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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序 语笑阑珊 29090 字 10个月前

第31章 玩偶派对13 最后一把钥匙。

控制台上的DJ助理顾不上再找人, 他手忙脚乱地切好歌,打算今晚就把自己焊死在工作岗位。不过眼下童一帅也没心思找DJ的麻烦,因为人群已经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竟然来到了一楼, 如一滴冷水滴进沸油锅, 华美精致的“玩偶”们霎时爆发出新一轮的欢腾, 他们层层叠叠簇拥而来,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就把人推到了舞池最中心的位置——

“摘面具!摘面具!摘面具!”全场都在兴奋而又嘶哑地叫喊着。

会在店庆后摘掉面具,这原本就是童一帅的公开承诺, 也是银·Bar店庆最大的卖点之一, 眼下承诺重新被提及,很快就引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附和。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当谜底已经近在咫尺时。有人等不及童一帅的回应, 干脆自己直直伸出胳膊, 想去揭下那银白色的惑人秘密。

童一帅狼狈地躲了过去, 他的手指细得惊人, 也长得惊人,紧紧按住脸上的面具时, 像两只苍白嶙峋的鬼爪。而人群还在不断往前涌动, 他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把摘面具视为了整场派对最刺激的环节,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起头, 总之等童一帅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被无数双手高高抬了起来!四周景物旋转, 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发出刺目光芒,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不要啊!”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田璐心也在跟着大叫。温悦刚才突然挣开她的束缚, 不管不顾向着舞池冲去,即便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白裙少女也依旧拼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往前挤着。她的精神污染程度明显在不断加剧,一边挤,一边高高举起双手,踮起脚想要和其他人一样,去抓童一帅的面具,但因为身形太过单薄,又很快就被挤得失去重心,在即将摔倒的一刹那,幸亏庄宁屿及时赶到,把她甩在肩头扛出了人群。

田璐心欲哭无泪:“庄队,对不起,她突然就跑了。”

“没事。”庄宁屿把温悦按在椅子上,扯过她的手环查看,绿色,运转正常,防护等级并没有出问题,但很显然,这个运转正常的手环并没有起到任何应有的作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舞池,童一帅依旧被十几双手平举在最高处,灯光拢住他的身体,像脆弱蝴蝶,像一片纤薄的枯叶,也像中世纪油画中即将被献祭的纯洁圣子,身边恶魔环伺。

伴随“刺啦”一声,高定礼服终于承受不住十几双手的撕扯,在混乱中裂开口子,布料飘落,一抹苍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童一帅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单手按住面具,剧烈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束缚。而人群外的高壮保安直到此时才终于觉察出不对,开始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往老板身边挤,但还是迟了一步,有一个宾客的手,在晃动中竟然勾住了童一帅的领结,他立刻兴奋地把领结朝自己的方向继续拉扯,眼看就要把人扯落“祭坛”,忽然之间——

“乓!”

一道红色光影从天而降,如飓风般卷开癫狂人群,两只手像安了弹簧一样陡然伸长,精准握住童一帅的腰,硬生生把他夺了过来。

“啊!”宾客们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脑顶“飘”过去的老板,齐声惊呼。

庄宁屿看着玩偶身上剪裁利落的红色职业套装,说:“是尤红。”

即便没有收到邀请函,即便童一帅看起来对她深恶痛疾,但尤红依旧像五年前一样出现在了派对现场。她并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人,而是继续高举着他,转身朝着员工电梯的方向奔跑,而童一帅就那么骑在她的头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扯坏的衣服。这画面实在荒唐过了头,更荒唐的是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手舞足蹈的狂热玩偶——

“摘面具!摘面具!摘面具!”

尤红伸手按下电梯。

童一帅捂住敞开的衣领,尖锐咒骂:“他们是疯了吗!”

电梯“叮”一声停稳在一楼,在门打开之前,易恪已经先一步赶到,他想带着尤红去三号门,但有人比他速度更快。调酒师和阿林一前一后,高举手臂重重挥向了尤红和童一帅,“咚!咚!”两下木棒敲击的沉闷声响传来,尤红往前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电梯门上,童一帅猝不及防,“咕噜噜”滚落在地,金属面具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淌下来。

“啊!”他凄厉地惨叫。

尤红像是被叫声刺激,飞速地爬起来,本来想去拉童一帅,却被调酒师死死抱住了双腿。被污染的精神会放大一切情绪,或许是想起了妹妹被星美丽医托拖下地狱的全过程,调酒师再不复以往的优雅有礼,那些以为已经放下的仇恨,和“医托的行为尤总未必知情”的自我安慰全部被洗出大脑,他成为了一个狂躁的疯子,满心只剩为妹妹讨回公道一个念头,和尤红撕打在一起。

“放开我!”温悦还在人群外挣扎,一边挣扎一边跟着大部队的节奏叫,“童一帅!童一帅!”

田璐心已经被她扇了好几巴掌,此刻正眼冒金星,简直一肚子火:“童什么帅啊,别犯花痴了,你快点给我清醒过来!”

温悦依旧不管不顾地想继续往前冲,手里握着一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摸的酒瓶,挥舞着到处乱砸。田璐心忍无可忍,用庄宁屿刚刚交给自己的手铐,把人锁在了吧台的水龙头上。

“放开!”

“想想你的姐姐!”

听到“姐姐”,温悦果然停下了正在乱砸的手。

田璐心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焦急地看向人群,虽然绝大多数玩偶的脸孔早就已经趋同,但身为感情这么好的亲姐妹,总该有点心灵感应的吧?

温悦自言自语:“姐姐。”

田璐心“嗯嗯嗯”地答应:“在找了,姐妹我在帮你找了!”

银·Bar里的客人,目前已经在混乱中,被分成了四拨——

一拨是狂热的,如同信徒奔赴信仰般,无视童一帅已经满脸鲜血,一定要揭下面具的客人们;

一拨是正在双手捂脸,仓皇逃窜的,童一帅和保护他的保安;

一拨是正在打架的尤红、调酒师和阿林;

最后一拨是要把尤红带去三号门的规则破除者们。

尤红虽说战力惊人,但毕竟面对的是两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没多久就落于下风。她倒在地上,看着迎面砸来的铁艺椅子,眼底露出惊惧的光。

“砰!”易恪一拳砸飞了高脚椅。

调酒师和阿林齐齐转过头,充满敌意地注视着他。

易恪从地上拖起尤红,对方却丝毫没有要道谢的意思,一把甩开他的手,就要接着去追童一帅,而后者眼下已经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此刻正站在围栏后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试图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刺耳的声音配合那淋淋漓漓滴落的血,荒诞而又恐怖。

田璐心没见过这种可怕场面,干咽了一口:“……这也太疯了吧。”

温悦认真地盯着她:“杀。”

田璐心吃惊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三号门位于童一帅的反方向,易恪想把尤红带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加上还有攻击力拉满的调酒师和阿林。庄宁屿掌心攥着NO.9,犹豫再三,正准备掏出来,抬头就对上了易恪投过来的,凶悍的,饱含警告的眼神。

但没警告住,庄队在“视而不见”这方面有着极高造诣,脑袋若无其事一转,主打一个只要视线错开,茫茫宇宙中就只剩自我,没谁能再管得住。眼看着他淡定飘走的身影,易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对缠住自己的怪物们使用高杀伤力武器,毕竟现在还没能完全确定破除规则区的“钥匙”到底是谁,所以即便是已经开门失败的调酒师和阿林,他也要确保他们一直活着。

庄宁屿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地拆开针剂包装。

易恪抓住阿林的后领,把他像沙包一样扔了出去。

面对这泰山压顶的人体袭击,庄宁屿本来可以轻松躲开,可考虑到阿林平时对自己的照顾——哪怕是怪物,哪怕对方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但照顾依旧是照顾,所以他还是伸出手,接住了对方已经完全变成木头的躯壳。

阿林用黑红色的眼仁看着他。

庄宁屿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不客气。”然后掏出手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和楼梯扶手锁在一起,再抬头时,就见调酒师也已经被易恪控制住,正双手反拷着趴在地上。

易恪粗喘着朝这边看过来。

庄宁屿火速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打,我没打!

易恪这才放心,他擦了把嘴边的血迹,站起来继续去追尤红,结果还没等走出两步,二楼的童一帅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疯,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尤红,全然不复刚才手忙脚乱骑人家脖子上跑路的狼狈,而是又回到了高贵王子的状态,不紧不慢整理着领结,再伸出手优雅一指:“你。”

所有玩偶都齐刷刷看向尤红。

童一帅又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面具,然后残忍而又尖酸地嘲讽:“对,就是你,我的酒吧不欢迎你这个老女人,丑陋的异类,衰老的怪物,这里到处都是镜子,照一下自己的脸,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尤红胸口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童一帅轻飘飘地说:“滚。”

但店里的玩偶们并没有给尤红“滚”的机会,他们也跟随童一帅一起,讥笑着她不再年轻的容貌,讥笑着她并不纤细的身体,一步一步围了上来。

银·Bar分化为两个阶级,上位者是年轻美丽的客人与员工,下位者则是没有被邀请的尤红,在这场分化中,年轻美丽的玩偶们自愿成为运转“恶”的齿轮,灵魂病入膏肓,不约而同充当起了打手。

眼看尤红已经被团团围住,庄宁屿果断“啪啪啪”地拍手,把场里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都看我!”

