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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序 语笑阑珊 23412 字 10个月前

第51章 林中白雾16 论三个人里到底谁在尴尬……

各种精美的包装袋堆满了小院, 缎带、彩灯、花束,还有队员们根据网络教程,现场做出来的气球装饰物。嘉嘉换上了全新的蓝白小裙子, 牛姐握着她的小手, 在原地优雅地转了一个圈,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热闹的鼓掌喝彩声。

近百辆摩托车停在山道上, 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就像小女孩记忆中的那个美好午后,但还要更酷一点。牛姐特意给她准备了新的头盔护具, 嘉嘉也终于第一次坐上了真正的摩托车, 但她一点都不怕,胳膊紧紧抱着牛姐的腰,神情激动, 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身侧伴骑的无数骑士, 他们黑色的身影像翱翔在高空的鸟, 速度或快或慢, 却始终绕在最中心的红色摩托四周。

油门声被空荡荡的山体放大,传入密林另一端, 白雾正粘稠裹着坑里的两个怪物。黎茂盛和何远花在初时还会反抗, 两人带着变异后越发狰狞的外形,摇摇晃晃地试图攻击青岗和易恪, 但当几十名行动队员紧随而至, 同时端起枪时,他们就彻底消停了下来, 像两具尸体一般战战兢兢趴在了地上。时近时远的轰鸣如同警笛,发动机的每一帧转速都是正义审判,他们知道, 肮脏的秘密即将被揭开,或者说,已经被揭开。

易恪用匕首挑起黎茂盛的下巴,强迫他整张脸暴露在太阳下,怪物被光刺得微微闭上了眼睛,他只能看清周围一个又一个高大的轮廓,健壮,挺拔,魁梧,和自己苍老衰败的身体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所以他自卑地蜷缩在一起,浑浊眼泪混着血,嗓子里发出一阵阵难听嘶哑的哭声来。

这一天过得很快。

虽然小楼里的所有人都希望能把时间拉长再拉长,但天最终还是慢慢暗了起来。吃过饭后,桌上摆满了不同形状的蛋糕,从一岁到十岁,嘉嘉足足许了十次愿,又吹了十次蜡烛,还拆完了近百件礼物,到最后,她高兴地张开双手,眼睛亮闪闪的,等着迎接最想要的拼图。

庄宁屿蹲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打着漂亮缎带蝴蝶结的盒子,所有人都陪嘉嘉坐在了地上,看着小女孩解开了蝴蝶结。一副完整的,闪闪发光的拼图,多萝西和她的朋友们。庄宁屿并没有把那张被黎茂盛污染过的拼图放进去,而是选了来自规则外的替代品,他知道嘉嘉一定会接受它。

玩累后的小女孩躺在拼图上,像躺上了小小的床。

故事的结局是童话味儿的。

白雾如清风消散在山间。

……

这一次的规则破除任务对于秩序维护部来说,并不算难,除了庄宁屿使用过度的膝盖之外,没有任何队员受伤,归档时可以并进“简单”级,但对于警方来说,就和“简单”没什么关系了,牵扯到金康制药,估计要秃上好一阵子头。

何雨被守在清泉山的警方直接带了回去,褚绯绯临时帮她收养了那只兔子,先治好伤再说。此外,她和李昊、周欢畅三个人也被警方要求短期内不要离开锦城。李昊心里没底,坐在车上小声问周老板:“这怎么还有我们的事?”

“正常流程,不用紧张。”周欢畅看了他一眼,疑惑地问,“吓哭了?”

“没有没有。”李昊赶紧擦了把脸,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刚才确实在唱生日歌时,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哭得比女朋友还要大声。

褚绯绯反手拍了拍自己这虽然窝囊,但有些方面又其实还可以的男朋友,叹了口气,和他头抵在一起。

从清泉山到市区还有挺长一段路程。另一辆商务车里,庄宁屿靠在后排座椅上,在两侧明灭不定的车灯中睡得不算安稳,易恪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人裹好,又找出一副眼罩替他挡住了光。副驾驶的同事无意中瞥见,回头悄声提醒:“小易,后面有个毯子。”

“没事。”易恪说,“就这样。”灰扑扑的毯子也不知道被多少苦命加班人士使用过,盖不了香香老婆一点。

后半程,睡熟的庄宁屿整个人都靠了过来,易恪一只手托住他的脸,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来回发着消息,看起来相当日理万机。

回城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司机先把车停在了福星苑,庄宁屿被空气里飘来的熟悉烧烤味熏醒,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到了?”

“到了。”易恪替他拉开车门,又敲了敲司机的窗户,“王哥,你就不用管我了,我等会自己打车就行。”

“别啊,半小时的事。”司机暂时没有领悟到小易同志在睡眠之外更深层次的需求,还以为他在客气,正准备阐述一下自己的工作职责,易恪却已经一手背起背包,一手拎起庄队,丢下一句“谢谢”,潇洒转身离开。

庄宁屿走了两步,问:“你饿吗?”

易恪一眼看穿:“不许吃烧烤。”

炸串店老板尚且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还在笑容满面地和庄宁屿打招呼,牛肉串在油锅里滋滋沸腾着,辣椒面和孜然粉混合出一种极具攻击力的野蛮香气,庄宁屿肚子“咕咕”乱叫,脚下一个灵活走位,结果易恪比他更灵活,提溜着后脖颈就把奔向烧烤摊的某人扯了回来:“回去我给你做饭。”

“我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门口有。”

“门口有?”

还真有。因为易恪一出规则区,就发消息让人准备了一兜子新鲜食材,掐着时间点,精准送了过来。庄宁屿看着站在自家门口的西装大哥,一时也有些词穷,不知道要不要请人家进屋喝杯茶,但大哥很有职业素养,送完东西立刻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从购物袋里戳出来的蟹腿很生猛,不过也生猛不过易恪,他自从有了专用拖鞋,就无时无刻不在演绎何为“登堂入室”,开门后拎着袋子直奔厨房:“去冲个澡,我给你做完夜宵就走。”

向来冰锅冷灶的厨房在大半夜迸发出了极为鲜活的生命力,水龙头和燃气炉一起轰轰轰地响,这画面实在有点隆重,庄宁屿站在厨房门口清清嗓子:“你不——”

没说完的话梗在了喉头,因为易恪已经举着一勺海胆献宝一样地跑了过来。邓纵云女士明天要在家里宴客,正好准备了不少鲜货,大少爷搜刮起亲妈来毫不手软,专挑贵的拿,现开海胆形状饱满漂亮,他用手兜着喂到单方面认定的老婆嘴边:“尝尝。”

饥肠辘辘的庄宁屿:“……”

易恪眼巴巴地问:“甜不甜?”

吃人嘴短,庄宁屿承认:“甜。”

“给你冰着,等会儿一起吃。”易恪对海胆的质量很满意,又催促,“快去洗澡。”

庄宁屿咂摸了一下嘴里甜嫩的鲜味,转身去了浴室。

食材都是半成品,不需要太长烹饪时间,所以等他冲完澡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海鲜粥,可能是为了弥补没能吃到烧烤的遗憾,易恪还专门烤了几串鸡肉,配了个辣椒孜然的蘸碟。菜式丰盛,碗筷却只放了一副,看起来是真的准备“做完夜宵就走”。

庄宁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

易恪抽出一张纸巾擦擦手:“吃完多睡会儿,明天就先不去体检了,我后天再来接你去医院。”

庄宁屿拉开椅子:“一起吃吧。”

易恪稍稍停顿了一下,小心地问:“那我能不能先冲个澡?”

庄宁屿已经懒得区分他这算得寸进尺还是洁癖本能,伸手一指客卫,你能。

易恪心花怒放,蹲在玄关处在包里翻了半天干净衣服,但未遂。行李这种东西是这样的,在执行任务时能用,可一旦回归日常生活,就觉得哪哪都不想碰。庄宁屿只好又去客卧里给他找了套大号的家居服:“我爸的,穿吗?”

“穿穿穿!”易恪抱在怀里,岳父好,聚酯纤维也好!洗完澡一看竟然不是聚酯纤维,老婆也好!他自己穿聚酯纤维,给我的却是百分百纯棉!

