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屿滑过那张焦黑恐怖的尸体照,下一张就是窦德凯的照片,这个脸……易恪也凑过来看,他说:“这好像就是刚才那个怪物?之前爆炸案刚发生的时候,这几张私人照在网上疯传,怪不得我们觉得他眼熟。”
“是像,但有些奇怪。”庄宁屿微微蹙眉,“他出现的时候,穿的是燕尾服。”
每一个规则区都是一个小世界,都有一条最基本的逻辑链。世界各地的规则破除部门历经多年,汇总分析了高达六位数的实际案例,发现所有诞生于规则的怪物,其行为逻辑都不会脱离于该规则的基本逻辑,并且该逻辑与人类现实社会大致趋同。换言之,在现实生活中违背基本逻辑的事,放在规则区内也同样违和。
那么身为普通程序员的窦德凯,所有资料照片都是格子衬衫牛仔裤的窦德凯,为什么会穿着一身雪白的燕尾服出现在规则区?嘉嘉在出现时穿着蓝白相间的裙子,虽然也算特殊服饰,但那是因为她喜欢多萝西,是符合逻辑的,可窦德凯的燕尾服要怎么解释?外交场合、颁奖礼、音乐演奏者、正式舞会,以及,庄宁屿看着易恪:“和窦德凯距离最近的,可以穿燕尾服的场合,我觉得应该是婚礼。”
“他结婚了吗?”
“未婚。”
不仅未婚,感情史也是空白,事发后警方调出了窦德凯的所有聊天记录,发现他在三年前就报了一个“地铁搭讪培训班”,手机里删删加加了至少五十名年轻美女,但因为自身条件不佳,情商也堪忧,所以没一个能成功聊满一周。
未婚,但显然很渴望发展异性关系。易恪猜测:“难不成他上来就抓倪睿灵,是想带她去结婚?”
庄宁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正好倪睿灵也在往这边看,大美女冷艳得好似一柄刀,用世俗的眼光看,窦德凯的社交圈应该和她扯不上什么关系。
“出门带刀,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易恪说,“我去谈谈吧,从进入规则区到现在,她的行为完全不符合规则内的基本规范,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要被坑在这里。”
倪睿灵对易恪的态度要友好许多,并没有因为庄宁屿而“连坐”他,主动从那张破破烂烂的高脚椅上站起来,礼貌打招呼:“小易总。”
易恪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认识吗?”
倪睿灵瞥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他就是刚才的怪物,窦德凯,六年前宙斯大饭店绑架纵火案的主谋。”易恪收回手机,“在进入规则区后,越快触发具体规则,受困人员才能越快离开,并且受伤后的怪物有可能产生极强的攻击性,你刚才那一刀,已经可以被归为对破除行动的蓄意破坏。”
“我很欣赏易慎先生。”倪睿灵双手抱在胸前,“所以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弟弟竟然会选择加入秩序维护部,在我看来,”她朱唇微启,一个一个字地往外吐,“这是最没用的一个部门。”
庄宁屿按了按耳机,继续翻着资料。
因为规则区的存在,秩序维护部的地位可谓水涨船高,人民群众自己愿不愿意加入姑且另说,但至少对在职人员是发自内心感谢并拥护的,毕竟绝大多数人在面对白雾时,都处于“菜菜,捞捞”的状态,秩序维护部是专门为规则而生的拯救者,拯救者,不说盖世英雄,至少也和“没用”两个字不搭边吧?
易恪问:“理由?”
倪睿灵转了转手里的书摘卡,借用了上面的一句话:“我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
易恪一笑:“能看出来,你对规则区很有意见。”
“你难道不觉得很荒谬吗?突然有一天,世界就变成了一个游戏大厅,而人类却并不是玩家,只是‘被玩弄者’。”倪睿灵说,“虽然各国政府都在刻意回避‘主神’‘操控者’之类容易导致群体恐慌的字眼,但事实摆在眼前,我们,所有处在规则区内的人,都是‘操控者’的玩物,他们能任意制定规则,我们却只能服从规则,而你们,秩序维护部,负责强迫群众服从规则,这难道还不够没用吗?”
“如果在规则区外,我理解并尊重你的一切观点,但在规则区内,不好意思,倪女士,你只能听我的。”易恪并没有驳斥她的长篇大论,只是提醒,“下次怪物再出现时,我希望你能配合。”
“不可能。”倪睿灵一口拒绝,“那个程序员叫什么名字,窦德凯,还是窦凯德?”她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一个在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无法靠近我的低级男人,只是因为进了规则区,变成了怪物,就能光明正大地扛着我走,而我还要配合?”
“他在扛走你之后,规则就必须产生一条逻辑链,来合理化‘你被扛走’的事实。”易恪说,“逻辑链越多,越有助于我们尽快离开。”
“我说了,我不会成为一个‘被玩弄者’。”倪睿灵语调冰冷,“况且刚刚我已经配合过了,按照规定‘第一时间寻求专业人员帮助’,结果是你们秩序维护部的人把我顶在了最前面。”
“按照现行法律,倪女士,如果你还是不配合,执意要拉其余群众做你反抗规则的垫脚石,”易恪举着手里的枪,“我有义务保护他们。”
“你会对我开枪吗?”倪睿灵声音里有些轻蔑,“别忘了,怪物选中的是我。”
“不是不愿意成为‘被玩弄者’吗,”易恪眉梢微挑,“怎么现在却又要用‘被怪物选中’来自保?”
倪睿灵语塞。
“重申一遍,我的责任是保护所有人的安全。”易恪说,“现在规则还没出现,我就算开枪,也不会使这个世界的逻辑链崩塌,最多只会激怒怪物,但,反正你也一直在激怒怪物,二者并没有本质区别。”
倪睿灵的视线从枪上挪到他脸上,像是在权衡利弊,片刻后,终于妥协:“好,我会配合。”
易恪点头:“谢谢,出去后我会给你申请一张友好公民奖状。”
倪睿灵不甘心地问:“难道你们就从没试过反抗规则吗?”
易恪想起了庄宁屿伤痕遍布的膝盖,他回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没有?”
庄宁屿看着走来的易恪,摘下单边耳机,双手一摊:“又是一个‘演说家’,要命。”
像倪睿灵这样的‘演说家’并不少见,互联网上一抓一大堆,总有人以为自己考虑问题比国家更周到全面,置实际情况于不顾,恨不能靠着键盘在一天内荡平世间所有规则区,实际上观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秩序维护部在出任务的时候,最怕遇见这种演说高手,上次有个大爷拉着庄宁屿大谈人生而平等,大谈凭什么规则能凌驾于人类之上,说得周围一圈受困群众眼含热泪群情激昂,结果在怪物袭来时,恨不能整个人挂在青岗身上,声嘶力竭地大喊了十几分钟“别管他们,先救我”。
“至少她暂时愿意配合,先离开规则区再说。”易恪捂着他的膝盖,“这儿太冷了,我去给你找个暖贴。”
“不用。”庄宁屿说,“喝点水吧,嘴都干了。”
保温杯还在,易恪随手摸出一个,拧开喝了两口就觉察出不对,狐疑道:“你在书店里抱着这个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半天,怎么还是满的?”
