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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失忆第六十一天

处理好现场的一切, 太田於菟终于回到公寓时,已经快要凌晨三点了。

回去后的第一件事……

抱着马桶吐了。

他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今晚喝了那么多酒又经历了那么刺激的事情, 现在回到自己的领域里无需意志高度紧绷, 身体终于是撑不住了。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清理好自己后, 太田於菟今晚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穿着浴袍, 站在镜子前一边擦着还湿漉漉的头发, 一边默默复盘着今晚那瞬间浮现出的神奇“泡沫”。

当时,在泡沫破裂掉的一瞬间, 他其实就联想到了当初被那个姓小野的家伙绑架时,那个在对方脑袋旁突然“爆炸”的东西是什么了,他的异能力……

居然是吹泡泡?!

这一点也不酷啊!

难怪那个时候,他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而一瞬间露出疑似被惊到的表情时, 太宰治那家伙会觉得他那副样子很好笑。

……还好他当时反应够快, 应对得当。

说起太宰治,他确实应该主动给这人打个电话……

表达一下感谢。

作为一个行动派, 太田於菟想到就去做, 立刻就电话打了过去。

等待了没多久,对方便接听了——

【呀,看来你那边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啊, 如何, 义仁小殿下就此成为你的毒唯了吗,於菟?】

对方一上来便开口得如此直接, 倒是让太田於菟愣了一下, 随后,无奈地说道:

“你还真是喜欢不留情面地点破我啊,太宰。”

今晚, 在洗手间里通过那特殊的熏香味道猜到了义仁就是绑架他的黑手后,他便立刻想好了如何反其道而用之。

他是带着目的,并非真的就是为了去“拯救”义仁,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圣父啊。

皇室在这个国家虽然不再握有实权,但是却有两个非常关键的作用。

其一,任何决策想要真正具有法律效力,都必须要有天皇签字通过才可以,尽管递到面前的文件天皇不可拒绝也不可修改,但是最后的这道流程是必须要走的,并且还不允许只做一个无脑的签字机器,所有文件都必须逐字过目并理解。皇室需要明晰一切、并接受一切,尽管不可参与其中、也不可发表看法,但却是一个知晓方方面面的情报库,并且在决策生效最终时间点上具有微操的空间。

其二,就是皇室在这个国家民众心中的“神化”地位。尤其是年长一辈的人,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首相及其内阁不断更迭,但皇室会永远在那里。尤其是在非常规的紧急情况下,皇室更是具有安抚民心的定海针作用。

所以,他需要在私下争取到皇室的支持。

而义仁小殿下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了,那他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从一开始,那就是他的猎物啊,他才是那个狩猎者。

而且他这个猎人,今晚还有两个相当不错的帮手,一个是阴差阳错和他演了出好戏并都收获想要的完美结果的降谷零,另一个……

“太宰,干得漂亮啊,把那个叫鱼冢三郎的男人送去拘起来。”

厚生劳动省要员宇佐美顺子遭谋杀一案,今晚暂时还没有查出个结果,三个犯罪嫌疑人都暂且被带回去扣住了,而形迹可疑还莫名其妙出现在那个会所仓库里的鱼冢三郎更是重点关照对象。

当得知自己的那个墨镜壮汉私生饭(划掉)……当得知降谷零黑暗马甲的那个同伙被警方带走了后,太田於菟是相当满意的,这可省得他再去想办法了。

一来,解救被捕的鱼冢三郎,给降谷零送上了个撤销今晚任务的绝佳借口……今晚的任务失败,全都是没用的鱼冢三郎的锅!

二来,警方这边扣着“人质”,也给了义仁那边与那个非法药厂组织谈判交涉的筹码,而且作为警方卧底的降谷零想必也会暗中促成这件事。

至于能不能成功摆脱那个组织,就看小殿下自己的本事了,他才不会多插手,他又不是保父。

而能够让今晚“完美”收官,少不了太宰出手的这下,让他省了不少心力。

所以……

“今晚,谢谢你了,太宰。”

太田於菟蓦地意识到,这应该是失忆后和这人重逢以来,自己第一次大方直白地说出真诚的感谢话语。

自己是很擅长演戏,不会轻易吐露真话,但同时觉得自己倒也并不回避去表达真实心意,比如在真正感激一个人的时候……即使感激的是太宰治。

喂!给点反应啊!我都这么诚恳地对你说谢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就在太田於菟怀疑对方是否还在听时……

【……嘁,当了需要把脸皮扔到地上随便踩才能成功的政客后,於菟还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

满满嫌弃的口吻,语速也飞快,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只想要飞快地躲避掉。

太田於菟虽然没指望对方能回复什么好话,但是这种别扭的态度……那可真是激发他那恶趣味的劣根性了啊。

深吸一口气后,太田於菟一连串不带停地输出,不给对方任何打断的机会:

“但我真的就是想说啊,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今晚的治君真的是太棒了啊~”

下一秒……

“啊……挂了……?”

这就撤退认输了?真没意思。

看着显示对方已挂断的手机屏幕,太田於菟撇了撇嘴。

不过,今晚是他的胜利,哈哈哈哈!

