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桃李小区16 这盘饼干是我吃完的,和……
青岗点点头, 正准备转身继续看,庄宁屿却突然问:“你刚才在吃饼干?”
“对啊,我看就放在厨房盘子里。”青岗意犹未尽, “橙子味, 还挺好吃, 哪儿买的?”
庄宁屿心底涌上不详预感, 青岗见他脸色不对, 也提高了警惕:“怎么,这饼干有问题?”
饼干本身没有问题, 但饼干背后的故事有大问题, 庄宁屿欲言又止,一时也捋不清这件事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易恪获悉后会怎么发挥,但他不想让易恪有任何发挥, 所以指着罪魁祸首再三强调:“记住, 这盘饼干是我吃完的,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好, ”青岗比较惊慌,又发自内心地疑惑着, “但为什么?”
庄宁屿拒绝回答,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巡逻员工作是两班倒,晚上八点, 易恪准时收工回家。庄宁屿问:“有什么发现?”
“有一个中年保姆和蓝岚同住, 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叫成翠花, 和成野是老乡。除此之外,2单元301住的一对小情侣像是对201相当关心,下午不仅帮成翠花把购物袋拎回了家, 十分钟前还从超市里又买了一大袋橘子,说要分一半给楼下邻居。”
小情侣也是租户,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东北人。男孩叫阿森,经营着一家锁具小店,女孩叫阿叶,在电子厂打工,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
“东北啊,怪不得这么热情。”青岗琢磨,“成翠花和蓝岚都跟东北没关系,所以能排除老乡层面的关心,就只是单纯乐于助人?”
“目前看来是这样。”易恪洗干净手,蹲在轮椅前检查庄宁屿的腿伤,青岗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何不妥,还主动凑过来要帮忙,结果被当事者双双驱离。易恪自不必说,庄宁屿则是觉得这场面已经很尴尬了,大可不必再组出一个三口之家。
旧伤加新伤,一时半刻很难痊愈,出去之后要不要再做第三次手术也要再议。易恪替他换好药,头才稍微低了低,就被心里有鬼的庄宁屿一把推开,心脏不好受不了这种刺激,当着同事的面,你给我稍微稳重一点。
易恪笑着侧过头,余光瞥见茶几上放着的空盘子,稍稍有些意外,疑惑地问:“你都吃了?”
庄宁屿面不改色:“对,下午有点饿。”
易恪视线一移。
青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了厨房。
庄宁屿瞠目结舌,这也暴露得太快了吧,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易恪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膝盖:“解释。”
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又不是你的男德小饼干管理员。庄宁屿把轮椅往后摇,转移话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混进201?”
“门外有巡逻员,家里有保姆,理论上,只有等这两者都不在的时候,我们的行动才最安全。”易恪站起来,“但201门口的巡逻员是24小时值守,保姆今天又采买了整整一周的伙食,接下来应该也不会出门,所以——”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夜空中忽然响起了警报!刺耳尖锐的声响几乎要把整个小区撕裂,楼道里的感应灯也在此时齐刷刷亮了起来,青岗拔枪扑到窗边,就见路灯下、墙壁上,到处都是极速行动的巡逻员,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在饥渴觅食的巨型蜘蛛,四肢大张,连带着世界一起扭曲变形。
“这是紧急集合声。”易恪说,“我去看看。”
庄宁屿点头:“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易恪大步下楼,青岗在窗边继续观察了一阵,说:“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确实在找东西。”耳机里传来易恪有些无奈的声音,“蓝岚失踪了。”
一个单身女人,没有进化者的体质,在窗户被封死,身边有保姆,门口有巡逻员的情况下,竟然能凭空失踪,就连庄宁屿一时也没想明白,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调整了一下耳机,仔细听着另一头的声音。
一片嘈杂中,成翠花正在哭诉,吃过晚饭后,蓝岚忽然说自己头晕,想吃黄桃罐头。成翠花本来是不想去的,但蓝岚却像受了刺激一样把沙发靠垫丢到地上,大骂着让她滚。这种事在这个家里经常发生,成翠花工资丰厚,又和成野有那么一点遥远的亲戚关系,知道这女人的老公欠了赌债,全家眼下都靠自己远房侄儿养着,自然不会把这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放在心上,勉强应了两句,就嘟嘟囔囔地出门去买罐头,结果货架上又没现货,老板在仓库扒拉半天,才找出来两瓶,这一来一回差不多折腾出去四十分钟吧,一回家,就发现家里空荡荡的,人没了,平时用来放零钱的小信封也没了。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啊。”成翠花整个人血色全无,紧紧拉着其中一名巡逻员的袖子,“要不是知道有你在门口守着,我也不会离开这么长时间,现在可怎么办?”
巡逻员的脸色也很难看,按照常理,他的确应该在201门口守着,但刚刚三楼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叫呼救声,于是就上去看了一眼,发现是301的业主阿森不小心打翻了高斗柜,东西摔得到处都是,人也被压得没法动,偏偏阿叶又去了超市买东西,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只好扯起嗓子大叫救命。
“我只离开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巡逻员说。
“对,确实只有十分钟。”刚刚获救的阿森扶着腰,也站在楼梯口,“十分钟,跑不了多远的,况且她又没有其他单元的门禁卡,现在肯定还在楼内,或者顶多就跑到院子里。”
字正腔圆,整段话流利得没有一个磕巴,像是事先排练过许多次。易恪抬头看向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后者迅速缩回脖子,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先找人!”