大意了。庄宁屿一秒否认:“没有的事。”
易恪用力捏住他的后脖颈,万没想到这人喝水都能有假动作,他恶狠狠地说:“下次给你换透明杯子。”
庄宁屿:“透明杯子没有隐私。”
易恪:“喝水要什么隐私!”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庄宁屿把咳嗽强行压下去,免得又被压住灌水,他说:“你刚才怎么不问问倪睿灵,她和傅寒的关系?”
“问她也未必说实话。”易恪晃了晃手机,“不如问别人。”
庄宁屿看了眼聊天界面,群名“超完美人类夸夸小组”,群成员数量58。易恪在圈子里的人缘和庄宁屿一样,好得离谱,反正正常人追个老婆,肯定是组不齐57个狐朋狗友当军师的,数量都快赶上了两个排。庄宁屿此刻尚且不知道被夸夸的超完美人类就是自己,还以为是这群人在彼此自恋,随口问:“都是你朋友?”
易恪点头,他之前已经发了消息,关于倪睿灵和傅寒,结果群里的人没细看,反正易哥在这个群里发消息,来回就一个主题,先夸肯定没错,因为第一个不读乱回的也是个文艺青年,所以其余人就排队刷了三十来条“哇,光是这个美貌就太迷人了,我的天性,我的灵魂,还有我本身,都深深为之沉醉”,然后才发现卧槽怎么故事的主角是傅寒,于是纷纷狂点撤回,超过时间的只有猛猛哭泣,表示自己一定将功折过,现在马上立刻去问。
问出来的结果,倪睿灵和傅寒没关系,和傅寒的嫂子倒是有点关系,她开的那个美容院很高端,所以和不少阔太都私交甚笃。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易恪点开一张照片。
庄宁屿看着屏幕上的类人男性:“我的天呐。”
“丑的没法看,但他是倪睿灵目前的男朋友。”易恪说,“已婚,美容行业大佬,之前尤红的星美丽和他的产业比起来,压根不够看。”
“所以倪睿灵并不排斥规则,只排斥不能成为规则的既得利益者。”庄宁屿接过他的手机,又往下翻了两条——
新消息。
AAA专业钓鱼小王:兄弟们,我刚刚请维也纳的一位知名钢琴大师给《当冬天大家没有花看的时候,庄哥就应该待在花园里》谱了一首曲,我觉得以后它可以成为我们的群歌!
庄宁屿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东西?
第57章 城南书店4 新郎:窦德凯,新娘:倪睿……
易恪也瞳孔地震, 没想到群诗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他本来试图把这件事合理化,但未遂, 只能含含糊糊地承认:“瞎聊的。”
夸夸群的建立初衷是所有人都不相信易恪能追到庄宁屿, 倒不是两人的客观条件有多不匹配, 而是因为庄宁屿实在是出了名的无差别拒所有追求者于千里之外, 互联网上广为流传的一张照片, 是他刚从规则区出来,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清洗, 黑衣浴光, 粗犷装甲车和那张清冷细腻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如机械世界里被加入的一抹光辉神性,和其余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开始的狐朋狗友:确定一上来就要挑战这种史诗级难度吗?
后来的狐朋狗友:糟糕, 好像真的要被他追到了!
庄宁屿把手机还给易恪, 扶着墙咳嗽了半天,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攻击, 此生不愿再想起五十八个人的夸夸群。易恪帮他拍拍背,比较心虚地继续谈工作:“倪睿灵的这段感情进行得很隐秘, 我觉得就算调查组再细查下去, 也未必能发现。这次我朋友能找到线索,全靠熟人误打误撞, 大佬名叫侯军业, 对她很舍得,自从两人在一起后, 候就通过不同渠道,先后给了倪睿灵许多事业上的支持,远超给其他情人花的钱。”
“侯军业的其他情人, 也进行得这么低调吗?”庄宁屿问。
“没有,低调的只有倪睿灵。”易恪说,“侯军业在男女关系方面比较混乱,有时同时能交往好几个,经常带往各大酒局,他应该并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隐瞒。”
“但他却隐瞒了和倪睿灵的这段关系。”庄宁屿若有所思,“为什么?”
“或许是倪睿灵不想让这段关系公之于众,所以提出了隐瞒,而侯军业只是单纯配合她。”易恪分析,“这样一来,是不是就合理多了?”毕竟虽然在当今社会,“傍大款”已经不算什么新闻,但侯军业实在是丑得别具一格,倪睿灵不想公开,实属人之常情,尤其是,根据她刚才的演说内容来看,这个人应该已经习惯了做上位者,因此,易恪继续说:“她可以接受委身于比她更加‘上位’的侯军业,但却无法接受被‘下位’网民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那要说服她配合工作,假意接受窦德凯,确实有点难度。”庄宁屿说,“你刚才做得不错。”
得到表扬的小狗立刻就要贴贴,结果没成功,庄宁屿及时战术后撤,拍掉他的手:“关于窦德凯的信息呢?”
易恪坐回原位:“警方当年约谈了他在地铁里加的女性,发现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漂亮。窦德凯虽然自身条件一般,但眼光相当高,‘搭讪培训班’没能成功让他PUA到美女,他自己倒是先被‘搭讪培训班’给PUA了,光学费就交了八千多,深信不疑自己就是情感讲师口中的蒙尘明珠,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娶到仙女。”
这个“搭讪培训班”还有个学习分享群,经常会有学员现场直播自己的搭讪全过程,当然,用的是偷拍的形式。窦德凯也传过两次视频,他的手法直白到有些吓人,一旦认准了美女,就死缠烂打地贴着人家,姿态极低,但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哪怕被骂也不放弃。偏激、执拗、轻易就能被洗脑,这种性格的人,确实容易走极端。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是一个读友因为低血糖和紧张而晕了过去,有人赶紧递过去一根棒棒糖。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城南书店里的同事因为规则未被触发,仍迟迟找不到进来的路径,易恪打算主动出击碰碰运气。
倪睿灵瞪大眼睛:“现在跟你出去?”
易恪点头:“规则还没出现,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他又看向另一侧的傅寒,友好表示,“傅总也会和我一起陪着你。”
突然被他点到的傅寒面露不虞,但易恪才不会管他虞不虞。这句话明显起到了作用,倪睿灵没有拒绝,而是转身看向傅寒。规则区里,群体利益大于个人利益,傅寒站起来,冷冷开口:“走吧。”
他只带走了一个保镖,另一个则是守在了距离庄宁屿不远的地方。走廊里一片死寂,陈旧地毯上新鲜的血迹还未干,一路淋淋漓漓延伸向白雾深处,最后隐没在了一扇华丽的欧式宫廷门外,没有落锁,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开。
“吱——”合页干涩地摩擦着,门后是另一间空荡荡的偏厅,一般是婚礼中用来给新娘伴娘们休息化妆的地方,和前厅一样破败,但却在正中央挂了一件华美的白色婚纱,看装饰,和怪物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燕尾服是情侣款。
倪睿灵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白眼几乎要翻上天。傅寒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抖落灰尘——
婚礼请柬
新郎:窦德凯
新娘:
1月31日中午12:0
宙斯大饭店
欢迎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三十一号,明天。”傅寒说,“怪物想邀请我们参加他的婚礼?但新娘一栏是空白。”
“因为压根就没人想和他结婚,所以只能现场抓一个。”易 恪转过身,“倪女士,你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还不错。”
倪睿灵接过请柬:“所以这就是规则?我把自己的名字填进新娘一栏,参加完婚礼,就能离开了?”