……

东京市区,今晚事发地点附近的一家酒吧里——

太宰治挂掉了电话,又觉得只是这样还不保险,干脆直接手机关机,杜绝再接收到任何来自太田於菟的信息输出,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沉默地抿着杯中的酒,一口又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压惊。

可怕,太可怕了,於菟竟然也会对着他说出这种,这种,直白又恶心的话了吗……

森於菟,你只是失忆了,又不是被人夺舍了,你……

到底还是变了啊。

今晚,他在於菟身上放了窃听器,於菟明明是知道也是默许了的,他都已经想好在於菟对着窃听器求着他帮忙时,他要怎么好好为难於菟一番了,结果却是……

全程,於菟其实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向他求助啊。

或者说,向他求助这种事情,早已不再是於菟的优先考虑了。

【好吧,那太宰你就继续你的人类观察计划,我的话就来观察太宰你好了。】

果然,森於菟是最会说谎的啊。

……

太宰治和森於菟的关系到底算不算好,港口黑手党内部对此莫衷一是。

许多时候明明上一秒还在相互口吐芬芳并且就差直接上手挠花对方的脸,下一秒却又能凑到一起讨论泡面有几种吃法这种无聊的事情并相互给对方的创意提意见,从十四岁相识起就是这样。

两人之间有相似的地方吗?有,但不多,大概就是同两人都很熟稔的某不愿透露姓名帽子君所评价的那样——【都很狗!】

从加入港口黑手党起,太宰治便是被成员们称作“黑色幽灵”的存在,不仅敌人恐惧他,就连组织内部的绝大多数同僚也都对他避之不及。

但太宰治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总是会黏在他的身上。

“於菟,你是暗恋我吗?先说好,我可不喜欢男人。”

太宰治对着那道视线的发出者说着凉薄的话语,嘲笑地看向对方。

而被打上了“暗恋”标签的森於菟则是翻了个白眼,同样口齿伶俐地予以还击: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男人,但我知道我肯定不喜欢太宰你。”

太宰治面无表情:

“哦。”

接着,只见森於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摆出一副要视奸到底的阴沉样:

“不是说了吗,我想要观察太宰啊。”

对此,太宰治回以冷笑:

“就凭你那越来越成像马赛克的两只眼吗?”

森於菟回以更加阴沉的脸: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三、二、一……开挠!

黑猫互挠再度上演,轰轰烈烈得让工作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正在隔壁休息室里做汇报前小憩的中原中也愤怒地破门而出,对着菜鸡互啄的俩人飙高音——

“你们两个吵死了啊!!!”

……

那是太宰治正式加入港口黑手党后的第一天——

独自坐在港口的集装箱上,海风撩动着微卷的发丝,鸢色的眼眸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似乎想要得到什么,又似乎不抱任何期待。

沉稳而又冰冷得仿佛一尊雕塑,不属于人世间。

直到后脑勺突然被抵上了一根手指……

“嘣——!”

身后的人手指比作开枪状抵着他的脑袋,口中还模拟着开枪时的声音,明明是早就摸过枪的人了,却还玩这种幼稚的小游戏。

太宰治终于稍稍晃动了下脑袋,却也没有回头,只是拖着懒洋洋的语调恹恹地说着:

“别白费力气了,我的‘人间失格’是绝对的,无论试多少次,於菟你的异能力都不会对我有效果。”

森於菟的异能力名为【泡沫】,是在十岁那年觉醒的。

是个很有意思的异能力,能够读取眼前人此刻最渴望看到的一段回忆,呈现在泡沫里。

当然,泡沫这种一触即破的虚幻之物是留不住的,就像记忆一样,只属于过去。

而泡沫在破碎时,爆炸的那一下攻击力可是不小的,简直像是在警示当事人不要再陷于幻梦中。

凭着这份异能力,森於菟总是在做一件很“神奇”的事情——给临死之人圆梦。

黑手党从来都是一份与死亡为伍的行业,随时都会有成员丧命,有些直接交代在了任务中,有些则是被捡回来救治无果后死在病床上。而对于后者,森於菟总是会用【泡沫】的幻梦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太宰治是有些许困惑的,因为他所认识的森於菟可不是什么大天使。

【原来你是这么善良的人啊,於菟。】

对于这句明晃晃的反话,森於菟并没有恼火地反驳回去,只是同样带着一丝迷茫说道——

【与善不善的无关,我只是觉得,即便是再糟糕的人生,也总会有过想要怀念的一瞬吧,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觉察……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只是想着,在这种人生结算的时刻,会让他们觉得生而为人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这是属于你的人类观察课题吗,於菟?

“所以说啊,港口黑手党临终关怀大师……”

太宰治的视线终于从远处的海平面上收回,扭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少年:

“唯独对我,你没办法送上一场泡沫般的美梦呢。”

第62章 失忆第六十二天

“太宰, 爸爸说,你决定正式加入港口黑手党了,为什么?”

森於菟在一旁坐了下来, 同样眺望着远方的港口, 眺望着那橘色的夕阳一点点于海平面处沉下。

认识太宰治已经有一年了, 对方此前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加入港口黑手党的意愿, 每天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死, 找死,不停地找死, 各种花式自杀法层出不穷。

那么,为什么突然想做点自杀以外的事情了?