第一轮搜寻,五十多名巡逻员被分为两队,一队负责搜楼,一队负责院内。二单元所有住户都很配合,他们纷纷打开门,用或好奇,或不耐烦,或幸灾乐祸地眼神看着巡逻员们找人,一层一层,一户一户,结果统统一无所获。
易恪敲开了301的门。
阿叶也在家,两人看起来好像正在整理冰箱。见到巡逻员,阿叶有些不满地说:“刚刚李哥就在我们家,人怎么可能躲来这儿,你有什么好搜的?”
“正常工作,麻烦配合。”易恪没有放过这一户的意思。
阿森把女朋友扯到身后,笑着打圆场。易恪没有理他,自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第三人的痕迹。他回到客厅,扫了一眼冰箱里七八瓶黄桃罐头,问:“你和巡逻员李哥很熟?”
“是,平时见面会打招呼,他总在我们楼道里,一来二去就熟了。”阿森说,“我们还一起喝过酒。”
易恪又问:“修锁店的生意怎么样?”
“啊?”像是没想到话题会这么跳脱,阿森先愣了愣,才磕磕巴巴地回答:“生意还,还不错。”
“找完了就快点走吧。”阿叶打开门,“我们要睡觉了。”
易恪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
夜空中又响起紧急集合的警报,阿叶趴在门缝处,一直盯着巡逻员的背影消失,才松了口气。
阿森紧张地吞咽着:“怎么样,你把人藏好了吗?”
阿叶抚了抚胸口,也缓了半天:“我办事,你放心。”
易恪一边跑下楼梯,一边说:“他们在暗中帮蓝岚。”
方法或许不够机智,但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阿叶先成翠花一步拿空了小货架上的所有黄桃罐头,让超市老板不得不去翻仓库补货,由此拖住保姆,为蓝岚争取了更多的自由时间。而阿森被货架压住的那十分钟,已经足够让她离开牢笼一般的家。至于出走后的藏身地,小区里有的是空房间,阿森既然经常和巡逻员一起喝酒,那趁对方醉倒时配一张既能刷开单元门,也能刷开房间门的万能卡,应该不算难事。
庄宁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提醒他:“五十分钟后,今天的最后一班155路会路过美满家园,如果错过这趟车,就要再多等十几个小时。”
“你和叶队安排吧。”易恪说,“就今晚,我保证把蓝岚准时送上车。”
青岗接过庄宁屿的电脑,戴上耳机,现场向叶皎月汇报工作。于是桃李小区的队员们也就跟着忙碌起来,1601的怪物眼下正在呼呼大睡,钟沐抱着昏迷不醒的小丛悄无声息转移到春风超市附近,做好了随时上车离开的准备。
庄宁屿戴上夜视镜,对面301的客厅窗帘正小幅度左右摇晃着,如同被风吹拂,紧接着,就有两双眼睛,偷偷摸摸出现在了窗帘的缝隙里。
“不会被找到吧?”
“不会的。”
“你说你和她又不熟,管这闲事干什么?”
“她一直被关着,好可怜嘛,都那么求我们了。”
小情侣唉唉叹气,不约而同双双伸长脖子往左边看。
顺着他们的目光,庄宁屿对耳机里的人说:“目标四单元,楼层不确定,先找没人住的空房。”
“收到。”易恪紧走两步,抢在其余巡逻员之前,刷开了四单元的门禁。
有人住和没人住的房子,很好分辨。101和102都有人住,201空置,302空置,401和402空置,当易恪找到5楼时,楼下已经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应该是其余巡逻员也已经搜到了这里。
“我们家怎么会有外人?”住户们正不满地闹着,“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看电视啦?”
易恪刷开了502的门。
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因为房间久未有人居住,原本洁白的瓷砖上有薄薄一层土,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能发现一些不太明显的脚印,易恪顺着那些凌乱的脚印往前走,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连最轻的呼吸声也被放大无数倍。蓝岚蜷缩在床下,咬着头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刀,阿叶在离开之前,又往她面前推了几个空纸箱和编织袋,阻挡住了外来者视线,好让这小小一方藏身地变得更加安全。但,真的安全吗?比如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晰地感知到有人正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里,恐惧如潮水席卷全身,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没发出一丝声音。
“不用怕。”房间里的男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也很温和,并没有其余巡逻员惯有的的凶悍与冷酷,“155路公交车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你的孩子也在车上,我是来帮你的。”
蓝岚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孩子?还没等她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滴——”,客厅方向又传来防盗门被刷开的声音。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门口的三个巡逻员狐疑地看着易恪。
“因为你们的速度太慢,我不想浪费时间。”易恪用下巴指了指对面501,“这儿没有,那儿还没搜,你们去还是我去?”
巡逻员们互相对视一眼,继续粗鲁地讯问:“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单独行动?”