庄宁屿不胜其烦:“你给我消停点!”

易恪贴着他坐,像一只湿漉漉香喷喷热乎乎的快乐小狗。

六点多,楼下的早市已经支起了摊,但热闹并没有传到楼上。201的窗户紧闭着,庄宁屿睡在卧室,易恪不肯睡父母房,所以睡在沙发上,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一股脑涌出,两人这一觉都睡得很熟,直到下午一点,庄宁屿才顶着昏沉沉的大脑从床上坐起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易恪还在睡。庄宁屿轻手轻脚洗漱完,给自己接了杯热水,靠在卧室门口慢慢喝。易恪一米八多的身高睡沙发,看起来属实有点委屈,俯趴着,侧脸挤在靠垫上,睡相不算规整,但很乖。

庄宁屿笑了一声,放下水杯,上前替他盖好掉落的被子。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嗡嗡”震动,来电显示霍霆:“睡醒了?”

“是。”庄宁屿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筋骨,懒洋洋地说,“明天再来部里。”

“不着急。”霍霆抬手按响门铃,“灵姐他们去春城买的现烤鲜花饼,正好顺路给你送过来,开门。”

“叮叮咚咚”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响了起来,庄宁屿实打实被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不讲武德搞偷袭,正准备狂奔出去制止,迷迷糊糊的易恪却已经先一步爬起来,打着呵欠拧开了门。他满头呆毛乱翘,家居服领口大敞,垂着头睡眼朦胧从霍霆手里接过购物袋,嗓音嘶哑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丝滑锁了上门。转身见庄宁屿正在自己身后站着,也没觉得哪儿不对,顺势一抱,再把头往颈侧一埋,蹭了蹭,在半梦半醒里嘟囔:“怎么又叫外卖,不是说好我给你做饭吗?”

庄宁屿深吸一口气:“滚去床上睡。”

易恪松开手,梦游一般往厨房走:“等会儿再睡,别吃外卖了,我给你煮碗面。”

庄宁屿扯着他的胳膊把人强行丢回卧室,又反手锁上了门。易恪趴在床上,以为他要在客厅办公,也没多想,伸手扯过枕头往怀里一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暖呼呼的被窝里继续睡回笼觉。

至于霍霆,最终也没能成功踏进201的门,主要原因在于庄宁屿觉得易恪不可控,随时都有梦游出来的可能性,三人见面大家都尴尬,所以不如你先走。

以往每次路过福星苑都会获得一碗跷脚牛肉的霍霆:“……我不尴尬,我觉得小易应该也不会尴尬。”

庄宁屿不愿面对尴尬的人只有自己这一尴尬事实,抬手无情把人赶进电梯,眼不见为净。

第52章 林中白雾17 小狗蹭头算什么亲?

易恪一直睡到了下午四点。卧室窗帘紧紧拉合着, 只有一丝微弱的光透进来,床头柜上倒扣了一本打开的《金阁寺》,庄宁屿其实不大读日本文学, 不过易恪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翻出了这本旧书, 书里年轻的僧侣出于对金阁之美的扭曲崇拜, 最终走上极端道路, 选择以一场大火点燃整座寺庙, “如果不能拥有美,就让美和我一同毁灭”, 跟童一帅最后的疯狂有几分相似。书页空白处是庄宁屿潦草写下的一行字——当美丽成为执念, 是否只有毁灭才能让人类从中解脱?

易恪抽出一根铅笔,在后面画了一个摇着手指Say No的小人,附赠一句——及时行乐, 不要拧巴。然后才伸着懒腰又在床上抻了一下, 被窝软软的, 枕头也是软软的, 舒服,不愧是我老婆的香香床!

他在手机上点开一首钢琴曲, 作为起床背景音。音乐声传到客厅, 庄宁屿不愿再问这又是两人第几次见面的浪漫BGM,于是选择听而不闻。易恪在叮叮咚咚的乐声里回到客卫刷牙洗脸, 余光瞥见洗衣机上正整齐叠放着昨晚自己换下来的衣服, 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茉莉香气。

舍不得穿了!

庄宁屿一边看文件一边说:“那你就裸|奔回去吧。”

易恪一口拒绝, 不行,这么没有男德的事情我干不出来,有的地方除了你谁都不能看。他依旧穿着百分百纯棉爱心家居服, 弯腰把下巴架在庄宁屿肩头,随手拿过桌上一个空包装袋,皱眉念道:“雪媚娘玫瑰现烤鲜花饼,你中午叫的外卖就是这个?”

庄宁屿虎躯一震:“闭嘴。”

易恪撇嘴但不闭嘴,继续嫌弃地说:“还不如楼下那黄氏跷脚牛肉。”

每一句话都在往庄队心窝子里扎,虽然为了避免发生不该有的盘问,他已经未雨绸缪地把霍霆拉进了黑名单,并且短期内不打算放出来,但一想起早上发生的事,还是觉得脑仁生疼。而罪魁祸首此刻还在浑然不觉地拆着鲜花饼,庄宁屿劈手夺过来,不许吃!

易恪满脸无辜地和他对视,看了一会儿,突然冷不丁地凑上前,可惜亲脸未遂,庄宁屿及时抽出一本书狂拍他,气得要死。易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地抗议:“哪有用精装版打人的!”

庄宁屿把书丢给他,自己去厨房泡钟女士的静心平气茶。易恪接过飞来的《绿野仙踪》放在一边,也跟进了厨房,昨晚送来的海鲜还剩下一些,易恪检查了一下调料,问:“想吃辣炒还是清蒸?”

“都不想。”庄宁屿食欲全无,整个人都很佛,打算这辈子就靠着静心平气茶为生。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易恪:“懂,一半辣炒一半清蒸。”

庄宁屿懒得接话茬,自己回客厅继续办公,把广阔的厨房留给他发挥。黎茂盛的女儿黎孟已经赶来了锦城认领尸骨,对于警方所提出的,黎茂盛当年在清泉山的所作所为,她表现出了极大的震撼,一口否认:“自从我母亲去世后,我们也不是没劝过他再找一个,但我父亲每一次都严词拒绝,对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兴趣,平时除了写书法就是摄影,怎么可能……恋那个?况且他心脏还不好,受不了太大刺激的,我们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庄宁屿翻看着警方最新上传的资料,黎茂盛在明面上确实表现得很正常,不过多多少少也能显露出一点端倪,比如说他曾经在十三年前因为食物中毒进过医院,原因是私房菜馆的一道红烧鹿鞭被诺如病毒污染,这家菜馆的特色就是壮阳,采取会员制,一般食客很难预约,而黎茂盛据餐馆老板说,是“老顾客”。易恪从厨房里探出头,问他:“看什么呢,这个表情?”

“感叹一下黎茂盛的食谱。”庄宁屿抬起头,“你会主动进食动物的泌尿系统吗?”

易恪的五官拧巴了一下,嘴里叼着的蟹腿瞬间就不香了:“肝腰合炒我确实会吃,但你这个表述……我以后不吃了。”

庄宁屿笑了一声:“背街那家人民食堂的爆炒腰花还挺好吃,要吗,给你叫个外卖。”

“不要。”易恪跑回灶边,“洗手,准备吃饭了。”

他在201的地位正在越来越稳固,除了专用拖鞋,现在还有了专用的,蓝色带花边的碗。夕阳照得窗外一片金色暖融融,易恪一边帮他扒蟹腿,一边问:“调查组那头有没有什么进展?”

“暂时没有。”庄宁屿说,“黎茂盛的子女均表示对一切都不知情,说他们当年就算只有一丁点头绪,肯定都会第一时间提供给警方,一口一个‘老爷子的命最重要’,再三保证肯定不会因为私心耽误救援。不过我倒觉得,就算他们知道,也未必会说实话,相反,可能还要捂得更严实一点。”

“确实,李红身为‘卖家’不想让事情暴露,黎茂盛身为‘买家’,同样违法犯罪。”易恪把剥好的蟹腿递过去,庄宁屿张开嘴,结果易恪把蟹肉放进了他的碗里。

庄宁屿:“……”

易恪:“……”

庄宁屿抽出一张纸巾:“我仔细看了当年黎家人的报警记录,发现他们其实更像是在走亲人失踪后的正常流程,虽然表现得很急迫,但在许多事上都一问三不知,也并没有给警方太大破案压力,甚至还主动‘体贴’提出,要不要控制一下网络舆论。”

易恪可怜巴巴地问:“我还能不能重新喂一次?”