傅寒在易恪开口之前,已经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签字笔,递过去:“试试。”
倪睿灵深吸一口气:“傅总——”
“不管你想和我谈什么,都要先离开这里。”傅寒冷声提醒,“我不在规则区里谈生意。”
倪睿灵静默,一把抽过笔,用一种吃隔夜馊饭的表情,在新娘栏草草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咬牙切齿,力度几乎要滑透纸背。
新郎:窦德凯
新娘:倪睿灵
在她写完最后一笔时,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变冷了一瞬,而后,又有一张新的海报出现在了墙上,那是一张招聘启事,为了这场婚礼,宙斯大饭店共需招聘宴会经理、厨师、服务生、清洁工、策划师、司仪、摄影、伴郎、伴娘……共计120人,此外,还需要准备食材、酒水、喜糖、鲜花等,林林总总,列出了好几十页,最后,来了个总预算0元。
海报同样也出现在了大厅里,董翔看完之后佩服不已:“嚯,敢情这大哥结婚只出一个人,剩下的都要从我们身上薅?”
“这是好事。”庄宁屿说,“通知四区的张队,让他抓紧时间去准备。”
易恪并没有马上回到前厅,而是带着傅寒和倪睿灵,在所有楼层都走了一圈,期间身穿燕尾服的怪物也出现了几次,但每每都是双方刚一打照面,他就转身落荒而逃地跑开,消失得比风更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倪睿灵给打怕了,脑袋上的匕首还在,使他看起来既恐怖又凄惨。
倪睿灵瞥向易恪:“现在你同意我的看法了吗?现实中的废物,在进到规则区后,依旧是废物。我之所以愿意配合,是因为你所说的,现行的法律,而不是因为规则。帮一个窝囊废完成他在生前无法达成的,找一个美女结婚的梦想,这就是你们工作的全部意义。”
“我没义务也没兴趣和你进行一场关于过程和价值的哲学辩论,”易恪警告她,“但是倪女士,如果你再试图利用诡辩干扰我的正常工作,”讲到这里时,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倪睿灵和他对视,忽然就从那双眸底读出了一丝隐秘的寒凉,不同于彬彬有礼的表面,而是带着几分她所再熟悉不过的高高在上,于是倪睿灵总算想起了,易恪在小公务员之外的另一重身份。
傅寒也在等他的剩下半句话。
易恪继续说:“那我就收回已经决定颁发给你的友好市民奖状。”
倪睿灵:“……”
傅寒:“咳。”
耳机里,庄宁屿哭笑不得:“活干完就回来。”
易恪:好的好的老婆啵啵啵!
规则区外,无数车辆正满载赶往城南书店。秩序维护部的行动队员们换好各自的服装,也分配好了各自的角色,拉着音响的,扛着鲜花的,拖着食材的,很快就组建完成了一个五A级婚礼筹备团队。白雾再度升腾,再消散时,全体“工作人员”果然带着他们的拉货车,全部成功进入了宙斯大饭店。
五十多名群众,一百二十名行动队员及志愿者,安全感瞬间从零直接拉满。这一次进来的支队长名叫张虎刚,和庄宁屿也很熟,两人分工协作,很快就把所有受困者转移到了更加避风干净的小厅里,食物和保暖物品被分发下去,倪睿灵也领取到了一份。
庄宁屿和易恪则是拿着地图,绕到了仓库区,当年爆炸案发生的地方。
“这里,二楼西南角,是窦德凯身亡的位置,”庄宁屿伸手一指,“鲍铭铭被捆绑在二楼东北角,炸药分别堆放在一楼、二楼这五个点位。”
易恪站在二楼往下看,在窦德凯当时所处的地点,并不能看到大门。他说:“这不符合常理吧,正常来说,绑匪都应该挑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
“警方后来查明,他是利用暗网,在黑市购买的炸药,从按下引爆钮到炸弹真正被引燃,中间有三十秒钟的时间。根据鲍宇宙回忆,他在回到车内后,就解锁了手机,准备接收新的消息,好去指定地点接儿子,结果还没来得及点开消息,仓库就炸了,中间最多有个十秒钟。”
算上鲍宇宙放完钱后折返的时间,差不多他刚进仓库,窦德凯就按下了引爆钮。庄宁屿继续说:“所以警方认为,可能窦德凯并不知道中间还有等待时间,见炸弹迟迟不炸,想去查看,于是主动走到了西南角。”
易恪觉得这绑架案听起来确实有些离谱:“黑市买东西不给使用说明的吗,窦德凯也是,直接拆开就用?”
庄宁屿摇头:“不知道,没买过。但据窦德凯的同事说,他在那段时间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所以可能没法用正常逻辑来判断。”
“轰!”天边突然响起一连串惊雷!
思绪正沉浸在爆炸案中的庄宁屿被这天降BGM吓得一哆嗦,易恪被一击即中地可爱到,立刻伸手抱住他:“我在我在。”
你在发什么颠!庄宁屿拍了一把他的背:“松手。”
易恪才不要松,反而还抱得更紧了点。
庄宁屿说:“规则区里的时间和外界一致,也是一月底。”
易恪把头使劲埋在他颈侧:“嗯。”
“锦城的一月会下这种雷阵雨吗?”
“……不会。”
一般这种雷暴雨只会出现在夏天雨季。可按照国人的喜好,结婚都应该选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那为什么规则区内会出现一场并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雨?
“我们得找到一条合理的逻辑,来解释这场雨。”庄宁屿说。
易恪终于舍得站直:“雨要怎么解释?”