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无限放大,玩偶们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转过了头,对于颜值优越的“同类”,他们尚且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好,于是纷纷瞪圆毫无生机的眼珠,嘴巴微张地等待着,场面看起来有些搞笑。

易恪抓住这个空当,一把拖起尤红就朝三号门冲去!他无视她的挣扎和尖叫,以近乎于恐怖的爆发力,一路撞开拥挤人群。尤红被他拽得连连踉跄,尖细鞋跟在地板上蹬出白色划痕,她仰面朝天,还没来得及发力挣开,视线却刚好撞上二楼的童一帅,她发现对方竟然正在欣赏自己的狼狈,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甚至,她还从那双深掩于面具之后的阴暗眼睛里,看出了一种轻视,一种厌恶,恨不能让自己马上去死的厌恶。

庄宁屿高声提醒:“小心!”

易恪正攥着尤红的胳膊,他听到自己的手指响了一声,紧接着,骨节像是深深陷入了某种粗壮树木的枝干,而后枝干被猛地抽走,身后则是传来玩偶们此起彼伏的惊恐叫喊,他迟疑着停下脚步,就见在灯光之下,一道巨型人影正在拔地而起!

“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被撞得摇摇晃晃,像一架梦幻璀璨的秋千,满场光影也随之被切割成无数块不规则的金色碎片,世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明与暗之间旋转交错,而后伴随着清脆碎裂声,成千上万枚水晶珠同时脱落,像雨滴般噼里啪啦地砸向舞池,在空中折射出斑斓色彩。

至于那盏光秃秃的灯架,则是被尤红牢牢握在了手里。她的身体在刚才膨胀延长,变成了全场唯一一个巨型玩偶,俯身看向舞池时,所有人都恐惧地睁大眼睛,噤若寒蝉。被狂热填满的大脑稍稍恢复清明,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个以“美丽”为唯一衡量标准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是“美丽”本身,而尤红却是“美丽”的缔造者。

换言之,她也可以成为“美丽”的毁灭者。

一片寂静中,只有童一帅双手紧紧攥住了栏杆:“你这个恶魔。”他继续说,“你这个丑陋的怪物!”

尤红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含义不明的响声。她一步一步走向童一帅,手里的灯架被扯落,带出一路噼里啪啦的蓝紫色电光。

庄宁屿目光往角落方向一扫,稍稍侧头,田璐心立刻会意,三下五除二解开温悦的手铐,趁着这位姐妹还没有二次发疯,背起人就冲到了一楼洗手间里。

温悦却不肯待在安全屋,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行。

田璐心一把拉住她,连哄带骗:“你受伤了,我先帮你包一下。”

温悦视线怔怔落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脚上。

……

童一帅看着被撞落的灯,看着狼藉一片的酒吧,看着尤红那身几乎要被撑破的红色西装,再度化身午夜尖叫狂魔,他声音如同地狱深处颤抖的岩浆:“混账,你毁了我的店庆!”

尤红嗓子里“咔咔”响着,易恪按住胸前的对讲设备,实时翻译:“她好像在说什么‘毁了’。”

“没时间管这两个人的恨海情天了。”庄宁屿甩掉自己的外套,在那个缠满电线的灯架即将砸到童一帅的脑袋之前,他果断踩住保安的肩膀翻过二楼栏杆,把人第一时间带离了危险区。

灯架裹着狂野破风声,栏杆被砸得粉碎。

童一帅还在怒吼:“放开,我要杀了她!”

庄宁屿拷住这发癫老板的手臂,再度看向一楼。

易恪飞身跃起,骑在了尤红的脖子上,对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羞辱,抬手就要把人掀下来,却被易恪反扣住手腕,硬生生带着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圈。三号门此时就在他们两个的正前方,庄宁屿一把扯住老板的后领,按着他“砰”一下趴在了栏杆上,命令:“看见那道门了吗,让人把她推出去。”

童一帅呼吸粗重地转过头,用被鲜血糊满的眼睛看他,眼神恐怖至极。

庄宁屿重复了一遍:“让所有人把这个毁了你派对的恶魔推出去!”

童一帅却摇头,语调阴森:“派对已经被她毁了,我不会把她赶出去,我要杀……唔!”

庄宁屿给了他的肚子重重一拳。

童一帅扭曲地蜷缩起来,勃然大怒:“你!”

庄宁屿一手按着他,一手握住他的面具,俯身凑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冰冷寒意:“你是想赶走她,还是想在这里被我揭开面具?”

童一帅两只手被他自己的身体和栏杆牢牢锁住,没法挣扎,也没法反抗。感受到面具正在被缓缓剥落,他受到了此生最大的刺激,顾不上自己的嗓子已经趋于嘶哑,拼尽全力地开始狂吼:“让她滚!让她滚!滚!那扇门,把她推出去!快!”

所有玩偶都被他吼得一个激灵。

“快——”

天花板上另一个水晶灯终究还是没能顶住,在童一帅撕心裂肺的高分贝拉长音里,“哗啦啦”地脱落坠地。

玩偶们纷纷抱头躲避,酒吧内的精神污染浓度正伴随着骇人的叫喊声飞速上涨,这一次所有人趋同的不止有外形,还有思想,世界被满是腐朽气息的白雾重重包裹,而在白雾之外,是不断传来的微弱呓语,如蚊虫口器般嗡嗡刺穿鼓膜——

“把她赶出去。”

把这个派对的破坏者,赶出去。

玩偶组成的海浪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冲刷,尤红原本正在拼了命地想把易恪从自己肩头甩下去,眼下受到这股外力干扰,也不得不挪动脚步,蹒跚着冲向了“生机之门”!

“砰!”数十个冲在最前面的玩偶撞上了门,意料之中的,没起到任何作用。

尤红则是在半路就被推搡地无法保持平衡,她本能地张开手臂想站稳,却反而被易恪用力一带,脚下一滑,轰然摔倒,两只手牢牢撑在门上!

伴随一声巨响,地面隐隐震颤。

但在被带起的烟尘之中,门同样没被打开。

——尤红也不是“钥匙”。

身为破除者的庄宁屿和易恪,身为闯入者的田璐心,身为寻亲者的温悦,身为复仇者的调酒师和阿林,以及身为酒吧主人的童一帅和尤红,一共八个规则的深度参与者,却没有一个人是“钥匙”。

庄宁屿看着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掌心隐隐冒出冷汗。

他需要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找到新的开门方法,或者,找到第九把“钥匙”。

第32章 玩偶派对14 倒计时——

手环红灯闪烁, 精神污染浓度已经飙升至538,等级也从严重发展为剧烈。

玩偶们还在近乎疯狂地往三号门外推着尤红,那副巨型木质躯壳在强大的外力挤压下, 各处关节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可怕声响。尤红仰面朝天, 全身都被压制着, 她的脑袋正富有节奏地,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门上装饰用的水钻被震得大片脱落,扑扑簌簌落下来, 显露出原本斑驳丑陋的水泥墙。

虽然受到污染后的尤红有着坚硬到骇人的身体, 但坚硬骇人并不代表无坚不摧,此刻她的生命明显已经摇摇欲坠地被挂在了悬崖边缘,一道黑色裂缝斜斜贯穿脸庞, 从眉弓到嘴角, 使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格外惊悚, 额头也瘪下去一大块, 随着“砰砰”声,木屑四处飞溅。如同踏上了与五年前相同的命运轨迹, 她似乎注定要以一种极为难看的狼狈姿态, 死在酒吧的店庆之夜里。

易恪抓起面前一个张牙舞爪的,污染度极高的坚固玩偶, 横着扔向狂乱人群, 吼道:“都给老子停下!”

玩偶们果然有了一瞬间的安静,但这份安静也仅仅维持了不到五秒钟, 五秒钟后,又是一片喧哗。

二楼围栏后,庄宁屿拎着童一帅:“让他们停下。”

这回童一帅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 甚至都没有一秒钟的迟疑就照办。事实上在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防火门被撞成稀烂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处于一种极度崩溃的精神状态,之所以没发疯尖叫,全凭庄宁屿那只重重压在自己面具上的手实在太有存在感——他不想揭下面具,死都不想,为了面具,他可以忍受所有事。

伴随着童一帅的尖声制止,酒吧果然消停下来。在剧烈的精神污染环境下,玩偶们的独立思考能力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跟随群体的本能,而童一帅就是这个群体的主导者。被砸坏的音响持续发出细细弱弱的电流鬼魅音,手环则是一直在发出高频警告,当前污染浓度为897,已经很接近“剧烈”等级的最高点。

庄宁屿说:“先去安全区。”

易恪点头:“好。”

两人分头行动。为了避免引发玩偶们的二次狂热,避免浪费更多时间,庄宁屿没有带着童一帅去一楼,他踹开二楼洗手间的门,不顾手中人的抗议,把他锁在了洗手池旁边。易恪则是扯起调酒师、阿林和浑浑噩噩的杰哥进了一楼员工洗手间,田璐心和温悦也在这里,后者目前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像一条僵硬的鱼,田璐心抱着她的上半身安抚:“好了好了,先冷静一点,你打起人来实在太狠,我不捆你真的不行啊!”

