,所以平时就经常会去帮忙,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再加上奶奶的低保和慈善机构捐款,才总算把日子撑了下来。

“张允夏跳了两级,还是他们那一届的高考县状元,考上了沪海大学数学系,后来转院学了生命科学。”钟平鹤说,“她真正的人生高光,也起始于上大学后,在拥有了全国顶尖的教育资源后,张允夏无论眼界或者学识,都有了质的飞跃,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里,汲取着知识。”

用同学们的话说,就是“学得六亲不认”,没什么朋友,但“人缘很好”。

“没朋友?人缘好?”青岗不理解这两个词要怎么并列。

“你可以理解为她已经到达了另一个高度,所以在校园里交不到能相互平视的朋友,但只要愿意低一下头,下面就都是仰望着她的同龄人。”易恪说,“可能我描述得有些夸张,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朋友,当然也没有恋爱,她在研究生毕业后,就进入了新因生物,薪水极高。年轻、漂亮、才华横溢,童年时期的阴霾似乎已经彻底远离,眼看生活就要步入正轨,变故却发生在了三年之后。

她自杀了,死于三楼的茶水间。在被清洁工发现时,正僵硬蜷缩在沙发上,手臂上还扎着一支空了的针管。

庄宁屿也对这桩命案有印象,当时警方给出的结论,是精神压力过大。张允夏还有个弟弟,在接到警方通知后,他连夜就从老家飞了过来,原本还大闹着说姐姐绝对不可能自杀,但在看完茶水间的高清视频后,就哑了火。

视频显示,张允夏是在晚上十点左右进入的茶水间,她先是在窗前呆呆地站立了将近半小时,然后就平静地坐回沙发,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支含有剧毒药物的针剂,毫不犹豫扎向了自己的手臂。

社会对“命案”总是会额外关注一些,尤其是死者还是美女,更免不了往桃色新闻上扯,在张允夏身亡后没几天,就有网友煞有介事地说,她和施城有一腿,名为师生,实为情人,而施城的应对措施也很直接,他当天就报了警,经过警方调查,证实所谓“情人关系”纯粹是该名网友闲得无聊信口捏造,只为博网友眼球。

“张允夏在自杀前半个月,就已经出现过多次情绪异常。”钟平鹤继续说,“包括长时间的发呆,自言自语,呕吐,流泪等,部门经理已经给她批了假,也给她介绍了心理医生,但张允夏并没有去看,她只是长时间地待在三楼,有时候半夜三更也不回家,就在走廊里来回游荡,或者趴在玻璃窗上一动不动。”

霍霆不解:“既然张允夏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异常,为什么公司没有强制她停职去治疗?”

“因为新因生物的工作压力相当大。”钟平鹤解释,“这些异常情绪放在普通公司,别说持续半个月,恐怕第二天领导就要帮忙打120,但在当时的新因,远超常规的工作时间已经成了普遍现象,所有人都默认想要高收入就要高付出,实验压力、考核压力、知识更新压力无处不在,在这种极端高压的工作环境下,别说默默流泪,就算是突然发疯大喊大叫,也不罕见。”

而直到张允夏自杀,新因的高层才开始重视员工心理问题,他们针对工作流程做出了一系列减负改革,包括猪肉摊老板所听到的那首《健康新因人》,就是高层为了减轻员工心理压力,增强员工身体素质,所采取的措施。

“基因悦动操!一二三,握拳向前,让我们抬起双臂画螺旋——”走廊里冷不丁响起了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声,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清洁工立刻松开小推车,小跑挪到空地处,高举双手开始画圈,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跟唱着“把懒惰懈怠统统敲除,进化出更强大的节奏点”!地面上的水痕和血渍被她踩得越发泥泞,直到五分钟后,广播结束,清洁工才取出水桶和拖把,开始快节奏地疯狂拖地。

她干得很卖力,在走廊里Z字型来回洗刷,没有放过一寸地板。庄宁屿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激光枪,这一层的洗手间隔间并没有门,他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们是生命的代码员!”清洁工高声唱着,紧握拖把激情满满挥向前,污水混合血迹溅上了一双突然出现在拐角处的崭新小白鞋,她立刻倒吸一口冷气,迅速丢掉“作案工具”,从围裙兜里摸出来一条干净抹布,蹲下帮他把污渍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来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您在这。”

“没事。”庄宁屿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可以继续干活。清洁工捡起拖把,沉默地拖了两下,余光瞥见庄宁屿还站在原地,于是讪笑着搭话:“今天周末,您是来加班的吗?”

