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玩偶派对3 庄队亲手捅出来的惊天巨篓……
空气里混合着浓烈的酒精烟草味, 让原本就纸醉金迷的环境更添几分放纵颓糜。两人绕开人群,走到最安静的沙发旁,庄宁屿问:“你是在哪里见到的田璐心?”
易恪示意他往门的方向看:“就这儿, 两分钟前, 刚被主管领进来。”
庄宁屿将信将疑, 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竟然还真看到了田璐心。她此时正一个人站在门口, 脸上写满清澈茫然,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穿着打扮——灰咖套裙, 乳白手套, 棕色玛丽珍鞋。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酒吧清洁人员的制服。
易恪手指故意一松,威士忌杯“哗啦”在地上跌得粉碎, 因为酒吧现在还比较安静, 所以引得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当然也包括田璐心在内。她在目光接触到庄宁屿和易恪的一刹那, 眼底瞬间亮起了光,不等提醒, 就想起自己“清洁员”的身份, 于是迅速拿起抹布和拖把小跑过来。
“庄队!”她声音很小,尽量憋着哭, “你们终于来了, 简直吓死我了。”
身为秩序维护部曾经的门面,庄宁屿每逢佳节就要被拉出来拍视频, 恭祝广大市民新春元宵七夕中秋元旦统统快乐,所以田璐心一眼就认出了这官方指定吉祥物,此刻的眼泪一半是吓的, 一半是激动的。还没等对方开口,她先泪流满面地承认错误:“对不起庄队,我不该为了博眼球搞探险直播,也不该被一时的网络热度蒙蔽双眼,更不该漠视规则,轻视生命,给社会带来不良影响,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保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台词被抢,庄宁屿欲批评而不得,只能给这高觉悟少女递过去一张抽纸,安慰她:“先别哭。”
田璐心擦了擦脸,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经历。前天晚上,她在和同伴钻进围挡铁皮后,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潮湿刺骨的浓稠寒意,看着在手电筒照射下变形的焦黑废墟,闻着空气里那仿佛被封存了许多年的沉沉死气,说不后悔是假的,本来想尽快离开,但手机镜头正在直播,同伴们又很兴奋,加上评论区的观众还一直拱火,为了面子,也只能硬起头皮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自我壮胆,没事,反正这种违规直播肯定坚持不了几分钟。
“结果走着走着,我周围忽然就变得寂静一片,世界像是被抽了真空。”困意席卷全身,白雾重重包裹,等双眼再度睁开时,田璐心说:“我发现自己居然正待在一个吵吵闹闹的大摄影棚里,周围有好多化妆师。”
庄宁屿问:“摄影棚?”
“嗯。”田璐心点点头,“我上大学时就兼职做网拍模特,对这一行还挺熟悉的。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困在了规则区,在行动队员抵达之前,最好一切配合,就乖乖坐在那儿让他们化妆,他们给我化了一个……怎么说呢,很怪异的妆。”
“像玩偶?”
“对对对!”田璐心原本还在想要怎么进一步诠释这种“怪异”,被庄宁屿一提醒,立刻豁然开朗,连声附和,“就是像玩偶,很浓艳。虽然确实好看,我甚至觉得自己从没那么好看过,但就是奇怪,说不上的奇怪,不像活着的人类。”
“这家酒吧的店庆主题是‘玩偶之夜’,希望客人打扮成玩偶并不奇怪。”庄宁屿仔细看着她的脸,漂亮纯洁,确实像童话少女,和易恪一样,相当适合出现在这家酒吧。他继续问:“化完妆之后呢,他们就给你拍了海报?”
“没有。”田璐心说,“化妆完弄完头发后,他们又让我换上一条蓬蓬裙,在那儿干坐了一个多小时。当时还挺冷的,我就主动问他们摄影师都来了,为什么还不开始拍,谁知他们却说不用拍了,等一下会有人来接我回宿舍,让我先自己卸妆换衣服。”
再后来,一位自称是银·Bar清洁主管的人把田璐心带到员工宿舍,发放了工装和清洁小车,恭喜她应聘成功。
易恪问:“准备得这么周全,摄影棚,化妆,做发型,换衣服,结果最后你成了清洁工?”
田璐心对此倒是不奇怪,她说:“说明我没被面试上呗。如果放在现实生活里,直接通知我领路费走人就行,但这里是规则区,他们大概不能轻易放我走,就只能随便安排一个别的工作。”
虽然道理能说通,但庄宁屿依旧觉得这件事逻辑不太对。田璐心既然能被规则主动选中,就说明她一定符合要求,而且刚开始时一大波工作人员又化妆又做发型,明显是为了拍摄海报,那为什么在换完衣服之后,忽然又不拍了?
换完衣服,就不拍了。
庄宁屿问:“那是一件什么样的衣服?”
田璐心回忆,是一条裙子,很长的蓬蓬裙,主色调是灰粉色和黑色,下摆一直拖到地上,有点像婚纱,上面是束腰款的鱼骨吊带,还挺好看的。
庄宁屿看过田璐心的资料,她的确经常穿类似风格的衣服,按理来说不应该出问题,于是又进一步斟酌着问:“能描述一下你穿上裙子之后的感觉吗?”
这一次,田璐心果然被问住了,很明显心里有点不可言说的少女小秘密。她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默默弯起手臂,用眼神示意庄宁屿来摸一摸自己的肱二头肌。
易恪抢先一步,用两根手指压了压她的强壮肌肉,点头称赞:“练得不错。”
田璐心放下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我从大一开始健身,大学毕业之后,原本想当个健身博主来着,结果老板说我肌肉练得一般,而且公司眼下不缺萌妹脸的健身博主,非要我装可爱换赛道。我穿吊带裙确实有点金刚芭比,不好看的,网上那些细胳膊细腿的图,纯靠PS。”
庄宁屿点头:“如果是这样,那逻辑就能说得通。你的人设不仅骗过了网友,也骗过了规则。不过没关系,你不合格,就意味着他们要再重新找一名合格女主角。”
也就是说,规则区会再次打开。
白雾之外。
“报告!又有新的招聘启事!”
三区的行动区长名叫邱猛,他看着第三张招聘启示,任由绝望如汹涌潮水将世界淹没。怎么说呢,如自己所愿,这次这破地方倒是终于不再招男促销员了,可女性海报模特难道就很好找吗?三区当然有女队员,但并没有“高颜值,长卷发,笑容甜美,皮肤白皙”的女队员,尤其还要再加上“身材纤细,四肢修长,具有较强的镜头感和舞蹈功底”,舞蹈功底未免也太强人所难,换成平替武术功底行不行?
作为全市驰名的文娱落后支队,邱猛深知自己的下属连秧歌都扭不明白,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再度求助领导。秩序维护部下发紧急通知,所有女性队员,只要有一条符合招聘条件,有空就都来试试,结果毫不意外地,全部被刷。
规则可能是吸取了在田璐心身上的失败经验,这次直接往门口放了个智能体重秤,而长期锻炼,满身肌肉的人不可能“轻飘飘”的。二区有个副队长叫周萌,前阵子刚做完肠胃手术,在医院里饥一顿饱一顿,正好饿得苍白又纤细,自我感觉随时随地都能晕厥飞升,于是不顾家人反对硬要来试,结果——
“滴,体重不合格。”
“……”
好苛刻的审美!
剩下另一条路,就是在全市范围内招募志愿者。
消息发出后,很快就收到了无数报名表,其中有一个应征者名叫温悦,单看外形,的确百分百符合招聘要求,她坐在面试办公室里,一字一句地说:“我姐姐也是五年前酒吧投毒案的遇难者。”
温悦的姐姐名叫温苓,那其实是她生平第一次跟着新朋友去酒吧玩,结果却再也没能回家,只在警方资料库里留下了一张落满烟尘的照片,烈火烧毁了她的裙子,毒药夺去了她的生命。当时温家负责辨认尸体的人就是温悦,她全程都表现得很冷静,但也仅仅是“表现”得很冷静,姐姐那张写满痛苦的脸,早已在无数个夜里,把妹妹的世界也戳得千疮百孔。
“我反应很快,胆子也大,如果能进规则区,一定不会拖累任何人。”温悦举手保证。
“好。”工作人员合上文件夹,“做完测试,如果一切合格,我们会送你进规则区。”
酒吧里,依旧是和昨晚一样的灯红酒绿。回到舒适区的易恪简直如鱼得水,庄宁屿觉得这里好像并不需要自己,于是端起保温杯想走,却被对方从衣领勾住。庄宁屿转过头,看着易恪脸上那熟悉的、无事生非得逞后的得意表情,心平气和地提醒他:“放手。”
易恪得寸进尺,用指背蹭了蹭他脖颈处的一小块温热皮肤:“不放。”
这可是你不放的。庄宁屿视线一飘,随意锁定一位富贵逼人的女顾客,张口就来:“姐姐救我。”
易恪瞪大眼睛,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把人带离卡座,找了个最僻静的沙发按下去,酸得要死:“乱叫什么,你给我乖乖坐好!”
庄宁屿提醒:“坐在这里没业绩。”
易恪压着他的肩膀,固执地不肯松:“你要什么业绩,我的业绩都给你!”
庄宁屿很讲江湖道义,倒也不用,大家一人一半就行。
易恪这才放开手。他看起来像是憋了一万句话要说,但最后却一句都没说出来,反而把自己搞得面红耳赤,耳朵滚烫,离开时的背影堪称落荒而逃。
庄宁屿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会纯情至此,一时也很震惊,他本来想趁这段时间和霍霆通个电话,结果硬是半天没缓过劲。偏偏阿林还要来添乱,专门跑上二楼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连我想找你都找了大半天,更别提是客人,你业绩不要了?”
庄宁屿本来就烦,被他一吵就更烦,于是随口敷衍:“因为我想丰富一下人设,从清纯小白花变成肩负着沉重生活压力,满腹心事的小白花,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阿林由衷竖起大拇指,好,我就说这酒没人能卖得过你。我没有事,我马上走。
人群最中央的易恪端着酒杯,正在和客人聊天。刚才的兵荒马乱已经不见踪迹,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团热情的火,也像一朵暗红的花,深邃眼眸无时不深情,笑容迷人又帅气,交谈时,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往往还会主动俯下|身体。
好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花花公子。
庄宁屿收回视线,坐在沙发上思考了大半天,对于这么一个花花世界里的花花蝴蝶来说,“姐姐”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到底在哪里,还是说“姐姐”其实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易恪随之发散的思维?思及此处,庄宁屿立刻觉得这分析不析也罢,否则想死的人八成会变成自己。
这一晚,易恪自如穿梭在灯红酒绿之间,一共卖出去三十多万的酒。他按照约定分了一半业绩给庄宁屿,搞得阿林又开始羡慕,感慨你这苦情小白花的路线确实好用,就算骗不到客人,也能骗到同事,横竖不吃亏。
庄宁屿:“要么这人设分你一半?”