“因为,也许能在其中找到个活下去的理由吧。”

“这个世界,空洞得令人绝望啊, 那么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人, 其秉性的最深处是否能够有一些稍稍令人兴奋的东西呢?”

“黑手党的工作是个很好的观察点啊,这里的人都把暴力、死亡、本能和欲望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 若是走近这些外露的情感, 就能够近距离观察到人的本质,也许在那其中便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吧,我暂且是这么觉得。”

太宰治缓缓讲述着自己接受这份工作的理由, 接着, 又偏过头来,看向一旁坐着的森於菟, 露出的单只鸢色眼眸微微眯起:

“说起来, 於菟也算是给了我些灵感呢。”

“我?”

森於菟指了指自己,他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能够给人带来人生启发的事情。

“嗯,就是於菟给将死之人做的‘临终关怀’啊, 之前在森先生的诊所时,我就很喜欢观察那些重病之人最后的挣扎,想要试着理解那些人为何渴望活下去……在那种将死时刻,心中仍有执念,於菟的异能力才能够真正生效吧。而几乎每一个人,在人生的最后,脑海里都总会有些这一生中所怀念的过往,甚至会为此幸福地流泪,不知道是该觉得愚蠢,还是该羡慕呢。”

静静听着太宰治的讲述,森於菟觉得自己也许能理解对方的观点,但无法与其感同身受。

因为很显然,太宰治是一个向死而生的殉道者,而他……

他崇尚的是活着。

人只能活一次,无论是怎样的人生,都只有这一次,死亡的那刻总归是会到来的。

所以,何必急着找死呢?活着就活着呗。

他也无法很好地说出“活着”这件事的魅力究竟是什么,但即便找寻不到活着的意义,为了活着而活着也没什么不好吧。

而且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遇到有趣的东西吧,就比如……

遇到了太宰治这种神奇的碳基生物。

他其实,超感兴趣的,尽管知道那也许根本就是个危险的、乌漆嘛黑的、深不见底的黑洞,也还是会想要看一看。

“原来如此,你把自己置于观察者的位置上,阅览着你所见到的一个又一个人类,还真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啊,简直像是你被开除了人籍、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一样,倒是和你的异能力名字很相称,‘人间失格’。”

太田於菟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将手缓缓朝着对方伸去。

只有在打架互挠的时候,太宰治才会接受森於菟触碰他,所以此时此刻,下意识地就想要身子后撤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他要挪动身子的时候,森於菟的手却是在他的眼睛前停下了,咫尺之间的距离,定在了那里。

他那唯一露出的眼眸,视线完完全全被一片紫色挡住了。

那是一颗紫色的波子汽水弹珠,和森於菟眼睛的颜色很像。

“我曾经认识一个喜欢收集这种弹珠的名侦探,他和我说,透过弹珠去看这个世界会很有趣,而转动着弹珠,这个世界映出的光泽也会有所不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弹珠,眼中的世界也都不尽相同,太宰你也许只是拿到了一颗过于与众不同的弹珠罢了。”

“如果你对人类怀有好奇,想要观察人类的话,那就继续你的人类观察计划吧……”

说话间,森於菟将伸出的手一点点收回。

而在太宰治的视野中,则是那片挡住他视线的紫色一点点散去,森於菟的那张脸也随之一点点地再次映入他的眼眸中。

然后,看着森於菟将那颗玻璃弹珠举到了自己的眼睛前,两抹如此相似的紫色仿佛交叠重合在了一起,在那片紫色的光晕中,对他说着……

“而我,就来观察太宰你好了。”

“谁让你是我见过的最奇行种的生物呢?”

“观察别人的人,也会成为别人的观察对象,这种事情同样也适用于你,谁让你其实也只是个人呢,太宰?虽然许多时候,你的确不干人事就是了。”

这一次,太宰治出乎意料地没有还嘴,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只要有机会就绝对不会放过损他的人。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想要把森於菟一脚踹进海里喂鲨鱼,又想要看看……森於菟,能够观察他多久呢?

会观察到他有多么的恶劣,多么的无可救药吧,然后,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忍受不了他的恶劣而放弃观察呢……

快点放弃吧。

……

十七岁生日刚过去没多久,森於菟突然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他要去念警察学校。

理由很简单,这是涉足白道比较快的途径。警察系统本就是白道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体系,而年满十七岁且拥有高中学历便可以报考警察学校,所以森於菟年龄刚一达标就蠢蠢欲动了。当然,上交的高中毕业证明是假的,毕竟他九岁辍学后就没再上过学,连个小学文凭都没有。

至于高中学历的警察无法考职业组,将来晋升会比较慢,这在森於菟看来都不是事儿,毕竟任何体系里都有“破例”一说。到时候他破上几个惊天大案,再暗中结交人脉运作一下,破格提拔升职还不是妥妥的……如果分配不到那种大案,想办法自己主动遇上不就行了。

入读警校,平日里就得住警校宿舍,周末才能回来,港口黑手党似乎也因着大少爷的离开而安静了不少。

……主要是指大少爷和双黑起“冲突”所造成的破坏减少了。

Lupin酒吧——

“於菟那家伙去了警校后,每次回来都一副被无聊给折磨到爆的样子,太好笑了。果然,和在黑手党的生活相比,学校里那种中规中矩的日子很无趣吧。”