庄宁屿不为所动:“吃你的饭!”

“来嘛来嘛。”易恪挪着椅子叮叮咣咣地坐过来。

庄宁屿丢下碗就跑:“滚!”

脚步声“咚咚咚”地传到楼下,幸亏熊奶奶今天不在家。

易恪在这条烟火小街上住得有点上头,于是这晚试图继续留宿,理由是“反正我明早八点就要来接你体检”。庄宁屿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你一定要把头架在我的肩膀上才能说话吗?”

没有拒绝,有戏!易恪美滋滋,躺在他旁边继续翻着那本《绿野仙踪》,庄宁屿拍了他一巴掌,提醒道:“你从规则区出来,是不是应该先回趟家。”

“我爸出差,我妈在忙着招待客人,让我周末再回去。”易恪握住他的手,“你不要总赶我走好不好?”

你还委屈上了。庄宁屿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未遂。易恪抱着他的胳膊继续看书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有些疑惑地问:“霍部为什么让我转告你,周一下午三点开会?”

庄宁屿猝不及防,一口水全呛进了气管里。交友不慎,这都什么恶趣味?

经此一战,霍霆又在庄宁屿的黑名单里多躺了整整半个月,才被勉勉强强地放了出来。周末,庄宁屿在秩序维护部加班,用的是自己之前的办公室。何远花是在嘉嘉病故后的第四十天出的国,算上办理签证的时间,易恪说:“所以差不多嘉嘉刚一走,雇主立刻就着手安排她出国,这么着急,没鬼才怪。”

雇主是一对外国夫妇,和当初收养嘉嘉的蒋白玫一样,也只是出面走个法律程序的“手套人”,背后的操纵者依旧指向李红夫妇。何远花在出国之后,并没有同丈夫和子女透露过自己是在哪家做活,但她明显对雇主很满意,经常往家里寄大笔的,远超普通家政人员薪资的钱,直到几个月后车祸身亡。

“何远花的丈夫拿到了大笔赔偿金,所以也没有对妻子的死提出异议,村里人对这家人的评价,大多集中在爱吵架、蛮横、贪财、欺软怕硬上。”庄宁屿说,“村民都说幸亏当年老人在去世时立下遗嘱,一定要让孩子上大学,否则何雨怕是早就被何远花彩礼置换到了隔壁村,甚至即便在有遗嘱的前提下,何远花也从来没放弃过让何雨相亲,曾多次让同村的妇女来游说侄女,劝她自己退学回家。”

这么一个婶娘。易恪靠在桌上:“我不信她会为保护何雨,主动去杀黎茂盛。”

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钟沐探头进来说:“庄队,警方刚刚找到了黎茂盛曾经在国外参加过‘萝莉’聚会的证据,十三年前,整整五天,在一艘公海游轮上,有照片有视频,现在已经能百分百确认他就是个恋|童癖,可能是因为年纪大,心脏又不好,在第五天时,黎茂盛曾经发过一次病,被紧急送上了岸,是黎因和黎孟亲自去医院接的他,所以黎家这对儿女也是知情者。”

当时黎因在医院走廊勃然大怒,逮着一个国人破口大骂半小时,但周围医护都是外国人,所以也没人能说清他到底是在骂父亲为老不尊,还是在骂主办方不负责任,没照顾好亲爹。庄宁屿道:“已经因此发过一次病,后面居然还要去清泉山,真就不要命了。”

“现在有了新证据,黎家兄妹应该会吐出更多事。”钟沐说,“还有,李红也终于坐不住了,昨晚试图用假护照飞港城,结果被海关拦了下来,不过她的嘴依旧很紧,坚称自己不认识黎茂盛。”

“南屏路小楼是现金租赁,何远花的工资也是现金,十年前的手机通话记录如今已经被系统自动清理,运营商没有存档,蒋白玫又躲在国外不回来,人证物证俱无,李红确实有底气装疯卖傻。”庄宁屿说,“她办事很小心,何雨说当年的黎茂盛有两部手机,一部智能机,一部老式旧手机,旧手机应该就是李红提供给他的,所有和嘉嘉有关的交流,都只存在于这部手机里。”

“防得密不透风,怪不得当年警方什么都没挖到。”易恪摇头,“经验这么丰富,类似的事以前应该没少干。”

“现在也应该没少干,走捷径是会上瘾的,她不会因为嘉嘉和黎茂盛就戒掉,况且这两个人的死也并没对她造成任何损失。”庄宁屿说,“相信警方吧,总能找出点线索。”

钟沐“嗯”了一声,又打趣地问:“庄队,你都在这待一早上了,怎么还没外卖上门,我们今天还能有咖啡喝吗?”

庄宁屿一把按住易恪试图点单的手,心平气和地回答:“没有,要喝什么,我点。”

话音刚落,挂着十几杯饮料的电瓶车就停在了办公楼门口,易恪瞪大眼睛,庄宁屿及时安抚:“也不一定就是给我的!”

“那还能是谁?”易恪撸起袖子,一副要和外卖小哥单挑的姿态,气势汹汹地去了大办公室,结果没到五分钟就拎着两杯饮料回来,问,“你要喝茉莉茶还是橙汁?”

庄宁屿:“?”

点单人是褚绯绯,她和男朋友周末要去一家孤儿院做义工,给小朋友买奶茶的时候,顺便往秩序维护部送了十几杯。小两口误打误撞进了一次规则区,对人生都多了许多感悟,眼下正处于慈善积极期,不过摩托车短期是不大敢再骑了。

“李昊前两天还找过我。”易恪说,“探讨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自家某位长辈十年前和黎茂盛沆瀣一气,才导致十年后的他进了规则区。”

庄宁屿一乐:“这么有觉悟?”

调查组已经做完了所有背景调查,李昊、褚绯绯应该和秩序维护部的四个人一样,是随机以骑士的身份被选中,真要硬找出谁有问题,周欢畅肯定排在李昊之前。李昊当年还是小学生,而周欢畅却已经二十岁出头,经常往清泉山跑,柏斯郁最开始时也说过:“你们去找周老板啊,他跟个山大王似的,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易恪喝完大半杯橙汁,看了眼同样叼着茉莉花茶吸管的庄宁屿,两人谁都没说话。

但两人心里都隐约有同一种猜想。

假如何雨当年就认识周欢畅呢?

目前何雨对那一夜的描述,虽然看似合理,但仔细一推敲,其实有许多“理论可行但难以落地”的地方,而如果在故事里多加一个周欢畅,故事情节就都会变得更加顺畅。易恪揣着心事,叼起吸管来回晃,庄宁屿说:“先让警方去查李红和黎因吧,调查破案本来也不是秩序维护部的工作范畴,况且我们的推测未必就对,没必要说出来干扰调查视线。”

易恪笑了笑,俯身用脑袋蹭他。

霍霆推门进来。

霍霆转身离开。

易恪:“……”

庄宁屿:“……”

十分钟后,庄宁屿在进霍霆办公室前,先抬手敲了敲门,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什么叫文明社会文明人,不请自推那叫元谋社会,展示完之后转身就走:“下班了。”

霍霆用遥控器锁上了门。

庄宁屿:放肆!

“过来。”霍霆指着沙发,“坐下,交代。”

庄宁屿从他桌上摸了一颗糖,含含糊糊地说:“什么事都没有。”

“下次让科研院用你的嘴研究防护服得了。”霍霆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摄像头忠实记录了五分钟前,两人在霍霆办公室前的所有不当言行,包括但不限于庄队抬起手,摸了摸小易的头,庄队抬起手,拍了拍小易的肩。

霍霆佩服地说:“就来一趟我的办公室,你也至于。”

庄宁屿面不改色:“他害怕你很正常,你刚入队时不也一样害怕老曹?我多哄两句有什么错。还有,走廊里什么时候安的摄像头?”