阿林:“但是我没你这种天然的茶艺。”
庄宁屿:“……”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回到宿舍,就见易恪已经先一步等在了自己门口,手里还拿着医药包。
庄宁屿说:“我这次已经带够了药。”
“裴院帮你找的升级版,刚从国外寄回来。”易恪侧身,“先开门。”
走廊上人来人往,站在这里交谈确实不方便,庄宁屿刷开房门:“收到最新的工作文件了吗?”
“这次的志愿者是酒吧遇难者之一的妹妹,外貌和田璐心是一个类型,各项测验结果完全合格,明天就会来规则区。”易恪取出药膏,他已经提前看完了药品说明书,还把用法用量都细心圈了出来,“先试一下,如果不舒服,就再换回来。”
新药有一股浓厚的苦薄荷味,庄宁屿坐在沙发上:“为什么突然要换药?”
易恪单膝蹲下,挽起对方的裤腿:“新药降低了对皮肤的刺激性,你会好受一点。”他手法熟练地拆旧绷带,换药,按摩,手指不经意触过那道狰狞的缝合疤。新生的皮肉还有些痒,更何况就算不痒,这姿势也实在暧昧,庄宁屿后背窜上细小的不适感,他想收回腿,好打发人早点回去睡觉,易恪却不肯松开手,也不说话,只是一味低着头,用拇指一下下摩挲伤痕。
房间里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种状态明显不正常,但庄宁屿一时又说不好究竟是哪里不正常,仔细观察了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地,不可置信地试探:“你……那个,不会是哭了吧?”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就猝不及防溅落开在疤痕表面,带着从未有过的陌生温度,庄宁屿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当场给这祖宗滑跪。易恪却已经先一步压过来,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整张脸也埋在胸前,带着那么一丝丝心疼的,委屈的,郁闷的,生气的鼻音,冒出来一句:“以后不许随便乱叫别人姐姐。”
庄宁屿上半身战术后仰,面对这亲自捅出来的惊天篓子毫无应对之法,最后只能起手一巴掌:“起来!”
易恪使劲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起来。”
第22章 玩偶派对4 这份庄重严肃的心情只持续……
这是易恪第二次听他叫姐姐, 第一次是在读书会的活动里,负责领读《傲慢与偏见》里大姐Jane部分的读友请所有人喝果汁,庄宁屿靠坐在墙根的地毯上, 可能实在晒太阳晒得舒服, 懒得动, 于是只是远远伸出手, 带着一丝沙哑的鼻音说:“谢谢姐姐。”
这实在没什么,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跟着书里的角色叫姐姐,就连“姐姐”本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年轻弟弟偷懒撒娇, 挺可爱,但易恪觉得有什么。彼时的庄宁屿整个人都被拢在太阳里,照得他只剩下一个虚金色的影子, 宽松的毛衣领口下是一截洁白脖颈, 喝果汁时, 喉结会随着吞咽动作小幅度地上下动, 嘴唇被冷气冰得湿润泛红。
易恪垂下眼眸,视线落回书上, 却没看进去半个字, 只在当夜的梦里氲出一片潮湿泥泞的玫瑰香。他确实没法抵抗对方任何刻意或者不刻意流露出的柔软姿态,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欲念, 兵荒马乱。
这一晚, 庄宁屿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把易恪哄回去睡觉。胸前被对方眼泪洇出的痕迹还未消退, 湿潮触感像一股冰冷又微小的电流,贴着皮肤攀窣窣爬遍全身,带得手指一起哆嗦, 半天硬是没解开衬衫扣。偏偏电话又在此刻突兀响起,细针尖锐刺进脑仁,庄宁屿裹着轻飘飘的空虚心跳抓过手机,在看清来电人是谁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抓了两把头发,又随手扯过靠垫挡在胸前,最后一屁股端正坐回沙发:“妈。”
钟毓眯起眼睛,审视着屏幕里形迹可疑的儿子,略带狐疑地问:“你谈恋爱了?”
庄宁屿一口否认,你这女同志不要造谣,我在规则区里。
钟毓觉得这又不是问题,组织难道还能阻止你在规则区里谈恋爱。
庄宁屿面无表情:“没事我先挂了。”
“好吧好吧,再陪妈妈聊会儿。”钟毓妥协。她和丈夫都是动物学家,这些年一直在南美洲搞科研,平时全靠视频电话和儿子联系,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手机信号,她关心地问:“这次是什么规则区?”
“城东银·Bar,五年前被人无差别投毒放火的那家酒吧。”庄宁屿说。
“银·Bar?”钟毓对这家酒吧有印象,“佳佳,你赵阿姨的女儿,那一晚也去了这家酒吧。”
“哪个赵阿姨,赵惠芬?”庄宁屿瞬间坐直身体,“她一共有几个女儿?”
“还能有几个,就一个,想介绍你俩认识,结果你死活不肯的那个。我记得我后来特意跟你提过一句,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真就一点都没记住?”
庄宁屿对此毫无印象,因为只要周围出现“相亲”这两个字,他的大脑就会进入自我保护机制,不管听到什么,都能在两秒之内一键删除。钟毓只好帮他回忆:“那一晚我刚好在你赵阿姨家里打麻将。”
晚上快十点的样子,赵佳雪穿着漂亮的小裙子,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说要去参加银·Bar周年庆,当时一桌子阿姨都笑着夸她像洋娃娃。结果刚过十一点,有个女孩突然给赵惠芬打电话,自称是赵佳雪的闺蜜,语气焦急地说自己在城东医院急诊科,赵佳雪因为芒果过敏引发急性哮喘,目前正在抢救。
钟毓说:“那孩子从小就爱过敏,尤其是芒果。接到电话之后,我们赶紧一起去了医院,幸好医生处理及时,没出什么大事。”
在警方资料中,银·Bar被投毒的时间是在十一点之后,起火时间则是在凌晨,也就是说,赵佳雪和她的闺蜜因为这次过敏,恰好和死神擦肩而过。
庄宁屿警觉地问:“为什么警方资料里没有相关信息?”
“这我怎么会知道,可能是因为她出门太迟,所以错过签到了吧。”钟毓说,“况且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离开,即便警方想问,两个小姑娘应该也答不出什么,听说因为这件事,佳佳还被吓病了。”
那一阵,社区也好,论坛也好,又或者是聊天群,到处都是关于银·Bar的消息,网友们讨论着出事前的奢靡璀璨,也讨论着出事后的焦黑残垣,二者的鲜明对比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球。为了能最大程度地博取流量,偷拍者恨不能把镜头直接贴到遇难者脸上,鲜红色尸斑,发紫的嘴唇,死亡的狰狞与痛苦被无限放大,赵佳雪不小心刷到了几张图片,立刻被吓得浑身发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后来更是举家搬到了羊城。
庄宁屿当机立断:“把赵佳雪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现在倒是积极了。”钟毓抱怨,她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样吧,我给你赵阿姨的联系方式,你先问问她,万一人家小姑娘不愿意见你呢。”
庄宁屿:“什么愿不愿意见,我这是正经工作。”
钟毓:“你就知道工作。”
“妈咪再见!”
“……”
挂断电话后,庄宁屿把这件事同步给了邱猛和霍霆,让他们查一查赵佳雪和她的闺蜜。
霍霆问:“你怀疑她们有问题?”
“如果她当时已经喝醉了,那倒确实有可能误食芒果。”庄宁屿说,“但她要是没喝醉,一个从小就是高度过敏体质的人,没理由会误食这种本身气味相当浓烈的水果。赵佳雪和她的朋友是银·Bar事件的幸存者,不管怎么样,问一问总没错。”
“好,我会安排。”霍霆答应下来,打算再照例问一下易恪的表现,对面却已经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可能是因为两人实在太熟悉,霍霆这次硬是从一片“嘟嘟”忙音里,听出了一点兵荒马乱的不寻常意味。
……
淋浴喷头的水压被调到最强,庄宁屿闭眼站在花洒下,想利用冷水让自己回到心无旁骛的工作状态,但明显收效甚微。沐浴露的清淡香气被易恪身上的香水味全面碾压,胸前残余的湿热尤甚,庄宁屿在过去的年月里虽然没少招惹人,可被捧到面前的心也分一时兴起的轻浮和悃愊无华的真诚,他原本以为易恪是前者,直到两个小时前,被对方来势汹汹的缱绻委屈浇了个透。
再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庄宁屿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和易恪的相处方式,尽量站在前辈的立场上,做一名合格的导师。虽然自己之前没正经教过学生,但好在教学理念这种东西,基本大同小异,照猫画虎,并不难。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伸手关掉花洒,决定一切从头开始。
但可惜,这份庄重严肃的心情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因为易恪在气哭之余,不忘继续发来他的全新自拍照。
庄宁屿攥紧毛巾,擦头发的手僵在空中。
不行了想报警。
第二天中午,温悦在行动队员的目送下,独自踏入了规则区。
在暗沉沉的太阳照射下,浓厚白雾像一卷华丽又厚重的破旧纱幔,垂落在规则之间,被风吹动着,慢慢笼住少女最后一点单薄背影。
“……她真的能行吗?”
“应该没事,有庄队和小易在,他们会保护好她。”
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消失后,是如梦初醒的失重感。温悦在一片浑噩中猛然睁开眼睛,迎接她的是华丽的摄影棚和一条粉色长裙。摄影师快步迎上前,虽然顶着两个乌黑眼圈,但脸上却写满终于能给甲方交差的喜悦,他显然非常满意这次的模特——漂亮的脸,纤细的身体,像童话里最精致的洋娃娃。
“来这里。”化妆师把她按在椅子上,弯腰看着镜子里的人,嘴巴裂开一道诡异而又灿烂的弧度,“你很漂亮,欢迎加入狂欢之夜。”
温悦紧紧握着拳头,压下“砰砰”乱跳的心,也跟着咧开嘴。
“姐姐。”在化妆刷轻触上脸颊时,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说,“这次我真的来了。”
下午三点多,庄宁屿接到了易恪的消息:来411,有情况。
同一时间,酒水促销员的工作群里也不断弹出新消息,绝大多数人都是热爱八卦的,尤其是和金钱感情有关的八卦。半小时前,有人单枪匹马,径直闯进了老板办公室。
“保镖没拦住?”
“不敢拦吧,是尤总。”
消息太劲爆,楼梯上瞬间挤满了人。
而比起其他只能假借工作之由频繁路过三楼,企图听到一星半点新鲜消息的同事,易恪的八卦装备显然要先进得多。庄宁屿根据短信找到411号房,这里是酒吧的杂物仓库,楼下311就是童一帅的办公室。易恪此时正蹲在一堆箱子中间,一只手压着紧贴于地面的窃听器,一只手给庄宁屿递过来一副耳机。
庄宁屿匆匆戴好:“尤红?”