庄宁屿微微点头。他并不确定清洁工是认错了人,还是说——在这一次的规则里,自己真的成为了新因生物的一部分,于是他说:“我的工牌好像丢了,你有没有在扫地时看见?”

清洁工诧异地问:“您也需要工牌吗?”

庄宁屿:“……”我不需要吗?

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径直走到电梯前,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刷卡处——

“滴”声之后,电梯门果然朝着左右两侧缓缓打开,红色的“锁定”变成了绿色的“欢迎”。庄宁屿走进电梯,按下了数字“3”,如果没记错,当年那个女员工应该是死于三楼。

“嗡……嗡……”随着电梯缓缓上升,手机总算有了信号,庄宁屿滑下接通键:“我没事,等出电梯再说。”

易恪:“……好。”

庄宁屿把手机装回裤兜,走出了电梯门。比起阴暗潮湿的负三层,这一层的环境显然要阳光清爽许多,洁白的墙壁,明亮的玻璃,以及正在走廊上忙碌跑动的实验员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家正常运转的生物研究公司,而几乎每个人在见到庄宁屿时,都要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打一声招呼:“下午好,尊敬的管理者002。”

庄宁屿刚才的判断并没有错,自己不仅是这家生物研究院的员工,而且还是高层,假如数字越小职级越高,那能压住自己的,就只有管理者001。

001,会是施城吗?他若有所思地想着,脚步旋即停在挂有“管理者002”的办公室门口,伸手一推,电子锁立刻就解除了锁定状态。房间很大,漂亮的落地窗,还做有两面整墙书架,上面放满了书,但没几本和基因科学相关,大多是文史哲,陀思妥耶夫斯基、加缪、莎士比亚、勃朗特……更像是一间小型阅读室。

庄宁屿坐在办公椅上,给易恪把电话回了过去,对面几乎一秒不到就接了起来。在小狗werwer之前,庄宁屿抢先一步问:“公放吗?”

“没有。”易恪愣了愣,说,“就我一个人。”

在确定自己的爱意不会外泄后,庄宁屿这才放心大胆地亲了亲他,然后又火速撇清:“这次总不能怪我了吧,你也看到了,我是被迫的。”

易恪:“我没看到。”

你没看到?庄宁屿瞪大眼睛:“我真是被迫的!”

易恪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借助外力撑住了发软的身体,继续说:“我不信。”

庄宁屿:“……你是故意的。”

易恪笑了一声:“出来再和你算账。”

庄宁屿再度觉得自己蒙受了惊天巨冤,怎么被迫卷进规则区出去后还要被算账,难道不应该搞点帝王蟹红毛蟹松叶蟹三文鱼秋刀鱼石斑鱼补一补吗?

易恪说:“关于新因的所有资料已经给你发过来了,现在里面什么情况?”

庄宁屿回答:“稍微有些复杂,有个人被杀了。”

调查组很快就根据照片,确认了死者的身份,确实不是怪物,他叫王大强,A级进化者,三十八岁,在海外当过雇佣兵,回国后被怀疑和两起金店抢劫杀人案有关,一直处于潜逃被通缉的状态,三天前还在锦城汽车站露过面,警方接到群众举报后火速赶去抓人,但还是扑了个空,只在摄像头里找到了一段模糊影像,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死在规则区内。

“你说他是被怪物实验员杀的?”霍霆问。

“怀疑,我只是单纯基于伤口形状做出判断。”庄宁屿说,“目前还没有找到别的佐证。”

“死亡时间呢?”