温悦披头散发地挣扎,“呼哧呼哧”地瞪她。

田璐心:“……”

在撤回一楼安全区前,庄宁屿又回头看了眼电子计时屏,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距离大火燃起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规则区外。

十几辆吉普车横七竖八地停放着,车里坐满行动队员,各个严阵以待。他们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死死盯着车辆前方的倒计时,屏幕时间已经调至和规则区内的银·Bar完全同步,最末尾的蓝色数字正不断跳动,从60到00,再从00回到60,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机会的流逝,如果在二十分钟后,规则区依旧没有被破除——

三区负责此次行动的总指挥邱猛此时也正坐在车里,他问:“赵佳雪的嘴撬开了吗?”

“没有。”一名副队长戴着耳机,神情无奈,“她一口咬死自己是用邀请函进去的,在吧台喝了杯酒,发觉里面有芒果就离开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管问多少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邱猛骂了句脏话,几乎想亲自飞去羊城拍桌子,他压住心头的无名火,咬牙说:“接着问!”

“赵佳雪。”羊城,调查组的工作人员看着眼前的女孩,递给她一张纸,“这是当年玩偶派对所有的受邀者,你很清楚,里面不会出现你的名字。当年的你或许很想要这张邀请函,但现在的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受邀,否则此刻被困在规则区里的玩偶,就会多出一个你。”

赵佳雪低着头没说话,这样的问话她这几天至少经历了五轮,早就已经有了抗体,知道该怎么应付,而这一次,她同样不打算开口。只要不开口,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就会一直是秘密,反正童一帅已经死了,带着所有的难堪和羞辱,一起死了。况且自己真的没有做任何事啊,和那场骇人听闻的命案没关系,和那场大火更没关系。

为什么他们不去抓罪犯,却要来问自己?

自己是无辜的,也是受害者。

“针对你的精神状况,我们已经申请了特事特办,目前所有针对你的谈话都会严格保密。”调查人员说,“但如果这次行动不顺利,那按照规定,我们会向社会公开所有工作流程。”

赵佳雪像是受到刺激,猛地抬了一下头,她看着眼前面若寒霜的中年女性,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向社会公开所有流程?但这是非、非必须的,我可以申请隐藏——”

“你不可以!”调查人员高声打断她!

赵佳雪毫无防备,被吓得一哆嗦。

一旁的实习生也诧异地看向自己的领导,似乎想提醒赵佳雪没说错,她确实可以申请不公开,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身边的人踹了一脚,于是乖乖闭嘴。

“你不可以,即使你申请了,我也不会批。”调查人员放缓语调,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毫 无温度,“每个人都会有觉得难堪的,想隐瞒的事,我也有。你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年纪,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只要咬死不开口,就能彻底和整件事撇清关系,但我们的同事现在还被困在规则区里,赵佳雪,如果你现在任性的隐瞒伤害了他们,那你觉得,我们将来还有什么理由帮你保守秘密?”

赵佳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工作流程被公开,就意味着所有公民都能登陆网站进行查阅,可她并不想出现在互联网上,哪怕只是一个名字,都会被牵扯出完整详尽的整个人生,然后,发散、讥笑、嘲讽、谩骂……或许将来每一个人在提起银·Bar时,都会带上自己。思及此处,她终于情绪崩溃,捂着脸哭了起来。

调查人员上前,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赵佳雪接过来,嘴唇颤抖:“我,我真的不知道太多事情,那个晚上,我去酒吧……”

晚十一点四十二分,银·Bar。

安全区里并没有精神污染。杰哥、阿林和调酒师昏昏沉沉地靠在墙上,眼神和温悦一样茫然涣散,虽然依旧处于失智状态,但至少已经不狂躁了。在庄宁屿走进来时,田璐心并没有问任务的进展,因为环境中低沉的气压已经能说明绝大多数事,她只是把身边的药箱递给易恪:“要我帮忙吗?”

易恪看了眼自己沾满血的手,应该是刚才被水晶灯的碎渣划的,并不要紧,只是看起来有些瘆人。他扯出一卷绷带三两下缠好,随口问:“药瓶怎么是打开的,你也受伤了?”

“是温悦,皮外伤。”田璐心坐回自己的位置,又用视线检查了一遍庄宁屿,见他身上没血,就把药箱默默收了起来。

规则里写明,目前场内一共有六名知情者。

庄宁屿大脑高速旋转,自己,易恪,田璐心,温悦,这算四个。

剩下的两个,之前以为是阿林和调酒师,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虽然愤怒伤心于妹妹的死亡,也因此遭遇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但一直在积极向她的家人提供经济支持,一直在努力生活,身上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规划和向往,这次之所以愿意提前结束假期,回来参加店庆,原因或许和杰哥一样,真的只是为了N倍工资。

而杰哥在刚才的拍照打卡环节已经验证过,也并非钥匙。

排除这三个人后,还有尤红和童一帅。

童一帅。庄宁屿说:“童一帅已经毁容了。”

易恪眉心一跳,田璐心也瞪圆眼睛:“……啊?”

“我刚才离他很近。”所以通过面具缝隙,能清楚看到那张变形肿胀的脸,庄宁屿在手机上调出一段对话,递给易恪,“调查组刚发来的,初步确认童一帅办公室被换的那些进口药有一部分是抗感染的,另一部分则是用来治疗精神类疾病,他每天都需要服用大量药物,锁在柜子里不方便,摆在外面又无异于广而告之,所以换成保健品药瓶是最方便的选择。我怀疑他因为整形失败,精神失常,从而产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银·Bar是他一手缔造出的完美作品,他要带着它一起走。”

所以才会扔了那些药,又撕碎尤红的照片,因为这是他最后的狂欢,所有不堪的、肮脏的东西,都应该被舍弃。

至于烈火,也极度符合童一帅的病态审美,炽热,光芒万丈,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火能让一切都化为烟与灰烬,最关键的,火也能让他视之如命的美丽面具永远留在脸上。

至于尤途口中的“艾滋病”,目前调查组并没找到相关佐证,尚不知真假。

田璐心听得毛骨悚然,怪不得,当年从火场里抬出来的童一帅整张脸都被烧得惨不忍睹,根本就看不清本来面目,原来……他竟然是故意的?

庄宁屿接着说:“至于尤红,我猜前期的尤红欣赏童一帅,除了经济关联,还因为她确实沉迷他天神一般的美丽皮相,后期的尤红几近卑微地讨好童一帅,因为她别无选择,要是对方毁容的脸出现在大众视线中,那自己精心经营的人生也会毁于一旦。”

逻辑能说通,童一帅也确实有理由给尤红下毒——他不会让毁了自己的人活着。至于为什么要把已经服毒的尤红推下露台,让她死在酒吧外的巷道里,因为她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美。他厌恶她的年纪,厌恶她的身材,厌恶她的长相,店庆夜的璀璨银·Bar容不下一丝“不美”,不美的人,没资格被属于自己的火焰吞噬,所以她必须要死在银·Bar之外。

那现在的问题就只剩最后一个,假定下毒者是童一帅,三楼的纵火者也是他,那一楼的纵火者又是谁?

庄宁屿视线扫过所有人,他隐隐觉得,这一次的“钥匙”应该和凶手无关,五年前的银·Bar被屠戮殆尽,幕后黑手根本就没有想过留给任何人“生”的可能。

规则区外,所有队员依旧在盯着那块倒计时,警戒线内还停着四辆医疗车,裴源也在现场。一旦任务失败,规则区的范围将在三天内进一步扩大,而身处规则区内的所有“外来者”,有一定概率会在失败瞬间被扭曲的空间甩出来——虽然全球各国都在加紧研究各类高级防护服,但目前尚且没有完全有效的手段,能保护队员们全程不受伤害,真空、碾压、撕裂、超高速旋转,只有极少的进化者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做到自我保全,庄宁屿算其中之一,他体质特殊,像一只能无限挤过狭小缝隙的猫。

吉普车内,副队长已经不敢再出大气,只低着头继续听着耳机里的声音,赵佳雪的声音很细,语速也很慢,她的记忆像是彻底在那个夜晚被碾碎了,七零八落,需要花费好大一番力气,才能捡起来,拼凑好。

安全区里,除了未关紧的洗手池龙头,再没有任何声音,空气静得仿佛也已凝结,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田璐心难免有些焦虑,她本来想看一眼时间,却又觉得现在连“拿起手机”这个细小动作都有些过分引人注意,只能忍住。但她怀里的温悦却并不配合这份谨慎,又开始不安地踢腿,脚跟“咚咚咚”地砸在地上,使气氛越发令人焦躁。

易恪的视线一直锁在温悦身上,她从进入规则区到最终出现在派对现场,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并不是正常现象,并且她还和人发生过争执。

那争执的另一方,会不会就是“钥匙”?

庄宁屿也在盯着温悦。少女的白裙从出现时就是脏污湿透的状态,所以刚刚田璐心已经脱下自己的围裙,尽量帮她遮挡住了身体。而在围裙下摆,少女的双腿正无助地交错着,她的这部分身体尚且没有完全木偶化,皮肤仍旧苍白得不像话,两只脚的脚踝处都缠着纱布,隐隐有鲜红的血透出来,皮鞋被她踩下后跟,正当拖鞋一样套在脚上。

庄宁屿想起了刚才田璐心和易恪的谈话,说温悦受伤了,那这应该就是她受的伤。

注意到庄宁屿的目光落点,田璐心主动解释:“是我帮她包扎的,这双鞋不合适,至少小一个半码,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磨成这样——”

庄宁屿打断她:“你认识这双鞋吗?”