庄宁屿摸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脖颈。
易恪面不改色:“没亲,我流口水。”
轰隆隆的雷声还在继续,配合这阴森的,发生过惨案的绝命大仓库,氛围实在别具一格。向来清新文艺的庄宁屿难以接受自己要在这种鬼地方谈情说爱,于是转身就走,易恪紧追两步跟上,顺势牵住他的手,他的掌心火热而干燥,刚好能包住庄宁屿细细的,微凉的手指,牵住之后还要前后晃悠两下,像快乐小狗在翘尾巴。
庄宁屿也就没脾气了,笑着骂一句,听之任之,一直让他牵着手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抽离。
经过刚才一番忙碌,大厅已经被装扮得七七八八,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婚礼现场的意思。伴娘团和伴郎团由十名A+级进化者组成,负责倪睿灵的安全。虽然倪女士对秩序维护部意见颇多,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是这场规则的重要推进器。
“庄队。”伴娘团里有一个新队员,她本来不在这个区,是庄宁屿专门要进来的,名叫姚琪,长得也很漂亮,和倪睿灵不同的漂亮,没有任何强势攻击性,遮掉常年训练出的肌肉后,看起来完全就是窦德凯最喜欢的类型,他经常在地铁搭讪的也是这种,黑长直大眼睛温顺,至少看起来温顺的美女。
庄宁屿依旧对窦德凯直奔倪睿灵的行为持怀疑态度,所以他想试一下,在一个更符合窦德凯喜好的女生出现后,怪物还会不会更换新娘。
第58章 城南书店5 最后还是抱了一个。……
姚琪换好衣服, 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清水芙蓉娉娉婷婷,纯情得好似刚出大学的学生妹, 整个人看起来果然毫无攻击力。考虑到刚才怪物一见人就跑, 胆子应该不大, 而姚琪又有单独行动的权限, 所以张虎刚并没有安排其余队员陪同, 只让她自己见机行事。
“没问题,张队。”姚琪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 并不需要多交代, 别好实时摄像头就出了门。
宙斯大饭店,光听这个名字,都能脑补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 而鲍宇宙在一开始也确实是奔着金碧辉煌去的。到处都是拱形穹顶和罗马柱, 一楼大厅里还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无头宙斯雕像, 至于为什么无头, 因为鲍宇宙当初在和设计团队沟通时,强烈要求把他自己的脸替换上去, 设计团队第一次碰见这种惊人需求, 也很懵,但又不想得罪有钱甲方, 只能一直找借口拖延, 拖延着拖延着,也就不用再拖延了, 因为鲍宇宙爆雷了。
“鲍宇宙是近乎于病态的自恋型人格,能干出这种事不奇怪。”庄宁屿说,“他早年全靠岳父起的家, 妻子的性格又是典型大小姐做派,很强势,因此鲍宇宙的家庭地位并不高。一个高度自恋人格,在家里却要卑躬屈膝,这对他来说应该是极度难以接受的,包养情人除了好色和想要儿子之外,可能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对他充满崇拜的女人,来平衡情绪。”
在鲍铭铭身亡后没多久,他的母亲,也就是鲍宇宙的情人,在万家团圆的中秋节选择了跳楼自杀。
“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都在外面有情人?”董翔连连摇头,目光无意中和易恪撞在一起,立刻又找补了一句,当然,我们小易除外,小易一看就是专一深情好男人,前两天我们几个队出去聚餐,他连吃到好吃的金桔都要装几个给老婆,说是能止咳。
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金桔的庄宁屿:“咳咳咳咳咳。”
易恪伸手帮他拍背,同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姚琪上二楼了,刚刚我们就是在这个地点遇到的怪物。”
其余同事都把头凑过来看。狂风暴雨已经使得天色彻底黯淡下来,雨水通过还未来得及安装玻璃的挑空处“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走廊上很快就积起了一摊又一摊的水洼。姚琪撑着一把透明雨伞,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稀稀拉拉的壁灯伴随电流音或明或灭,忽然间,在走廊尽头,隐约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出现了。”庄宁屿提醒。
姚琪停下脚步,风吹得她头发扬起在雨丝间,美丽清纯。
片刻后,“咚,咚”,脚步声果然再度响起,怪物的身影被灯光投映在墙上,可以看出来,他正在缓慢而谨慎地朝这边靠近,而就在那只大脚即将迈过拐角的一瞬间,冷不丁又有一声巨响传来!
“轰!”
怪物的身影伴随响声踉踉跄跄俯趴倒地,嘴里发出痛苦的吼叫!
姚琪面色一变,抬腿就往过跑。与此同时,指挥室里的众人也冲了上来,那是枪响,有人在袭击怪物!
鲜血再度喷涌,把两侧的走廊都染成了酱红色,枪响声还在继续,几乎被打穿成筛子的怪物愤怒地爬起来,转身朝着持枪者扑了过去!对方并没有躲避,而是纵身一跃,像灵巧猿猴一般骑在了他的肩头,手中匕首从眼眶插入,再从鼻翼穿出,发力一拧,撕拉——几乎把怪物的脸切成了两半!
怪物不会死,但并不代表不会痛,他狂躁地转着圈往前跑,庞大身躯把木质围栏撞得七零八落。姚琪在身后追着两人,大声命令:“快下来!”
骑在怪物肩头的人并没有听,雨水浇透了她的身体,头发一丝一缕贴在涨红的脸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
“怎么回事?”庄宁屿在呼啸的风声里问。
“是志愿者!”姚琪一边追一边说,“花店那个女孩!”
花店的志愿者,唐小缘,B级进化者,之前有过几次参与规则破除行动的经验,一直表现良好,从没出过这么离谱的乱子。
易恪从三楼一跃而下,接住了被怪物掀飞的唐小缘,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手里的女孩已经反手挣脱,她的力量大得离奇,砸过来时,像一把坚硬的铁锤。易恪手臂隐隐发麻,这绝对不是B级进化者应该有的攻击力。
唐小缘一脚踹上怪物的前胸,和他一起从挑空处直接落向一楼,地面震颤,雷电轰鸣,恐怖的嘶吼近得仿佛就在门外,事实上也确实就在门外。受困群众被吓得脸色发白,秩序维护部的队员把他们护在身后,手里枪全部对准门口。
唐小缘像是彻底失去了神智的疯子,在最终被易恪拉开时,双眼依旧死死盯着窦德凯,哪怕他已经被她捅得血肉模糊。怪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仅剩一只的眼球看路,屁滚尿流地躲上了二楼,走廊里,白雾浓得几乎要结出一道实体屏障。
与此同时,一张新的海报出现在了大厅里,只有鲜红的四个大字——
婚礼取消。
……
唐小缘的档案看起来很简单,锦城本地人,从小跟着离婚后的妈妈生活,中专毕业后先是在一家服装店里打工,干了一段时间后就主动提出离职,说要开花店。
“花店开在什么位置?”庄宁屿问。
“春林路329号。”调查人员回答。
春林路是锦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一铺难求,329号位于地铁口,更是黄金位置中的黄金位置,租金高昂到令人咋舌,唐小缘却一租就是十年。庄宁屿继续问:“她哪里来的花店启动资金?”
调查人员也不清楚,在事发前,谁会想到去调查一个普通志愿者的财务状况?现在出了事,不管是调银行流水还是问房东,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调查人员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试探道:“能不能问一下本人?”
“本人一个字都不肯说。”庄宁屿说,“还有,她的进化程度不止B,能一把掀翻易恪,至少也是A+,或者S。”
进化者每年都要去进化者管理中心体检,而唐小缘在去年八月的评级还是B,那么就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唐小缘之前一直在故意隐藏实力,第二种,她在短短四五个月内,从B进化到了A+或者S。
“那还是第一种。”调查人员说,“第二种绝对不可能。”
“靠自然进化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借助药物呢?”
“药物?”调查人员一愣。借助药物让普通人成为进化者,让进化者成为更强的进化者,各国确实一直在进行相关研究,但目前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除非是黑市禁药,可这类没有经过多轮验证的非法药物危险性极高,目前效果最好的,也仅能提供不足5小时的高强度体能,而在药效消退后,十有八九……
庄宁屿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消息:“唐小缘死了。”
调查人员叹了口气:“药物副作用,意料之中。”
一个花店店主,能拿到禁药,还有激光枪,庄宁屿说:“先查一下她和鲍铭铭的关系吧。”
唐小缘的尸体被暂时转移到了三楼。
没有了婚礼,要怎么解决这一次的规则区成了众人需要再度面对的问题,但好在空间并没有因为怪物的面目全非而扭曲撕裂,任务不算失败,大家依旧有机会可以安全离开。
临时医务室里,易恪正举着胳膊等待治疗,他的小臂上有一大块明显的淤青,现在已经高高肿了起来。庄宁屿推门进来,从护士手里接过药箱:“我处理吧,你去看一下被困群众,有没有需要类似降压降糖药的,及时发给他们。”
“好的庄队。”护士不疑有他,拿着登记本就出了门。庄宁屿拎了张椅子坐在易恪对面,用指腹帮他把冰凉的药膏推开:“刚刚张队他们在二楼找到了十支空注射器,你刚好赶上了唐小缘在强制进化后,最失控的时候。”
易恪哼哼:“疼。”
庄宁屿说:“那我轻一点。”
这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易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立刻虎躯一震,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可这时候再找补一句“我不疼”好像也很诡异,于是称呼前置:“老婆我疼。”
这是庄宁屿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他大受震撼,差点没忍住又扇过去一巴掌,但易恪却很美滋滋,继续得寸进尺进丈:“老婆老婆老婆。”并且在叫完之后及时把话题扯回正经工作:“你怀疑唐小缘和鲍铭铭是情侣关系?”