易恪一脸不爽:“我为什么不能单独行动?”
“《工作须知》里写明新人——”
“不好意思,第一天上岗,还没来得及看。”
巡逻员们被他这份略显冷漠的理所应当给噎了回去,没来得及看,这是什么理由?见他们半天不说话,易恪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摇自己命苦,正在和蠢货共事,反正看起来百分百是这个意思。等不到回应,他索性径直从三个巡逻员中间穿了过去,用手指暗中挡住感应区,贴着门禁卡假装滑动半天,毫无反应,于是转头问:“愣着干什么,你们谁的卡还能用?”
卡能用……不是,我们的队长也不是你吧?其余巡逻员被他使唤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没好气地刷开了门,其中一个人故意用肩膀重重顶开易恪,打着手电在房间里搜了一圈:“也没有。”
“收工。”
纷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易恪回到502,单膝蹲在床边。
“你的孩子,是叫小丛吗?”
……
庄宁屿听着耳机里易恪那头的声音,眼睛则是紧盯着电脑屏幕上断断续续的画面,那是钟沐夹在胸口的摄像头。她抱着小丛登上了155路社区公交,怪物司机鼻孔里发出不满的气音,骂骂咧咧回头:“你也看不懂规则?下去!”
“开车。”钟沐冷冷地说,“否则我就去投诉你,同样是乘客,凭什么别人可以违规?”
怪物司机被问住了,哪个别人,所有人都不能违规啊,他试图解释前边那几位乘客都是强行搭车,并没经过自己的同意,结果话刚到嘴边,就被钟沐极度不满的,几乎可以杀人的野蛮眼神给吓了回去,最后只能嘀咕着说:“没有的事。”
“小钟!”叶皎月拔出佩枪,在夜空中怒吼,“快走,怪物发现你们了!”
钟沐重重一脚踹上车票箱:“走!”
“啊啊啊你干什么!”怪物司机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飙,明显被吓得不轻,但又没胆子和这暴力狂争辩,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一脚油门就把车轰了出去。
“咚!”怪物躲开子弹,猛然拔地而起,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划过夜空,又像章鱼一般,四肢大张地吸附在了155路车的车尾。
怪物司机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又是什么东西?”
三名队员破窗而入,拔枪对准后窗玻璃:“不用管,开你的车!”
怪物用血红的眼睛牢牢盯着那个蜷缩在车椅里的瘦弱身影,明明是“父与子”的关系,声音却阴森得像是出自最深的地底:“把……孩……子……还……给……我……”
三发子弹穿透玻璃,射穿他柔软的下颚。
缺失了半边脸的怪物并没有死,他的血肉缓慢聚集生长着,嘴角扯出诡异弧度,恐怖万分。
“宁屿!”叶皎月的声音被极速的风割得七零八碎,“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没问题。”庄宁屿简短地应了一声,弯腰从桌下的书包里摸出一管强效止痛剂针,朝自己的膝盖扎了下去。
“庄队!”青岗余光瞥见这一幕,被惊了一跳,赶紧冲过来制止,5ml淡粉色的液体却已经被悉数推了进去。他脑瓜子嗡嗡响,“哥,我的哥,NO.9是禁药,你从哪弄来的?”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庄宁屿手法熟练地销毁了针管,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作案。
“这不是说不说的事。小易的任务很顺利,叶队他们也来了,秩序维护部不缺人手,你压根没必要打这玩意。”青岗摸他的书包,“还有没有了?我帮你收着。”
庄宁屿:“没有。”
青岗确实没摸到,但他还是把包挎在了自己身上:“这样,庄队,我先帮你保管。你放心,我们保证搞定这次任务,绝对不会让你动手。”
怪物的拳头突兀地出现在了电脑屏幕正中。
下一刻,画面全暗,只传来钟沐痛苦压抑的闷哼。
“易恪,”庄宁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床板被顶得“咚”一声,易恪及时伸手,扶住了从床下爬出来的,情绪激动的女人。
“你见过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她扑上前,两只手狠狠掐住易恪的肩膀。
“在车上。”易恪安抚她,“先别激动,我现在就带你去找——”
话语戛然而止,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扭头看向窗外。
两个巡逻员正悄无声息地倒挂在那里,眼睛里闪动着诡异的光。
第17章 桃李小区17 红玫瑰。
在蓝岚惊恐尖叫之前, 易恪手里的激光枪已经快一步穿透了巡逻员眉心,那里瞬间被灼烧出两个焦黑深洞,他们先是直直往后仰倒, 却又在下一秒钟猛地扣住窗沿攀爬上来, 带着腐肉流淌的腥臊气息, 朝着空荡荡的卧室发出怒吼。
易恪拖着蓝岚下到三楼, 听到前方楼梯间传来的追逐声, 果断一脚踹开身侧防火门,从楼道窗户一跃而下!