太宰治结束任务后,和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这两位好友聚在老地方喝酒。

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其实对森於菟了解得不算多,毕竟森於菟在港口黑手党里算是一个有些特殊的存在。不少人都知道组织里有这么一位大少爷,但是却并没有在组织里担当任何实际的职务,参与任务时也更多的是隐于幕后,中层以下的成员甚至都没怎么见过这位少爷的尊容,简直是整个组织最神秘的存在之一。

而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同森於菟仅有过的几次接触,也是因为对方来找太宰治时,顺便打个招呼,以及……太宰治偶尔在聊天时会说起这位少爷,但大多时候都不是什么好话。

就比如现在……

“於菟现在连观察我的机会都没有了,肯定无聊到发霉吧,哇,不会已经在宿舍里一个人呜呜哭了吧?毕竟猫咪无聊久了是会寂寞死的,尤其是笨笨的布偶猫。”

太宰治从来不觉得森於菟像其名字一样是头小老虎,最多也就是同科目的猫咪了,而且还是布偶猫。

为什么是布偶猫呢?因为确实够漂亮啊,嗯,拿智商换的。

一旁的织田作之助听完太宰治的这串话后,一脸平静地给出了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

“没有吧,他应该还是挺聪明的,港口黑手党的不少收益都是他赚到的。”

而坂口安吾则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地无限循环纠结……织田先生,吐槽的重点错了啊!还有,太宰君,你其实是因为那道一直观察着你的视线从你身上转移开了,所以感到不习惯吧?

……

作为一个高中组的警校生,是需要在警校里培训上整整一年的。

前半年,森於菟过得平静无波,除了有几次在违纪的边缘大鹏展翅差点被开除掉,不过这也能看得出来森於菟过得有多无聊。

但是,后来,从破格被转进新一批大学组学员的班里后……

又是一个周末,森於菟回横滨老家休息,叫上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去常去的一家游戏厅打游戏。

打游戏期间,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这段时间在警校发生的事情。

是从什么时候起,於菟开始喜欢讲那原本很无聊的警校生活了呢?好像还有五个人的名字,被反复不断地提起。

太宰治那原本盯着游戏屏幕的眼眸向一旁瞥了下,看到森於菟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中原中也很捧场地给着回应,两人相谈甚欢。

啧,本来自从中也加入港口黑手党后,於菟就把不少目光放在了这个肌肉蛞蝓的身上,结果现在视线又去看向更多的人了啊,明明以前说过要好好观察他的……

太宰治莫名感到有些烦躁,却又觉得……理应如此,不是吗。

毕竟任何事物,在得到的那一刻,也意味着注定会失去。

嗯,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看不惯於菟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凭什么他刚刚熬了个通宵干完了一单大任务连澡都没来得及洗就要在这里陪少爷打游戏,而少爷却能这么干净清爽地讲着校园生活日常。

论打游戏的水平,森於菟怕是在全横滨都能排得上号(眼睛也是这么搞坏的),就连太宰治也最多只能打个平手。

但是今天,太宰治爆种了,在游戏里对森於菟完成了一次惨不忍睹的屠杀。

顶着森於菟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和“再来一局!”的嚷嚷,心情稍微舒服一点了的太宰治只是轻哼了一声表示拒绝,今天的游戏时长够了,他才不要也变成超级近视眼。

最后,看着少爷那气鼓鼓的脸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我的十八岁生日要到了,於菟想好要送我什么礼物了吗?先声明,要是给我的礼物还比不上之前给中也的十八岁贺礼,我会直接扔进横滨港的。”

这话说的,自然是引起了中原中也一通暴走的弹舌音。

而森於菟在因为有些意外于太宰治会主动提起生日礼物而怔了一下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哼哼,你的十八岁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就怕到时候你不敢收下啊。”

太宰治挑了挑眉头:

“哦?”

嘁,笨蛋布偶猫能送出什么“惊悚”的礼物。

……

太宰治的十八岁生日收到了很多贺礼,毕竟就在这天,他被正式任命为了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

成为港口黑手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干部。

这天不是周末,森於菟白天还需要在警校老老实实上课,晚上……理论上也不能离开学校的,得继续老老实实地在宿舍里就寝。

但他还是偷偷翻墙溜出去了,为了在这天结束前,给太宰治送上生日礼物。

最终,当太宰治看着被交到自己手里的这个超大礼盒时,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

“在欧洲,每年的圣诞季都很流行送‘圣诞日历礼盒’。大礼盒由一个个小礼盒格子组成,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不同的巧克力、饼干、小饰品。从十二月一日起,每天打开一个,然后期待着下一个会是什么,等到最后一个小盒子打开后,圣诞节就到了。”

森於菟讲述着自己这份礼物的灵感来源,然后指了指构成眼前这份大礼盒的十二个小礼盒:

“所以,我就仿照着做了这个礼盒。一共十二个小礼盒,代表十二个月,里面放着的都是很适合该月使用的东西。太宰你只要还没自杀成功的话,就每个月打开一个吧,等到最后一个小礼盒也被打开了,就意味着……你该去过十九岁生日了,又度过了一年呐,到时候我会送你下一份生日礼物的。”

抱着这个大礼盒,太宰治只觉得滚烫,仿佛要把他的双手灼烧掉一样。

应该,应该立刻丢进横滨港冰冷的海水里才对。

什么啊,太讨厌了啊,这样简直像是在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而他是那头追着胡萝卜走的蠢驴。

怎么能想到这种可怕的整人方法,笨蛋布偶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而森於菟在欣赏够了太宰治这副对礼物拿也不是扔也不是的纠结表情后,感到身心都愉悦了。

然后,伴随着夜晚港口的海风,将想说的话传达给对方……

“如何,敢收下这份礼物吗,胆小鬼?”