“上个月,那么大一个挂在墙上,很难相信依照你的观察力会发现不了,除非你在过来的时候,正处于极度心神不宁的状态。”霍霆给自己泡了杯茶,“况且连裴源都能看出来你和他不对劲,就认了吧。”

庄宁屿被噎了一下:“裴源是怎么看出来的?”

霍霆说:“这是不是得问你俩在人家医院干了什么?就小易当时那紧张过度的反应,知道的你在体检,不知道的还以为 你在产检。”

庄宁屿从来没有觉得霍霆的嘴如此之烦人过。

霍霆继续一言难尽地说:“而且他刚才在办公室里……下次这种事你们能不能回家做?”

小狗蹭头怎么了?庄宁屿对此持不同看法,但欲解释又止,在组织了半天语言之后,最终选择破罐子破摔,勉勉强强敷衍承认,行吧你说有就有。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自己对易恪的诸多包容代表着什么,但两人正好端端暧昧着,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封建家长非要一揽子强按头,凭什么,我又没吃你家米,我甚至都不是你的下属!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庄宁屿在临走前专门打开柜子,揣走了好几罐值钱茶叶,冷冷丢下一句,就当是你对我感情生活的咨询费。

易恪还在走廊上等着他。

庄宁屿无视墙上黑漆漆的摄像头,把茶叶往他怀里一塞:“走!”

史密斯夫夫·打劫版。

第53章 林中白雾18(完) 其余人的故事。(……

周欢畅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也顺势推出了新车测评,又组织俱乐部成员参加了好几场慈善活动,看起来生活并没有因为规则区而受到负面影响, 相反, 还更红了一点。这天下午, 他正在店里整理东西, 抬头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笑着打招呼:“庄队,小易总, 什么风把你们刮来了。”

“拆迁风。”庄宁屿说, “何雨租住的街道要整体动迁,她那一堆猫猫狗狗没地方安置,李昊好不容易才在郊区找了个闲置小院, 我们今天过去帮忙搬家。”

周欢畅点点头, 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庄队, 这个能不能帮我转交给小何?那个救助小院刚刚起步, 应该挺需要钱的。她心细又敏感,始终觉得去铁锅坑找拼图的事连累了我, 离开规则区后, 干脆把我给拉黑了,其实真没必要, 我这有不少朋友都想领养小动物, 她要是有需求,我也能介绍客户过去。”

“行, 那我们转告她。”庄宁屿爽快接过红包,“对了,铁锅坑那具骸骨前两天已经出了DNA比对结果, 确实是黎茂盛,警方又筛了一遍埋尸地,缺失的那张拼图也找到了,至少在这件事上,何雨没说谎。”

“这样她就能没事了吧?”周欢畅试探着问,“不过李红还有黎茂盛的家人,会不会继续找她的麻烦?”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看起来比何雨更想让这件事尽快揭过去。”庄宁屿说,“放心吧,那个郊区小院只安置猫狗,平时有志愿者打理,何雨本人不会住过去,单位就近给她安排了宿舍,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很安全,警方办案时也会注意保密。”

周欢畅笑了笑:“行,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小何尽管来找我,以后俱乐部里有宠物博主,我也会尽量介绍给她。”

一旁的柜子上摆着许多俱乐部的活动旧照片,易恪弯下腰,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转过头问:“周老板,之前何雨说她曾经和你一起参加过的慈善活动,是哪一场?”

“锦西敬老院,她是自发来帮忙的民间志愿者,所以没在大合照里。”

周欢畅说得很流畅,他几乎给所有问题都准备了一个完美的答案,而何雨亦然,在面对警方和调查组一轮又一轮的问话时,她把每一个故事情节都衔接极为流畅,唯一的Bug是何远花贪财自私的人设和冬夜勇救侄女的高大形象实在相去甚远。何雨垂下眼眸,说:“二婶养了我这么多年,多少总该有点感情吧,况且当时的情况,她可能也来不及细想,正常人看到那种场面,第一反应不都应该是拉开吗?谁知道黎茂盛竟然有心脏病,轻轻拉一下就死了。其实刚开始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的雇主没有进一步追究,那么有地位的一个人,说埋就埋了,也没个人找,结果后来二婶在国外死了,我才反应过来,可能她知道的内|幕要比我以为的更多,车祸也不是车祸,而是谋杀,本来我想过要报警的,但……没敢,总觉得他们那些人,杀我们,就像踩死蚂蚁一样。”

警方教育了她一通,法治社会,没有谁是蚂蚁,然后就替她办理了手续,说:“放心吧,坏人肯定会受到惩罚。”

结果一查就是好几年。

不过虽然过程艰苦,但好在结果还不错。李红暗中经营多年的领养、人口贩卖、色|情交易产业链最终被连根揪出,黎茂盛所参加过的那些本不为人知的派对也被接连曝光,一时间全社会群情激奋,关于金康制药和黎和基因的举报信如雪片般飞往各个信箱,蒋白玫刚一落地机场就被拘捕,司马风也在国外车祸身亡,和当年的何远花的死如出一辙,说不好是偶发事件,还是有人想让他彻底闭嘴。

李红在审讯室里交待了当年所接到的,保姆的电话内容。

“那阵子,黎茂盛一直吵着要换地方住,说南屏路不安全,怕是已经被一群骑手看出了端倪,所以我就安排他们三个元旦过后搬去随和路。”李红说,“结果十二月有一天晚上,何远花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黎茂盛死在了山里,我当时被吓得不轻,问怎么死的,她说老黎在小孩发病住院后,依旧管不住那儿,于是用嘉嘉的衣服自|慰,结果太激动,死了。”

“他儿子黎因知道黎茂盛正在我这玩,现在人没了,将来肯定瞒不过去,于是我干脆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要怎么办。”当然,没全说实话,毕竟她也不想留把柄在对方手里,所以李红转述给黎因的故事,是黎茂盛在侵犯嘉嘉的时候,激动过头,死在了床上,小孩目前也因为身体受伤,正在医院抢救。黎因一听就急了,除了急父亲的死,还急抢救的小孩,他压低声音怒骂:“你怎么把她送医院去了,被人看出来怎么办?”

李红一听这措辞,就知道有戏,先再三保证小孩那头肯定不会出问题,自己会处理好,医生都是熟人,又问:“那你父亲要怎么办?他身上还有被小孩抓出来的痕迹,送医怕是会被发现。”

她不想让警方牵扯进来,也不想因黎茂盛的死而让南屏路小楼登上热搜,最稳妥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秘密从根上掩埋,而黎因在这一点上和她利益趋同,只短暂思考了不到一分钟,就选择了相信李红,相信她能“弄干净”,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公司,有一个“慈祥和蔼、爱好书法、离奇失踪”的正面父亲,明显要比搭上一个马上风死了的恋童癖亲爹强得多,事实上自从出了公海游轮那事,他就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将来的麻烦远不止于此,现在隐患完全消除,不孝顺地说一句,他甚至稍稍松了口气。

李红连夜安排了两个朋友,把尸体弄到铁锅坑掩埋,并且一手导演了何远花的出国和车祸。

庄宁屿和易恪之前的猜测没错,她确实不知道何雨的存在,否则肯定不会放过她。

警方出公告那天,何雨和周欢畅不约而同的,各自给儿童福利之家捐了一笔钱。自从离开清泉山规则区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何雨甚至在看到网上有关于周欢畅的新闻时,都会快速划过,相对来说,周欢畅反而要更放松一点,时不时还会介绍朋友去何雨的慈善小店买点东西。

保姆那一晚确实回过南屏路,警方后来找到的医院义工也证实了这件事。不过,她回去并不是因为要给嘉嘉取东西,而是因为接到了侄女的电话。

当何远花赶回家时,只见到了满身狼狈的何雨,她像是刚从深坑里爬出来的女鬼,一字一句地说:“那老头要强|奸我,我已经把他给杀了。”

何远花五雷轰顶,第一反应就要报警,结果何雨一把扣住了她的手,咬牙提醒道:“别忘了,是你安排我住进这里的。”

“……”何远花报警的手果然停了下来。自己的侄女杀了雇主的客人,就算侄女被抓起来,那自己将来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她嘴唇哆嗦着,想要狠狠地骂侄女,一张口却只剩下了无助的哭腔:“那要怎么办?大宝……大宝年底就要结婚了,他们不会找你哥的麻烦吧,他们,他们不会杀人报仇吧?”