身后是巡逻员们发出的恐怖声响, 他们已经发现了目标, 此刻正在以各种夸张的姿势从四面八方朝两人聚拢。易恪带人冲到小区门口,他看了眼时间,按照常理, 155路公交车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了美满家园。
但站台上却空空荡荡。
“宁屿, 你们再坚持一阵。”叶皎月“咚”一声跳到公交车顶, 一脚踢上怪物那颗丑陋扭曲的头, 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会尽快恢复公交的行驶速度。”
怪物并没有被踢下公交, 他双手依旧紧紧扣着车尾, 车厢已经被扯得扭曲变形,刺骨寒凉的风从车尾大洞倒灌进来, 窗户玻璃顷刻结霜粉碎。在剧烈的摇晃中, 小丛从椅子上滚落,幸好被钟沐牢牢护在了怀里。孩子的身体已经很凉了, 她用染血的手指触碰着那张小小的脸,焦急地叫着:“醒一醒,妈妈来了, 妈妈就在下一站等你!”
小丛的嗓子里挤出勉强虚弱的应答声。
怪物咆哮着往车厢前部爬行。
“你们几个,拦住他!”叶皎月一边下达指令,一边一拳砸碎了隔绝公交司机和乘客的那层玻璃。怪物司机惊慌失措地问:“你要干什么?”
“闪开!”叶皎月拎着他丢到一旁,自己坐到驾驶位,吼了一句:“拉紧!”
钟沐单手抱着小丛,另一只手紧紧攀住公交座椅。
叶皎月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确定自己的所有队员都已经做好准备,于是用尽力气踩下油门!
车辆猛然提速,已经快要抓到儿子的怪物猝不及防,不受控地朝车厢后方滑去,却又在下一刻,伴随叶皎月踩下的刹车,像一枚炮弹一样重重撞到了最前方。
“砰”一声,血肉模糊。
车辆再加速,
再刹车。
加速,
刹车。
继续加速,
继续刹车。
无数次的循环,让怪物几乎变成了一摊肉泥,却并没有死,他当然不会死,毕竟连枪支都无法使他消失,诞生于规则中的怪物,只能湮没于规则。
但不要紧,杀不死他,也可以甩了他。
在加速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叶皎月没有再踩下刹车,而是让那团血肉模糊的生物直直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钟沐拼力按下了眼前的STOP键!
“宁屿!”叶皎月看着眼前越来越浓的白雾,“最后两分钟!”
“啊!”蓝岚不安地闭上眼睛。
世界正在被不堪的腐败气息逐渐包拢,四处都是被烧焦的巡逻员,但他们并不会倒下,只是一味机械而又僵硬地活动着,在滚滚烈火中,看起来犹如刚从永劫之城里爬出来的燃烧鬼魂。
易恪把枪支换到左手,右手一刀抹了身后三名巡逻员的脖子。
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
蓝岚大口喘息着,她的情绪已经趋于崩溃,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青岗捧着电脑站在窗边,双眼紧盯电脑屏幕上移动的光点,那是公交车的定位。随着光点逐渐前移,窗外,远方,浓厚的白雾间也终于出现了隐约的车灯。他激动地转身,看向另一扇窗户的方向:“庄队,叶队他们——”
剩下的半句话被噎了回去,因为窗户旁空空荡荡,刚刚还端着枪在替易恪扫清障碍的人,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轮椅。
是真的看不住啊!青岗一拍脑门,一脚踢碎窗玻璃,直接从五楼速降下去。
蓝岚凌乱的长发被巡逻员撕扯住不放,她越发惊慌,双手紧紧圈着易恪的脖子,尖利指尖插进皮肤,带出道道血痕,易恪暗自骂了一声,干脆把人甩上肩头,顺便一脚踏碎地上一名巡逻员的脑袋,对方绝望地扑腾着,只剩躯壳还在不甘地爬行。
“车来了!”青岗在后面大喊。
易恪扛起蓝岚,向着大门的方向冲去。
巡逻员们像是意识到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也跟着追了过来。他们相互踩踏着,竟然很快叠成了一座高塔!蓝岚慌乱地在易恪肩头挣扎起来,她不想死,她想见到自己的儿子,逃生的路就在眼前,她想自己跑过去。易恪被她带得重心不稳,而与此同时,怪物组成的塔尖已经倾斜、坍塌,巡逻员在空中大张四肢,像雨点一般向着奔跑的两人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轰!”
院门口那颗粗壮的庞然大树被庄宁屿一枪打断,巨大的树冠如一把巨大的扫帚,眨眼间就把天空扫得干干净净。被砸落在地的巡逻员们恼羞成怒,一个个面目狰狞,爬起来摇摇晃晃集体冲向庄宁屿。
易恪拖起蓝岚,纵身越过缠满防盗刺的大门,落在人行道上。这一行动显然极大地惹怒了怪物保安,他从保安室里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巨斧,一边大喊着发出警告,一边高高举起了斧子——
但却并没有得手,因为下一刻,一枚子弹就从身后一片光亮中射出,准确穿过他的头颅,鲜活血肉被层层破开,乌黑浓浆瞬间模糊了五官。
155路公交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稳,来不及等到车门打开,易恪直接把蓝岚从窗户里扔了进去,自己则是转身想回去找人,结果被紧随其后赶到的庄宁屿一把薅住衣领拖上了车。
青岗和其余十名队员端着激光枪,直接切断了整条路。叶皎月踩下油门,带着一车人向着终点驶去!