第63章 失忆第六十三天

为期一年的警校生活很快就要结束, 经过了这么一场修行的年轻学员们最为期待的便是那象征着学成结业的毕业典礼。

森於菟也很期待,已经收集好了一连串的【友谊拍照姿势·六人组版】,就等着典礼那天通通实操一遍。

尽管松田阵平对那种羞耻的构图和pose表达了强烈抗议, 但是五票对一票, 反对无效, 既然打不过, 那就不想加入也得加。

原本, 应是怀着期待的心情顺利等来那一天的……

那是一个下雨天,出门在外的森於菟没有带雨具, 只想着赶快抄条小路去公交站,结果却在那条偏僻的小道上看到了“不寻常”的一幕。

有两个人在雨中撑着伞交谈,显然是想要凭借雨声掩盖住他们交谈的具体话语。尽管打着的伞遮挡住了半个身子,但森於菟凭着自己超强的记忆力, 还是仅凭那一半的身形便认了出来, 交谈双方中的一人,是经常和太宰治凑到一起的朋友, 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员坂口安吾。

按理来说, 情报员搞这种疑似情报交接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但凭着过去这几年的黑手党工作经验,森於菟直觉此事绝不简单。

他并没有把事情立即告诉太宰治, 而是选择了先告知父亲森鸥外。

无论是作为儿子, 还是作为港口黑手党成员,他都理应如此。

结果, 父亲却是让他回港口黑手党一趟, 有事情想当面和他说。

“嗯,安吾君的事情不必在意,因为……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啊。”

那天, 在办公室里,父亲把正在实施的那个“大计划”对着他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

森於菟只觉得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就这么砸下,让他久久无法回神,也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

坐在办公椅上的森鸥外则仍旧是那一贯的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拿到‘异能开业许可证’的重要性,你应该很清楚的吧,仅以牺牲掉一位港口黑手党的底层员工作为代价,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最优解了。”

听到这话,森於菟蓦然间有种被惊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被父亲的绝对理性决策所惊到,而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刚刚那瞬间的不理性。

在听完整个计划后,他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异能开业许可证有多重要,而是……

太宰那家伙,会难过的吧。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听到自己对着父亲发出了这样的质问:

“不止是为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吧,也是为了……逼太宰离开,对吗?您已经,容不下他了吧。”

全港口黑手党,大概只有森於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森鸥外的面将其内心剖析出来。

但即便是森於菟,也很少会这么干,因为他总是会无条件支持父亲的所有决策。

因为,不管怎么看,那都总会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最优解。

每一次的决策,对于森於菟而言更像是一场场生动无比的案例分析实践课。

而这次,森鸥外要为儿子上特殊的一课。

“没错,为了能同时达成这两个目的,我才选择了织田君作为这盘棋局上最核心的那枚棋子。”

森鸥外对自己的目的供认不讳,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叠着支起下巴,审视着站在面前的森於菟,观察着森於菟的每一个微表情、微动作。

“现在,你全部都知道了,也是唯一一个知晓一切的。接下来,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如果你想要去告诉太宰君,让他提前做好应对,我不会阻拦你的。”

“我并不是要你在我和太宰君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希望你自己考虑清楚,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并且,准备好去承受做出的决定所要支付的代价。”

……

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森鸥外命令手下为自己泡了一壶红茶来,却是半晌都没能喝完一杯。

明明下雨天是很适合来上杯红茶的啊。

又下雨了,最近横滨的天气还真是糟糕呢。

一旁,趴在地毯上画着蜡笔画的爱丽丝嘴毒地说道:

“林太郎还真是残忍啊,竟然逼着於菟去面对这种事情并且做出选择,明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让他知道这些不就行了,这样他心里也能舒服一点。正好他最近满心都是警校毕业典礼的事情,对港口黑手党这边关注也不多,很好糊弄的。”

彩色的蜡笔正在画着的,看起来既像是小老虎,又像是小猫咪,但不管是哪种猫科动物……

画着的小东西是在哭泣呢,哭得好伤心。

“的确很残忍,作为父亲,我也是很心疼的啊,但是……”

话锋一转,森鸥外那双紫色眼眸闪现出作为首领所应有的极致冷酷的理性:

“他必须要经历这一课,必须要体会到在极致痛苦与折磨下仍然保持理性去完成最优解是怎样的感受。如果未来他想要成为改变这个国家的领导者,智慧、手段、胸襟,这些自然都必不可少,但所有这一切的基石是……这样的人,绝对不可以是一个柔软的人。”

他的小老虎,是时候好好经历一次成长了。

“那,太宰算是於菟的初恋吗?”