“我教你。”何雨松开手,“告诉你的雇主,老头子是在强|暴嘉嘉时发病死的。”

“不、不能啊,他们私下肯定有联系,到底碰没碰过,我老板心里都知道的呀。”

“那就说他用嘉嘉的衣服干那档子脏事的时候,死了。”何雨说,“总之只要他是自己死的,并且是因为那种事死的,就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相反,你的老板还会主动拉拢你,大宝结婚,不是还要五十万彩礼吗?”

何远花就这么被她说服了,她虽然蛮横,但也只能横在村里,外强中干,骨子里其实并不是已经上了大学的,侄女的对手。

雇主果然没有提出要报警,只让她先把尸体找东西挡一下。何雨找到了一个大的编织袋,和二婶一起,把黎茂盛的尸体从满地散乱的拼图上抬起来,装进去,然后就换了身衣服,连夜下山回校。

在一处山弯,一辆轿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何雨在躲避时不小心摔下斜坡,又咬牙站起来,不顾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边走边回头,远远看到车子最终停在了小楼门口。

那是二婶的雇主找来的,处理事情的人。

两个彪形大汉一语不发地抬起尸体,丢进后备箱,车辆再次启动,开过小路,开到了密林下头的铁锅坑。在他们埋尸时,上方林影里还站着另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周欢畅一直看着他们夯实了最后一锨土,才转身离开。

人是他杀的。

或许那老头本身就有点疾病,但确实是在被扒拉了一下之后,才死的。

周欢畅和何雨的相识很偶然,他骑着摩托车在山里乱飙的时候,惊到了正在路边的何雨,周欢畅眼睁睁看着她“咕噜咕噜”地滚下了山,赶紧连滚带爬地下去救人。幸好何雨没摔出什么毛病,她怀里抱着一只血淋淋的小白兔,周欢畅试探:“这总不是被我撞的吧?”

何雨摇了摇头:“是我妹妹。”

前两天有个卖小动物的小贩路过小楼,嘉嘉看到之后很喜欢,黎茂盛就给她买了几只,他心理变态,对弱小可爱的东西有着极强的施暴欲,嘉嘉虽然看不懂,但她本能地喜欢着好爷爷,也就自然而然地模仿起了这个看起来和好爷爷差不多的爷爷,并不觉得流血是一种伤害。

何雨起初没发现,发现时,兔子已经鲜血淋漓地跑了,她赶紧出去追,就这么遇到了周欢畅,和他成了朋友。

那个晚上,两人出去兜了一圈风,分别时何雨把手机落在了周欢畅的包里,于是他就想给她送过来,结果误打误撞,正好遇到黎茂盛把何雨压在床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里看得了这种脏事,当场火冒三丈,拎着老东西的衣领给了他一拳,又狠狠往旁边一甩——

就这么把人给甩死了,摔了一跤,不知道磕到了哪里,就死了。

何雨拦住了被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要报警的周欢畅,过失杀人也是杀人,她决定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不要连累朋友。周欢畅起先还在犹豫,但何雨说:“他们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肯定不希望警察知道。”

而最后警笛声也真的没有响起来,来的是一辆私家车,和两个看起来手法相当专业的“埋尸人”。周欢畅不相信正常人会这么娴熟地处理尸体,所以也就接受了何雨说的,“背后有一个我们惹不起的大团伙”,一旦真相暴露,法律层面是一回事,私下会不会有人灭口或寻仇,是另一回事,况且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会被判定为过失杀人还是见义勇为,所以能躲则躲。

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揭过,直到十年后,两人又在一次敬老院活动上重逢。

他没想过她会回来,就连何雨自己也没想过重回锦城,但她偏偏就是回来了,在报考时犹豫再三,还是选了锦城的岗位。或许是因为每每去福利院做活动时,看着天真的孩子们,总会想到当年的嘉嘉,幕后黑手还在,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至少能先回锦城。

当清泉山规则区出现时,她其实并不担心自己,只是不想牵连周欢畅,所以一遍又一遍对警方重复着那个其实不太合理的故事,不过好在,最终受到惩罚的只有坏人。

褚绯绯和她成了朋友,经常会带着东西来小院帮忙,顺便八卦一下周老板,再八卦一下小易和庄队。

何雨说:“我不想听。”

褚绯绯仔细盘问:“不想听周老板,还不想听小易和庄队?”

何雨:“都不想。”

褚绯绯难以理解,你不想听周老板也就算了,但怎么会对帅哥亲嘴没兴趣,我跟你说,小易和庄队肯定有问题。

何雨头摇得飞起。

褚绯绯:“没品。”

第54章 城南书店1 是因为我昨天说晚安的时候……

自从有了专用拖鞋和专用小蓝碗, 易恪差不多每个周末都会准点出现在福星苑201,庄宁屿的作息也被迫前调一小时。两人都心照不宣乐在其中,而这段暧昧的第一受害者当属跷脚牛肉店的小伙计黄阿发, 他失去了每周六的固定一单生意, 于是在某一次见到庄宁屿时, 特意拐弯抹角地问, 庄老师中午吃了什么?

庄宁屿端着柠檬水回答:“布列塔尼蓝龙虾, 黄油慢煮东星斑,奶油芦笋卷, 草莓舒芙蕾。”

黄阿发:输得心服口服!

又是一个新的周六, 早上九点,庄宁屿睡眼朦胧地看了眼时间,门铃并没有动静, 于是又眯了一会儿, 九点半, 也没有。超过上班时间半小时未到且未提前说明缘由的, 扣全天工资。庄宁屿摸过手机,熟门熟路地把人加入黑名单, 被子一卷, 蒙头接着睡。

一个小时后,门铃果然“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易恪拎着新买的菜蔬, 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委屈地问:“怎么又拉黑, 是因为我昨天说晚安的时候没有发你爱的小狗表情包吗?”

庄宁屿:你猜。

易恪猜不到,但他可以抢过老婆的手机,强行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清晨阳光很好, 庄宁屿坐在窗边躺椅上,摇来晃去地看闲书,身上穿着易恪上次买的家居服,羊绒材质滑软垂顺,稍微偏大一个码,袖子包住了手,不过反正他也不干家务,所以无所谓。“恶既非质料,又非虚无,恶只是存在的缺失,而不是一种存在”,手里这本《上帝之城》在这种温暖安静的周末,催眠效力胜过阿|普|唑|仑一百倍,庄宁屿打着呵欠往卧室走:“我再去睡会儿。”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易恪提醒他:“一个小时后起来喝鸡汤。”

庄宁屿轰然趴在被窝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小火咕嘟,房间里溢满了食物的香气,又飘散进楼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对中年夫妇大包小裹地走了出来,两人的身材都健壮高大,带着几分常年混迹于户外的精干利落。201和202是打通的,所以这一层只有一户,钟毓惊奇而又惊喜地说:“儿子还学会炖汤了?”

庄岩肩上扛着一把从南美洲转运来的新椅子:“我就说,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可能天天半夜偷吃烧烤,也就你乱想。”

密码锁是新换的,于是两人按响了门铃。“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庄岩心里感慨,不愧是我儿子,走路都这么可爱,他放下椅子摩拳擦掌,并且在门被打开的第一瞬间,就热情张开双臂——

停在了距离易恪零点零一公分的地方。

两人大眼瞪小眼,钟毓在旁边满脸疑惑:“小伙子,请问你是谁?”