田璐心一愣,然后点头:“是说牌子吗,我认识,是本市一个潮牌,去年刚成立,给好多穿搭博主都送过样品,我也有。”

去年刚成立的牌子,那就说明这双鞋确实是被人从规则区外穿进来的。

可谁会买一双不合脚的鞋子?

庄宁屿问:“温悦呢?”

田璐心被问懵了:“啊,什么意思?”

庄宁屿却没看他,而是一把握住白裙少女的手,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温苓,你妹妹呢!”

第33章 玩偶派对15 易恪:流泪猫猫头。

温苓是这场规则里的第六个知情者。

她穿着妹妹的裙子, 妹妹的鞋子,以妹妹的身份,出现在了派对现场。

田璐心整个人都僵直着, 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 躺在自己怀里的竟然是温苓吗, 竟然是温悦的姐姐, 是和调酒师他们一样, 被困在规则内的遇难者温苓吗?那温悦呢?

“温悦进规则区,是为了见你, 她很关心你。”庄宁屿看着白衣少女的眼睛, “告诉我,她在哪里?”

温苓却闭着嘴不说话,只机械而又缓慢地呢喃着:“姐姐保护……保护妹妹。”

田璐心试着加入这场谈判:“对, 我们也要保护妹妹, 我们不是坏人。”

温苓对她虽然没有太多敌意, 但依旧没有开口。她知道妹妹一旦被找到, 就会遭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很痛, 很害怕, 不会,不能让妹妹被坏人伤害。

“藏起来……要把她, 藏起来, 保护妹妹。”

田璐心抱着她僵硬的身体,胆战心惊地看了眼手机屏幕, 十一点五十二分,还有最后八分钟,或者说, 不到八分钟。

庄宁屿看着少女沾满污水的裙子:“温悦在洗手间,对不对?你是姐姐,一定会把妹妹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规则区有了瞬间的混沌错乱,旋即又恢复正常,新区域被触发,温苓的目光显露出惊慌,担心妹妹会被坏人找到,她猛地爬起来,直挺挺伸出双手,像是要抓住庄宁屿的脖颈,阻止他接下来的行动,只是易恪已经先一步把她的手腕拷在了水管上。庄宁屿站起来:“去找,所有的洗手间!”

“可是时间——”田璐心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可是时间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七分钟,银·Bar一至四楼共十一个洗手间,五楼是宿舍,更是每间房都有洗手间,三个人根本找不过来,除非运气好,能一次蒙对目标。

但……万一运气就是好呢!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庄宁屿和易恪一起冲了出去。

安全区外,依旧到处都是混乱失序的玩偶,在不断变化的精神污染浓度影响下,所有个体的意识都已丧失殆尽,身边数量众多的同类使他们有了“我即世界”的错觉,理性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极端亢奋的、难以抑制的原始冲动。狂欢夜,每个人都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彻底沦为被操控的提线木偶,疯狂喝酒,疯狂舞动。

场内被挤得水泄不通,庄宁屿和易恪握着激光枪,虽然开枪大概率会招来怪物的变异与暴|乱,但不开枪清路,就百分百意味着任务的失败。

“轰!”一声震耳巨响,却不是来自于两人手中的激光枪,而是轰然倒下的一堵墙。

在弥漫烟尘之后,是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秩序维护部行动队员,他们被光照出模糊轮廓,如同从天而降的漫画英雄。庄宁屿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进来的,但现在也没空细问,他拔高音调,声音嘶哑地吼:“去搜所有的洗手间,最后三分钟,找温悦,快!”

“收到!

易恪几天前就把银·Bar的详细地图绘制上传到了内部网,所以行动队员们很快就明确分工,撞开玩偶,分散冲向各个楼层。田璐心也躲开人群,跟着一起跑向楼上。

“一楼,没有!”

“二楼,没有!”

“三楼,没有!”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汇报声,庄宁屿踹开四楼洗手间的门,已经苏醒过来的DJ哥正在用非常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

“庄队!”耳机里忽然响起田璐心的喜极而泣的叫喊,她一手按住被风不断吹响的百叶窗,一手紧紧抓着对讲设备,“519,这里多出了一个洗手间!”

五楼的行动队员们迅速赶到,易恪扛起浴缸旁戴着防护手环的昏迷少女,从安全步梯一路大步冲到三楼,眼看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索性纵身过围栏,带着温悦滚落在地,顾不得胸口传来的锐痛,又拼尽全力把人推向前方,终于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六秒,让少女推开了“生机之门”。

玩偶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惊恐尖叫。

庄宁屿双手撑住栏杆,看着从世界之外倾泻而入的熟悉光芒。

白雾被一道金色烈焰席卷,而后便永远消失不见。

……

这次住进安道国际医疗中心的人变成了易恪,在从三楼落地时,他把自己垫在温悦身下,替她接住了绝大多数冲击力,总算得以把志愿者完好无损地还给了邱猛和温家父母,自己则是自述“有点内伤”。第一行动区的区长是个小老头,精明睿智又护短,对易恪尚且处于“新人小伙懂事乖巧能干勤劳怎么看怎么顺眼比队里那些老油条可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的盲目喜爱阶段,于是大手一挥给他批了一周假期,还用三百块部门小金库给他弄了个豪华果篮。

裴源拿着两张片子走进病房:“没什么大事,就是两根肋骨断了,不过按照你的复原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自愈,什么时候办出院手续?”

易恪靠在床头,“咔嚓咔嚓”地啃苹果:“先不出。”

裴源提醒他:“……你这种无事生非型的住院,保险是不覆盖的,床位费一天五千八。”

易恪潇洒一挥手:“给你抹个零,六千,让我爸来付。”

易国东抱着一大束花从病房外进来:“我付我付。”

裴源哭笑不得,他没有打扰父子两个人的独处时光,查完房后就彬彬有礼地告辞。

从亲爹进病房开始,易恪啃苹果的动作就减缓了几分,因为他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哪有人看儿子带红玫瑰的?”

“我去小区那花店,小沈老板推荐的,说你定期让他往家里送厄瓜多尔红玫瑰,肯定很喜欢。”易国东说,“我也觉得这花好看,就买了一束,等会儿你妈来的时候好送给她,儿子,有眼光!”

易恪把苹果核空投进垃圾桶,一边擦手一边提意见:“所以你其实是空手来的,讲道理,没比带玫瑰强到哪儿去。”

“你说你这,”易国东没有理会这个的话题,而是凑近观察,“住院怎么还戴个钻石耳钉。”

易恪侧头一躲:“因为我想在罹患疾病的日子里,也一样保持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让自己光彩照人。”

易国东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笑着骂了一句,又问:“宁屿呢,没来吗?”

提到这个,易恪声音里立刻充满被抛弃的浓浓哀怨:“他来了,但是做完体检就走了,都没来看我。”

“不看就不看吧,”易国东安慰他,“你又没什么好看的。”

父不教,子之过。什么叫我又没什么好看的!

易恪决定当场向亲爹演示一下什么叫合格的父母爱。他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出去,电话接通后秒切主题:“妈,庄队刚才明明就在隔壁做体检,但他做完就走,都没来探望一下正在住院的我。”

邓女士立刻感同身受,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都没去探望一下我们宝宝?”

易国东单手扶住额头。

易恪满意地说:“其实也没——”

邓纵云:“来来来,宁屿,你自己跟他说。”

易恪表情僵住:“等会儿,妈你在哪!”

另一头传来庄宁屿的声音:“邓总在我的办公室。”

易恪:“……”

庄宁屿:“对不起,但我刚才要赶着去秩序维护部开会,而你还在检查室里。”

易恪:“……”

易国东:“宁屿啊,没事,小恪把手机给我了,他现在要吸氧。”

易恪真的在吸氧,吸了两个小时,收效甚微,于是又抓过床头书架上放着的一本《纯粹理性批判》,试图换一种方法来获取心灵上的平静,理性不产生任何概念,充其量只能使知性概念摆脱一种可能经验的不可避免的限制并且力图使它扩展到经验性|事物的界限之外,好的,还是没能平静下来。他的心灵在庄宁屿和康德之间来回横跳,最后终究是前者占据上风,于是三言两语把正在病房里秀恩爱的爸妈打发走,无事发生地清清嗓子打电话。

接通之后,对面先传来一声轻笑,虽然明知道这笑里调侃成分居多,但易恪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软软了一瞬,问:“开完这次的行动分析会了?”

“是。”庄宁屿单手收拾办公桌,“会议内容会在明天下班时间之前上传。”

易恪看着墙上的挂钟:“那你这会儿来看我吗?”说完紧急补充一句,“我晚上还没吃饭。”然后又补充了一下这句补充,“我不吃医院食堂。”

庄宁屿:“不吃就饿着。”

易恪:“来嘛来嘛。”

“没空。”

“那我来找你。”

五秒钟后,传来小护士的惊呼:“易老师,你穿着病号服和拖鞋,举着我们的输液架要跑去哪儿?”