爱丽丝突然冷不丁地来上了这么一句。

这句发问把森鸥外都惊到了,这倒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清奇角度。

“算吗……?”

森鸥外喃喃着,似乎在自我论证,自问自答,

“太宰君对于於菟来说,更像是一剂剧毒吧,让於菟无知无觉地就陷入那滩泥潭中,甚至即便知道中了毒也还是会放任自己被吸引。”

“他们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也许那两个孩子自己也从来都没有去理清过吧。”

“不过,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不会再有机会了。”

……

森於菟觉得自己的演技又精进了不少。

那天从父亲的办公室离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回的东京,但是踏入警校的大门后,他就又是那个警察学校本届优秀学员(自封的)太田於菟了。

这是在警校的最后一周了,他照常该上课就上课,该和同期们玩闹就玩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正常得不得了。

直到最后的毕业典礼那天——

“景光,於菟呢?刚刚那小子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这又跑哪儿去了,典礼马上就开始了。”

降谷零等人看到原本一起去帮忙搬物料的俩人,只回来了诸伏景光一个后,出声问道。

“啊,於菟刚刚说,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得去处理一下,让我们不要等他……如果他没来得及赶回来的话,就让我们帮忙代领一下毕业证。”

“哈——?!!!”

另外四个人齐齐发出了惊讶声……

搞什么啊,明明最期待今天毕业典礼的就是那小子了吧,神奇合影pose都搜罗了那么多,结果现在突然就这么跑了?!

“他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

“他没有说,只说他会处理好的,让我们不要担心。”

诸伏景光一边说着,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从今天早上起,於菟就突然变得很焦虑……或许并不是突然间,而是他这些天来其实一直如此,只是掩饰得很好,或者说,在努力做到自欺欺人。

直到刚刚,似乎终于无法再自我克制与自我欺骗下去,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诸伏景光体贴地没有询问於菟要去做什么,只是告诉他如果想做什么就快去吧,此刻的纠结只会增添日后的痛苦。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於菟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啊。

……

今日东京的天气很好,风轻云淡,阳光明媚,似乎在为这批新毕业的未来警察送上庆贺与祝福。

而越靠近横滨,天色便愈发变得糟糕,乌云密布,阴雨连绵,仿佛是要送葬着什么,雨水在奏响着挽歌。

用最快的速度赶赴事发地的这一路上,森於菟都觉得此刻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明明都已经决定遵循“最优解”了不是吗,既然如此,就奉行到底啊!

现在赶过去,又还能做些什么,又还能改变什么,一切都太晚了啊。

纠纠结结,犹犹豫豫,最后就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简直,太可笑了啊。

最终,当赶到港口那处废弃的工厂车间时,看到的便是织田作之助拖着最后一口气,在对太宰治说着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太宰露出如此慌乱、无措的表情,仿佛一个即将失去珍贵之物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而他,就这么站在远处,默默地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宰治缓缓走了出来。

森於菟承认,这是他第一次害怕同太宰治对视。

而太宰治在看到他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今天不是你期待了很久的警校毕业典礼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森於菟感觉自己的喉咙酸涩到发不出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并不在意没有得到回复,太宰治甚至笑得更加明显了,那种足以让森於菟破碎掉的笑容:

“於菟从一开始就是知晓这一切的,对吗?”

作为一个谎言专家,森於菟相信他此刻如果拼尽全力,是能够说出连太宰治都可以骗过的谎言的。

但是唯独这一次,唯独这一刻,他无论如何,都说不了谎。

“是。”

他听到自己是这么答复太宰治的。

而太宰治并没有多说什么,表情平淡得似乎不过是得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然后,擦肩离去。

第64章 失忆第六十四天

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太宰治叛逃, 成为了轰动整个横滨里世界的大事件。

尽管这本就是森鸥外想要达成的结果,但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所有与太宰治有过密切往来的人都要接受讯问。包括身为搭档的中原中也、身为学生的芥川龙之介, 以及……

“首领, 少爷不见了!”

对于手下的来报, 森鸥外表面上一副会严肃处理的态度, 实际上却是完全没打算管。

“嘻嘻, 林太郎,於菟不会是和太宰私奔去了吧~”

对于爱丽丝笑嘻嘻的恶意揣测, 森鸥外只是风轻云淡地表示不可能,绝对不会的,十八岁,正是叛逆期的最后阶段而已啦。

“这次, 就稍微让他任性一下吧。”

……

港口的集装箱——

这个原本就环境恶劣到让人根本不愿靠近的港口黑色幽灵的住处, 因为主人的离开,变得更加像是一具被废弃的鬼屋。

也许是自幼受医生父亲的影响, 也许是大多处女座生来自带的天性, 森於菟是有些洁癖在身上的。

即使是过去,他也并不常来太宰治的这个破居所,但是如今……

他却是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一星期了, 自从太宰治叛逃后。

从屋子里还剩着的东西来看, 太宰治走得非常决绝,什么都没有带走, 仿佛要把所有属于港口黑手党的东西都抛在这里。

包括他送的那份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在桌子上看到了, 那个礼盒里的一个个小格子,已经按照月份拆到了这个月,而剩下还没拆完的那几个……

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被人开启了吧。

森於菟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要等什么, 如果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他应该做出要为组织抓回叛徒的样子,但是想也知道,叛徒怎么可能会回老巢自投罗网;而如果从感性的角度来看……

根本没必要用这个视角,这有什么感性可言的,他难道是因为愧疚所以想当面道歉吗?道什么歉啊,有什么可愧疚的,就算再来一次……

他大概,还是会默认父亲的最优解吧。

所以,看吧,就算所谓的“如果当初”真的有了,也未必就能做出比当初更好的选择。

夜晚的港口海风还是很冰冷很有力量的,吹过时带着一阵阵声响。

而在这海风声中,又多了些其他的动静……

“是在等我吗?”