庄宁屿满脑子都是余音绕梁的“老婆”,暂时没法思考,抬头疑惑地问他:“你刚才在说什么?”
易恪:怎么走神了,不会是在细细品味我对他爱的称呼吧!
“老婆抱一个!”
“滚!”
最后还是抱了一个。
在这种雷暴滚滚,意外频出的鬼天气里,亲密的拥抱也算一种放松方式。易恪的掌心托着庄宁屿的后脑,揉了揉那柔软的头发,两人之间还欠缺一个正式的告白,但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好环境。
庄宁屿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第59章 城南书店6 粗劣的“游戏”制品。……
宙斯大饭店在主体框架修建完成后, 就一直被空荡荡地晾在这片当时还很荒僻的郊野中,鲜少再有人踏足,媒体在报道中描述它“已经被时间遗忘”, 但细究起来, 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准确, 斑驳的墙体、裸露的水泥、开裂的雕像, 到处都是时间曾久居于此的证明。
随着怪物窦德凯的仓皇消失, 暴雨也停了,大厅里灌满了雨后陈腐的泥土味。庄宁屿一个人出来透气, 他依旧穿着易恪的外套, 双手插在兜里,慢慢溜达到了饭店四楼的一处天台。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那间后来发生爆炸案的仓库, 门口还挂着几盏惨淡的白炽灯。
“怎么躲这地方来了。”十分钟后, 易恪找了过来, 递给他一个热包子, “吃点东西。”
“我在想规则。”庄宁屿说,“刚刚调查组说唐小缘当年在租铺面时, 用的确实是鲍铭铭的银行卡, 在汇完款后,唐小缘还给房东打过电话, 问他有没有收到自己男朋友的转账, 两人应该就是情侣关系。鲍铭铭能有这么多钱不奇怪,他的生母长得相当漂亮, 性格温婉柔顺,在日常相处中能给鲍宇宙提供极高的情绪价值,所以鲍宇宙对这两母子也很上心, 哪怕后来资金链断裂,自己都顾头不顾尾了,还在花大钱安排情人和儿子出国的事。”
“唐小缘当年十八岁,鲍铭铭十六岁,说是情侣倒也过得去。”易恪扎好牛奶吸管,握了握瓶子又觉得好像还有点烫,于是说,“等凉会儿再喝。”
庄宁屿在规则区里被他养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技能不得不暂时让位给恋爱脑,将来需不需要自己拿筷子都很难讲,但好在工作能力尚存,他继续说:“鲍铭铭不仅养着唐小缘,同时还承担着唐母每个月的医疗费用,唐小缘曾经和医院沟通过请国外专家的事,表示钱不是问题,本来医生已经和国外研究所取得了联系,结果唐小缘的经济状况却一落千丈,不仅无法支付国外专家的诊金,就连最基本的住院费也是一拖再拖,唐母在从特需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后,没多久就病故了。”
“如果是这样,那窦德凯杀了鲍铭铭,就等于一次性杀了唐小缘的男朋友和母亲,她会走不出来,也算合理。”易恪把牛奶瓶放在他手里,“但唐小缘是从哪里接触到的禁药和枪支?”
“我猜十有八九和鲍铭铭有关,鲍宇宙自诩手眼通天,应该没少带着宝贝儿子‘见世面’。”庄宁屿说,“至于唐小缘是主动想‘报仇’还是被某些组织利用,暂时不好说。”
除了政府,不少民间组织也在或明或暗地研究着规则区出现的逻辑与规律,其中最知名的一个组织名叫“隐形巨人”,基地位于南太平洋一座岛屿,背后有多家财团支持,刚开始时该组织尚且能在明面上遵纪守法,后来就越来越肆无忌惮,洗脑“志愿者”让其进入规则区进行不同程度的破坏,用来测试规则区在面对这些破坏时的不同反应,算是他们的常规实验手段。
“规则区近两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易恪说,“在刚开始的那一年,全球一共也只有五例。”
而时至今日,规则区早已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虽然各国政府都在竭尽全力维持着社会正常秩序,但恐慌情绪依旧不可避免地在民间四处弥散,意识形态层面的分裂也由此而来,服从派、抗争派、中间派,以及像隐形巨人一样,试图利用规则从中牟利的“军火派”,世界看似依旧平静,但谁也不知道在涌动的暗流中,这份表面上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假如有一天,世界彻底被白雾吞噬呢?
庄宁屿看着远处,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规则区的数量虽然在成倍增加,但‘质量’却在成倍减退?”
易恪不解:“质量?”
“第一年出现的五个规则区,逻辑严密,规则详细,就像最优秀的推理作家精心打磨出的成名作品,不管从哪个角度去分析,都毫无漏洞,第二年和第三年的一百多场规则游戏,质量虽然也不错,但当中的逻辑链已经出现了细小Bug,完美程度有所欠缺,而发展到今天,像阿加莎或者柯南道尔一般的‘著作’早已不再出现,现在的规则区……”庄宁屿想了想,“更像是由初级AI生成的潦草作品。”
易恪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试探着解释:“你的意思是,假设宇宙中存在着一个‘程序员’,那第一年的五个规则区,就是他亲自设计出的‘游戏’,后来随着人类不断进入规则区,该游戏的观测样本也在不断扩大,而等样本积攒到一定数量后,‘程序员’本人就不再亲自下场设计‘游戏’,只需要依赖由海量数据所构建出的模型,就能随机大量地在全球投放规则区?”
庄宁屿点头:“就像现在这样。”
易恪看向被白雾所阻隔的星空深处,撇嘴:“那他可够闲的。”
庄宁屿说:“NPD。”
易恪没听清:“什么?”
庄宁屿重复了一遍:“NPD,极端自恋型人格,就像非要把自己的头安给宙斯的鲍宇宙,我觉得‘程序员’也和他一样,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截止到目前,所有规则区的基本逻辑,其实都是‘惩恶扬善’,这也是服从派存在的理论基础,他们认为规则区的出现,本质上是为了帮助人类社会挖出被隐藏的‘恶’,旨在让地球早日成为理想国,等到‘恶’彻底消失后,规则自然也会一起消失,所以造成如今混乱现状的根本原因还是人类本身。”当然,这个理论基础其实也很薄弱,以桃李小区举例,基本逻辑的确是蓝岚对小聪的母爱,但假如任务失败,时空扭曲带给桃李小区现有居民的伤害难道就不算另一种“恶”吗?
“NPD高度以自我为中心,享受特权感,对他人缺乏同理心,所以‘程序员’可能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是一种道德暴政,他的规则逻辑里只有最基本的善恶观,一旦游戏开始,除了刚开始选定的主角,其余参与者都只是NPC,就像我们在打‘超级马里奥’的时候,其实也不会在意板栗和乌龟的死活,只要能救出公主,就算通关。”庄宁屿说,“当然,这只是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人类在规则里所扮演的角色,还是要比板栗更高级一点的。”
易恪笑了笑,把空的奶瓶从他手里拿走。
社会的进步在于平衡善恶,而非彻底消除其中一端。庄宁屿把冰凉的手插回衣兜:“算了,先说回这次的规则区吧。”
易恪问:“要不要先喝点水?嗓子又哑了。”
庄宁屿警惕性很高:“什么水?”