易恪点头:“是。”
遇难者名单里确实有这个名字。五年前的玩偶派对,虽然童一帅没有邀请任何一位金卡客户,但其实当晚店里还是来了一个重量级VIP,锦城星美丽集团的创始人,尤红。
这位尤总五十多岁,虽然年龄称不上年轻,但整个人状态维持得非常好,身姿曼妙气质高雅,在互联网上人气很高,算自家美业集团的活招牌。根据尤红的儿子尤途对警方的描述,母亲是因为要出席一场行业峰会,时间撞期,没法参加七天后银·Bar的贵宾之夜,所以才会提前出现在玩偶派对现场。
“没想到。”尤途嗓音嘶哑,捂着脸痛哭出声。
负责审讯的警察无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尤红的死因也是氰|化|物中毒,但她的尸体却是在酒吧外的绿化带里被发现的,推测应该是为了躲避大火,不慎从酒吧三楼的露台失足坠落。
“卷宗显示,尤途对童一帅的意见很大,”庄宁屿说,“在他看来,自己的母亲是一位典型的事业女性,平时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从不喝酒,尤其这两年年纪大了,又开始注重养生,实在没道理会和灯红酒绿的银·Bar扯上关系。他坚信母亲的异常一定是童一帅在搞鬼,控诉说童一帅及其手下的男销售假借谈恋爱之名,欺骗中老年女性的感情,以获取大额投资。”
警方确实也顺着这个思路去查过,结果发现在酒吧客户群里,喜欢童一帅的人虽然不少,有钱的,有貌的,又或者有钱有貌的,可真正和他谈过恋爱的,却一个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位面具老板是为了保持神秘人设所以对外屏蔽七情六欲,还是真的如他所说,“是天生的无性恋者”,总之,童一帅亲自下场,利用美色欺骗尤红感情的可能性不大。至于其余男销售,和客人谈恋爱的也有,但还不至于上升到诈骗的高度。
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尤总不会是来给杰哥讨公道的吧?听说她最近因为杰哥的事跑上跑下。
耳机里也传来一道女声:“你这次到底是在针对阿杰,还是在针对我?”
童一帅态度平和地回答:“尤总,我在电话里已经和你说得非常清楚了,我尊重阿杰的一切决定,虽然那天没控制好情绪,但事后也没在任何手续上卡过他,甚至还多发了他三倍工资。至于针对你,就更是无稽之谈。”
“既然没有针对,那为什么不邀请我参加店庆派对?从银·Bar开业到现在,哪一次店庆我拿到的不是001号请柬?”
群里的促销员们排队发出“惊掉下巴”的表情包,不邀请尤总参加玩偶派对?这和把金主扫地出门有什么区别。要知道尤总平时不仅会自己消费,还会带领一众有钱的合作伙伴共同刷卡,这么一位至尊客户,不仅应该收到001号邀请函 ,甚至还应该收到001号镶金镶钻邀请函,更别提她还是投资人之一,这都能搞砸,老板是失心疯了吗?
促销员A:BOSS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促销员B:可能他之前被杰哥气蒙了,现在被尤总这么一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吧。
促销员C:但我觉得尤总还是挺好说话的,如果能让杰哥回来,老板再给她道个歉,这事八成就会翻篇。
促销员D:但是老板那么爱面子的人,真的会道歉吗?
促销员E:或许看在钱的面子上……
促销员F:或许看在钱的面子上……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复制粘贴,确实,开店做生意,钱最重要。
童一帅依旧长久地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他说:“尤总,你误会了。这次店庆,我不是临时收回了你的邀请函,而是根本就没准备邀请你,不仅是你,所有的金卡会员都不会被邀请,我不打算在派对之夜期间开放二楼VIP区。”
这句话一说出来,安静的不仅有办公室,还有工作群。就算阿林向来不爱说老板闲话,眼下也忍不住想开弹幕吐槽,店庆却要关闭整个VIP区,这种用脚后跟想出来的敷衍理由……和尤总正儿八经道个歉,真的有这么难吗?
尤红看着面前的男人,戴着冰冷的面具,说着比面具更冰冷的拒绝,她皱起眉:“为什么?我都说了——”
“没有理由。”童一帅出言打断了她的话语,看着那张明显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胃里竟然忍不住开始翻涌,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异痛苦从腹部慢慢升起,他喉头发紧,继而全身的神经都开始胀痛,索性重重摔门而出。
“砰!”
楼梯口聚集的酒吧员工们没料到老板会出来得如此迅猛,纷纷大惊失色四下逃窜,生怕一不小心撞枪口。阿林本来也想跑,但考虑到自己是这家酒吧的销售主管,多多少少也应该起到一点管理作用,于是硬起头皮迎难而上,尽可能委婉地提醒,尤总是大客户,是酒吧投资方,她的朋友们平时也很捧场,实在没必要得罪。
“……要不然,我去和尤总谈谈?”
“店庆之后再说。”童一帅满声不耐烦,很显然不想再提起尤红,他对着反光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具,刚才的不适感得到些许缓解,又回过头,“你联系一下设计公司,问问他们,新海报什么时候能设计好。”
“刚刚已经问过了,设计师说今晚保证交稿,还说这次的模特很完美,绝对符合我们的要求。”
……
当晚,银·Bar照常准时营业。
一楼一切如常,霓虹灯下,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蹦迪、喝酒、做游戏,在DJ的带领下,肆意挥霍着由年龄赠予的无上活力与热情。而与之相对的,二楼的场子却无比冷清,促销员们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卡座,个个愁眉苦脸。
调酒师推过来两杯鸡尾酒,压低声音:“你们没听说吗?老板已经提前关闭了二楼VIP区,刚刚搞得好几拨客人都败兴而归。”
“下午的时候听到过一点消息。”庄宁屿捧起酒杯,“但是我以为二楼只会在店庆当天关闭。”
“大家之前都是这么想的,结果,啧,可能老板是真的被尤总气到了吧,所以不惜提前关闭VIP区,宁可不赚钱,也不想见她,怎么说呢,听着好像还挺虐恋情深。”
“老板和尤总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闹这么大,真的只为杰哥?”
“这我就不知道了。”
调酒师又调了一杯粉色的淡酒,弯腰往前一推杯,对面前刚来的少女彬彬有礼地说:“请你。”
“谢谢。”田璐心今天上白班,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刚刚一接到庄宁屿的消息,立刻就换衣服赶了过来。
音乐在此刻来到一个小高|潮,俊男靓女们纷纷起身涌入舞池,很快,吧台前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田璐心趁机把高脚凳往庄宁屿的方向挪了挪,当说不说,这怪力少女是真的没有白健身,“咣当”一声,感觉地板都要被她活活砸出坑。
“庄队。”少女看起来有些紧张,干咽了一下,才悄声问,“老板真的关闭了整个VIP区吗?不会……不会真的是有钱人要搞……献祭吧?”
田璐心在这次直播探险之前,也查阅了大量关于银·Bar的资料。关于几年前那场惨案的原因,网上一直就流传有“邪|教献祭”的猜测,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因为向来以高消费著称的银·Bar,在案发当晚,却只邀请了尤红一个金卡客户,除她之外,场子里都是年轻的俊男靓女,再加上毒药和烈火,别说是群众,就连警方都没有完全排除相关可能性。
庄宁屿安抚她:“五年前这儿在举办周年活动时,的确没有邀请金卡客户,不过童一帅早在策划初期就给出过解释,他是把店庆拆分成了上下两场。”
分别是上半场“玩偶派对”和下半场“贵宾之夜”,两场活动间隔七天。消费更多的金卡客户,将在“贵宾之夜”得到更私密的环境和更高端的服务,这种安排听起来也算合情合理。而且警方在事发之后,第一时间就详细调查了童一帅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并没发现大的异常。
田璐心点点头:“也对。”
“案件整体和献祭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不过童一帅和邪|教应该没什么关系。”庄宁屿说,“如果想打听更多消息,我给你的建议是,去争取一下打扫老板办公室的活。”
话音刚落,田璐心手里就多了厚厚一叠规则币,她吃惊地扭过头,易恪稍稍一挑嘴角:“给你的事业启动金。”
《规则教育与应对》早就被列入中小学生必修科目,田璐心虽然没有实践经验,但好在理论基础扎实,胆子够大,身体素质也强,她觉得靠自己这综合条件,想争取一个扫地职位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于是说干就干,当下就揣起钱包去贿赂清洁部主管。
舞池中此时又掀起了新一轮尖叫,巨大的音响轰鸣震动,带得心脏也一阵抽搐。易恪拉住庄宁屿的小臂,带着他换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只是当“酒吧”和“安静”连在一起时,基本就等同于暧昧催发地,而易恪也是当真没有辜负这份暧昧,他今晚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衬衫扣子恨不能解到腹肌,香水也是极具适配黑夜的木质琥珀果香,往沙发上坐的时候,两根手指顺势下滑,刚好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搭在了对方跳动着的脉搏上。
手腕内侧,其实算很隐秘的部位,但庄宁屿强忍住了这份冒犯,在扇他和谈工作之间选择了后者,倒不是舍不得扇,而是因为昨晚留下的心理阴影尚未消退,万一又把人扇哭,还得自己哄,所以他只是不动声色抽回手,就继续分析:“现实中的银·Bar和规则里的银·Bar虽然都选择了在店庆当日关闭VIP区,但理由却并不相同。一个是因为要给金卡客户提供更好的服务,一个是因为尤红,单看字面意思,明显前者要合理许多。”
“但尤红既然出现在了这场规则里,就说明她多多少少也承载了一部分真相。”易恪碰了碰空荡荡的指尖,终于舍得坐直身体,“要不要问一下那位‘杰哥’?我听阿林说他眼下还在锦城,好像在忙家人住院的事。”
第23章 玩偶派对5 庄宁屿面无表情:“差不多……
杰哥大名李杰, 虽然已经离开了银·Bar,但在规则区没有消失之前,作为怪物, 他的“生活”依旧会按照正常逻辑, 在这个世界中继续。庄宁屿手机里有他的联系方式, 两人是在送行那天互加的好友, 不过加好友不一定就代表要联系, 从李杰的声音里可以判断出,他对于庄宁屿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这件事, 还是颇感意外。
“找我有事?”
“今天下午, 尤总和老板因为店庆派对的事发生了争执。”庄宁屿说,“老板执意不肯邀请尤总,甚至不惜提前关闭整个VIP区, 但我……我还挺需要尽快赚钱的,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辞职又觉得能进银·Bar不容易, 所以就冒昧地打了这个电话。”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觉得我和尤总有特殊关系?”电话另一头传来稍显无奈的笑, “假的, 这事我可帮不了你。不过你如果急需用钱,可以直接去找老板, 他眼下很喜欢你, 会借的。”
易恪嘴角稍稍一撇,庄宁屿也觉得这个“眼下很喜欢”听起来不太对劲, 于是直白地问:“喜欢我?”