集装箱屋的大门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森於菟带着一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激动,站起身来看向那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顶级男鬼画面。

这里本就是横滨港口最黑暗、最危险的地带,夜幕下更是只有黑色这一种色彩。而太宰治的身上也只有黑色和白色这两种颜色,白色的是他那万年不摘的绷带、单薄的衬衣、还有那与平日相比无甚血色的脸庞。

此刻,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子里等待着的客人。

“你……”

见到了想见的人,可真的见到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森於菟觉得自己平日里的好口才此刻通通都作了废。

面对这个人时,什么都说不出口。

叛逃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一周的时间,太宰治似乎清瘦了不少,不过看起来还不至于憔悴。

此刻,相当自然地走进了自己的这个老巢里,拿起了衣架上的那件黑色大衣。

特意回来一趟,并不是为了取走这件过去常穿的衣服,而是为了……

太宰治在集装箱外生起了一个火堆,然后将这件黑色大衣扔进那燃烧着的火焰中。

这件大衣,是他当年加入港口黑手党时,森鸥外作为引导者送给他的信物。

而此刻的举动,也象征着他与那段黑之时代一刀两断。

森於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默默地看着,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望着那火苗时,心中有一份难言的感受,就好像那不仅仅象征着太宰治与港口黑手党的切割,当这火焰燃尽、火光熄灭时,也是他们之间的告别。

“於菟有爱过谁吗?”

突然间冒出的话语让森於菟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便回道:

“我爸爸。”

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像在挑衅,毕竟当下太宰要说对父亲没有丝毫恨意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太宰此刻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上面: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爱。”

要是这样的话,可就让森於菟为难了,最后只能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啊,所谓的那种“爱”是怎样的。

“你呢,太宰,你有爱过谁吗?”

面对被抛回来的反问,太宰治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哦。”

“呵,我就知道。”

森於菟对这个回答一点都不意外,要是太宰治回答说有……那一定是太宰治编瞎话想整蛊他。

然而,接下来,更加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森於菟整个人失语在原地。

只见太宰治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火焰燃尽前那最后的火光映着他那双鸢色的眸子,仿佛给那一片死寂的眼眸伪造上了跃动的光亮:

“於菟,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一瞬间,森於菟甚至都要觉得太宰治是不是被什么夺舍了,这是太宰治会说出的话吗?这怎么可能是太宰治……敢说出的话啊。

快说啊,快说你是在开玩笑!

“嘛,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於菟。”

在最后的火光消失时,太宰治笑了笑,是他那一贯的恶劣笑意,如此说着。

森於菟却是既生不起气,也笑不出来……明明等来了想要对方说出的话,这很好,不是吗。

可假使对方刚刚的话语是有认真的成分在的,哪怕只是千万分之一的认真,那么此刻自己用沉默表达的拒绝,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抛弃了对方呢?

抛弃太宰治?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冷笑话。

“行了,快回去吧,港口黑手党第一爹宝男,你的老父亲已经在喊你回家吃饭了。还有,不要再来这个地方等我了,我不会再回这里了。”

太宰治用恹恹的语调说完后,也收回了看向对方的目光,转身离去。

离开前,留下的最后话语是……

“对我的观察课题,可以结束了呢。再见了,於菟。”

……

森氏株式会社名下的一家滑冰场,早就过了营业时间,本是一片漆黑的冰场却是骤然间被天花板上的灯光映亮。

整个冰场只为了一个人的独舞。

森於菟已经很久没滑过冰了,但他今晚就是特别想滑。

滑一首《关于爱~Eros~》,去年的花样滑冰大奖赛上,日本的那位胜生勇利选手的短节目表演所选用的配乐。

踩着冰刀鞋来到空旷场地的最中央。

音乐,起。

他当然滑不出顶级职业选手的那种高难度动作,他只是想滑出他心里的那份Eros,随着他的意愿肆意在冰上驰骋开来。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带他去希腊旅行。那是在一个傍晚,他看到有个街头艺术家面对着一尊爱神阿芙洛狄忒的雕像,席地而坐着画画。

他在一旁看了很久,久到画家察觉了他的存在,抬起头来和他打招呼。

看着画纸上的爱神,他问那个画家——

【希腊语的‘爱’要怎么说?】

画家却是笑了,反问向他——

【你说的,是哪种爱?】

古希腊哲学将“爱”分为很多种,也衍生出了许多种来表达“爱”的希腊文,其中最常见的几种是——Agape,博大的圣爱;Storge,亲人之爱;Philia,友情之爱;以及,Eros……

Eros,一种罗曼蒂克的激情之爱,不仅仅是欲望,更是致命的吸引和狂热的占有。

这种爱,太有毒了啊。

一圈一圈地飞驰滑行过冰场,一圈又一圈地原地旋转,整个空间里奏响着这首Eros乐曲。

那么,在这奏响的Eros旋律中、在这用尽全身力气的滑行与旋转间,他所感受到的,是谁呢?