易恪面不改色:“甜的,刚问张师傅给你要了点他精心烹煮的招牌热苹果汁。”
庄宁屿半信半疑地接过保温杯,尝了一口,立刻就被苦得当场变形。易恪圈住不让人跑,端着杯子连哄带骗带强迫:“听话,喝完就不咳嗽了。”
庄宁屿:“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反作用立竿见影。
庄宁屿:“我已经喝了半个月!”
易恪用手背帮他擦擦嘴:“半个月没喝好是因为你大前天又吃了两根冰棍。”
庄宁屿被噎了回去,没法反驳,他确实刚一不咳就斥资五块购入了两根老冰棍以示庆祝,结果当天下午立马蹲在垃圾桶旁边,对着里面两个空包装袋咳了个惊天动地,被下班过来的易恪当场抓到现行。
易恪装好保温杯:“等会儿接着喝。”
庄宁屿喉咙被苦到麻痹,从他的兜里摸了一颗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一次的规则,其实就有些像粗劣的AI制品。”
“比如?”
“逻辑很奇怪。”
在桃李小区的故事里,逻辑链是蓝岚对小聪的母爱,她在生前想带着小聪离开,所以规则的解法是一辆公交车。玩偶派对的逻辑链是温苓对于逃脱的渴望,虽然后来因为温悦的进入,姐姐把生的机会让给了妹妹,但解法是相同的,只要能在大火前离开,就算游戏通关。而嘉嘉的故事最简单,渴望得到拼图,解法也是拼图。
总之,现行所有规则区的基本逻辑都是“替主角完成临终前最大的心愿”。
“那宙斯大饭店的游戏主题,难道不应该是帮窦德凯得到一套房子吗?”庄宁屿说,“他是因为买到了烂尾楼,才精神崩溃,萌生了要和鲍家父子同归于尽的想法,可规则所给出的解法却是结婚。”
易恪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在窦德凯心里,买房子就等于结婚?他把多次搭讪失败的原因归于物质条件,认为自己只要买了房子,就会拥有美满的婚姻?”
“不太可能。”庄宁屿摇头,“他已经被那个地铁搭讪班PUA得走火入魔,认定哪怕自己没房没车,也会有慧眼识珠的美女深陷于他的个人魅力,在窦德凯心里,房子其实并不是婚姻的必备条件。他最后会失控,纯粹是因为钱被骗没了,没拿到房子还要还贷款,精神压力过大,遗书里也只提到了这个。”
易恪说:“嗯。”
夜风寒凉。庄宁屿看了眼时间:“走吧,先回去,等这一次的新规则出现再说。你该睡觉了。”
易恪顺势把他的手握住,十指相扣地往回走,提出要求:“你陪我睡。”
庄宁屿一口拒绝,我不需要睡。
易恪:“求求你。”
庄宁屿:“少演。”
易恪熊抱住他:“但是我害怕,傅寒带了两个S级的保镖,而他今晚要和我睡在同一个大厅里!”
庄宁屿被拖得没法走:“你睡你的,为什么要管他带什么级别的保镖?”
易恪:“那我也不睡了!”
庄宁屿:“你爱睡不睡。”
结果后半夜时,小狗崽子困得双眼含泪,蹲在角落里吃咖啡含片,庄宁屿也不好说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只能一律当真的处理,过去把人拎起来:“睡睡睡。”
易恪欢欣鼓舞,抽出一个洗漱包,刷牙刷得满嘴泡沫,好似一位快乐的圣诞老人,然后又拧了个热毛巾给老婆擦脸,最后和他一起钻进临时搭建的小帐篷,带着薄荷味儿在那香香的脖颈处蹭了蹭,小小声地说:“晚安。”
周围帐篷里还有群众和同事,庄宁屿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哭笑不得地说:“不许闹了,好好睡。”
第60章 城南书店7 易恪:吐出来!
易恪是被一阵雷暴声吵醒的。他迅速睁开眼睛, 却又在看到身边靠着的庄宁屿后,再度放松下来。大厅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纱缝隙透进帐篷,人声窸窣, 他随手摸过一边的水瓶灌了两口, 这才抬腕看了眼时间, 1月31日08:00, 按照原定规则, 四个小时后就应该是窦德凯的婚礼。
只是现在,婚礼却取消了。
“新规则还没有出现。”庄宁屿说, “怪物这次失踪得很彻底, 就连姚琪都没法让他现身,张队不信邪,又带着队员去搜了一轮, 结果每一层依旧只有白雾。”
易恪贴过来, 伸手揽住他的腰, 把头一埋, 闷闷地说:“抱五分钟,五分钟后我就去干活。”
庄宁屿放下手里的资料:“晚上梦到什么了?”
“梦?”易恪皱起眉, 想了一会儿, 这才依稀记起自己昨晚好像确实做了个梦。他撑着坐起来:“梦到了‘程序员’,梦到在模型作用下, 批量投放 的规则游戏最终吞噬了整个世界, AI进一步演化为实体的‘善恶大法官’四处游走,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善恶定义被逐渐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大法官的机械裁定,换言之, 他们成为了善与恶的唯一定义者。”
庄宁屿用指背碰碰他的耳朵:“以后不在睡前给你讲恐怖故事了,免得吓坏小孩儿。”
易恪嘴角一翘,又握住他的手指,继续问:“会吗?那个本身就制作粗劣的潦草程序,仅靠海量数据野蛮扩张,就能把世界变成一个充满Bug的人性监狱?”
庄宁屿摇头:“不会的。”
易恪乖乖应了声:“嗯。”
庄宁屿反而被逗笑了:“我说不会你就信?”
易恪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怎么啦,老婆说什么我都信!”
庄宁屿抽回胳膊:“滚。”
易恪没有滚,而是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理直气壮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庄宁屿:“……”大意了。
易恪得意洋洋,我就知道,老婆爱我!
下一刻,帐篷门的暗扣“啪啪”被人一把拉开,张虎刚的脑袋旋即伸进来:“庄队……我去。”
他火速撤回一个头,在震惊之中,还不忘把暗扣给两人重新按回去,心理素质既可以又不可以的。抬头见对面的傅寒正在往这边看,于是又赶紧回身检查了一遍,确定已经完全拉严实了,并不会让人民群众看到不该看到的,这才清清嗓子,无事发生地站起来离开。
庄宁屿用手机敲了一下易恪的后脑勺:“别装死。”
易恪在活过来之前先哼哼地问:“这不算我的错吧?”