“别误会,是喜欢你能为他源源不断地赚钱,他不会苛待自己的摇钱树。”李杰说, “只要你顺着老板的意思,他其实还算好说话,出手也大方,那天和我的争执属于意料之外。”
庄宁屿借机问了他吵架的原因,但李杰却表示并不清楚。在他看来,这一行人来人往是常事,要辞职的事自己也早就和老板提过,对方当时虽然脸色不算好看,可也没多说什么,那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不就是默认的意思吗?谁知等自己按照人事规定,正式提交辞职信时,等来的却是一场劈头盖脸的训斥,水杯花瓶砸了满地。
李杰说:“当时我也情绪上头,就吵了两句,搞不懂他到底在狂躁什么。不过现在结合你说的,可能原本也不关那封辞职信的事,我只是太倒霉,刚好撞到了他和尤总闹矛盾的枪口上。”
易恪之前和阿林聊过几句,对方也是刚打听的消息,说李杰从小是被姥爷在乡下带大的,现在姥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进城做一个手术,但华因医院的专家号不好抢,连黄牛都表示爱莫能助,上周是靠着尤红的私人关系,才终于请到一位飞刀医生,办好了入院手续。
李杰很感激尤红,所以眼下对于庄宁屿略显越界的,关于尤红的更多疑问,并不是很想回答。庄宁屿敏锐地觉察出了对方的抗拒,于是略显歉意地解释:“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如果老板和尤总的矛盾能解开,就不用再关闭VIP区了,现在这样,不止是我,其余同事也很焦虑。”
“老板是生意人,尤总也是生意人,生意人应该不会和钱过不去,VIP区肯定不会一直关闭,你不用太着急,银·Bar赚钱还是很轻松的。”李杰安慰了他两句,又说,“我家人明早进手术室,今晚我要陪床,先不聊了。”
“好。”庄宁屿说,“打扰了,谢谢杰哥。”
电话被挂断。易恪问:“真和他没关系?”
“李杰离职的理由合情合理,但是他明显对尤红多有维护,所以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可信。”庄宁屿点开手机,李杰也是当年银·Bar投毒纵火案的遇难者之一,不过在警方资料里,并没有提过他其实已经提前离职。此外,调查组还发来了最新整理好的,关于尤红的所有信息。诚如她的儿子尤途所言,尤红确实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强人,早年曾经是华因医院的知名一把刀,后来单枪匹马下海经商,很快又把锦城星美丽干到了行业龙头位置,这么一位有学识,有人脉,有经验的商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没道理会肤浅地被男人的美色迷惑。
易恪继续浏览资料页面,尤红是银·Bar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因为酒吧生意不错,所以她近两年也赚了不少钱,从商业层面看,没有任何问题。
“再问问尤途吧。”庄宁屿说,“最贴近尤红生活的只有他。”
易恪点头,填好申请表发给了调查组的同事。
这一晚,因为没有生意,促销员们早早就回了宿舍。庄宁屿靠着二楼围栏,静静看向舞池里依旧在兴奋尖叫的男男女女,年轻,漂亮,每一张脸都是造物主精雕细琢的作品。美神替他们戴上欢乐花冠,死神却紧随其后,悄然张开黑色巨袍,等着痛饮从众人眼底泛出的滚滚泪珠。世界如同一棵横卧在潭水中的圆木,一半生机勃勃,一半正在腐朽。
“在想什么?”易恪站在他旁边。
“网上曾经有一张流传很广的照片,是出事前的银·Bar狂欢夜,画面和现在差不多。”庄宁屿收回视线,“照片的名字叫《美神流连极乐之境》。”由香槟红酒和钻石组成的璀璨世界,在出事前被誉为最光怪陆离的天堂,在出事后,又被解读为魔鬼的墓葬。但无论如何,这一幕确实有着直击心灵的蓬勃之美,值得让时间流连驻足。
“谁拍的照片?”
“童一帅,他很喜欢摄影,经常给客人免费拍照,审美不错。”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对这次店庆的海报诸多挑剔,修来改去依旧不满意。五年前的店庆海报上并没有人物,暂时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没找到合格的模特。提到这件事,易恪又试着给温悦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显示不在服务区。他疑惑地问:“海报需要拍这么久吗?”
“说不好,毕竟童一帅有强迫症,听说第一版的海报,他光是玫瑰花枝的位置就改了三十多次。”庄宁屿说,“规则区外至今都没出现新的招聘海报,就说明温悦是合格的,她迟早会出现。”
临下班前,调酒师活动着酸痛的筋骨,叫住面前正一阵风似奔跑的女孩:“小田!”
“哎!”田璐心刹住脚步,“你看见庄……我是说,你看见小鱼和易哥他们了吗?”
“回宿舍了,今晚VIP又没生意,留在这里还得无效社交。”调酒师给她调了一杯睡眠酒,“他们个个无精打采,你看起来倒是一脸兴奋。”
“因为我竞聘成功了。”田璐心坐在高脚凳上,“主管同意我以后负责宿舍区和办公区的日常保洁。”
调酒师满脸不理解,看你年纪轻轻又活泼漂亮,怎么竟然如此热爱保洁事业,来银·Bar真就只为扫地?
田璐心清清嗓子:“咳,也没到热爱扫地的份上,不过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不爱泡吧,也不爱当网红,之所以应聘,纯粹是图这儿的高薪和工作不费脑。”
“好!”调酒师冲她竖起大拇指,“头脑清醒,也不爱慕虚荣,这杯酒哥敬你!”
田璐心一边敷衍他,一边往“银·Bar规则区”的三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很快得到易恪一句简短表扬——干得不错。
田璐心:庄队呢?
易恪:在洗澡。
十分钟后。
庄宁屿:我在我自己的宿舍里洗澡。
五分钟后。
田璐心:收到。
这有什么可收到的!庄宁屿开始庆幸自己只需要极少的睡眠,否则迟早要被这两个神人搞出神经衰弱。
他拉开椅子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张打印纸,分别是酒吧事件的遇难者名单,以及调查组刚刚发来的,每一位遇难者对应的社媒账号。五年前的店庆,受邀者大多是网络红人,所以童一帅在公布受邀名单时,也采取了分批@的方式,要找出这些资料并不难。
文件下方还单独备注了一条——经多方查证,目前并无直接证据显示赵佳雪在派对邀请名单内。
手机嗡嗡震动,是易恪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庄宁屿站起身,直接走过去开门,对方果不其然正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刚冲完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穿了一身家居服,领口微敞,身上不再有浓烈的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夏日花园里的夜风玫瑰香。
庄宁屿侧身让开一条路:“看完资料了?”
“看完了。”易恪熟门熟路走到餐柜旁,给他自己倒了杯水,“赵佳雪不是银·Bar的目标顾客。”
庄宁屿也同意他的看法。虽然自己的亲妈一再强调“对方小姑娘很漂亮”,但长辈眼里的漂亮,不等于童一帅眼里的漂亮。赵佳雪是普通清秀的乖乖女长相,丢进人群找不出来,和银·Bar一贯追捧的光艳照人相距甚远,至于经济条件,赵家也只是中等殷实,养不出挥金如土醉生梦死的夜店咖。
当晚送赵佳雪去医院的闺蜜名叫宋观,两人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调查组已经约谈过这个女孩,她自述当年经常会去姨妈家开的便利店里帮忙,而便利店斜对面不远处就是银·Bar。
调查人员问:“赵佳雪那天为什么会去参加店庆夜的玩偶派对?”
宋观摇头:“不知道,我其实也觉得奇怪。他们邀请的都是大网红,按理来说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店里理货,突然接到小雪的求助电话,说自己在便利店附近,当时听着她情绪就不对,声音也不对。”
“赵佳雪当时喝醉了吗?”
“身上好像有一点酒味,可能喝了吧,我只记得她裙子上都是水印,人也狼狈,但肯定没有完全喝醉,她的表述很清晰,一见面就说自己是喝了芒果鸡尾酒才会过敏,让我一定要给医生交待清楚。”
医院距离酒吧并不远,在把赵佳雪交到医生和家人手里,确定一切安全之后,宋观就回了自己家。她是在第二天才看到了银·Bar失火的新闻,当时吓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给闺蜜发消息,结果赵佳雪过了很久才回复,又过了几天,赵惠芬阿姨打来电话,很小心地说佳雪因为那些新闻图,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请她以后一定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宋观说:“小雪那次住院住了很久,她出院时,我又恰好在江城一家公司里实习,不知道她的心病痊愈了没,也不敢问,就只偶尔聊两句别的,到后来,她家搬去羊城,我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中间两人有过一次短暂交谈,是赵佳雪主动联系的宋观,要给她还钱。
调查人员问:“还钱?”
宋观点点头:“那是在酒吧出事之前了,有一次小雪说她要买个什么东西,但钱不够,问我借了三千块。后来她生病住院,听起来惨惨的,我就没再提过,想着等以后再说,反正钱也不算特别多。”
“她要买什么?”
“……应该是奢侈品吧,她那阵很喜欢买买买,衣服包包化妆品之类,有一次我们逛街,她看中了商场橱窗里的一条Tiffany钻石项链,要好几万,还挺贵的。”
“最后买了吗?”
“不知道,她没和我说。”
如果真的买到了喜欢的项链,却不和闺蜜分享,听起来不大合理。调查组在和宋观谈完之后,又请羊城同事协查约谈赵佳雪的母亲赵惠芬,当时她刚刚下班,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工作人员,显得十分抵触,直言并不想再回忆当年的事。
“我女儿好不容易才走出心理阴影,她和那家酒吧又没关系,你们为什么还要找她?”
“赵老师,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你尽量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调查员很有耐心,“当年赵佳雪是在没有拿到邀请函的前提下,主动去的酒吧,并且还在惨案发生之前,独自一人安全离开,她是当晚唯一的幸存者,只凭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向她问清楚。”
赵惠芬语塞,沉默片刻,她退让一步,轻轻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情,我虽然没和女儿仔细聊过,但作为妈妈,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不远处就有一家咖啡馆。调查员点了两杯热饮,赵惠芬端着杯子,被氤氲热气熏得眼眶有些红,她说:“我女儿从小内向,闲下来就看书,也不出门,我一直在鼓励她多出去,多社交,所以在刚知道她和朋友去了银·Bar玩时,我是很高兴的。那阵子,她的性格外向了很多,学会了化妆,爱买衣服包包,人也变得越来越漂亮。”
“她是和哪些朋友一起去的酒吧?”
“我不知道名字,说是出去玩时认识的同龄人。”
自从认识了新朋友,自家女儿就越来越活泼开朗,热情,爱漂亮,工作也积极不少,看起来都是正面改变,赵惠芬当然不会多加干涉,还经常带着她去逛街买东西。
“只是到了后来,她的开支开始有些不受控,至于原因,一来银·Bar本来就是高消费场所,二来……我猜她大概是恋爱了。”
“和谁?”
“不知道,可能是酒吧里遇到的男生,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就出了那件事。”
赵佳雪遭受刺激,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精神也很恍惚。她的朋友不多,而在来医院探病的人里,并没有和她年纪相当的男生。或许是分手了,或许是还没开始已经结束,或许他已经躺在了遇难者的名单里,又或许一切都只是长辈的猜测,其实并没有这么一个人。赵惠芬当时满心都是女儿的身体,至于别的,自然没心思再去多问。
“那在来探病的人里,有在酒吧里认识的新朋友吗,比如长相特别优越的那种?”