“小聪!”蓝岚连滚带爬地扑到钟沐身边,把孩子牢牢抱进怀里,她用自己的脸贴着那张小而冰冷的脸,“你真的在车上,我还以为……以为你被你爸那个畜生给卖了。”
“妈妈。”小丛,或者说小聪,费力地睁开眼睛,高兴地说,“妈妈,你回来啦。”
规则内的最后一对母子用力相拥,喇叭里响起甜美播报:“叮咚,155路社区公交终点站,桃李路地铁站到即将到站,请您带好所有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请从后门有序下车,祝您出行愉快。”
天地间只剩下了风的声音。
所有行动队员都没再说话,哪怕这只是被规则制造出来的世界,他们也想让这对有着悲惨过往的母子,再多享受一秒钟安全的,不被打扰的亲密时光。
车厢早就被怪物扯得七零八落,庄宁屿坐在地上,靠着一张破椅子仰头休息,易恪用手背碰了碰他受伤的膝盖,抬眼看过来。
庄宁屿后背森森发凉,太闹心了,索性闭上眼睛装睡,但又及时想起来NO.9的一大副作用就是短暂兴奋后的极度嗜睡,现在睡觉相当于不打自招,于是只能又把眼睛强行睁开。
易恪盯了他半天,最终无奈地叹气,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干净,然后覆住他的眼睛。
“别硬撑了,”他说,“睡吧。”
车辆摇摇晃晃冲破白雾。
守在终点站的工作人员发出欢呼声。
规则破灭,秩序重回。
……
庄宁屿昏睡了两天两夜,最后是被护士强行叫醒的,他嘴里被灌了一大勺草莓味的糊糊,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味道不错,很清爽,所以庄宁屿欣然笑纳,甚至还想再多来一点。
“没有啦。”小护士被他逗得直笑,“庄老师,您先休息一会儿,裴院长开完会就会过来。”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院长名叫裴源,是锦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他和易家很熟,后来经过易国东引荐,和庄宁屿也有了交情。
“我的膝盖怎么样了?”庄宁屿问。
“我听院长的意思,好像要再安排一次小手术,不算太严重。”护士帮他把靠枕放好,又换了一瓶新的点滴,“这个药可能会有点痛哦,我把速度调慢一点。”
淡棕色的液体进入血管,庄宁屿活动了一下冰冷麻木的手指:“这好像不叫‘有点痛’。”
“知道疼,以后就消停一点。”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见到院长,护士立刻收起笑闹,快手快脚地帮庄宁屿换好药。等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裴源才把病历本递过来,“你自己保证过,只会在紧急情况下用NO.9。”
“没错,我确实是在紧急情况下用的。”庄宁屿深谙得病不能得罪大夫的道理,态度十分良好,“什么时候能出院?”
“两周,膝盖旧伤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治疗,霍部长已经找领导帮你批了假条。”裴源说,“你体质不错,除嗜睡之外,NO.9的绝大多数副作用都没有显现,所以这方面倒不用过度紧张,不过还是那句话,下不为例。”
庄宁屿举手保证,好好好,下不为例。
这家医院环境很好,窗外鸟语花香,如果能安安静静地躺两周,也可以。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是钱越正在部门群里提问,为什么其余同事都在华因医院体检,只有老大一个人被送到了安道国际医疗中心?
吴桃:你当时就在现场,现在却跑来问我?
钱越:实不相瞒,等我找过去的时候,小易已经把老大带走了。
钱越:没有给我任何了解情况的机会。
吴桃:啧。
庄宁屿简短回复了两句,本来想再睡会儿,闭上眼却又依稀看到了蓝岚,在规则崩塌的瞬间,她紧紧抱着儿子,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喜悦、疲惫、仇恨、后悔……似乎人类所有复杂的不复杂的情感,都在同一时间交织在了一起。但至少,这次她成功带走了她的儿子。
庄宁屿重新坐起来,打开工作软件,就见这次行动的总结会议已经于一个半小时前结束,那算一算时间……果不其然,还没等过去十分钟,病房门就再度被人推开。
易恪怀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出现在门口,庄宁屿当场无语凝噎,半死不活用手背搭住眼睛,对这炽热娇艳的爱意不见为净。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易恪找了个玻璃瓶把玫瑰仔细插好,又打开带来的保温桶:“鱼片粥,专门给你做的,起来吃一点。”
对方没提禁药的事,庄宁屿也乐得耳根清净。粥熬得很香,对于饿了两天的人来说诱惑尤甚,庄宁屿握着勺子探讨,饭既然送来了,你是不是就能走了,免得等会遇上晚 高峰。
易恪说:“高凛山水塘里的那具骸骨,确定就是蓝岚。”
庄宁屿咽下一口粥:“成野和冯婷那边呢?”