“根据血液凝固状态,应该在我进来不久之前,他死得很‘新鲜’。”

“咚咚咚。”秘书敲了敲门,送来一杯加了双倍糖奶的咖啡。

庄宁屿用调羹搅了两下,向后靠在椅背上,稍稍蹙眉:“这一次的规则区很照顾我。”无论是书架、甜咖啡还是“管理者002”的身份,都体现着明晃晃的重视和偏爱。霍霆猜测:“或许是基于你的基因?毕竟他们终其一生所研究的,也无非是让普通人变成像你一样的完美进化者,说不定在照顾完之后,就会着手准备复制出无数个新的你。”

“可如果仅仅是想要完美进化者,那它没理由拦住……你。”庄宁屿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问,“易恪怎么样?”

霍霆把手机递给何墨。

何墨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在爱情伟大的力量下,小易同志成功压制住了进化期的一切副作用,工作有条不紊,思维缜密严谨,如一枚嵌入精密机器的齿轮,时时刻刻跟随集体热情转动,展现出了极强的纪律性和极为卓越的职业素养。”

庄宁屿:“转人工!”

何墨:“他虽然看起来很稳定但确实是装的要么你自己出来要么你还是快点把他搞进去吧!”

第85章 复制实验9 “只想你。”

庄宁屿也觉得进化期的易恪只有自己才能安抚, 不过他并不想让他进来,只想自己尽快解决问题后出去。

面前的办公电脑可以打开,但不能使用, 开机画面结束之后, 屏幕就彻底卡死在了熟悉的蓝天白云。庄宁屿按下桌上的呼叫按钮, 片刻后, 秘书推开门, 很恭敬地问:“尊敬的管理者002,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去做?”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有三名实验员, 抬着一具流血的尸体进了冷库。”庄宁屿问, “他是谁?”

秘书并没有对研究所里出现了“流血的尸体”表现出任何意外,而是很自然地解释:“闯入者。他在今天早晨进入了管理者003的办公室,试图窃取公司机密, 结果触发了警报, 请不用担心, 实验员消杀得很及时, 他并没有得手。”

庄宁屿点点头,有意没有提管理者003, 而是直接问:“施城在哪里?”

秘书果然回答:“尊敬的管理者003在一个小时前, 刚刚进入了九号实验室。”

施城是管理者003。

他继续问:“那其余管理者呢?”

秘书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似乎在她的认知里, 新因生物只有002和003两名管理者, 并没有什么“其余”,庄宁屿不得不进一步提醒:“比如管理者001。”

秘书迟疑:“……您是指, 系统吗?”

管理者001并不是一个现实中的人,它是这家生物研究中心类似于“智脑”的存在,管理者0 02和管理者003的一切权限都由它赋予。而相比起能自由出入所有实验室的管理者003, 庄宁屿这个管理者002的高地位似乎只体现在了优越的办公环境和“所有人见到他时,都要尊敬地打招呼”这两件事上,能直接管理的员工也仅仅只有秘书一个——负责给他解释一些七零八碎的,无关紧要的日常事项。

在秘书离开之后,庄宁屿给霍霆汇报:“我先后尝试了让人力资源部、实验组组长来见我,都遭到了拒绝,或者说不算拒绝,秘书会自动忽略掉我的话。”

“你进不了实验室吗?”

“进不了,我甚至都进不了安全等级最低的冷库。”哪怕偷了实验员的密码,也会被尖锐刺耳的“非授权人员禁止滞留”不间断警告。

施城所在的九号实验室位于二楼,厚重的金属门上显示着“使用中”的字样,根据秘书的回答,他至少要在三天后才会出来。庄宁屿借此机会,把上下六层楼都检查了一遍,甚至又进入了一次冷库,并且无视警告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小时,也依旧没能触发规则出现,倒是招来了一群怪物保安,他们垂手站在冷库外,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位“尊敬的管理者002”,不敢动,也不敢劝他出来。

庄宁屿此前曾经参与过许多次任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游离在了规则区之外。

“什么意思?”易恪在电话里问。

“意思就是,我好像并不是规则的参与者,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庄宁屿靠着走廊围栏,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比如……关系户?”绝大多数公司里都会存在这么一类人,拥有一个看起来很正经的职位,但每天都无所事事,没有实权,只负责混吃等工资。