“没有,都是她以前的朋友,至于新朋友,八成都已经……那件案子……唉。”
赵惠芬深深叹了口气。
目前调查组传来的资料只有这么多。
赵佳雪在接触到银·Bar之后,就开始注重外形,钱也变得不够花。易恪单手撑着脑袋:“结合她在店庆当晚的表现,我猜赵佳雪八成是谈了一个,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她喜欢上了一个帅哥,这个人要么是店里的员工,要么是店里的常客。”
庄宁屿接着他的意思往下接:“赵佳雪在去参加派对时,按照玩偶主题,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但众所周知,银·Bar的派对只有携邀请函者才能进入,所以,她一定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在没有被邀请的前提下进店。”
“她也确实进入了派对现场,不然没机会喝那杯芒果酒。”易恪试着把所有线索理顺,“宋观是在便利店门口接到的赵佳雪,当时对方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过敏反应,身边却并没有任何人陪同。”
严重过敏会致命,赵佳雪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正常第一反应肯定都是向周围人求助,但赵佳雪却选择了独自离开酒吧,前往不远处的便利店找宋观。
“两种可能性。”庄宁屿说,“第一,酒吧里没人愿意帮她,不过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很低,毕竟人命关天;第二,酒吧里没人知道这件事,是赵佳雪主动选择隐瞒,她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触到过敏物后,立刻就离开了酒吧。”
“那她当晚会不会是……表白失败了?”易恪猜测,“喜欢上某个人,想在店庆时表白,结果没成功,所以借酒浇愁,期间不小心喝了芒果酒,又出于微妙的自尊和倔强,死活不愿意让当事者和围观者看到自己的狼狈状况?反正闺蜜当时就在酒吧斜对面,走不了两步路。”
“或许吧,不过具体的情形,还是要等调查组出报告。”庄宁屿说,“虽然我也不认为赵佳雪有能力制造这起震惊全国的惨案,但在证据明晰之前,任何一种可能,都是可能。”
易恪点头:“明白。”
他窝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起来并不打算离开,两条长腿交叠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继续翻资料:“这个温苓,就是温悦的姐姐吧,个人社媒账号ALICE·WEN……事发前发布的内容,只有这三条?”
一条随大流拍的手势舞,两条美食分享,看起来平平无奇,所以当初在被银·Bar的官方账号邀请@之后,有不少网友都跑去留言打卡求过照,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漂亮。
“案件发生后不久,温苓的家人就注销了这个账号,现在这些是技术部复原后的页面。”庄宁屿看了眼时间,“对了,调查组已经同意了我们的申请,回复会尽快安排和尤途的通话。如果没有别的事,今晚就先到此为止。”
易恪伸了个懒腰:“哦。”
庄宁屿无视这人宛如开了0.5倍速的缓慢挪动,拿过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傅寒:最近还好吗?
庄宁屿尚且没来得及感觉到任何情绪,易恪已经先一步把脑袋架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又弹出来一张新照片,拍了一本书的内页,用钢笔潦草圈着一行字,“但愿你让我的心陶醉在虚无幻想中。”
易恪:“……”
什么脏东西!
庄宁屿觉得自己命很苦,三更半夜还要处理这种隔空纠纷。他其实想忽视易恪,但又实在没法忽视,因为对方目前看起来犹如一位被掠夺走所有财物,正光脚踩在冰天雪地里的倒霉流亡者,既悲惨得像是要马上自杀,又透露出一股已经走投无路,所以立誓要杀光全世界的汹涌怨气。
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丝绒一般的安静,仿佛真的隐藏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蒙受不白之冤的庄宁屿呼出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喂!”
易恪双手环过他的腰,和昨晚一样的姿势,只不过这次不埋胸了,改成用下巴抵住对方肩头。庄宁屿被他压得一屁股坐进懒人沙发,整个人毫无支撑地向后仰倒,双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筒灯,满心绝望,再度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既无语又想死的奇妙状态。
易恪吸了一下鼻子。
庄宁屿今晚不想再劝了,他想和他一起抱着头哭。
易恪压了压上翘的嘴角,继续收紧双臂,直到把人全部圈进自己怀里,鼻尖触碰到一点温软洁白的脖颈,带着沐浴后的玫瑰味,越往领口深处,香气越浓郁。
庄宁屿面无表情:“差不多得了。”
易恪听而不闻,在他耳边委委屈屈地蹭:“我帮你把他拉黑。”
庄宁屿握紧拳头。
然后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身上一轻,易恪笔直站在沙发前,双手插兜,无事发生:“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一觉察到真的要挨揍立刻就跑,当说不说,这狗崽子体测表里A+的敏锐度是真的没有作弊。
庄宁屿有气无力一挥手,用行动诠释出一个“滚”字。易恪反手带上门,动作轻到连走廊里的感应灯都没有被触发,落锁声后,四周陷入一片漆黑,阴影掩去了他的所有表情,只在狭长眼底透露出一点微带不屑的冷意。
易恪掏出手机,一手刷开自己的门,一手随意拨出去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另一头的男人对这通深夜来电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他说:“我还没有祝贺你,顺利入职了秩序维护部。”
易恪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白地说:“以后离他远一点。”
傅寒对此不置可否:“公平竞争。”
易恪笑了一声:“姓傅的,你想多了,我不会给你哪怕是一丁点公平竞争的机会。”
第24章 玩偶派对6 一场有关于美丽的极致纠葛……
对于酒吧从业者来说, 清晨基本等于凌晨,所以即便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数字“9”,阳光却依旧被走廊尽头的遮光帘隔绝在外。整个店里都静悄悄的, 上岗的只有后勤组, 田璐心推着清洁小车按下电梯, 差点和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易哥?”她纳闷地睁着大眼睛,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有点事。”易恪一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另一只手帮她按住电梯,“你要去三楼?”
“嗯。”田璐心点头, 她压低声音, “放心,庄队已经简短地培训过我了,保证贼不走空!”
易恪和她隔空一碰拳:“贼可以走空, 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有事随时联系。”
送走这雄心勃勃的间谍少女后, 易恪先对着走廊里的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发型, 才屈起手指敲了敲503的门。
庄宁屿放下漱口杯,扯过毛巾匆匆擦了把脸。他打开门:“现在还没到十点。”
“先吃东西。”易恪把手里“叮铃哐啷”的纸袋放在桌上, 从里面 掏出来一个美丽的白色早餐盘, 一套同色系咖啡杯碟。房间里有现成的咖啡机,易恪把新鲜烤制的蟹排咸蛋黄三明治装进盘子里, 放好餐垫刀叉, 还配了一个小的水果酸奶碗,一把现烘坚果。
庄宁屿不大想接受这份隆重的仪式感, 他说:“我想吃员工餐。”
易恪应了一句:“好,记住了,明天给你做员工餐。”
庄宁屿:“……你当我没说。”
易恪把餐盘放到他面前, 同时掏出来一张纸:“刚才在厨房顺来的,童一帅近期的餐单。”
老板和员工分餐,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童老板这张餐单显然有些健康过了头,所有红肉、精加工食品、高糖、高油一律不碰,麸质不吃,玉米不吃,豆类辣椒葱蒜乳制品统统不吃,一把金贵命全靠蔬菜、水果、坚果、鱼类、姜黄粉和橄榄油吊着,更过分的,身为一个酒吧老板,他竟然滴酒不沾。庄宁屿问:“这人是要修仙吗?”
“他很在乎自己的外形,而且在审美方面越来越苛刻。”易恪说,“我和厨师聊了几句,她说之前童一帅的饮食还算正常,最近可能是因为店庆的事压力过大,又受了点不知道哪里来的美学刺激,忽然就立志要把他自己减成一把轻飘飘的男鬼,好在摘面具时惊艳世人。”
庄宁屿脑补了一下,那张阴森森的面具,搭配阴森森的身材,艳不艳不好说,但惊肯定是真惊。
他问:“就没人劝一劝童一帅吗?”
“没有。”易恪拆开一包新的咖啡豆,“你应该也发现了,童一帅这个人,自信自负,固执己见,所以没谁会在这方面触他的霉头,况且他粉丝众多,每条社媒下除了吹捧就是表白,信息茧房可谓牢不可破。”
阳光照进窗框,在桌上撒下一片融融细碎的金。易恪弯腰继续研究咖啡机的用法,伴随“嗡嗡”的工作声,房间里逐渐飘散出浓郁的可可坚果香。庄宁屿对咖啡豆的品种其实毫无研究,但平心而论,他觉得易恪的手艺还不错,至少加奶加糖毫不手软,比之前那些送到办公室的,比黄连更苦的大师级手冲好喝。
三明治也烤得刚刚好,面包酥脆蟹排新鲜,拌着蛋黄酱的生菜梗咬起来会“咯吱咯吱”地响。距离十点还有半个小时,易恪随手抽出一本书,靠在懒人沙发上消磨时光。他的确有一种其他人都不具备的气质,特立独行的,不被打扰的,反正在此之前,庄宁屿从来没想过,有人竟然真的能把身处规则区的每一天当成正经日子来过。
但这个观点其实有点以偏概全,他觉得易恪慵懒,是因为易恪只在他身边慵懒,假如再多问一下其他同事,比如前几天刚刚借走易恪的江城第二行动区,就会知道这位大少爷在身边没有庄队的前提下,到底是一副多么不近人情的鬼样子。
吃完最后一勺酸奶,庄宁屿放下空碗,抬头时刚好接住对面易恪干净的目光,阳光在此刻已经晕满整个房间,窗纱微扬,一切都是暖洋洋的。易恪冲他弯弯嘴角,看起来竟然还有点可爱乖巧,庄宁屿觉得在这种静谧友善的和谐氛围下,自己好像也应该回以礼貌的笑,但又怕笑出不该有的暧昧,于是整个人就有点卡壳,最终导致他脸上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或者简称为皮笑肉不笑的奇异表情,易恪没忍住,“噗”一声乐了出来,后来干脆仰靠在沙发上,用手里的书盖住脸,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庄宁屿:“……”
无语是我的母语。
幸好,及时响起的会议提示打断了这场喜剧小会。庄宁屿抬腿踹了一脚易恪,示意对方收拾收拾,正经干活。连线成功,屏幕对面坐着一个大概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打扮很有品味,身后的办公室也装修得极为奢华——璀璨,闪闪发光,和银·Bar的环境有几分微妙相似。
“庄队,您好。”男人说,“调查组的秦组长说您想和我谈谈。”
他就是尤红的儿子,也是目前锦城星美丽的负责人,尤途。
庄宁屿开门见山:“这次银·Bar的规则事件,种种线索显示当年那桩案子可能和你的母亲有关,所以有些细节,我想再和你确认一下。”
尤途表示理解,事实上从这一次的规则区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调查组一定会找上门。
“庄队想了解哪一方面?”
“所有。”庄宁屿说,“比如,尤红女士和童一帅的关系,星美丽和银·Bar的关系。我们已经看过了案件相关的所有资料,尤总到现在依旧认为,你的母亲当年是被童一帅有预谋地设下了感情陷阱吗?”