“不算。”庄宁屿哄他,“算不敲门的人没素质。”
张·不敲门就乱闯·虎刚:“……”
易恪拿过外套穿好,弯腰钻出帐篷,见傅寒居然就在对面,一时间心情更好了,连带着看这个破烂大厅都顺眼了一点。五分钟后,庄宁屿也从帐篷里出来,一旁等着的张虎刚立刻扯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灿烂笑脸,试图让这一切都被风吹散,又恭恭敬敬双手送上一瓶水:“早。”
“早。”庄宁屿随便洗漱了一把,刚擦完脸,眼前又出现了一个面包。张虎刚又吃又喝地殷勤伺候完,这才觉得此大劫应当已经过去,于是把话题扯回正经工作:“调查组在唐小缘的家里没找到任何电子设备,她的手机通话记录也没有异常,应该还有个备用机。”
“假如唐小缘是某组织的‘志愿者’,那她应该背负着两项任务,一是破坏,二是记录规则区被破坏后的数据变化,这样的实验才有意义。”庄宁屿说,“按照她注射的药量来看,是打定主意要和怪物同归于尽的,并不具备成为‘观测者’的条件,那在剩下的人里,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她的同伙?”
“也未必。”张虎刚说,“我昨晚和领导讨论过,还有另外两种可能性。第一,秩序维护部就是他们的观测者。反正每一次的任务我们都会详细记录,其他人哪怕观测,也不可能观测得比秩序维护部更详细,他们大可以在任务后直接窃取数据,比培养一个专业观测者要更省力,这种事在国外有先例,用技术也好,金钱也好,或者美色,想腐蚀总能腐蚀,只要成功一次,就能获得海量数据。”
庄宁屿点点头:“第二种可能性呢?”
“第二种,冲傅寒来的。”
“傅寒?”
“豪门恩怨可能小易更熟一点,要不要叫他过来?”张虎刚小心谨慎地问。
庄宁屿当场制止:“不用叫他,你接着说。”
“傅寒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傅冬,目前是傅氏集团的大掌权人,兄弟两个向来不合,而傅冬一度被怀疑和隐形巨人有牵连。”张虎刚说,“所以第二种可能性,傅冬想通过破坏规则让任务失败,以此来消灭眼中钉,傅寒不是进化者,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空间的扭曲和扩张。”
“但规则区的出现,截至目前一直被视为随机事件。”庄宁屿微微蹙眉,“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性,那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规则区已经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被操控?”
……
傅寒看了眼腕表,十点整。
庄宁屿挪过一把椅子放在他对面:“我有些事想问你。”
傅寒点头:“请。”
庄宁屿没有拐弯抹角,直白地问:“这一次的规则区,有没有可能是针对你来的?”
傅寒不解:“我和宙斯大饭店的所有事件亲历者都毫无关联。”
庄宁屿进一步解释:“和特定的规则区没关系,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有人想让你永远留在规则区内?”
傅寒皱起眉,片刻后说:“你是指傅冬?”
庄宁屿看着他,等了半天:“然后呢,你不会觉得仅靠这两个字,就能让我们所有人出去吧?”
傅寒笑了一声:“傅冬早年参加过一次游轮派对,在公海,当时整艘船都被白雾吞噬,完全和外界断联,一直到三天后,规则区才消散,绝大多数参与者都平安无恙,但派对的组织者却曝尸甲板。”
没有人承认罪行,他们把一切都推给了规则里的怪物。傅寒继续说:“傅冬原本对规则区深恶痛绝,但在游轮事件之后,他或许发现了规则区其实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海’,在被白雾裹挟的地方,是可以随意妄为的,怪物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当然,这里的“随意妄为”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在不违背规则前提下的随意妄为”,依旧有所束缚,并不是百分百的自由。傅寒说:“如果能彻底操控规则区,我想傅冬应该会很乐意。”
“他能吗?”庄宁屿问。
傅寒摇头:“不知道,我和他分管不同业务,这两年交集很少。”
“好的。”庄宁屿站起来,很有礼貌地说,“如果还想起什么要补充的,欢迎随时找我。”
傅寒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当年在花店窗外的初遇,那一天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店内照出一大片奇异光晕,如上帝落下一笔神迹,点燃了整个干枯冬日。
不过“神迹”本人眼下并没有心情装神,他习惯性看了眼时间,然后就顿住了脚步,1月30日16:32,这是昨天所有人被卷入规则区的时间。
“怎么回事?”其余人也发现了这一异常情况,现场顿时发生了小规模的紧张骚乱。
张虎刚带着队员去安抚群众,规则区内经常会出现时间错乱的状况,近两年尤甚。易恪大步跑回庄宁屿身边:“结合昨晚的‘程序员’理论,这算不算是一种‘游戏回档’?”
因为规则区的出现本身就毫无规律可言,所以此前当规则内出现时间倒错时,亲历者和分析者们一般也只会把它视为规则的一种,至于为什么有的时间倒错和解题逻辑链有关,有的时间倒错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时间倒错一下,目前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解释。
但假如把它视为一种系统崩坏后的读档重来,那“和逻辑链完全无关的时间倒错为什么会出现”这一问题,似乎就能得到答案——因为规则区的实际情况和设定好的善恶逻辑链发生了严重冲突。比如这次,庄宁屿说:“有没有可能在唐小缘出现后,规则突然发现它所认为代表‘善’的窦德凯,在整个故事里却变成了‘恶’,但现有模型又无法计算出转为‘恶’的窦德凯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继续走完‘善者’才能拥有的原剧情,所以干脆粗暴地选择读档重来,直接抹杀掉了唐小缘的存在?”
“直接忽略Bug,强迫所有人继续进行一个充满错误逻辑的游戏,就这还想成为道德大法官?”易恪嫌弃。
庄宁屿示意他噤声:“有异响。”
“咚!咚!”熟悉的脚步声。
一只大脚,然后是另一只大脚。
身穿燕尾服的窦德凯再度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和昨天一样的造型,脑袋上没插刀,也没被打得七零八落。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被困者们已经冷静了许多,纷纷把视线投向倪睿灵。只是这一次怪物的选择却发生了变化,他的目光先掠过所有人,紧接着就开始在倪睿灵和姚琪之间来回往复,似乎正在纠结衡量两个大美女谁更适合自己,足足过了十分钟,才终于下定决心,单膝跪在了姚琪面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由易拉罐拉环做成的戒指。
周围一圈男人:服了,这出去不得给小姚申请个工伤。
姚琪配合地戴上戒指,窦德凯立刻欣喜地站起来,试图抱起未婚妻深情转圈,结果被易恪伸手挡住,庄宁屿拍了拍怪物的肩膀:“兄弟,你该去为明天的婚礼做准备了,伴郎团呢?”
几个人高马大的行动队员立刻站出来,连推带搡地把窦德凯闹哄哄推出了门。请柬上的名字变成了姚琪,招聘海报倒是没再出现,不过也没必要再出现,因为整个“婚庆团队”现在就在规则区内。
庄宁屿推推易恪:“在想什么?”
易恪若有所思地说:“在想如果游戏已经读档重回,那为什么后进来的一百二十个人还在?他们难道不应该在时间回到1月30日的时候,就从规则区消失吗?”
“因为进入规则区的人,除非游戏正常结束,否则无法安全离开,这是第一准则。”庄宁屿解释,“这条逻辑链粗暴简单,不需要任何设计,所以从没出过Bug。”
“庄队。”一旁的姚琪突然说,“拉环上有字!”
她试图把戒指拿下来,结果这破玩意像是已经长进了肉里,只好把手伸过来:“是个日期。”
“新历898年6月7日”
这是爆炸案发生的四年前。字看起来是窦德凯用小刀自己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痕迹深浅不一。
张虎刚松开姚琪的手:“还知道找个红牛拉环,敢情他自己也知道金的好看。”
庄宁屿查了一下天气预报,新历898年6月7日,锦城,暴雨,他扬了扬手机:“这一天对于窦德凯来说,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一般这种刻在婚戒上的时间,都应该是新娘新郎初遇的时间?”张虎刚说,“但小姚那时候还在国外上学吧,才多大点,不可能见过窦德凯。”
姚琪自己也摇头。
但如果是和“新娘”无关的日期,为什么又要刻在婚戒上,甚至连当天的天气也要照搬?