“叔叔阿姨好。”易恪火速站直。他早上在出门前,特意捯饬了一番自己,发胶抓得堪比巨星,造型英俊帅气,说是下一秒就要去戛纳走红毯也有人信,就是衣服没配好,淘宝经典款家居套装已经被洗得微微褪色,手里还拎了个小猫硅胶汤勺。钟毓打量着眼前这超绝混搭的大帅哥,试探着问:“你是小屿的同事吧?我好像看过他发的大合照。”

“对,我姓易,易恪。叔叔阿姨快进来坐。”

卧室里的人还在睡,庄宁屿虽然迷迷糊糊听到了客厅里的动静,但没听太清,还以为是易恪又在APP大采购,也懒得搭理,做梦都想不到爹妈会不讲武德突然回国搞偷袭。易恪在厨房泡茶,庄岩实在没忍住,小声问老婆:“他穿的是不是我的衣服?”

钟毓:“闭嘴,等会我去商场给你买新的。”

庄岩:“……这是新旧衣服的事吗!”

茶水很香,茶叶是易恪自带的,事实上厨房里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都是他新添置的。庄岩放下茶杯,问:“小屿怎么还没起床?”

钟毓单手捂住脸。

易恪:“他昨晚加班!”

庄岩:“呵呵呵年轻人加班好加班好。”

厨房里的计时器“叮”地响了一声,易恪又从沙发上站起来:“叔叔阿姨你们先喝茶,我去看一下锅里的鳕鱼排。”

他的手机正在床头柜上充着电,没法远程求助,只能站在锅边紧急思考,自己是要做完饭就走还是留下一起吃。而这时卧室里的庄宁屿却已经被香煎鳕鱼的味道熏醒了,他使劲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惬意伸出一只手,解锁——新消息——

AAA富森水果店王老板:庄老师,我看叔叔阿姨刚回来了,给你拿了箱橙子放在门口,就不敲门打扰了,记得取。

叔叔阿姨刚回来了。

庄宁屿盯着这行字,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消息送达时间十五分钟前。

十五分钟前。

叔叔阿姨回来了。

卧室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钟毓走进厨房,易恪一个没拿稳,锅铲差点掉在地上。鸡汤已经炖好了,鳕鱼也盛进了盘子里,易恪硬着头皮说:“还有个油醋沙拉,料汁我调得偏甜口,倒进去就行。阿姨你和叔叔慢慢吃,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急什么,留下一块吃完饭再走。”钟毓取过一边的围裙系好,笑着说,“剩下的菜我来炒,你去客厅坐着吃点水果,你叔叔的朋友自己种的草莓,可甜了。杯子里这是什么?”

“苹果干炖百合水。”易恪赶忙回答,“……那个,我最近有点咳嗽。”

厨房里煎炒烹炸一片响,庄岩一个人实在坐不住,走到卧室门口,拧着把手往里一推,“砰”一声,已经蹲了半天的庄宁屿捂着脑袋无事发生:“爸。”

庄岩伸手一指厨房。

庄宁屿面不改色:“朋友。”

并且在亲爹进一步询问“哪种朋友”之前,擦肩而过直奔厨房:“妈!”

易恪如释重负,用眼神紧急问他,我现在应该走吗?

庄宁屿一拍他的肩膀:“单位——”

钟毓不为所动:“单什么位,洗手吃饭!”

庄宁屿:“……”

庄岩千里迢迢扛回来的餐椅,珍贵首坐由小易获得。盛饭的时候,庄宁屿指挥:“爸,你用那个白色的碗!”

庄岩端着本属于自己的,蓝色带花边的碗,意识到了什么,心微微碎。

餐桌气氛一片和谐,因为易恪实在是一个各方面都很能拿得出手的好青年,甚至连饭量都是长辈最爱的省心款,如果庄岩生的是个女儿——那未婚同居就更不行了!他清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下意见,就被老婆在桌下踢了一脚,孩子们吃饭呢,你先不要嗯嗯咳咳。

庄岩:“……小易来,多吃点,多吃点。”

令两位长辈最胸闷的环节来自于餐后,易恪在离开之前,是去庄宁屿的卧室里换的衣服。庄岩站在窗边猛掐自己的人中,防盗门打开又落锁,电梯门打开又关合,钟毓一直把易恪送到了单元门口才折返,回家时,庄宁屿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杯子“吨吨吨”地喝爱心苹果百合止咳水。庄岩在一旁痛心疾首:“怎么会是个男的?”

庄宁屿回答:“因为人是自由的。”

庄岩此刻不想讨论哲学,他想给自己弄点安宫牛黄丸,平复抽搐症状并帮助恢复清醒意识。钟毓把空杯子从儿子手里抽走:“什么时候开始的?”

庄宁屿觉得这个问题不大能理得清,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两人其实还没开始,但“只是普通朋友”这种话说出来也实在有点假,毕竟他在这段时间真的被养得很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到处都是易恪留下的痕迹,于是敷衍道:“一两个月吧。”

才一两个月怎么就住在一起。庄岩:更心塞了!

但心塞归心塞,到底也没拦着下一个周末小伙子继续来。庄宁屿给易恪买了一套新的家居服,从百分百纯棉升级为百分百羊绒,不凡地位可见一斑。易恪坐在自己的专用餐椅上,一边看着他喝汤一边略带紧张地问:“叔叔阿姨今天不来你家吗?”

“不来。”庄宁屿说,“他们有不少朋友要聚,暂时顾不上我。”

那就好。易恪深深松了口气,挪着椅子坐到老婆身边,拿起调羹给他喂虾仁炒饭吃:“别光喝汤。”

“对了。”庄宁屿想起来问,“你上次说的读书会活动,是什么时候?”

“下周日。”易恪说,“我已经报完名了,静姐说这次参加的人很多,可能因为快过年了,所以大家都有空,老地方不够坐,地点临时改在了城南书店新馆。”

城南书店最早开在大学城,因为老板选书的眼光独到,所以生意很好,经营规模也越来越大。新馆位于郊区的青湖艺术公园内,上下三层,远看像一只白色飞鸟,现在还没开始正式营业,书友会才能以极低的价格包场。

庄宁屿和易恪此前都没去过青湖艺术公园,路不熟。到了活动日,开着车在里面转了三四圈才找到停车场入口,到书店时已经迟了五分钟,组织者静姐笑着说:“没事,傅总也没到,你们先坐着喝杯饮料。”

易恪觉得真是活见了鬼:“他不是去意大利都灵参加第十八届清洁能源科技周了吗?”

庄宁屿疑惑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易恪:这你别管。

庄宁屿:“……”

傅寒也是读友会的会员,按时缴纳会费,想来参加活动合理而应当。他出场时照旧西装革履,带着两个保镖,细框银丝眼镜显得整个人冷漠疏离,只有在看到庄宁屿时,脸上神情会稍稍松动一些,带上几分笑意:“好久不见。”

庄宁屿说:“我以为你对俄国文学没兴趣。”

“确实没兴趣。”傅寒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但很久没有见过你了,又约不出来,只好报名读书会。”

庄宁屿对此类表白基本免疫,面不改色敷衍两句就上了二楼。易恪正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抱着一杯颜色可疑的色素青苹果汁食不知味地嘬嘬嘬,嘬得整个人都被染成绿色,一见到庄宁屿,立刻丢下杯子质问:“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庄宁屿:“老样子。”

易恪:“我就知道!”

明明对俄国文学不感兴趣还要来参加读友会,简直亵渎了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庄宁屿哭笑不得:“不要胡说。”

易恪指着书上一页,理直气壮地复述:“胡说是世上一切生灵所没有而唯独只有人类才有的特权,胡说来,胡说去,早晚都会找到真理的,我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我胡说!”

庄宁屿看着这活蹦乱跳的帅哥,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易恪恢复可怜巴巴的乖巧姿态:“你怎么了?”

“我在担心。”庄宁屿拍拍他的头,“这家书店太小,等会儿的戏台不够你发挥。”

第55章 城南书店2 宝石玫瑰花王子。

这次参加读书活动的会员共有五十来个人, 就算是新馆二楼,乍看起来也有些拥挤。锦城的冬天很少出现像今天这么暖和的太阳,易恪把一个豆袋沙发拖到落地窗前, 好让庄宁屿可以舒服地晒会儿腿。志愿者端着托盘过来, 笑嘻嘻地打招呼:“庄老师, 易哥, 喝点什么?”