易恪说:“警方已经控制抓捕了一批新因生物的工作人员,根据目前的审讯结果来看,他们的确在进行着海量的非法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想要通过药物,让普通人成为进化者,让进化者成为更强的进化者。U盾和唐小缘注射的药品,就是来自这家实验室。”

U盾耳朵上有代表着隐形巨人的“GI”标记,不过目前所审讯的这批工作人员里,都表示自己只负责实验,并不清楚别的事情。而对于八年前自杀的张允夏,易恪说:“她在研究所里的人缘很不好。”

庄宁屿在八年前也看过两眼新闻,没特意关注,因此对这桩案件唯二的印象,就是“死者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自杀于三楼茶水间”,以及在命案发生后,新因生物派出两名员工代表,参加了她的告别式。当时新闻配图里的两名“员工代表”一个相对老成,应该是个领导,另一个一看就是随便打发来的实习生,满脸生涩稚嫩,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正略带紧张地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

当时评论区的主要讨论方向,是大骂资本家无情,为了压新闻,连最后一程都不允许员工去送,但其实还真没有。易恪说:“ 张允夏在新因生物里没有朋友,所以没人愿意参加她的告别式。我看了审讯记录,在同事的描述里,她的性格其实有些像倪睿灵,都是自诩才华出众,从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但区别是,在操控人心的领域,倪睿灵确实鲜有对手,而在基因实验领域,离开了学校的张允夏却顶多只能算作优秀者之一。”

没有足以服众的才华,社交能力又已经退化,张允夏也就从同学们眼中的“六亲不认,人缘很好”,变成了“六亲不认,没有朋友”。她总是独来独往,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几近疯狂地想出成果,有一次,甚至还给自己注射了成分不明的针剂。

同事都觉得她疯了,但施城倒是很欣赏这份“疯”,还破格收她做了学生,给了她能自由进出九号实验室的权限。提到这一点,庄宁屿突然想了起来:“如果说张允夏是这次规则区的主角,那她至今都没出现,会不会是因为正和施城一起待在九号实验室?”

易恪“嗯”了一声:“有可能。”

像是为了证实两人的猜测,话音刚落,“滴——”一声,对面九号实验室的门就朝着两边徐徐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正是张允夏。她的神情有些疲惫,在看到眼前的庄宁屿后,先是一愣,然后就和其他员工一样,微微鞠躬,机械而又有礼貌地打招呼:“您好,尊敬的管理者002。”

“实验怎么样?”庄宁屿问。

“很顺利。”张允夏细声细气地回答,长时间的专注紧绷让她眼前发黑,一时站立不稳,向前踉跄跌了两步,庄宁屿及时握住她的手臂,扶着人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这里的实验员绝大多数和都负三层的那三位一样,拥有苍白、细长、尖声尖气、黑眼珠溜圆的外貌特征,只有张允夏依旧保持着本身的样子,就像庄宁屿刚才所说的,她大概率就是这一场规则的“主角”。

庄宁屿往她手里放了颗剥开的软糖:“吃点吧,你看起来有点低血糖。”

“谢谢。”张允夏把糖喂进嘴里,慢慢咀嚼。和新闻里的那张职业照比起来,她本人看起来其实并没有那么神采飞扬,过于瘦削的身体让她显得有些头重脚轻,背也微微弓着,只有那双大而黑的眼睛,依稀能看出在校时“天之骄子 ”的影子。

“好吃吗?”庄宁屿问。

张允夏稍微愣了愣,像是不明白一颗糖能有什么好吃与不好吃。

庄宁屿介绍:“我男朋友自己做的。”

确实是易恪做的,起因是庄宁屿前两天闲得无聊,在直播间里跟风买了一包看起来十分诱人的传统手工软糖,结果拆开后还没来得及吃,里面就爬出来一条活着的虫,惊得他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易恪用消毒湿巾帮他擦手:“以后不许再买这些三无产品!”