“是。”尤途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语调微微拔高,“我当初已经向警方说得很清楚了,那家酒吧肯定有问题。我妈都五十好几的人了,年轻时极度自律,滴酒不沾,甚至还有点轻微酒精过敏,晚年突然就爱上了花枝招展地泡夜店,庄队,你自己听听这事它合理吗?”
“不合理,所以我们才要查。尤总,请你先不要激动。”庄宁屿简短地安抚他,“不过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你母亲只是单纯把银·Bar当成一项新的投资项目?她确实投了钱,但也确实赚了钱。”
“我母亲在投资方面一向很谨慎,哪怕只是一家小店面,往往都要考察很长一段时间,而投资那家酒吧,真就是一拍脑门做出的决定,当时我拉都拉不住。赚钱只能说明她运气好,完全不能说明童一帅没有操控她的感情。”尤途说得斩钉截铁,“庄队,你一定要相信我,姓童的就是个十成十的爱情骗子,我们家真是被他坑惨了。”
“被谁坑惨了,说清楚,童一帅,还是童一帅手下的那帮帅哥?”
“……”尤途激烈的情绪被打断,稍微磕巴了一下,“有,有区别吗?”
庄宁屿点头:“有。”
尤途一摆手:“我不知道,我懒得问他们酒吧里的事。”
“不,你知道。”庄宁屿隔着屏幕和他对视,“你不仅知道,还把巴不得我快点继续问你这几个字欲拒还迎地演在了脸上。”
尤途依旧否认:“庄队,你想多了。”
庄宁屿抄过桌上一叠资料,随意翻了两下:“根据你的描述,当年尤红女士之所以会推掉酒吧VIP之夜,改为参加玩偶派对,是因为VIP场和一个重要的行业峰会撞期。我们查了一下,时间能对上会议的只有‘南方新婷医疗抗衰大会’,主办方是你们星美丽的竞争对手,请问尤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不远千里跑去参加这个无足轻重的会?”
尤途一时语塞,过了半天,才尴尬地干笑一声,认输一般解释:“看出来了啊。是这样的,这事儿吧,当初警方问我的时候,我实在嫌丢人,就咬死了没说,反正说不说的也不影响他们破案。但现在你既然被困在了规则区里……我就想着,不然还是一五一十招了吧,但也不能太主动地招,万一被警方知道,还以为我选择性地只针对他们,所以才计划让你多盘问一下,好显得我确实遭受到了压力。”
庄宁屿对这堆辩解不做评价,只是礼貌一笑:“没关系,尤总你继续。”
“的确和峰会没关系,那破峰会年年都乱发邀请函,我正好就……不用白不用。其实我母亲是准备两场店庆都参加的,她不是嘉宾,而是主办者。童一帅手下那堆男模,虽然很擅长欺骗女性顾客的感情,但我妈多少算见过一些世面,不好对付,再加上童一帅还指望着从她手里捞一笔大的,所以是亲自下的场。”
“你的意思,你的母亲和童一帅是情侣关系?”
尤途眼皮子跳了跳,像是听不得“情侣关系”四个字,龇牙咧嘴半天才认了下来,他说:“我妈反正是当了真,又是投钱又是消费的。刚开始两个人还知道收敛,后来就越来越离谱,她甚至把那姓童的领到家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肯定不同意啊,她还问我为什么这么世俗,不是,我爸去得早,我非常支持她寻找第二春,但也不能找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吧,而且童一帅那是正常人吗?认识那么长时间,我就没见他摘过一次面具,一个大脑袋银光闪闪,身体骨瘦如柴,整个人在宽衣大袍里直晃荡,跟电影里的邪|教教主似的,当然了,他在和我妈独处时倒是不戴面具,结果好家伙,那给我妈感动的,当场泪流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见到了什么惊天美神。丢人啊,庄队,实在太丢人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
庄宁屿:“理解,我都能理解,你先冷静。还有个问题,既然童一帅和你母亲的交情匪浅,又极其看重外貌,那按照常理,他应该也去你们星美丽消费过吧,为什么警方当年没有找到相关信息?”
“因为那根本就不算消费,他会定期来保养,做做皮肤,用的都是高端货,但是一毛钱都没付过。”尤途看起来又要开始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做皮肤吗?”
“差不多,童一帅对他自己的外貌极度满意,我妈更是恨不能把那颗头倒个模出来当成范本,医院里几乎所有人都听她夸过,什么头骨增减一分都是对美学的亵渎,跟诗歌朗诵似的,简直没法说。”
尤途喝了口水,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试探:“规则区里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妈她……”
“抱歉,相关情况我不能透露。”庄宁屿继续问,“刚刚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算有吧。”尤途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发过来一个链接,“这是我妈的卧室,她去世之后,没别人再进去过,保洁一直是我亲自做的,里面的东西也基本都保持了原样。”
庄宁屿点开链接,屏幕上出现了一间卧室的实时视频。据尤途所说,这些安防摄像头是房子装修时就布好的,平时断电,只有家里没人时才会打开。母亲去世后,这间卧室的摄像头就没再断过电。
摄像头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庄宁屿慢慢操控着方向键。卧室很大,装修很是富丽堂皇,床尾的桌子上摆着化妆品和一些相框,相框里放着尤红和童一帅的合照——不戴面具版。其实平心而论,单看照片,两人的年龄差也并没有那么大,很符合大众审美里的俊男靓女。
“P的。”可能是见庄宁屿一直盯着那些照片,尤途忍不住插了一嘴,“全靠美颜,纯纯逃避现实里都差了辈。”
庄宁屿问:“这几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
“当然可以。”尤途答应,“我硬盘里有,马上就发。”
“好,谢谢。”庄宁屿继续旋转着摄像头,卧室另一角摆着一个落地Y型书架,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应该就是尤红的休闲阅读区。他把书架上的书目截了个图,然后重新回到会议界面:“尤总,今天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以后要是有别的情况,可能还要继续麻烦你。”
“没问题,你太客气了庄队。”尤途说,“有事随时联系。”
庄宁屿按下退出键,一直坐在他身边做记录的易恪这才出声:“尤红当年前前后后,一共往酒吧里投了将近三百万,确实不算一笔小钱,但也不能算是一笔多么惊天动地的巨款。已知后期的童一帅是个审美独到的强迫症患者,他连一张店庆海报都要修改三五十次,这么一个容不下一丁点不完美的男人,真的会为了区区三百万,就亲自下场色|诱一位应该不太符合他审美的,不‘完美’的女顾客吗?”
邮箱这时弹出新消息,点开之后,是尤途发来的照片,因为是手机翻拍,所以像素并不算很高,但也明显能看出尤红和童一帅的亲密关系。
“这些照片不太像普通合影。”庄宁屿放大细节,“两个人都刻意摆过姿势,有些生硬,艺术照?”
“这张。”易恪伸手一指,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穿着华丽的礼服,童一帅斜靠在沙发上,尤红站在一旁,左手手臂圈过他的脖颈,又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尖托住他的下巴,两人的眼睛都直直盯着前方,嘴角似笑非笑,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庄重。
庄宁屿问:“这张怎么了?”
“构图和色彩应该模仿了文艺复兴时期提香的《莎乐美与圣施洗约翰的头颅》。”易恪解释,“故事取自王尔德的戏剧《莎乐美》,你应该不陌生。
希律王的继女莎乐美爱慕圣人施洗约翰,多番表白却仍遭拒,最后因爱生恨,命人砍下了约翰的头颅,而她也终于在自己死亡之前,颤抖着吻到了那张苦涩的嘴唇。
庄宁屿意外:“你还对绘画有研究?”
易恪提醒他:“我姐做的就是艺术品生意。”
庄宁屿对莎乐美的故事确实不陌生,不过依旧不理解:“这死亡站位有什么可模仿的?”
易恪说:“你不觉得这种隐藏在精致场景里的病娇扭曲,其实很符合童一帅颓废美学的口味吗?同时也符合尤红的口味,她看起来就像尤途说的,真的很爱这颗头。”
庄宁屿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莎乐美,一场有关于美丽、欲望、毁灭和死亡的极致纠葛,联系到两人后来的命运,的确有些一语成谶的意思。
见他的嘴唇有些干,易恪站起来,在餐台前拆开一盒普洱茶包,又按下烧水壶的开关。
“所以他们两个人……真爱啊?”过了一会,庄宁屿看向易恪,“毕竟按照你的说法,这些照片已经上升到了灵魂共鸣的高度。”
“就算不是真爱,他们至少也在某个层面上能达到精神统一。”易恪端过来两杯热茶,“我们都认同一件事,尤红绝对不是一个容易被骗的恋爱脑,如果童一帅只是单纯为钱接近她,那她不会把两个人的照片摆在卧室这么私密的位置。”
庄宁屿同意他的看法。从房间的布置就能看出来,尤红多多少少有点精神洁癖,如果她真的已经动了心,应该不会允许另一方存在不对等的利用与欺骗。
卧室里Y型书架上的书目没什么异常,都是医疗相关书籍。即便已经做到了行业龙头地位,尤红也不忘时刻充电学习,这些事在她的日常采访里常有提及。从书籍上明显的阅读痕迹来看,还真不是空口立人设。
“尤途觉得童一帅和尤红八竿子打不着,但其实这两个人还是有显著共同点的。”易恪说,“他们都有一种严格到近乎偏执的,对美的追求。”童一帅自不必说,而尤红从事的行业直接就叫美业,当倾慕美的童一帅遇到制造美的尤红,会同频催生出尤途这种俗人看不懂的感情,也算正常。
庄宁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尤红会爱童一帅胜过爱她自己的事业吗?”
“应该不大可能。”易恪看着屏幕里利落精干的女总裁,“毕竟像我这样的顶级恋爱脑不好找……嘶。”
庄宁屿收回拳头,无视对方扭曲的表情,继续问:“尤红的死因是什么?”
“氰|化|物中毒后失足坠楼。”
“氰|化|物被凶手大规模投放到了哪里?”
“酒水。”
“尤红喝酒吗?”
“……不喝。”
事情的疑点就在这里。庄宁屿此前已经翻完了调查组送来的所有尤红专访,有不少报道都提到了她从不饮酒,以此来佐证这位女强人的高度自律,而且尤途刚才也说她酒精过敏。
易恪微微皱起眉,的确,按照尤红的性格和地位,来酒吧一掷千金却滴酒不沾,是有可能且合情合理的。那她在玩偶派对当天服下的氰|化|物,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而同样处于戒酒期的童一帅,尸检结果却和尤红截然相反,死因和氰|化|物完全无关,只在血液里检测出了极高浓度的酒精含量,说明他在酒吧起火时,处于深度醉酒状态。
庄宁屿继续说:“而且在玩偶派对时,童一帅依旧戴着面具,所以并不方便当众喝酒,要喝酒,他就必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比如办公室。但一个酒吧老板,在满店都是客人的狂欢派对上,不去社交,也不去欣赏他一手缔造出来的美丽盛世,却躲在三楼喝得人事不省,说不过去吧?”