庄宁屿:“……”

整座城市小雨沙沙,雾腾腾的,像是在下加湿器。

下午五点,还没到绝大多数单位的下班时间,南门已经堵出了晚高峰的气势。庄宁屿没开车,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一只手握把,另一只手把耳机塞好:“对,我还有十五分钟到。”

私房菜馆的老板把“closed”的牌子挂好,又回到店里,继续守着面前“咕嘟咕嘟”的砂锅,香气溢满在厨房里,窗户上也结出一层雾,透出昏黄的暖光。一辆加长迈巴赫停在街对面,几分钟后,老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划过接通键:“傅哥……招待朋友?这两天怕是不行……我还在休假,店没开门……灯亮是因为宁屿强迫我来给他炖汤,我不来他就无理取闹……应该快到了……算了,反正我也没吃,你进来,咱俩随便对付几个菜?”

傅寒笑了笑:“不用,谢了。”

他挂断电话,却没让司机把车开走,而是继续停在原地。十几分钟后,庄宁屿果然骑着单车闯进了画面里,头发被雨沾得有点湿,手和脸也因为冷而显得比以往更白,整个人看起来漂亮得不像话,身形很灵活,弯腰一溜烟就钻进了半掩着的饭馆里。

十分钟后,一辆绿牌网约车艰难地挤进小巷,庄宁屿抱着牛皮纸袋坐进车里:“安道国际医疗中心,谢谢。”

司机师傅对这一带的路况很熟悉,一路穿街走巷,还跟着皮卡走了一截工地路,倒也没怎么堵就把人送到了目的地。晚上七点多,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听到脚步声,护士站里伸出来两个圆圆的脑袋,小护士打招呼:“庄老师,你来啦!”

“给你们的。”庄宁屿把专门带的一大盒草莓蛋糕放在桌子上,“易——”

“住在1111!”小护士抢答,笑嘻嘻地说,“谢谢庄老师,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病房门虚掩着,易恪已经在听到庄宁屿声音的一瞬间,完成了整理发型整理病号服整理靠在床头的姿势以及顺手抓过《纯粹理性批判》开始阅读等一系列复杂流程,床头灯光也是特意调过的,光线如同玫瑰色轻雾所笼罩的黄昏,情调拉满。

庄宁屿“啪”一下打开护眼吸顶灯:“别演了,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易恪:“……哦。”

护工麻利地替他撑好小饭桌,又帮忙把餐盒打开。这家私房菜馆里最出名的就是炖汤,松茸百合土鸡被煨得软烂入味,香气扑鼻,易恪试图去暖一下他微凉的手,但未遂,只能“咯吱咯吱”地咬着脆骨:“我刚看完了羊城那边发来的资料。”

情况大致和庄宁屿之前的推测相同。赵佳雪在一次等宋观下班的过程中,出于好奇走进了银·Bar,在那里见到了童一帅,并且单方面的,对面具老板一见钟情。初期这份感情带给她的改变,大多数是积极的,健身美容,努力赚钱,尝试更多社交,朋友圈因此得以拓展,人也确实越来越开朗。

彼时,童一帅的人设完美得不像话,多金、俊美、优雅、神秘,几乎找不出任何缺点,有一次赵佳雪在酒吧门口被小流氓纠缠,也是他出面替她解围。对于童一帅来说,这只是恰好路过的巧合,但对于赵佳雪来说,这却是童话故事一般的梦幻开场。

“她从没谈过恋爱,一动心就遇到童一帅这种酒场里的顶级高手,确实很难招架。”庄宁屿帮易恪把桌面上的骨盘清理干净。

赵佳雪的长相虽然并不符合银·Bar一贯的审美,但只要愿意付钱,银·Bar里多得是虚伪又浅薄的廉价爱意。促销员们看出了少女对自家老板的隐秘心事,于是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引导她继续深陷其中,好赚更多业绩,星美丽的医托也伺机而动,劝她可以微调一下,会更漂亮。

“赵佳雪原本并没有被说动,她本身并不丑,化点妆更好看,加上促销员的吹捧和被酒精浸泡的环境,一脑门子沉醉在了成为‘美女’的快乐里,根本就不愿意搭理医托。”

而这份令人无法自拔的快乐,截止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收到玩偶派对的邀请函。虚假外壳被现实击碎,那段时间,网上到处都是晒邀请函的帅哥美女,每一个名单被公布后,受邀者的社媒下都会涌现出成百上千的追捧。赵佳雪一遍又一遍刷新着网页,最终还是从包里拿出了那张印着星美丽LOGO的名片。

她不想网贷,于是医托就给她介绍了一个说是“模特”的工作,拍摄现场有摄影师助理做指导,越指导姿势越奇怪,赵佳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正想拒绝,一只属于男人的,油腻肥厚的手已经突兀地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赵佳雪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撒腿就跑,所幸并没有受到更多侵害。事后她找到星美丽的医托讨要说法,对方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赵佳雪没什么社会经验,又不敢求助家里,对这种耍无赖的混子几乎毫无办法。

“赵佳雪从小被管得很严,她不想报警,怕那些照片和最后被男人轻薄的画面会被掐头去尾地放上网,对方很擅长心理攻势,见她有所犹豫,立刻就连哄带骗带威胁,说只要她不报警,就会删除影片,让一切都成为秘密,否则就要通过剪辑手法,让她成为外网小电影的‘主角’。”

赵佳雪最终答应了不予追究,对方也当着她的面,装模作样地格式化了存储卡。

这件事情得以“风平浪静”地经过,赵佳雪对星美丽有了阴影,但并不影响她对童一帅继续痴迷,甚至因为心理创伤的缘故,反而更加依恋银·Bar里促销员的温柔安慰。眼看店庆日越来越近,她决定暂时搁置大的医美项目,先用积蓄去另一家美容院打玻尿酸和肉毒。

“她对自己微整形后的脸很满意,那时候邀请函已经发放完毕,但赵佳雪还是决定要在玩偶派对当天,去向童一帅表白。一个和她关系不错的促销员以为她只是单纯想来喝酒,觉得灯红酒绿老板也不会发现多了谁少了谁,于是就告诉她,如果没有邀请函,可以从西南角的矮墙翻进来,那儿有一条内部车道能直通银·Bar地库。”

前天晚上,当赵佳雪终于在调查人员面前,颤抖着说出这件事时,吉普车上的邱猛也第一时间冲了下去,大吼:“快!所有人!跟我走!”

五年前,赵佳雪曾经在没有邀请函的前提下进入了酒吧,那五年后,这条隐藏规则大概率依旧适用,而事实也证明确实适用。秩序维护部的队员们穿过白雾,成功撞开了西南角那道墙,这里是规则的遗漏区。

庄宁屿说:“赵佳雪其实从始至终都没见过童一帅的脸,就像你说的,面具给了每一个爱慕者无限可能,她爱上的,大概率只是自己的想象。”

可惜当局者迷,赵佳雪当时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一个虚构人物,她鼓起所有勇气,怀抱着最美好的期待,推开了三楼办公区那扇银色的大门,结果等到的却是一场极致的羞辱。

赵佳雪哽咽着回忆:“他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时,明显愣住了,然后……然后我还没有表白完,他就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酒瓶朝我丢了过来。”

大半瓶XO差点砸在头上,赵佳雪惊魂未定,下一秒,已经被童一帅扯住了衣领。面具后吐露出的话语残忍得像是一把把尖刀,“贱人”“烂货”“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夹杂着生殖器官的侮辱比街头流氓还要粗俗百倍,赵佳雪怔怔地站着,完全被吓懵了,紧接着,童一帅抓过桌上的一杯芒果汁,捏着下巴就要往她嘴里灌。

庄宁屿说:“赵佳雪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童一帅会突然发疯。”

易恪在一堆汤渣里挑肉吃:“说明她完全不了解童一帅,你肯定能理解。”

庄宁屿确实能理解。对于童一帅来说,店庆夜是他的最后一件作品,为了确保这件作品能毫无瑕疵,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亲力亲为精心雕琢,让尤红掺和进来已经算是对完美的一种破坏,谁知道在尤红之外,竟然又混进来一个赵佳雪,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令人厌恶的,不可被饶恕的,甚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疯狂粉丝。

赵佳雪认为童一帅羞辱了她,但在当时的童一帅看来,被羞辱的大概是他自己。

易恪说:“赵佳雪说,在童一帅的桌子上摆着两杯果汁,一个满杯,一个半杯,我猜半杯应该就是给尤红准备的毒|药,童一帅在震怒之下,试图把毒果汁喂给赵佳雪,和针对尤红的计划一样,杀了她,然后推出窗,就当她们从未出现在店庆夜过,结果一时激动,错拿了自己那杯。”

赵佳雪用尽全力,把童一帅推得重重撞在墙上,转身跑出了办公室。她确实被吓得不轻,大脑一片空白,慌不择路地冲进消防通道,摔倒之后腿几乎软得爬不起来,然后就在门缝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尤途。

在警方资料里,当晚银·Bar不同事件的发生顺序,从前往后依次是一楼酒客中毒——尤红的中毒和坠亡——三楼起火和童一帅的死亡——一楼起火,所以目前曾出现在银·Bar,并且有条件在一楼纵火,还和酒吧有牵连的,的确只剩下了尤途一个。

易恪问:“他那边怎么样了?”