“还在审。我们目前证据不足,他们不会傻到主动承认杀了贠大力和蓝岚,不过调查组找到了当年成野的司机,他供认在有一年的冬天,也就是蓝岚住院的那段时间,确实曾经载着成野夫妇和小聪回过桃李小区。”
抵达之后,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自己蹲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等老板上楼办事,办完好一起回公司。结果过了十几分钟,冯婷却独自回到地库,只让他把车留下,人离开。而在那天之后,司机就再没见过那辆商务车,也再没见过小聪。
“车的轨迹呢,查到了吗?”
“成野把车送到了一家废车场,很快就被拆解了。”
拆车的小工起先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一直推说记不清,被调查组训了几嗓子之后,才不甘不愿地供述,当时车的状况“的确有点不正常”,比如好端端被割走一大块的皮内饰,再比如浓烈又诡异的消毒水味。
“像是……像是什么东西臭了。”小工含含糊糊地说,“那味儿,混在一起,总之挺恶心的。”
“成野当时给了他5000块钱的红包,小工心里门儿清车有问题,经不起问,所以只收钱办事,一句废话没有,干活干得比谁都利索。”易恪继续说,“你的推测应该没错,小聪不慎从顶楼坠落后,成野夫妇没有带他去医院,而是直接开车弃尸,紧接着又处理了车,在各种层面都做到了‘毁尸灭迹’。”
庄宁屿吃完小半碗粥,还想再要,却被易恪没收了碗,只往他手心放了三颗车厘子:“你现在只能吃这么多,明天想吃什么?”
“医院食堂营养餐。”庄宁屿咬着车厘子,随手拿过已经震动了半天的手机,想看看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结果发现是前同事们正在分咖啡,据说下午的时候,秩序维护部门前至少停了三十辆外卖电动车,易恪几乎把锦城所有小有名气的咖啡店都买了一遍。
正在美满路地铁站上班的吴桃也收到了一杯咖啡,还附赠一块蓝莓芝士蛋糕。她很有政治觉悟地打来电话:“老大,我能吃吗?”
庄宁屿:“……你能。”
易恪对此的解释是:“单纯请同事喝咖啡。”
你最好真的单纯。庄宁屿不想说话,直接按呼叫铃让保安把人请了出去。
晚些时候,钱越也喝着咖啡汇报工作:“老大,调查组又在贠家村找到了一个当年的知情者,他是镇上长途汽车站的调度员,据他回忆,在蓝岚回村找人的那段时间,贠大力确实曾经在车站出现过。”
“贠大力真的回去了?”庄宁屿有些意外,因为按照之前的推论,在蓝岚回村时,贠大力应该已经处于被人四处追债的狼狈境遇,东躲西藏犹嫌不足,怎么会主动露面?
“为了找老婆,那名调度员是这么说的,他们当时聊过一阵,贠大力看起来确实很颓废,很落魄,连买烟都是问调度员借的钱。”
“只有他一个人吗,没有成野?”
“没有,当时就他一个。贠大力在车站大厅了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被两个男人逮了个正着,一个刀疤脸,一个秃头,很有辨识度,凶神恶煞,对贠大力的态度丝毫不客气,八成是赌博惹回来的债主。双方争执时也提到了‘女人’‘卖了’和‘还钱’的字眼,不过当时车站人多,派出所的警车就在附近,所以倒是没打起来,贠大力老油条,中间逮着个机会,扎进人堆撒丫子就跑,还真就让他跑掉了。刀疤和秃头追了半天,最后是骂骂咧咧回的车站招待所。”
“期间蓝岚出现过吗?”
“当时没有,至于后续蓝岚有没有再回车站坐车,他就没印象了。”
再后来,就是高凛山水塘飘浮的无名女尸。
调度员和贠大力是同乡,隐隐觉得事情八成和他脱不了关系,但又不想没事找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把前因后果憋在心里,还是有一次喝醉后不小心和人说漏嘴,这回才会被调查组顺藤摸瓜地找出来。
蓝岚、贠大力和讨债者曾经先后出现在贠家村附近。挂断电话后,庄宁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线,只是还没等他过出结果,护工就抱着一大束九十九朵的蓝玫瑰来敲门:“庄老师,这是刚刚快递员送来的,要帮你找个花瓶插起来吗?”
庄宁屿头也不抬:“退了,退不回去就扔了,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
护工先是答应一声,觉得有些遗憾,毕竟这些花还是很漂亮的,结果余光扫见摆放在病房另一角的红玫瑰,顿时恍然大悟,觉得这花确实不能收!于是连连点头并且声如洪钟:“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庄老师,下次一定注意。”说完转身就撤,撤得实在太快了,快到庄宁屿又想把他叫回来解释,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你不要乱知道,这红玫瑰也和我没关系!
第18章 桃李小区18(完) 赌徒,海妖和旁观……
没过两天, 警方就在资料库里筛出来一个男人,外貌特征高度符合车管员的描述,脸上有刀疤, 早年曾因为暴力催收进过监狱, 近些年靠着开出租为生。他对当年的事印象很深, 警察才刚说明来意, 刀疤就痛哭流涕外加赌咒发誓, 说自己没杀人。
庄宁屿问:“没杀谁,蓝岚?”
易恪坐在病床边, 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没杀贠大力。”
不仅庄宁屿听得一愣, 当时问话的警察也一愣,贠大力?