“如果他当时已经当着客人的面,摘了面具呢?”易恪猜测,“会在店庆后正式摘下面具,这是童一帅早就给出的承诺。”
庄宁屿摇头:“不会,第一,他摘面具算大事件,客人肯定会拍照发社媒,就算不准拍照,至少也会有偷拍或者文字记录,但现在满互联网全无痕迹;第二,玩偶之夜只是派对上半场,更重头的贵宾之夜还没开始,他没必要这么早就揭面具。”
所以童一帅只能是在三楼喝的酒,而尤红坠亡于三楼露台,他们两个当时大概率在一起。
庄宁屿伸手按住眉心,按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易恪:“话说回来,你的那些朋友,应该正好就是银·Bar的目标客群吧,他们还好吗?”
易恪嘴角一抽:“承蒙挂念,都还健在。”
第25章 玩偶派对7 手好白。
八年前的易恪还不够十八岁, 五年前的易恪也就勉勉强强刚摸到二十的边,他高中大学都没在锦城上,是真没去过银·Bar, 不过朋友圈里倒能找出几个这家酒吧的VIP。易恪取过桌上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庄宁屿:“在我进规则区之前, 已经让人帮忙去打听了, 这是他们刚整理好发过来。”
玩偶派对那晚, 二楼VIP席处于关闭状态,所以这几位富哥富姐才侥幸逃过一劫, 得以继续酒地花天地“健在”。庄宁屿接过那叠A4纸, 第一眼扫过去,只见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当下虎躯一震, 还以为自己拿到了多么了不得的详细线索, 于是精神抖擞虔诚阅读, 一分钟后, 他茫然抬起头:“这都什么鬼东西?”
“我提的要求,”易恪理直气壮地说, “让他们每个人必须写够三千字。”
三千字, 高考作文才八百!富哥富姐们试图反抗,然未遂, 易恪对于他们的统治力可谓是碾压性的。毕竟纵观整个圈子, 眼下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学习好,体能好, 品行好,不黄不赌不毒不盲目创业,也不和兄弟姐妹争家产的绝世道德模范, 这哥对人生有着极度清晰的完整规划,一毕业立马“哐哐”考试光速端上铁饭碗,进化程度直逼S,入职成绩门门全优,下班就去逛书店,甚至还会自己在家荤素搭配搞烹饪。在长辈眼里,完全就是白月光级别的存在,和年画里抱红锦鲤的光屁股福娃一个级别。
这么一个别人家的小孩,甚至都不需要多做什么,光是每逢佳节穿着他那身秩序维护部的破制服,提着鲍鱼海参罗曼尼康帝到各家各户叔叔阿姨的拜个年,再乖巧说一点单位上的事,就已经足够烦死一众同龄人了。
所以大家只有屈服于易恪淫威,绞尽脑汁地在手机上抠字,还不能用AI扩写,因为大少爷再三声明会AI查重,一旦出现人工智能痕迹,就要在大年三十拎着茅台巡回共享年夜饭,并且向所有狐朋狗友的长辈表达自己想要立刻相亲结婚,好尽早让亲爹亲妈庭院温馨亲意暖,儿孙满堂乐无边的美好愿景。
堪称史上最歹毒的挑拨离间计划!
“三千字包括标点符号吗?”
“不包括。”
“靠,标点符号凭什么不算字!”
五年,整整五年了啊,哪有那么多细节可供回忆?
于是小作文里就出现了诸如“大厅里有一个用真正的铜杆搭起来的酒吧,备有各种杜松子酒、烈性酒和早被人们遗忘的甘露酒,来的大多数女客都太年轻,根本分不清这些酒的品种”,或者“这光彩照人的容颜,只是个面具,那向后仰起的真脸正躲藏在蒙过你眼睛的假脸的阴影中”之类的高质量描写,一看就知道是关键字搜索酒吧+面具,然后从中挑拣能沾上边的新鲜现抄。倒也不算违规,毕竟易恪只说了不能用AI,没说不能用搜索引擎。
庄宁屿:“……”
易恪单手托着额头,宽慰他,同时也宽慰自己:“没办法,字多总比字少好,凑合看吧。我要是不提要求,他们五个人加起来撑死只能憋出六十个字。”
庄宁屿只好继续痛苦阅读,试图在满篇狗屁不通的中文排列组合里,抠出一星半点有用的信息。到最后,五个人,一万五千个字,有用的信息只汇集出一条——曾经有十几个VIP客户,向童一帅提过也想来玩偶派对一起玩,图个人多热闹,但是却被尤红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怎么会是由尤红出面拒绝?”
“因为尤红也是酒吧的投资人,正常来说,她确实有权力决定邀请名单和派对流程。”易恪回答,“当时尤红给出了解释,说玩偶派对和贵宾之夜有许多流程都是相同的,但贵宾之夜要更加有质感,如果先参加了前者,就会严重影响下一场的惊喜体验。”
庄宁屿迟疑:“听起来好像也合理?”
“是合理,不过并不是每一个VIP顾客都愿意接受。尤途那个‘行业峰会’是假的,我有个朋友却是货真价实要赶着出国开会,来不及去贵宾之夜,可即便如此,尤红也没给他发玩偶派对的邀请函,只说要和童一帅再商量一下。”
“商量的结果呢?”
“没结果,尤红压根没回复他。”
被拒绝的这个朋友虽说是个玩咖,却也货真价实有点家底,平时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当然受不了被一家酒吧推三阻四,当下就在朋友圈子里放话,说以后再也不会去银·Bar。
庄宁屿问:“他算银·Bar的大客户吗?”
易恪点头:“算,家里挺有钱的。”
“所以尤红所谓‘影响下一场惊喜体验’的理由完全就是借口,她只是单纯不想让VIP顾客出现在非VIP活动里。”庄宁屿有些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银·Bar宁可得罪金主,也一定要把非VIP和VIP分开呢?”
易恪看着那叠七拼八凑的小作文,突然冒出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在店庆筹备后期,和VIP顾客的沟通事宜,其实全部都是由尤红出面进行的?”
庄宁屿稍微一愣,确实,在所有人的叙述里,都没有出现童一帅的名字,而尤红俨然成了银·Bar的新晋代言人,勤勤恳恳出面处理着VIP顾客的所有事宜。
餐台上的玻璃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易恪起身,走过去把新煮的果茶沏出来。
庄宁屿皱眉:“尤红把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银·Bar,肯定就没空再去管自己的事,行业龙头女总裁,天天待在酒吧帮童一帅打客服电话?这电话就算童一帅不想亲自打,他还有助理,还有一堆副店长,为什么不是他们去打?”
易恪没打断他的自言自语,倒好茶,又试了试温度,确定能直接入口后,才端到沙发旁。正在想事的庄宁屿果然接过去就喝,完全没考虑烫不烫。热茶很好地中和了房间里微冷的空调,他呼出一口气,问易恪:“你怎么想?”
“如果她那时候深爱童一帅无法自拔,这件事就很好解释,毕竟爱情能在一定程度上,让所有反常变成正常。”易恪回答,“但尤红又不是恋爱脑,那她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有两种,第一种,她在精神层面,比如说美学层面被童一帅的策划案征服,从而心甘情愿成为拥护者,第二种,她能从中获利。”
“美学层面?”庄宁屿捧着杯子,被这四个字戳得心弦一动,忽然就反应过来,“等等,我好像知道童一帅为什么要把店庆分成两场了!”
或许那根本和消费能力无关,而只是纯粹出于对“美”的考虑。VIP顾客的准入门槛是钱,但非VIP顾客的准入门槛是美,如果童一帅想在不得罪“钱”的前提下同时拥有“美”,那把店庆分为上下两场无疑是最省事的选择。当然,VIP里肯定也有符合童一帅审美的顾客,可放进来一个,就要向剩下的百十来个做出合理解释,实在得不偿失,所以他必然会选择一刀切!
易恪竖起拇指,嫌VIP顾客太丑,这理由听起来虽然离谱,但童一帅确实能做出来这种事。
庄宁屿拖动鼠标,匆忙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玩偶派对当晚,受邀网红们发到社媒的现场照片,彼时没人知道死神将至,场子里装满的只有年轻靓丽的纸醉金迷。易恪凑近问:“你在找什么?”
“童一帅。”庄宁屿放大一张照片,可以看到在空荡荡的二楼围栏后,赫然站着一个身穿华袍的男人,脸上的银白面具被霓虹灯照出斑驳彩块,整个人正如耶稣圣子一般,微微仰头张开双手,看起来已经百分百沉浸在了璀璨的至美中。
“这人到底哪儿帅了。”易恪确实欣赏不来这份阴湿,“就这状态,真跟中邪差不多,怪不得当初网友都猜测是他自己走火入魔烧了酒吧。”
“警方顺着邪|教的方向查过,童一帅的各项社会资料,只要留下过记录的,都被技术人员分析了个底朝天,但并没找到相关证据。他在惨案发生前一直在积极筹备银·Bar新店的开业事宜,精神状况和财务状况看起来都很正常。退一步说,就算不考虑这些,仅从实操难度来分析,他虽然可以轻松下毒,但当夜的火是被人分层引燃的,三楼先于一楼,这就意味着童一帅要先烧三楼办公室,再去一楼纵火,然后再回到燃烧着的三楼,不符合行为逻辑,更别说他在死亡时还处于深度醉酒状态。”
易恪点点头,又提议:“我们试着联系一下规则区里的尤红?她应该知道许多事。”
“我之前找李杰要她的联系方式,没收到回复。”庄宁屿晃了晃手机,“现在只能看田璐心了。”
话音刚落,走廊上就传来一声响亮甜美的“House keeping”!
易恪起身拉开门,田璐心推着清洁小车,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外。庄宁屿示意她进来,打趣:“看来你对自己的工作挺满意。”
“大多数员工都还在宿舍睡觉,我暂时没法去他们的房间里找线索,但老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田璐心掌心里攥着庄宁屿之前给她的微型摄像头,“这个,所有我看到的东西,都录进去了,庄队你先收好。”说完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在童一帅的柜子底下扫出来的。”
庄宁屿把名片接到手里,浅色烫银,很有设计感,一看制作成本就不低。底图是一栋华丽小楼,左上方印着星美丽的LOGO,正中间是院长尤红的名字,以及她私人助理的联系方式。
庄宁屿试着拨打那串电话,短暂的“滴”声过后,传来冷冰冰的机械女音:“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咦,怎么会打不通呢?”田璐心不死心,用自己的手机试了一次,也提示空号,又在聊天软件里输入电话号码,同样搜不到联系人。
她哭丧着脸:“这真是我在童一帅办公室里找到的,难不成是以前的旧名片,现在尤红已经换了新电话?”
易恪却摇头:“不会,这张名片很新,印刷日期不会超过两周。”
田璐心疑惑,怎么看出来的?