易恪给自己要了杯冰水, 至于庄宁屿,因为最近一直在咳嗽, 被老中医诊断为跑步后没注意保暖, 风寒入体,所以暂时失去了喝饮料的权力,易恪的大书包里给他“叮叮咣咣”地装了五个保温杯, 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神奇炖水, 拧开一个一股姜味, 再拧开一个苦得要命, 庄宁屿紧紧抿着嘴:“我不渴,真的。”

易恪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又递回他嘴边:“哪儿苦了, 你都两个小时没喝水了,听话。”

庄宁屿手里捏着等会儿要朗读的书页摘录, 还没来得及反抗, 就被强行灌进去大半杯调料水一样的玩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苦立刻就从精神领域延展到了现实里, 后脖颈“刷”地冒出一层细汗,憋着气半天硬是没说出话。

易恪把手伸进他的后衣领里摸了摸,站起来连人带沙发一抬, 放到了稍微不那么被太阳直晒的地方,免得等会太热了又出汗着凉。其他读友们这阵还在忙着领朗读卡,他们闹哄哄地挤在活动台前,并没几个人注意到这边,但傅寒除外,他正坐在对面角落的一张沙发上,修长指间夹着几张书摘卡,那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一段对话——“……总之,我是施恩图报的,我要求立刻得到报答,也就是得到赞许和以爱还爱。否则我没法爱任何人。”

“爱人类,不爱具体的人。”傅寒视线扫过书摘卡,默念完,暗自摇头。如果仅看肤浅的表面意思而不探查其深意,就目前而言,他的情况似乎和这句话恰好相反,几乎厌恶所有的人类,但,只爱一个具体的人。

活动开始前,时不时就有人跑来找庄宁屿合影,身为前秩序维护部唯一指定吉祥物,他确实做到了“深受人民群众喜爱”,之前刚一调到十五区纠纷调解部,街道办原本无人在意的社媒号瞬间涌入数万粉丝,临下班前,负责新媒体的同事战战兢兢地跑来问:“庄部,网友说明天是国际海豹日,大过节的,您能给大家录个祝福视频吗?”

庄宁屿猛猛拒绝。

不过他对于这种线下合影倒是不大排斥,主要来都来了,而易恪在这方面也表露出了极为罕见的包容,甚至还能主动帮忙按一下相机,只不过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庄宁屿在每一张照片里都被他拍得犹如新古典主义油画,静谧纯净,光晕柔软,而一旁的合影者的死活则是根本没有被考虑在内,闭眼睛的闭眼睛,整头发的整头发,失误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因此很快就失去了摄影生意,只能拖着沙发哼哼唧唧坐到另一边。

当然,这里的哼哼唧唧只有庄宁屿一个人能感知,在别人眼里,他依旧维持着生人勿近的凉薄人设,慵懒靠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里的书。这时楼梯上又上来一群女读友,其中一个穿着合体的Dior套装,长发披肩,很漂亮,她抿了抿嘴上鲜红的唇膏,走过来打招呼:“傅总。”

傅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像是没认出对方。女人笑了笑,自我介绍道:“倪睿灵,我在之前在百花谷国际高尔夫俱乐部工作,接待过您。”

傅寒收回视线:“我对高尔夫没兴趣。”

一个保镖上前,礼貌地请她离开。参加这种活动还要带保镖,想不引人注目都难,所以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只看表面大概能粗浅地理解为美女搭讪富二代未遂,一时间大家的内心活动都很精彩,但事件的女主却似乎并没有觉得尴尬,她端着苹果汁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撑着头,咬住吸管,杯子里的水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见庄宁屿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易恪 同步解说:“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谁,那位女士?”庄宁屿扭头看他,“为什么?”

“勾兑苹果汁,甜得发齁。”易恪刚才嘬了半天色素水,舌头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吸管扎到最底下,她那一口喝的全是没化开的糖浆,这都能面不改色,要么没有味觉,要么心里有事,在故作镇定。”

两人说话的时间里,倪睿灵一口气已经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旁边的男人可能是想借着美女被富豪拒绝,内心失落之际趁虚而入,结果还没等搭上话,就被她一眼瞪走,自讨了个没趣。

活动比预计时间迟了将近四十分钟,没办法,大家对这地方都不熟,找不到停车场的,坐错地铁的,摸不到正门的一大堆,好在其余人也不急,反正等待的间隙里也能看看书拍拍照。易恪时不时就把手探进庄宁屿的后衣领摸一把,直到确定他的汗已经散了,背上也暖暖的,不再像昨天那样潮湿冰冷,才满意地说:“你看,我就说要好好喝水,来,再把这个喝了。”

庄宁屿苦不堪言,整个肚子都在“咣当”响。

读书会的发起人柳奇静调低了音乐,活动正式开始。这次读书会的主题是《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沙发只有五个,高脚凳又不舒服,因此绝大多数读友都坐在地毯上,易恪则是站在庄宁屿身旁。静姐介绍完两本书的主要内容后,就到了朗读环节,傅寒虽然拿着书摘卡,但是并没有参与,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俄国文学,目光有意或无意,始终落在易恪的那只搭在庄宁屿脖颈处的手上。

倪睿灵站在人群中央,念完了最后一句:“……等伟大的钟声敲响,每个人都将原形毕露。”

“咚——”不远处的教堂里,真的有钟声响了起来。

“嚯,准备好原形毕露了吗?”有人打趣。

笑声传来,大家开了几句玩笑,下一个读友正准备朗读属于自己的部分,兀地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庄宁屿最先反应过来,想带着众人离开,弥天大雾却已经自四面八方升腾漫开。

“都坐着别动!”

……

半小时后,秩序维护部出动大批车辆,一路开往青湖艺术公园。

“霍部,这一次的规则区一共困住了五十六个人,其中有两名秩序维护部成员,分别是易恪和四区第五支队的董翔,庄队也在里面。此外,还有傅氏集团的副总裁傅寒,和他的两个保镖。”

……

窗外狂风暴雨,刚才的明媚阳光仿佛是一场梦,或者说,眼下这个才是梦。风狂啸着灌进窗户,得益于从小接受的规则教育,大家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慌乱,只是紧张地握住身边人的手。

“砰,砰”,窗户一下又一下砸着墙壁,玻璃很快就应声碎裂,原本充满文艺气质的装潢在白雾消散后,变得破败斑驳,有年龄大一点的书友颤声道:“这……这是宙斯大酒店?”

宙斯大酒店是锦城著名烂尾建筑,也是各种都市传说起源地,后来被政府推平,才有了现在的青湖艺术公园。庄宁屿电话问负责这次行动的同事:“能进来吗?”

“我们已经到了城南书店。”秩序维护部的同事看着空荡荡的二楼,和散落一地的书摘卡,头秃地说,“好像……暂时进不来。”

易恪低声提醒:“有人。”

庄宁屿挂断电话。

门外果然传来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目前所处的地方是一个空荡荡的圆厅,四周耸立着高大的罗马柱,窗户玻璃稀烂,烂尾得名副其实。第五支队的董翔也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他很快就组织所有读友聚在了一起,自己从腰间抽出激光枪,和易恪一左一右守在了门边。

“咚!”一只巨大的脚踩了进来,灰尘飞溅。

“咚!”又一只大脚。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怪物出现在众人眼前,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庄宁屿和易恪同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感,好像在哪见过,而傅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怪物的视线掠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了倪睿灵身上,她的红裙实在太惹眼,搭配浓艳的五官,担得起现场“第一女主”。怪物二话不说,径直伸出手就要抓她,倪睿灵眼下倒是不再缠着傅寒了,她明显很知道规则区里谁才是大腿,尖叫一声就躲到了庄宁屿身后。

怪物也跟了过来,他的目标十分明确。

庄宁屿侧头:“认识?”

倪睿灵咬牙:“当然不认识。”

“但他就是冲你来的。”庄宁屿说,“如果你愿意跟他走,我会陪在旁边,保证你的安全。”

倪睿灵一口拒绝:“我不愿意。”

庄宁屿没说话,只是在怪物的手又一次抓来时,敏捷侧身躲得老远。倪睿灵猝不及防暴露在前,再想跑已经来不及,整个人都被怪物钳了起来,她在空中挣扎着,破口大骂:“信不信我投诉你!”