庄宁屿看着他喝汤:“秦组长还在问,我现在深度怀疑,尤途当初的供词百分之九十都是胡编乱造,给自己亲妈造黄谣,他是这个。”

易恪乐了一声,伸手捏捏他伸出来的小拇指指尖。

庄宁屿收回手:“吃你的饭!”

易恪吃完饭后,庄宁屿没有叫护工,自己帮他收拾好餐盒:“那你早点休息。”

怎么就休息了!易恪拉住他的手:“陪我看会儿书。”

庄宁屿扫了一眼他摆在床头的《纯粹理性批判》:“ 我看不懂。”

易恪立刻把康德丢到地毯上,屁颠屁颠地表示,不批判了,看点别的。

庄宁屿被他拽得一屁股坐在床边。

床头架子上的书据护士说,是上一位住这儿的老先生留下的,一水黑格尔康德维特根斯坦,庄宁屿只看书名就想睡,但没关系,反正易恪留下他也不是为了看书。他抱住庄宁屿的胳膊,把下巴抵在对方颈侧,整个人都压过来,理直气壮地抱怨:“十分钟,你已经往外跑了五次!”

那我这不是都失败了吗,要是一次成功,哪里还有后面四次的事。庄宁屿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结果易恪立刻疼得“哇哇”乱叫,流泪猫猫头一般虚弱提醒:“我肋骨断了。”

“肋骨断了你还不消停!”庄宁屿说,“放手。”

“不放。”易恪磨磨蹭蹭,把怀里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一点。他觉得今晚气氛很好,于是决定得寸进尺一下,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没断的那几根肋骨就被庄宁屿捏了一把,顿时酸得卸了力。

庄宁屿抬腿就跑。

易恪扑过来从身后抱住他。

庄宁屿简直要泪洒病房,疯了吧这是,他骂:“你肋骨还想不想要了!”

易恪没空管肋骨的事,疼就疼,他把人捞回床上,手脚并用,圈着不肯松开:“把你的手机屏保换成我!”

庄宁屿觉得这个话题切入得莫名其妙:“为什么?”

易恪像个复读机:“换成我换成我换成我。”越说越委屈,“你都能选我爸,为什么不能选我?我爸不喜欢别人拿他当屏保!”

庄宁屿被他压得没 法动,主要还是怕万一自己没动对,这狗崽子的肋骨直接从裂缝改成错位,只能继续狼狈地被他挂在身上:“你下来,我就把易总换掉。”

易恪:“换成我。”

庄宁屿:“……”

易恪:“你都不用我爸了还不用我!”

庄宁屿:“我难道只能在你们父子中间选一个吗?”

易恪:“嗯嗯嗯。”

庄宁屿:“你给我下来。”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易恪发来了一张他自己小时候过生日的卡通Q版照,庄宁屿则是看在这玩意其实有点像刺猬索尼克的份上,勉强设置成了屏保,以求得到一种归于生命深处的慈悲宁静——短短十分钟,他已经快被吵出了神经衰弱。

易恪:“明天我要吃炖排骨。”

庄宁屿跑得比鬼都快。

留下易恪在后面:“……不要葱。”

两名小护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刮过了一道幻影。

带起的风香香的。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吔,这好像是易老师晚上喷的香水?”

第34章 玩偶派对16 庄宁屿叹为观止:“你这……

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才发现, 外面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雾蒙蒙罩在天地之间,被风一吹, 整个人就都裹在了初秋微凉的潮意里。庄宁屿的视线并没有在马路对面那辆加长迈巴赫上停留, 他正解锁手机要叫车, 一部黑色奔驰商务已经稳稳停在面前。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跑下来一个撑着伞的年轻人, 献殷勤道:“庄队,易哥说这附近不好打车, 让我来接一下你。”

庄宁屿认识荆澜, 他没多客气,道谢之后就上了车。刚系好安全带,手里又被塞进来一个微烫的炖盅, 荆澜弯腰趴在车门上, 笑出两颗虎牙:“易哥说你晚上没吃多少饭, 先垫两口。”

庄宁屿:“……谢谢。”

炖盅里是百合苹果煲瘦肉, 清爽微甜。车辆平稳行驶着,荆澜挑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并没有再多说话, 只在中途假装找东西转了个身,见庄宁屿手里的汤盅已经快要见底, 这才放心地坐了回去, 给狐朋狗友回了一个“OK”的手势,我办事, 你放心。

易恪放大手机上的图片,是荆澜刚刚发过来的“OK”证明。图片里的庄宁屿正靠在椅背上,神情极度放松, 街边路灯散出的光芒温柔拢住他的眉眼,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易恪用食指指背蹭蹭对方的鼻头,然后笑了一声。病房的窗户刚才被庄宁屿打开了一条缝——他对“透气”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此刻正好让“滴滴答答”的美妙雨声飘进来。

庄宁屿住在第十五区的一处老式商品楼,叫福星苑,没有小区,单元楼门直接临街。这一带生活气息很浓,差不多能二十四小时通宵吃喝玩乐,眼下已经快到凌晨,周围依旧充斥着沸反盈天的热闹叫卖。荆澜把人送到之后,又在原地停了半小时,直到确定并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附近,才放心地让司机开车走人。

司机是荆家的一门远房亲戚,已经照顾了荆澜许多年,两叔侄关系很亲。他问:“刚才停在医院门口那辆迈巴赫,是傅寒的吧,他怎么会去看小易?”

荆澜啧啧一句,随口敷衍:“大概是为了看别人。”

司机皱眉:“你还是提醒一下小易,别和傅寒扯上关系,最近傅家不太平。”

“这事不用我提醒,”荆澜伸了个懒腰,往后调了调座椅靠背,“放心吧叔。”

福星苑201,庄宁屿吹干头发,叼着牙刷接通电话:“妈。”

钟毓听着另一头传来“咔咔咔”的刷牙声,敏锐地问:“你又去楼下吃烧烤了?”

“没有。”庄宁屿叫屈,“我去医院看朋友了,刚回家洗完澡,你怎么这么晚找我?”

提到这茬,钟毓叹了口气:“刚刚你赵阿姨给我打电话,解释了一下小雪的事,说她不是故意拖延的,只是心里实在迈不过那道坎,后面又感谢了你给介绍的心理医生,说周末就带着小雪去。”

庄宁屿把口漱干净:“其实吧,还好赵佳雪当年去了酒吧,才会给规则留下裂缝。还有,那心理辅导不是我约的,是和我一起出任务的朋友,他……面子比较大。”

“那你就帮赵阿姨好好感谢一下人家,买点水果。”钟毓叮嘱完,又问,“最近家那边拆迁的事怎么样了?”

“还征集签字呢。”庄宁屿趴在床上,“妈,我想睡了。”

钟毓被他含含糊糊的声音逗笑了:“行,睡吧。”

第二天下午三点,庄宁屿在纠纷调解部的办公室里闲得长蘑菇,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把“买点水果”付诸实践一下,相熟的小护士就已经打来电话,很有礼貌但是又略带着急地询问:“庄老师,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给易老师送饭呀?他早上要抽血没吃东西,中午就吃了一小串儿葡萄,刚刚说自己饿得头晕。”

庄宁屿:“……”

一个多小时后,易恪顺利吃上了不加葱的排骨汤。因为怕这人真的饿晕过去,庄宁屿来不及去私房菜馆,就在街边大排档给他随便弄了一碗,好在易恪并不挑嘴,连肉带汤一口气吃完,意犹未尽地抬头问:“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庄宁屿叹为观止:“你这个问题还要脸吗?”

易恪一乐,按铃让护工进来收拾了小饭桌。在庄宁屿来之前,他一直在看调查组新上传的资料,李杰的爷爷当年情况很不好,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私下去找尤红,所幸对方很给面子,短短一周就安排好了所有后续事宜,为了能更好地照顾爷爷,他选择了暂时从酒吧离职。

“现在看来,李杰的离职,确实加剧了童一帅对尤红的恨意。”易恪说,“李杰的外形实在太符合童一帅的审美,他把他视为‘作品’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因为尤红‘多管闲事’的帮助,李爷爷的手术时间得以大幅提前,直接导致童一帅差点永远失去了带走李杰的机会。”

如果站在这个角度,那他的大发雷霆也就变得合情合理。尤红初时以为童一帅不邀请自己,也不邀请所有VIP是在胡乱赌气,但其实,那只是一个走向末日的偏执者对心目中“美”的绝对维护。

可惜,后来李杰还是被童一帅用单日高薪带回了店庆现场。

“还记得那张照片吗?《美神流连极乐之境》。”庄宁屿说,“童一帅真是个疯子。”一个用最残忍的手段,自以为真的“留住”了美丽的疯子。

他想留住时间,留住曾经那张脸,但可惜,等秩序维护部和警方的联合公告一出,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丑恶”,各个层面上的“丑恶”,带走无数美好生命的人,不配拥有哪怕只是一丝美好。

易恪又问:“尤途那头呢?”