雷声响得几乎能炸开整座宙斯大饭店,雨水灌进穹顶,一如窦德凯在婚礼前狂喜的心情。
天色再度变暗。易恪坐在庄宁屿身边:“在看什么?”
“爆炸案的资料。”庄宁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我始终觉得,窦德凯为了房子而选择自杀,却在规则区里完全不提房子,这件事有些奇怪。”
“你不是说了吗?”易恪帮他拿着电脑,“越来越粗劣的,充满逻辑错误的游戏。”
“这确实是一种解释,但也能分析一下别的可能性,毕竟这个Bug实在有点明显。”庄宁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又点开了那张窦德凯的遗照,熏黑的笑容被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在来回十几次后,易恪说:“我要做噩梦了。”
庄宁屿双击关闭:“窦德凯那封遗书写得愤世嫉俗,行文间充满了对社会的怨念,哪怕最后选择成为‘英雄’,也更像是一种被迫的‘英雄’。”
易恪点点头,问:“然后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在选择和鲍宇宙父子同归于尽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充满不甘和悲愤的,为什么会出现微笑的表情?”庄宁屿说,“当然,非要说成电视剧反派里得逞后的失心疯狂笑也可以,但我总觉得他这个笑……笑得还挺发自内心。”
易恪指出:“你昨天还说他笑得诡异。”
庄宁屿:“所以我今天才要重新反复观看,以纠正错误。”
“……继续说。”
“诡异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皮肤颜色,如果忽略这个,他其实笑得很正常。”
“那代表什么,他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终于大彻大悟,原谅了整个社会?”
“代表他有可能不知道自己会死。”
易恪瞳孔扩大。
从庄宁屿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刷”地立了起来,于是“噗嗤”笑出声,伸手拍拍他的脸:“小孩儿怎么这么不禁吓?”
易恪握住他的手:“你是说,窦德凯死于谋杀?”
大厅里人很多,庄宁屿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你之前也觉得‘黑市上购买的炸药有延时,而买主不知道’这件事有些不严谨,那假设窦德凯的尸体之所以会出现在视野并不好的西南角,并不是因为他要查看炸药呢?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炸药的存在,仅仅是想通过西南角的那道细窗,观察鲍宇宙是否已经离开。”
装有三百万巨款的包近在咫尺,他脸上的狂喜就能解释得通,除此之外,关于“这一次的规则里为什么没有提到房子”,也就同样有了合理的原因——因为窦德凯在临死前,已经和烂尾房取得了和解,他不仅拿回了购房款,还多赚了一百万,所以未完成的心愿才会再度回到“结婚”上。
“如果真是一场谋杀,那窦德凯应该只是个工具人,他的社会关系简单,顶多在地铁里烦人了点,但并没有对哪位女性造成实质性伤害。”易恪思考,“这场爆炸案真正的谋杀对象,其实是鲍铭铭?身为鲍宇宙的独子,他能拉的仇恨要比小职员窦德凯多得多。”
庄宁屿“嗯”了一声:“有可能。”
易恪又想了会儿:“那爆炸延迟的十几秒要怎么解释?”
如果幕后黑手只想杀鲍铭铭,大可以在鲍宇宙到来之前就引爆炸弹。
如果想杀鲍铭铭和鲍宇宙,那就应该在鲍宇宙走进仓库时按下按钮。
但他却偏偏选择了在鲍宇宙离开仓库后,车子发动前——等于给了鲍宇宙一个或生或死,全看运气的开放结局。
“我倾向于他想杀父子两个。”庄宁屿说,“宙斯大饭店地势空旷,当时四周又没有高楼,对于凶手来说,最方便也是最稳妥的方法,是在仓库隐蔽处安装一个摄像头,用来决定引燃炸弹的时机。我让调查组去查过,发现当时这一带正好在进行基站检修,设备的关闭或调试都会造成局部信号减弱,而插卡摄像头在信号不好时,会出现延时现象,所以凶手在电脑另一端看到的鲍宇宙,有可能是几十秒前的鲍宇宙。”
易恪说:“那鲍宇宙也算命大。”
庄宁屿搭着他的肩膀:“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你大概整理一下发给余区长和霍部吧。”
“好。”易恪问,“你去哪?”
庄宁屿从他兜里摸出来一瓶水:“我哪都不去,看你写文件。”
“别喝这个,太凉了。”易恪把水瓶拿走,从另外一边摸出来一个保温杯,庄宁屿一看这熟悉的商务杯型,立刻就觉得自己公务繁忙,可能还需要去别的地方继续干会儿,于是一拍屁股就想跑。结果易恪实在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衣领,把人重回拉回自己身旁:“不骗你,这次真是苹果水,老张刚煮的宵夜。”
庄宁屿猛猛摇头,拒绝相信,你已经在我这里失去了最宝贵的信誉,“狼来了”的故事最多也只能讲三遍。
“装给你的水昨天就喝完了,老张总不能带着化橘红进来。”易恪帮他拧开杯盖,“慢慢喝,小心烫。”
庄宁屿将信将疑:“真的?”
易恪点头:嗯嗯嗯。
庄宁屿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眉毛鼻子再度皱成一团,痛苦地问:“什么味道?”
易恪只愣了不到半秒钟,紧接着就迅速反应过来,伸手猛拍他的背:“吐出来!”
庄宁屿猝不及防,被他这一巴掌拍得真吐了,单手撑在地上猛咳嗽。易恪拿过杯子闻了闻,凑近紧张地观察他:“你觉得怎么样?”
庄宁屿莫名其妙得要死,又背着气半天没缓过来,压根没法说话,于是易恪就更慌了,丢下电脑拉着他就要去医务组检查,庄宁屿被拖得踉踉跄跄走了好几步,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抓着走廊一扇破窗户站稳:“等……等会儿。”
“水具体是什么味道?”易恪双手捧起他的脸,继续焦急地问,“你刚才喝了多少,有没有一次性吐完?”
庄宁屿声音嘶哑地回答:“具体就是苹果水的味道。”
易恪:“?”
庄宁屿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响。
易恪松了口气,帮他擦擦嘴边的水光,自觉道歉:“我还以为水有问题。”
心路历程具体如下:老婆真可爱——老婆啵啵啵——老婆真谨慎——等老婆发现杯子里真的是他喜欢的小甜水一定会快乐地吨吨吨——老婆怎么了——我靠水的味道不对有人给我老婆下毒!
庄宁屿难以忘怀自己刚才被他一巴掌打吐的震撼感觉,胸腔发闷,后背直到现在还在痛。易恪自知理亏,趁着走廊上没人把他往怀里一抱,伸手在背上揉揉:“对不起对不起,还疼不疼?”
警惕性高是好事,骂也不好骂,庄宁屿只好自我反思了一会儿,确实不应该在出任务的时候假装水苦来逗他,身为队长就要有队长的样子,刚才那一巴掌就当是天降正义吧。易恪帮他揉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心地问:“那水还喝吗?”
庄宁屿接过保温杯,有气无力一挥手:“继续去干你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