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外的淮河渡口,打记事起就卧着只石龟。那龟足有磨盘大,青黑色的壳上裂纹像老树皮,脑袋却总朝着上游,仿佛在等什么人。摆渡的老周伯常说,这石龟是活的,夜深人静时能听见它壳子里有水流声。
民国初年,镇上出了个叫陈水生的少年,爹娘死得早,靠在渡口帮人搬东西混口饭吃。水生力气小,搬不动大货,常被雇主骂。有回他被醉汉推倒在石龟旁,额头磕出了血,委屈得直掉眼泪。泪眼朦胧间,他见石龟的眼睛好像眨了下,还伸出冰凉的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是在安慰我吗?”水生揉着眼睛问。石龟没动,可刚才那股凉意却顺着指尖往心里钻,额头上的疼竟轻了不少。打那以后,水生每天收工都要到石龟旁坐会儿,有时带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窝头,掰碎了放在龟嘴边;有时把心里的委屈说给它听,说想攒钱盖间小房子,说想找个像爹娘一样疼自己的人。
这年夏天,淮河发了大水。浑浊的洪水裹着断木、草垛往下游冲,渡口的木船早被冲走了,岸边挤满了要逃命的人。水生也背着攒钱买的布包往高处跑,路过石龟时,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姑娘,正抱着石龟的爪子哭。
“快走吧!水要漫上来了!”水生拉她的胳膊。小姑娘却摇头:“我娘说,石龟能镇水,我要在这儿等她回来。”水生这才看清,小姑娘手里攥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朵莲花。
正说着,上游传来“轰隆”一声响,是河堤决口了!浑浊的水头像疯牛似的冲过来,岸边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水生想拉着小姑娘跑,可水已经漫到了膝盖,脚下的泥地滑得根本站不住。危急关头,他感觉脚下一沉,低头一看,竟是石龟动了!
石龟的壳子往上拱了拱,原本卧在泥里的身子慢慢站起来,像座小山似的挡在他们身前。洪水撞在石龟背上,溅起丈高的水花,却愣是没往前漫一步。水生和小姑娘抱着龟壳,只觉得脚下稳得很,连风吹过来都没那么急了。
“龟爷爷显灵了!”岸上有人喊。水生这才发现,石龟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竟在浪头里托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是小姑娘的娘!石龟慢慢往水边走了两步,用爪子轻轻一勾,就把妇人送到了岸边。
洪水退去后,石龟又卧回了原来的地方,只是壳上的裂纹里,多了些亮晶晶的水珠,太阳一晒,像撒了把碎银子。小姑娘和她娘要搬去城里,临走前把那只银镯子套在了石龟的爪子上,说:“龟爷爷,以后我每年都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