“尤途还在死鸭子嘴硬,不过他撑不了多久,因为星美医疗检验科那个检验师已经招了,他承认曾经收过尤途一笔钱,交换条件是当警方找上门时,要一口咬定尤红和童一帅都是艾滋病患者,以方便尤途把整件事往男女关系方向继续攀扯,好继续扰乱调查方向。”

易恪想起当初问话时,屏幕里尤途那张时而真挚,时而无奈,时而悲伤,时而咬牙切齿的脸,“啧”了一声,真的能演。

晚上七点,送餐员端了盘果切给两人。庄宁屿靠在沙发上看书,他今晚没提出要提前走,反正走也走不掉。易恪对此满意又不满意,不满意的点主要在于,沙发离自己也太远了!于是果断光着脚跑下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一下挤在了庄宁屿身边:“快,喂我吃个葡萄。”

庄宁屿能明显感受到柔软的云朵沙发被压下去一截,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伸手抓住自己这侧的扶手。易恪半天没等到葡萄,也不气馁,他单手搭过沙发靠背,没话找话地说:“今天你的检查报告应该出来了吧。”

庄宁屿转头看他,没说话,易恪被看的心里没底,收起笑容,皱眉凑近观察他,声音也放轻了一点:“怎么了,检查结果有问题?”

“没有。”庄宁屿不太适应这种距离,他顿了顿,才说,“谢谢你。”

在执行任务时不用再打止痛针,规则结束后膝盖旧伤也没有再加剧,如果没有易恪,他不会把已经拆开包装的NO.9再重新放回去。

因为这声道谢,易恪的脸忽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薄薄的耳廓在灯光下几乎要滴出血。庄宁屿万万没想到这点事也能让他面红耳赤,一把撑住扶手,在对方有下一步举动之前果断闪到旁边,易恪意料之中扑了个空,他趴在沙发上,一边按住自己命运多舛的肋骨,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懊恼地哼唧:“抱一个。”

“起来!”庄宁屿拍了他一巴掌,易恪没来得及握住他的手,但握住了一缕划过指尖的风。

这一晚,送庄宁屿回家的是易恪的司机,他接到人后,先打电话给老板汇报了一下,然后又热情地问:“庄队,明天你几点下班,我好来接你。”

庄宁屿翻书的手没停:“明天我不过来,谢谢李叔。”

柏林之声音响里顿时传出易恪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无死角悲鸣:“为什么啊!”

司机脸部表情扭曲,明显忍笑忍得很辛苦,庄宁屿单手捂住脸,向后哭笑不得地靠在椅背上。

易恪的院一共住了三天,第四天就因为实在无聊拍拍屁股回了家,庄宁屿因此大大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消停两天,结果周六早上刚七点,易恪就把他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抱着一大束娇嫩欲滴的红玫瑰,王子一般出现在了福星苑201的门口。庄宁屿初被敲门声吵醒,还以为是楼下患有老年痴呆的熊奶奶又找错了家,于是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去开门——

然后又试图把门关上。

“喂!”易恪一把撑住门板,强行挤进来,“说好我出院后一起吃饭的。”

庄宁屿指着墙上的挂钟。

是稍微早了点没错,但是,易恪握住他的手指,强词夺理:“你又不需要睡够八小时。”

“不需要不代表我不能睡,事实上我极度爱好睡觉。”庄宁屿声音沙哑,“你是想自己出去,还是被我打出去?”

易恪不假思索:“被你打出去。”

庄宁屿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他的攻击速度哪怕放在S级进化者里,也是佼佼者。拳头停在易恪鼻尖前一厘米处,而后者只是稍微闭了闭眼睛,并没有闪躲,事实上,他也压根不觉得庄宁屿会真的打自己,所以在风停止的一刹那,他就翘起嘴角,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眼前的手上亲了一口。

庄宁屿:“?”

易恪转身就溜:“我中午再来接你!”

庄宁屿:“小心撞——”

易恪已经捂着鼻子蹲在了地上。

庄宁屿:“……墙。”

半小时后,楼下诊所的大夫龙飞凤舞地填写病例报告:“放心吧小伙子,没事,鼻梁骨没骨折。”

易恪鼻子里塞着两根看起来有点搞笑的XL号止血棉,先是瓮声瓮气地问能不能把露在外面的部分剪短一点,这样真的好像一只猛犸象,被大夫驳回后依旧不死心,软磨硬泡半天,最后还是庄宁屿斥资一块钱帮他买了个口罩,才终于把这爱面子的帅哥领回了家。

“自己拿着。”庄宁屿递给他一个冰袋,“坐好别乱动。”

易恪双眼含泪,刚才被大夫硬塞出来的,鼻子酸,如同被青色酸橙腌过一般的酸,带着一股铁锈味的酸。

庄宁屿拍拍他的脑袋:“看会儿书,我去煮点粥。”

这间房子虽然老旧,但很大,是打通隔壁202做的大套间。家里到处都是书架,书架前摆了一张长方形的工作台,易恪捂着鼻子挪到桌前,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笔。

庄宁屿只会“厨”,没什么“艺”,他煮了皮蛋瘦肉粥,在楼下早餐店叫了两笼肉馅包子,又从冰箱里摸出两瓶果汁。结果易恪因为呼吸受阻,拒绝进食,一脸要死的神情,庄宁屿只好又带着他下楼,让大夫帮忙提前取止血棉,好在易恪的体质不错,虽然只塞了一个小时,血还真止住了。

大夫一边收拾托盘一边问:“小伙子怎么把自己撞成这样?”

庄宁屿没有给易恪医闹的机会,及时把人拎出了诊所,他问:“你现在回去吗?”

易恪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残忍的句子,你竟然让我走,我还没吃饭!

庄宁屿:“……”

阳光洒在窗边摆着的饭桌上,庄宁屿把碗递给易恪:“昨天温悦的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也给我打了。”易恪低头吃包子,“说要给队里送锦旗,给老邱高兴坏了。”

温悦在规则区内没受什么大伤,出来后缓了两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她当时在拍完银·Bar的宣传照后,刚靠近酒吧,就在一片白雾中被人打晕,再醒来时,人已经被关进了洗手间,面前站着朝思暮想的姐姐。

当年ALICE·WEN的账号,其实不属于温苓,而是温悦,从始至终银·Bar邀请的都是温悦,童一帅在临近活动开始前亲自打电话,表达了没能在拍摄海报前发现她的遗憾,又说现在虽然海报已经不能更换,但还是想邀请她参加店庆,可能是担心会被拒绝,又许诺会在活动结束后付一万块辛苦费。谁知活动当天,温悦刚好生理期第二天,在床上疼得起不来,就拜托姐姐帮自己去。

“反正我们长得差不多嘛,就坐一坐,过了十二点就能走。”

结果姐姐的十二点再也没能来。

温苓没泡过吧,不会做游戏,又嫌搭讪的人烦,干脆独自溜进了清静的三楼洗手间,躲着给妹妹打电话。

电话聊到后面,手机发烫,于是温苓说:“快没电了,那我先出去扫个充电宝。”

“好。”温悦说,“等会应该会有抽奖环节。”

温苓“嗯”了一声,伸手转动门把。

然后温悦就听到了一阵相当古怪的声音,沉闷的,含混的。

“姐姐?”温悦试探。

电话却已经提示关机。

所以温苓其实并没有在欢闹的一楼和其他人一起举杯喝酒,温悦听到的动静,是她被凶手捂住嘴后,挣扎时发出的声音。

“我姐姐比别人死得更痛苦,也更恐惧。”少女躺在病床上,“她是被凶手单独灌的毒药。”

警方也认可这个说法。调查组的工作人员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温悦,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次的规则区,其实按照正常逻辑,姐姐才应该是那把“钥匙”,因为童一帅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她的名字,五年前,只要坐上洗手间旁的货梯,她就能从三号门离开,但五年后,温悦却出现在了规则区,因为这个变数,姐姐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提前出现,按照曾经的经验,把生机留给了妹妹。

温悦捂着脸小声哭泣,在看到姐姐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了姐姐的想法,但她不甘心,她想纠正五年前的错误,哪怕只是在虚假的规则区内,但最终,妹妹还是被姐姐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庄宁屿说:“温苓在派对当夜一直往童一帅身边扑,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

“早知道是这样,”易恪有些遗憾,“我们就该帮温苓一把。”

庄宁屿收拾好碗筷:“在你把温悦推向三号门时,听到玩偶们的尖叫了吗?”

“听到了。”易恪点头,“鬼哭狼嚎的。”

“其实那叫声和温悦没关系,”庄宁屿说,“他们当时甚至都没看温悦。”

在确认易恪的行动已经成功后,庄宁屿从洗手间里拖出童一帅,在规则消散之前,把他按在二楼围栏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扯掉了那张虚伪的面具。

丑陋的心无法被剖出,但至少可以让这张和心同样丑陋的脸暴露在世间。

面具脱离的瞬间,童一帅的身体极速瘫软下去,像一团烂掉的泥,但他的头依旧被庄宁屿扯着,不得不高高扬起,向所有人展示着秘密——一个躲在面具之后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是在滔天的绝望与恐惧中死去的。

易恪听完之后,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他屁颠屁颠跟进厨房,弯腰把自己的侧脸贴在庄宁屿肩头:“你怎么这么好啊。”

庄宁屿用沾着洗涤剂的泡沫水弹他。

易恪“呸呸呸”地跑了出去。

阳光洒满整间客厅。

第35章 玩偶派对17(完) 捍卫小易穿正常拖……

庄宁屿收拾好厨房, 出来时,易恪正四仰八叉躺在单人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 鼻梁依旧淤肿着, 刚刚被诊所护士横向贴了个卡通花花OK绷, 模样有点滑稽, 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 只有直直伸在前面,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占地方。庄宁屿往桌上放了一杯百香果茶:“你要闲得没事, 就去帮小田列个书单。”

这次田璐心被困在规则区内, 起因纯是她自己想博眼球,有错在先,和社会新闻里那些爬野山被困的大学生性质差不多, 事发后会被网友骂也实在是意料之中。虽然后续银·Bar真相的揭露和规则被触发紧密相连, 但违规就是违规, 所以她在脱困后的第一时间, 就已经清空了所有社交账号,只留下一则态度诚恳的道歉声明。

易恪合上手里的书:“真要考公务员?”