“被当成名片底图的这栋建筑,是星美丽的城西院区,我看过资料,它在银·Bar店庆前不久刚刚落成剪彩。”易恪说,“所以名片一定是新的。”
“既然名片没问题,那就是……”田璐心泄气,“规则不允许我们主动联系尤红。”
庄宁屿点开自己和李杰的聊天记录,果然,有关于尤红的那条询问已经消失无踪。
这条路走不通,只能想别的办法。
庄宁 屿安慰了田璐心两句,顺手从兜里摸出一颗夹心糖,原本准备递给她,架不住易恪实在眼尖,一秒就捕捉到了包装纸上的粉红土味“LOVE”字样,开什么玩笑,这爱情的糖果必不可能落到别人手里,于是立刻决定上前截胡。
庄宁屿一边想这个人是真的有病吧,一边赶紧把糖果塞进自己嘴里。
已经做好准备要吃糖的田璐心:“……”
她今天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干活,由于神经过于紧绷兴奋,导致食欲全无,所以忙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想起喝。眼下上交完工作成果,劲儿也卸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胃痛,肚子也“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在静悄悄的房间里,相当有存在感。眼看人家一个大姑娘饿成这样子,正在独自吃糖的庄宁屿顿感嗓子眼齁得慌,于是打发易恪马上去厨房给她找点吃的。
“挑食吗?”
“不挑的,谢谢易哥,我吃什么都行。”
易恪竖起大拇指:“好养。”
庄宁屿懒得理会这个“好养”里所包含的阴阳怪气,只咬得糖果“咯吱咯吱”响,外面那层甜蜜硬壳抵挡不住这猛烈攻势,没两下就应声碎裂,中间流淌出百分百原味柠檬夹心,把毫无防备的庄队当场酸得灵魂出窍,双手捂住腮帮子狂流口水。
田璐心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的庄宁屿声音颤颤巍巍:“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田璐心发自内心地感慨,庄队你真的好帅啊,比拜年短视频里还要帅,那些视频画质实在太渣了,你们秩序维护部是没有好一点的摄像机吗?
庄宁屿擦了把酸出来的眼泪:“但我觉得你这种充满八卦探究的目光,不像是在单纯仰慕我的帅。”
田璐心嘿嘿干笑,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要把某些不大好明说的话憋回去,奈何没憋成功,于是压低声音:“我觉得你和易哥两个人还挺——”
“闭嘴!”庄宁屿目色一凛,“不要乱说,我和你易哥没有关系。”
田璐心很听话,嘴是闭了,但不耽误挂满脸的“我不信”。
庄宁屿觉得这种事情不好解释,本想就此揭过,可又实在想搞清楚这姑娘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按理来说大家也没有相处很久吧?所以还是决定不耻下问一番,早发现早堵漏,免得等将来回去上班后,马脚在不知不觉中越露越多。
他含含糊糊地敷衍:“总之我和他之间只有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先说说看,你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出了这个极端错误的结论?”
田璐心反而被他问住了,愣了愣才回答:“不是你和易哥自己在群里聊的吗?”
庄宁屿莫名其妙,怎么能是我自己聊的,我聊什么了?酒吧三人小群是新建的,从头到尾一共就发了那么点内容,手指滑一下就能翻完,庄队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最后才不可置信地问:“就昨晚洗澡那两句话?”
“对啊。”田璐心双手一摊,“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这哪里明显了!庄宁屿当场无语,不过无语归无语,倒也没耽误对她肃然起敬,有这观察力和推理才能,你还当什么劳什子的网红穿搭博主,收拾收拾报个班,准备考刑事侦查局才是正经事。
易恪在厨房里搜罗出一大包吃的,回来全部递给田璐心:“回宿舍吃完休息一下吧,现在距离员工上班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谢谢易哥,庄队等会见。”田璐心抱起牛皮纸袋离开。易恪关好门后,转头见庄宁屿正在查阅微型摄像机里的影像,于是也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视线却没落在电脑屏幕上,而是盯着那只通红的耳朵看了半天,疑惑地问:“怎么了,你热啊?”
我不热。庄宁屿转过头,充满警告意味地和他对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好在敏锐度时刻拉满的易恪:“……好好好,你不热。”
庄宁屿转回去继续看电脑。
易恪在他身后挑眉,张嘴无声表达:“难——伺——候——”
结果不幸碰上播放器卡壳,黑屏后的电脑简直亮得好似一面镜。
房间里的易恪和屏幕里的易恪同时保持了“O”的嘴型,庄宁屿不假思索,反手就是一拳,幸亏大少爷眼亮动作快,一把握住那细瘦手腕,第一反应,手好白啊,拖嘴边亲一口得了,但又理智尚存,反复挣扎许久之后,还是规规矩矩把他的胳膊放了回去,然后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冲电脑屏幕一抬下巴:“快干活。”
第26章 玩偶派对8 “看你那么投入,我还以为……
三楼办公室里本身就安有摄像头, 所以田璐心没法大张旗鼓搞搜查,但所幸童一帅是个洁癖,对办公环境的洁净度要求严苛到了几乎变态的程度, 如同童话里的恶毒后妈, 手指头摸到一丁点灰都要扣钱。其余保洁员对此纷纷叫苦, 田璐心却相当满意老板的这份变态, 她握着抹布, 花了整整一早上时间,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出了抛光效果, 也把每一个角落都留在了内存卡里。
在审美方面, 童一帅应该算是极繁主义者,酒吧装潢塞满了各种璀璨元素,晃得人眼晕, 办公室也不例外, 一侧的置物架上摆满了他从全世界淘来的昂贵工艺品, 当中一只水晶杯剔透晶莹, 易恪按下暂停键:“这个牌子的杯子,我记得好像只成对出售, 他把另一个送给了尤红?”
“倒也没这么恋爱脑, 童一帅之前和阿杰吵架,砸了不少置物架上的东西。你刚才可能没注意, 小田还从柜子底下扫出来了一堆和水晶杯同色系的玻璃碴子。”庄宁屿继续拖动鼠标, 镜头上移,他问, “摆在最中间的这幅画,很醒目,你认识吗?”
“《吗啡女孩》, 印刷仿品。”服药后的脆弱少女深陷在床上,放松得像是枕在了蝴蝶雪白的翅膀间。易恪单手搭过庄宁屿的椅背:“你觉不觉得,她看起来很像温悦?”
这种像不是五官的相像,而是一种无限趋同的气质,白皙,纤细,美丽。由此来看,童一帅对女性的喜好还真是一如既往。
庄宁屿说:“所以尤红是他唯一的审美例外。”
易恪继续看着屏幕,就见田璐心正在擦拭一个精美的,巨大的皮质相框,里面装着尤红和童一帅的合影,依旧是模仿《莎乐美与圣施洗约翰的头颅》的那一张,可见两人都很满意这张照片。擦干净灰尘之后,田璐心又把相框照原样摆回去——正面朝下,规规整整平摊在了最下层架子的阴暗角落里。
这个位置……看来这份例外,也并没有很“例”,不过也有可能是在两人吵完架后,童一帅余怒未消,所以眼不见为净地把相框丢到了柜子最底层。
爱与不爱,亦或是别的情感,都还需要寻找更多证据来证明。
屏幕里田璐心的双手仍在忙碌,她又拿了一块一次性抹布,仔细擦过眼前一整排高低不平的药瓶,维生素、鱼油、辅酶Q10、氨糖、果蔬粉……数量繁多,把保健品吃出了正餐的架势。庄宁屿不理解这种放着正经饭菜不吃,偏偏要服食丹药的养生大法,他随口问:“这算不算一种心理疾病?”
易恪回答:“不算,因为我也吃。”
庄宁屿吃惊:“你年纪轻轻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也成了脑黄金的目标客户群?”
易恪哭笑不得,还真从兜里摸出来一板鱼油胶囊:“没开玩笑,已经吃了好几年。我有一朋友是这个牌子的国内总代理,他家鱼油的质量不错,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警方抓传销组织的眼神看我?”
庄宁屿不能,他对保健品领域知之甚少,而“国内总代理”几个字听起来就充满了浓浓的微商气质,感觉隔三差五就要抱着花去4S店里和劳斯莱斯合影。
易恪看着那双充满怀疑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要继续解释的话卡在嘴里,干脆直接挤出一颗鱼油胶囊,作势要喂给他,结果好巧不巧,庄宁屿在此刻恰好端起杯子想喝水,余光瞥见易恪的举动,一个没把握好,水全部吸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咳!”
庄宁屿丢下茶杯,单手扶着桌子咳了个昏天暗地,易恪原本只想逗逗他,没想到竟然闯出这么一祸,但此刻后悔已然于事无补,只能手忙脚乱地帮他拍了半天背:“好点了吗?”
好你个……庄宁屿持续缺氧,站起身时眼前发黑喉头干涩。易恪在拔腿跑路和继续上班之间来回横跳半天,最后还是被男人的责任和公务员的良知羁绊住,无事发生地摸摸他的头,顺势把桌上的鱼油摸回手里,本欲毁尸灭迹,结果抬头却见庄宁屿正在看着自己,于是只能满脸无辜地问:“你还吃吗?”
庄宁屿无情拒绝:“过敏。”
结果易恪并不相信,抽出纸巾帮他擦擦下巴,怎么会过敏,你在桃李小区时不是已经吃过我做的柠檬三文鱼,干煎银鳕鱼,香辣凤尾鱼,和茄汁沙丁鱼了吗?一直都好好的。
庄宁屿不想细听这喂猫食谱,他躲开易恪的胳膊,自己抬手胡乱抹了把嘴。平时不见几分血气的唇瓣,因为咳了一阵,现在倒多了几分艳丽颜色,看起来异常柔软,被手背蹭过去时,有些亮晶晶的柔润水光。
易恪喉结微微滚动,强压下想要凑近尝一口的冲动,他坐回沙发,端起桌上凉透了的果茶一口气喝干,但并没有什么用,脑子里的画面依旧生动鲜活,刚刚对方咳到飘红的眼尾,难得一见的脆弱狼狈,以及俯身时那隐在衬衫领口深处的一片细腻洁白。
一团黑影直直飞了过来。
易恪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挡,他稍微闭了下眼睛,任由那个沙发靠垫砸在自己坚硬的小腹上。
庄宁屿简直一肚子火,想骂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他坐在椅子上,指着易恪,指着这厚颜无耻之徒,指了半天,最后气不打一处来地总结:“保健品吃的!”
易恪抱着靠垫,声音有点无奈:“我二十多岁,身体健康,又这么爱你,没反应才不正常吧?”
庄宁屿完全不想和他讨论生理卫生与爱情,但一时片刻又想不起来刚才的话题,给自己憋得够呛。最后还是易恪看不过眼提醒他:“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易恪把靠垫丢到一旁,走过来坐回电脑旁的椅子,庄宁屿本能地往反方向一避,易恪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但庄宁屿丝毫不为所动,心想你个耍流氓的还委屈上了。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公事公办地问:“说,药有什么问题?”
“这瓶维生素D3里的药被换过。”易恪指着架子中间那个棕色半透明药瓶,把画面静止放大,又在手机上搜出国外网站正在售卖的版本,“原本应该是小而圆的软胶囊,但现在很明显,里面装的是白色大药片。”
很多成年人都缺钙,尤其是像童一帅这种常年不运动,不晒太阳的昼伏夜出男,一看就是骨质疏松高危人群,定期来一粒维D有益身体健康,但现在,药却被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