庄宁屿摊手:“我已经不在秩序维护部了。”

倪睿灵:“……”

“放松,你得配合他,我们才能出去。”庄宁屿从易恪手里接过另一把激光枪,“如果我是你,就会停止挣扎,保存体力。”

怪物带着倪睿灵出了门。

易恪拦住庄宁屿:“我去。”

“……注意安全。”庄宁屿叮嘱。

每一个规则区都是一个故事,只有让情节继续推进,尽快触发规则,才更有助于找到“迷底”。这是写进小学课本的最基本准则,倪睿灵长了一张学霸脸,按理来说不应该不知道,但她偏偏极度不配合,易恪才刚出门,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一把匕首就深深扎进了怪物的脑顶!

“嗷!”血浆涌出,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倪睿灵趁机从他臂弯里滑下来,甩掉高跟鞋,大步跑回了前厅,她的脸上和手上都沾着血,在和庄宁屿擦肩而过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廊里传来“砰砰”的声音,是怪物在毫无目的地发着疯,它踉踉跄跄地跑向白雾深重的走廊另一头,易恪紧随其后,却被对方一个刹停,猛地转身,两只手紧紧握住他的双臂,一举一抛——

庄宁屿一把扶住了滚落在地的易恪。

下一秒,怪物已经消失在了白雾尽头。

“没事吧?”他问。

易恪摇头:“没事。”

两人重新回到前厅时,众人的情绪已经明显比最初紧张了不少,一半是因为怪物的出现,另一半是因为鲜血淋漓的倪睿灵。所有人都想说她刚才应该配合怪物,但又都敢怒不敢言,除了傅寒,他说:“你不配合,我们所有人都出不去。”

“我不会为所有人负责。”倪睿灵擦着手,“只会为我负责。”

“那你这样,自己也出不去啊。”人群里传来一声小小的抱怨。

倪睿灵转身冷冷地瞥向她,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大学生,明显没经历过多少风雨,很快就把脖子缩了回去。

怪物没有再出现。

规则也没有出现。

风还在呼呼刮着,庄宁屿说:“这儿太冷了,大家先各自找地方避避风。”

易恪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调查组这时候已经发来了宙斯大饭店的详细资料以及工程图,这栋建筑一共有四层,众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是第一层的接待大厅,按照当时的广告宣传语,这里未来将会是锦城最奢华的婚宴场所。

只是可惜,建到一半,开发商就资金链断裂跑路了,目前人还蹲在监狱里。

“发生过命案吗?”庄宁屿问。

调查人员回答:“有,而且还不止一起。宙斯大饭店是从十五年前开始修的,打地基的时候就因为塌方,造成三名工人死亡。修到一半开发商爆雷,卷款跑路,有受骗者绑了他的私生子,在仓库区域制造出了一起轰动全市的绑架纵火案,再后来,那儿先后还死过不慎从高空坠落的探险小年轻,流浪汉,以及,两名自杀人员。后来政府见实在救不起来,才推平建的青湖艺术公园。”

还真是个“宝地”,庄宁屿揉了把太阳穴:“资料尽快整理好发我。还有,查一下照片里的这个人和宙斯大饭店有没有关系,刚才怪物短暂出现过,对方的目标好像极其明确,我怀疑他们认识。”

易恪把倪睿灵的照片上传系统,这回拍得倒是相当清晰,烈焰红唇大美女,该有的细节一个不缺。柳奇静手机里有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她把名字指给易恪,小声说:“昨天刚报的名,我们都和她不熟。”

人群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只有倪睿灵一个人落单,她已经擦干净了手,嘴里叼着发夹,三下五除二就盘好了头发。有人小声嘀咕:“妈耶,这姐是特工吧?”

庄宁屿事先警告:“不要捣乱。”

易恪从鼻子里哼哼:“……去吧去吧。”

傅寒一直被两名保镖护在身后,见到庄宁屿过来,保镖自觉让开,避到了一边。

“我不认识她。”傅寒清楚他的来意,直接开口,“刚刚在书店的时候,她说她叫倪睿灵,在百花谷国际高尔夫俱乐部工作,接待过我,就这些。”

庄宁屿点头:“好,谢谢。”

傅寒看着他身上的宽大外套:“我以为你对所有人都一样。”

庄宁屿手插在兜里,握着一块暖烘烘的蛋黄小饼干,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不一样,他是用宝石和玫瑰花瓣做的。”

傅寒难以相信向来理性自持的庄宁屿竟然会这么离谱地评价一个人,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而庄宁屿已经回到了易恪身边,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他确实给自己的心底说了点绵绵爱意出来,于是把兜里唯一一块小饼干掏出来:“你吃。”

易恪又给他装了回去:“我不饿。”

庄宁屿紧贴着他坐下,易恪暂时不知道自己已经升级为玫瑰花宝石王子,还在专心工作,把手机送到他面前:“调查组新发来的,倪睿灵的信息。”

锦城人,三十二岁,曾供职于多家高端高尔夫俱乐部,五年前离职,和几个朋友一起创立了一家美容会所,无犯罪记录,暂时没查到她和宙斯大酒店有什么直接关系。

董翔往下滑动页面:“怎么只有这么两行字?”

易恪说:“要么她的经历确实只有这么简单,要么就是瞒得太好。”

纵观现场所有人,唯一能撼动倪女士特工心房的,可能就只有傅寒了,毕竟对方为了他,才刚刚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一大杯糖浆色素水,但这位傅总向来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而闻名,要让他去利用色相套话,可能稍稍有那么一点困难。

易恪:“嗤。”没用!

第56章 城南书店3 当冬天大家没有花看的时候……

受伤的怪物去而不见, 就这么消失了,留下被强掳进来的众人惴惴不安,各自缩在避风的角落里, 小声讨论着关于宙斯大饭店的种种都市传说。因为这里发生过的命案实在是多, 所以当地政府在推平饭店重建时, 还特意找了一队武警来奠基铲土——说是阳气重, 能压一压。

调查组已经发来了全部命案的详细资料。

庄宁屿习惯于先快速扫一遍图片, 翻到第四张时,一张被熏得漆黑的脸突兀地霸占了整个屏幕, 尸体五官牵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很明显,这就是当年纵火案的死者,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 是绑架爆炸纵火案的死者。

宙斯大饭店的开发商名叫鲍宇宙, 那时手下爆雷的不止这一个工程, 还有位于市区的两栋居民楼, 小区定位刚需房,业主大多需要掏空全家六个钱包才能置业, 死者窦德凯亦不例外, 他是再普通不过的打工族,小区烂尾就等于他在未来的日子里, 要赚钱供养一栋可能永远都住不进去的楼, 一时想不开,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鲍宇宙在外有个十六岁的私生子, 盯梢尾随三个月,最终一手缔造了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

窦德凯向鲍宇宙开出了三百万的价格。虽然当时的鲍宇宙已经债台高筑,但不想还银行钱不代表手头没钱, 他的太太没有生育,用三百万换唯一的儿子一命,算是一笔划算生意,于是他没选择报警,自己悄不吭声地拎了一袋子钱,连夜赶到绑架犯指定的工地——也就是宙斯大饭店里赎儿子。

鲍宇宙按照要求,把钱放在了仓库角落,然后就转身回到车上,等着出发接儿子,结果没过几秒钟,“轰”一声,地面震颤,仓库里冒出冲天火光,厚重生锈的大门被冲得破碎卷曲,向着四面八方飞去,鲍宇宙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连人带车被掀翻,但没死成,习惯性扣上的安全带和弹出的安全气囊护住他一条命,足足在ICU里躺了两个月才转到普通病房里。

因为宙斯大饭店位置偏僻,所以这次事故并没有殃及周边群众,大火被消防扑灭,警方从焦黑废墟里找出来了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经法医验证,一具是窦德凯,一具就是鲍宇宙的私生子,鲍铭铭。窦德凯的个人社媒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发了一条定时遗书,诉说了自己这几年的痛苦生活,并且表示要拉着鲍宇宙和他的儿子一起下地狱,给所有和自己一样买到烂尾楼的“房友”报仇,成为“撼动世界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