“她和那家MCN签的合同, 直接跑路的话违约金不少, 考上公务员才能无痛解约。”庄宁屿说,“小田的学历和专业都没问题, 在这次规则破除行动里的表现也不错, 她年轻,心细听劝, 敢打敢跑,能报考的部门一抓一大把。”

和这次规则区扯上关系的三个人,田璐心, 温悦,赵佳雪,以后的生活都会因为这件事而发生或多或少的改变,但值得庆幸的是,从目前来看,大家的未来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

庄宁屿打开窗户,拉下纱窗,这套房子立刻就变成了巷子里烟火早市的一部分。易恪从沙发上爬起来,和他一起站在窗边看热闹,对面水果店的老板抬头扫见二楼的庄宁屿,立刻笑着招呼:“庄老师,今天有你爱吃的瑞香红苹果,新鲜纯甜。”

易恪侧头:“你爱吃这个品种?”

庄宁屿不想让自己的办公室被苹果淹没,于是否认:“没有,我不爱吃。”

易恪不信,硬是拉着他一起下了楼。庄宁屿从小就在这一带长大,和街坊邻居都混得很熟,人才刚出单元楼门,远处蛋烘糕摊的老板娘已经开始手法娴熟地给小锅刷油,一个奶油肉松一个土豆丝,做好后香香脆脆装进袋子里,还给旁边的易恪免费送了一个海苔肉松口味。

两人从早市的头走到早市的尾,回家的时候,易恪左手拎着青蟹羊排干鱿鱼,右手拎着蔬菜水果橄榄油,胳膊下还夹了一大束含苞待放的鲜切花,庄宁屿跟在他后面,一手插兜,一手端着杯蜂蜜柠檬水,边走边提醒:“我不会做螃蟹。”

易恪说:“我会。”

因为早市的调味料不齐全,他还在APP上买了一堆东西。庄宁屿起先并不想管,一直由着他折腾,自己则是坐在书桌旁处理工作,结果闪送小哥来了一拨又一拨,完全没有停的趋势,等门铃第四次被按响时,庄宁屿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小哥递进来了一个印着LV的黄色购物袋。

易恪指着脚上的一次性酒店拖鞋,理直气壮地嚷嚷:“这个不舒服,我要穿正常拖鞋!”

庄宁屿:“……你穿。”

小厨房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午餐是葱油蟹和家常版海味面,料理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易恪忙中抽空瞥了一眼,是内部工作群,庄宁屿也在同一时间接到了邱猛的电话,说尤途在人证物证面前,已经承认了当年的事。

“承认什么了?”易恪端着两个面碗出来。

“承认尤红和童一帅其实并不是情人关系,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就像银·Bar之于童一帅,童一帅也是尤红最满意的‘作品’。”她确实喜欢他的骨相,所以附着在骨骼上的皮肉,也必须同样完美无瑕,于是尤红亲自操刀,一点一点,精心雕琢出了手术台上那张宛若阿多尼斯般俊美无双的脸,他是她的象牙,也是她的玫瑰叶,是莎乐美眼中最圣洁的约翰,和犹太国山顶上扑朔着吹进山谷的积雪。

到后来,就连尤途都觉得这样的手术频率有点过火,但却没能劝得动两名当事者,用他的话说,“他们已经彻底疯了”。

“怪不得童一帅的伪人感那么强,长得跟小说封面似的。”易恪拉开椅子,“看来尤红的审美也就那样。”

“我们之前的推测并没有出错,尤红是完完全全的事业型人格,甚至比童一帅更加严苛狂热。”庄宁屿说,“在一次手术中,为了追求更好的效果,她给童一帅注射了尚未在国内获批的新型填充材料,导致后者的脸出现严重增生感染,几乎毁容。”

童一帅当然是崩溃的,但尤红安抚他,说材料取出来之后就会没事,他也只有选择相信——人在绝望时,往往会本能地逃避真相,只抓住那一丁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放。两人在这件事上有着相同的“保密”需求,所以在尤红的运作下,童一帅不管是在星美丽还是其他医院,就诊时用的都是别人的假身份,没有用他自己的本名留下任何就诊记录。这也是警方在案发后,误判他“并没有健康问题”的重要原因。

填充材料不仅毁了童一帅的脸,还毁了神经系统和免疫系统,他的身体很快就被疾病蚕食殆尽,任何一种食物都有可能引发新一轮的过敏,所以只能靠着大量补剂和药物维持生命,戒酒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

到最后,尤红终于慌了,身为医生,她当然知道童一帅的脸再无任何恢复的可能性。据尤途自述,当时自己的母亲已经出现了极为严重的焦虑症状,虽然医美行业的失误并不罕见,但那并不是普通求美者,而是童一帅,拥有庞大粉丝群的童一帅,按照他在锦城、在互联网上的影响力,一旦事情被曝光,那一切就都毁了。

正因如此,后期的尤红几乎对童一帅言听计从,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想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据尤途交代,尤红甚至已经亲手为他设计好了一场近乎完美的“消失”,保证不会被警方觉察出任何端倪,只是没想到,她自己却先一步“消失”在了童一帅手里。

店庆当晚,童一帅在毒杀完一楼所有客人后,又回到三楼办公室,用一杯加了氰|化物的芒果汁结束了尤红的生命,没人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哄骗也好,强迫也好,总归事情都走向了同一个结局。尤途说:“我母亲在店庆前几天,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酒吧的不对劲,可能是第六感吧,总之她根本不想参加什么玩偶之夜,但又必须得时时刻刻看着童一帅,免得他失控发疯,所以那一夜,我母亲要求我一起跟去了银·Bar。后来我在车里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打电话给她却一直没人接,于是就想去童一帅的办公室里查看究竟,结果推门之后……一切都迟了。”

母亲被推出去的尸体,桌上的果汁杯、毒药瓶,以及满屋的酒味和汽油味。尤途惊慌地扑到窗口往下看,第一反应是打110和120,但童一帅坐在办公桌后,像鬼魅般抬起头,面具幽幽闪着银光,问他:“你不想留下星美丽吗?”

报警的代价,是母亲和星美丽被查个底朝天,那将代表着什么,尤途心里再清楚不过。

童一帅继续开口:“一楼,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会死,是因为我,我想让他们死,是因为你的母亲,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一楼,所有人都死了。尤途在初听到这句话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骇然淹没,并且出现了强烈的耳鸣现象,双腿几乎站立不稳,想说对方是疯子,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直地站在一旁,像一具无法自主行动的玩偶般,眼睁睁看着童一帅灌下了最后一瓶酒,看着他戴好面具,再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拿过了桌上的打火机。

在火苗窜起之前,尤途终于清醒过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结果没想到,会在走廊上撞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尤途懊恼万分地供认:“我当时……有些神志不清,判断不出她是不是一直在偷听,害怕我和童一帅的谈话内容会被泄露,也不想让星美丽和满场的死人扯上关系,所以就……就拖着她回到了童一帅的办公室。”

并且在火苗燃起的前一个瞬间,拿到了那个装有残余氰|化|物的瓶子。尤途在楼梯间里杀了女孩,然后把人拖到一楼,温苓当时并没有立刻死亡,她在如山的尸体里艰难挣扎爬行着,尤途可能也觉得这画面过于恐怖,为了避免留下指纹或者别的线索,他索性在一楼也点起了大火。

烈焰冲天,烟尘滚滚,肮脏的秘密暂时得以隐入地下。这场灾难带给所有遇难者家属的都是悲伤,只有尤途,在悲伤之外,还额外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隐秘兴奋——一直牢牢把握着星美丽,不肯分权给自己的母亲离开了,以一种从未料想过的方式,并且她还留下了一座势头正好的医美王国,留下了巨额的财产,以及,永远带走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可怕的秘密。

易恪剔出一勺白嫩蟹肉,又用干净的筷子尖往上沾了一点香醋,庄宁屿脑海里才刚闪过“不妙”两个字,勺子已经凑到了嘴边。

易恪:“啊——”

庄宁屿:“倒碗里!”

啊你个头。

晚餐是法式小羊排和黑松露薯条,还有一大碗新鲜爽脆的蔬菜沙拉,加了甜甜的油醋汁进去,咔滋咔滋,好像在吃王尔德的秘密花园。

易恪:“要不要再加点干酪丝?”

庄宁屿:“你一定要贴在我旁边吃饭吗?”

易恪:“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