刀疤坐在审讯室,一五一十地供认:“当年那姓贠的到处借债, 到了还钱的日子, 却跑得连影子都没一个。我们实在没办法, 就去问蓝岚要钱, 她当时还在医院,说贠大力已经跑了, 她也联系不上, 钱一毛没有,不过能拿一个女人给我们, 问能换多少钱。”
“拿?”
“……其实就是卖, 卖一个女人。”刀疤擦了把虚汗,“卖进山里, 或者卖到黑KTV之类地方。我和秃头……哦他叫王勇,我俩知道点门路,就想当个中间人, 多少总能收点账回来。”
蓝岚之前在发廊干的时候,见过不少类似的事,对其中的潜|规则摸得很清。刀疤和秃头按照她说的,一路辗转去了贠家村附近的镇子上,住在招待所等着“收货”,结果等了一周,蓝岚却反悔了,女人没弄来,只在电话里说贠大力眼下正在车站附近,让刀疤赶紧去抓人。
然后就是调度员看到的那一幕了。在被债主堵在车站之后,贠大力先是说要把蓝岚卖到南方还钱,后来干脆说儿子也能“暂时当给两个人”,刀疤和秃头当然不会相信这些鬼话,本来想带着贠大力回旅馆,结果一个没留意,竟然让他给跑了。刀疤兄弟两个白白来了这一回,货没有货,钱没有钱,气得够呛,找了两三天觉得不是回事,于是骂骂咧咧准备回家,结果好巧不巧,遇到大雪封路,所有汽车停运。当地人看见他们着急,就说可以翻过高凛山,到隔壁镇坐汽车。
“结果,你猜?”易恪打开窗户,让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又把新鲜带露的漂亮玫瑰一枝一枝插进花瓶。他的衬衫袖口挽起半高,小臂青筋微显,说不好是在干活还是又在借机展示好身材,庄宁屿视而不见,直接回答:“结果却发现贠大力死在了山里?”
“是。”易恪说,“高凛山不是荒山,沿途有几个村落,累了家家户户都能借宿吃饭,大概两三天就能走出去,比起不知时日地在招待所里干等,还是要强一点的。于是刀疤两人就买了厚棉服,又扛起一大包吃的进了山。”
庄宁屿问:“贠大力的尸体在哪儿?”
“在一处野林子里,那儿距离前后的村子都很远,还有野兽出没。”
刀疤回忆起当初的情形,依旧毛骨悚然,惨白着嘴唇说:“那时候天已经麻麻暗了,我和勇子去林子深处撒尿,结果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踩了个不知道什么玩意,软乎乎的,打着手电低头一看,贠大力整个脑袋血肉模糊,大半截身体都埋在土里,正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一幕实在惊悚,兄弟两个被吓得魂飞魄散,连东西都来不及拿,当场连滚带爬跑出去几里地。刀疤想报警,秃头却不让,他瘫坐在树下气喘吁吁地分析:“咱哥俩本来就不干净,报警和自首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万一警察迟迟抓不到凶手,干脆拿你我顶包怎么办?命案,可是要枪毙的。”
刀疤一想,是这个道理,横竖贠大力本来就在躲债,失踪了也没人觉得奇怪,顶骂一句老小子还挺能藏,但要是捅到警方,那要查的事情可就多了去,难保不会牵连到自己。
易恪说:“秃头的供词和他相差无几,两人都说自己没杀贠大力。他们两个在决定隐瞒后,就折返回案发现场拿行李,为了不留隐患,他们还顺便把尸体埋得更深了一点,免得又被野兽拱出来,现在徐城警方已经在定位挖骸骨了。”
“按理来说,他们两个人还指望贠大力还钱,确实没必要杀人。”庄宁屿啃着苹果,“蓝岚杀的?还是成野杀的?”
“听说调查组那边也有进展,不过还没开会。”易恪拎过来一把轮椅,“走,先带你去花园里晒会儿太阳。”
“我自己走!”
“刚做完手术,你走一个。”
“我自己穿鞋。”
“不要。”
“……”
庄宁屿在医院住了十五天,易恪一共来了十六次,比上班打卡还准时。整层楼的医务人员都很喜欢易恪,保安大叔甚至还额外为他延长了探视时间,免得下班之后路上太赶。
夜晚的医院很安静,庄宁屿问:“你今天准备几点走?”
易恪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翻书:“你怎么不问我明天准备几点来?”