庄宁屿:“嗯。”

但软糖还是要让老婆吃的,庄宁屿又对超市里常见的可乐糖小熊糖橡皮糖没兴趣,于是易恪大周末不睡觉,开车去超市买了几大袋水果和玉米淀粉白砂糖,回家抱着APP研究要怎么做新时代的高粱饴。

研究出来的成品稍稍有些粘牙,但果汁味很浓郁,也很爽口。张允夏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就把糖纸叠好丢进垃圾桶,径直走向电梯。庄宁屿也跟了进去,两人一起下到负三层,张允夏熟练地从旁边拖出一个带轮子的担架,打开冷库门,把王大强已经僵硬的尸体搬上了担架。

“他是谁?”庄宁屿问。

“闯入者。”张允夏的回答和秘书无异。

不是普通的闯入者,是A级进化的闯入者,所以还有研究价值。王大强的尸体被推进了冷库对面的十四号实验室。张允夏娴熟地打开解剖舱,启动了位于舱位上方的机械臂,僵硬的肌肉被切开,彻底暴露在外的人体组织让庄宁屿稍稍有些不适,但张允夏的神情却很平静,似乎已经见惯了这一切。

这间实验室里不止有一个解剖舱,庄宁屿看向四周,男童、女童、老者、年轻女性……所有被打开的身体上都覆着一层特殊生物凝胶,看起来异常黏腻光滑。他又把视线投向张允夏,对方依旧在盯着王大强看,嘴里还在悠闲地嚼着糖,嚼着嚼着,突然又停下了动作,猛地抬起头,手指握紧桌沿,从庄宁屿的角度,能很明显地看出,她脸上的汗毛“刷”一下立了起来!

“你没——”

庄宁屿话还没说完,张允夏就已经重重按下解剖舱的“暂停”键,脚步凌乱地跑了出去,她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声音,甚至连电梯门开启的时间都不愿等,直接用肩膀挤开缝隙,钻进去,颤抖着右手拼命按下数字“2”。

二楼,除了常规的实验室和办公室,还有一间“净化室”,庄宁屿原本不知道它的功效,但现在知道了,在张允夏进入之后,门口电子屏上立刻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假如听到了哭声,说明你的精神已经被严重污染,请尽快来净化室接受治疗。

张允夏刚才听到了哭声。但一个共情能力极差,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能对着解剖后的尸体面无表情吃软糖的人,为什么会对“哭声”有这么大的反应?

庄宁屿稍稍皱眉,哭声代表精神污染,可是在这座魔窟一样的恐怖研究所里,哭声难道不该是最常见、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吗?

“怎么样?”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轻问。庄宁屿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切断通话。他定了定神,说:“没事,张允夏在解剖王大强的过程里,突然听到哭声,精神因此受到了污染,目前正在净化室里接受治疗。”

“什么哭声?”

“我听不到。”

电子屏显示张允夏受到的精神污染为“重度”,净化时间三小时。

易恪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刚才联系了傅寒。”

庄宁屿的手一僵,他的手机通讯录上此刻也恰好显示出“傅寒”,小情侣再度心有灵犀,但这种灵犀倒也不是非有不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纯无辜,他不动声色地关了通讯录,然后略带茫然地问:“你联系他干什么呀?”

“你不觉得这个规则区和他有关吗?”易恪靠在墙上。

庄宁屿如实分析:“从理论上来讲,新因生物既然在为隐形巨人做事,那和它有关的应该是傅冬,而不是傅寒。”

确实,理论是这样,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而目前的现实就是,庄宁屿被好好地“养”在了规则区,这个人为干预过的规则区很了解他,了解到甚至有点无微不至的意思。

“傅寒怎么说?”庄宁屿问。

“电话没人接。”易恪皱眉,“我找了朋友,他们说他正在乘坐游轮海上航行,可能没信号。”

“真的在航行吗?”

“真的在航行。”

易恪刚开始也不信,航什么破行,八成现在就躲在规则区里阴暗窥视,下一刻就要冒出来骚扰自己的香香老婆。一想到这里,他立刻勃然大怒,慌得电话里的朋友赶紧疯狂安抚,真的,真的在航行!说完还发来了一大堆证据,游轮上也不是全程无信号,昨天有,当中一个宾客还发了派对照片,傅寒确实身处其中。

庄宁屿:“照片发来看看。”

易恪:“不准看。”

庄宁屿:“……站在工作的角度。”

易恪:“站在什么角度都不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