庄宁屿脸上写满拒绝,你明天最好几点都不要来。
但易恪拒绝了这份拒绝。
出院前一天,易恪照旧抱着红玫瑰来到病房:“冯婷松口了。”
庄宁屿指指手机,示意自己刚才已经和叶皎月通过了电话。这半个月来,调查组昼夜加班,虽然没能找到成野夫妇杀害贠大力的证据,但刨出了不少别的料,其中不乏人命案。冯婷自知脱罪无望,为争取宽大处理,终于供出了曾经发生在几人之间的事。
贠大力是在一次跑车时认识的蓝岚,一来二去两人就混在了一起,和杜晓荷比起来,蓝岚显然更像是“大哥的女人”,漂亮,会来事,贠大力初时是很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把母子两个人接到锦城,但再喜欢,也不耽误他在跑车时继续嫖。蓝岚发现后闹过,却没闹出什么结果,带着孩子走吧,又不甘心,总觉得自己用大好年华换了一场空,于是就一直耗着,直到后面,贠大力养的女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抠门。
冯婷说:“起初贠大力见蓝岚不闹了,以为她是服了软,还跟老成吹嘘,结果没想到,蓝岚她真的……那女的,表面上继续和和气气柔情蜜意,背地里却找了一群从前发廊里的朋友,让他们把贠大力带进了赌场。”
贠大力向来把钱看得很紧,蓝岚的本意,是想让他在赌场上吐出来,自己当介绍人也能分一笔,到时候带着儿子拿钱走人,总强过一毛落不到,全部被他留给别的女人。结果赌徒哪有正常人,她非但没从“朋友”手里拿到一分钱的介绍费,还被输红了眼的贠大力打得头破血流。
蓝岚住了院,留下小聪没人照顾,三四个债主坐在门口不肯走,贠大力走投无路,能找的只有成野。而成野虽然早就对他厌恶至极,但又不好明着得罪,毕竟两人早年一起做过不少黑心事,留下的把柄不少,所以只能一次次有求必应,替他善后,替他顾家。
“和以前许多次一样,我们给了贠大力一笔钱,去医院付了费,又收留了他的儿子。”冯婷说,“后来有一天,贠大力打来电话,让我们帮他去桃李小区的房子里找一张欠条,我和我老公就去了,带着他的儿子一起,反正那时候杜晓荷已经走了,也不用担心会被谁发现。谁知道那孩子……我们只是稍微一不注意,他就爬上了天台。”
再后来的事情,大致和庄宁屿推断的一样。成野和冯婷把坠楼后奄奄一息的小聪丢进了后备箱,也顾不上看他还有没有气,直接拉到山里,挖坑埋了。
“蓝岚出院后,我们就把她送回了美满家园养病,又……又安排了几个人看着,怕她乱跑。她问我们要孩子,我们就说给孩子报了全托班,反正那时候贠大力的手机永远关机,也不怕她问,可蓝岚最后还是找邻居帮忙,想办法逃了出来,到老成的公司去闹,老成没办法,随口说孩子在贠家村,没想到,大冬天的,她竟然真的去找了。”
调查人员看着冯婷:“只怕不是没想到吧?”
冯婷眼神闪躲了一瞬,没再吭声。确实,两人是故意诱导蓝岚去贠家村的,那儿四处都是风雪深林,要让一个外乡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很容易。等杀了蓝岚,小聪的失踪也就有了最完美的解释——为了摆脱赌鬼老公,妈妈最终带着孩子远走他乡。这样将来等贠大力问起来,也能有个说法,可以把自己彻底摘出来。
“后来,我们打电话把她骗到了高凛山水库,趁着夜色把人按进了水里,直到她……直到不动为止。”
“那贠大力呢?贠大力是怎么死的?”调查人员继续问。
冯婷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们真的没有杀贠大力,也真的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从高凛山回去之后,我一直做噩梦,闭眼就是那口水塘,老成公司的事也不顺,我们就请了个大师算了算,算出来是冤魂在讨债,要想化解,就得用枉死之人的贴身物品布阵,所以我又回到美满家园,找出一件小聪穿过的旧衣服,和蓝岚的金镯子包在一起,压在了桃李小区的露台上。那口镇魂井已经被你们挖开了,东西就这两样,假如贠大力也是我们杀的,那里面就应该再多一件他的东西,不是吗?”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说的话确实也符合逻辑。调查人员面面相觑,那贠大力又是怎么死的?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只能另案处理。
庄宁屿重新点开露台镇魂井的照片:“所以这块金子是蓝岚的镯子,不是小聪的遗物?”
易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技术部在金子的这个位置发现了数字‘56’,推测是镯子圈口,的确是成年女性的尺码。”
“但是按照当时蓝岚的经济状况,怎么会把这么粗的金镯子放在家?”
“她没有放在家,而是藏在怀里。在和成野撕打的过程中掉出来,被冯婷发现了,因为是值钱货,怕被别人捡回去闹出事,冯婷就装到了她自己的包里。”
庄宁屿把图片放大无数倍,虽然镯子已经被砸得看不出原形,不过在某些位置,还是能依稀显现出有规律的花纹,像是……鱼鳞?龙鳞?
易恪说:“应该是龙鳞吧,有问题?”
“这个镯子其实有人提起过,”庄宁屿抬起头,“你还记得吗,那个健身俱乐部的老板对杜晓荷的描述。”
——“当时我见她穿着朴素,已经做好了砍价的准备,结果她直接掏出了一叠大钞,手腕上还戴着一个新买的龙头大金镯子,标签都没撕干净。”
龙头,龙鳞,如果它们就是同一个镯子呢?庄宁屿果断向技术部提交了一份申请,很快,复原后的镯子图片就被传了回来,那的确是一个很特殊的龙镯,底部还有“五福金店”的L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