一曲终了,发泄般将体力耗尽的森於菟也单膝跪在了冰面上,用一只手撑着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大口喘着粗气,一下又一下……

同样,一下又一下的,还有掉落在冰面上的泪水。

明明说过,真正的眼泪是哭不出来的,早就在心里流干了。

那现在这个样子,仍然是谎言吗?

对着自己说谎。

……

失踪了一星期的港口黑手党大少爷主动回来了,然而回来后却是突然又迷上了滑冰,在冰场里泡了快一个星期。

森鸥外对此很宽容,表示随他去吧。

因为,他也不想要再看到那个样子的於菟啊。

那天晚上,於菟应该是终于见到太宰君了吧,因为回来后站在他面前的於菟……是他所见过的於菟这十八年人生中最痛苦的样子。

而在冰场里待了快一周的森於菟,倒也不是单纯就为了发泄心情。一边在冰场上肆意地滑着,一边在思考事情,这一周他其实也认真想了很多。

最终,他来到父亲面前,告诉了父亲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放弃警察系统升级路线,决定老老实实去读大学好刷学历、攒人脉,短期的目标是在下一个升学季考入东京大学,长期目标则是……就是那个。

森鸥外也接受了儿子给出的理由,并表示支持。

既然要好好干了,那就得认真起来,各方面都得像模像样才行,比如——去高中复读一年吧,毕竟东京大学可是几乎不接受非在校生的社会人士报考。

森於菟欣然接受这个安排,然后便让老爹帮他联系个复读的高中,他的要求就只有一点——在一个安静祥和的小町区,而他也会搬去那里,至少在这一年里,他不想被任何里世界的事情打扰到,只想安安静静当一个备战大学考试的高中生。

森鸥外也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这样也有利于港口黑手党这边花一年时间想办法把他的履历洗白,森於菟做过的“恶事”可不能和未来的太田於菟首相沾上边啊。

父子俩一拍即合,达成一致,只是在着手践行前——

“给我一个假期吧,不用太长,半个月就好。我想一个人出去旅行一趟,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一下。半个月后,我会专心开始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就给我这半个月的任性吧。”

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森鸥外没什么不可答应的。

而且,他的虎崽,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挺好的。

行动派是想到就去做的,森於菟当晚就开始选旅行的目的地,选择的方式非常随缘——扎飞镖。

身后挂着幅世界地图,森於菟背对而站,很是随意地一飞镖向后掷了过去,飞镖扎到哪儿就去哪儿。

怀着点小期待,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天选之地……

还好,还好,没有把自己送去南极和企鹅冰原漫步,不过选中的地方,也好远啊。

也挺好,离这里远一点。

让他暂时能够忘记自己是谁。

……

出发去旅行的前一晚——

一间看似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山头火原本正在一个人美美地小酌,却被一个突然到访并凑过来的人打断了。

褪下了过往那黑色西装大衣再加白衬衫的压抑打扮,换上了一身沙色风衣的太宰治看起来整个人都清爽阳光了不少,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两人聊得很投机,并商定好了太宰治接下来的发展路线——先潜伏上两年,把那乌漆嘛黑到令人绝望的案底给洗干净了,然后……

去一个能帮助人的地方。

而就在同两人的酒桌一个挡板之隔的隔壁酒桌——

森於菟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静静地听着挡板另一边二人的对话,无声地笑了。

这样,不是很不错嘛,太宰。

我们,都有接下来各自要走的路了。

过去的一切就停止在这里吧,要出发去新的开始了。

祝我们各自好运吧。

以及,

再见,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由我来说出。

啊,对了,还有一个我也许永远都不会说出的小秘密……

我想要成为首相,理由有很多,但其中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未来,如果有一天你那感天动地的案底还是被揭露了出来,那么,我会动用首相权限特赦你。

这也许会是我唯一的私心吧——

太宰治可以是任何一种死法,但一定要是太宰治自己所选择的,太宰治不接受任何审判。

当然,这也得太宰你到时候还没有自杀成功才行,活着才能有机会享受来自首相特赦的殊荣啊。

而我,总不至于活得还没你久吧。

而一挡板之隔的隔壁,太宰治是否知道那边坐着的人是谁呢?

也许是知道的吧。

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饮下了杯中的酒。

一如七年后的此刻——

东京的酒吧里,太宰治微笑着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尽,然后将酒杯轻轻地放在吧台上。

回想起了上次在酒吧里,乱步先生对他说的那些话……

【可人都是会变的啊……】

【你们十八岁分开后就没再见过了吧,或者说从十七岁他去念警校起你们就渐渐像两条不再平行的轨道一样分开了……】

【他会遇到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情,然后成为如今的他,总是停留在过去没有向前追赶的人是会被抛下的哦。】

所谓的名侦探还真是,连这种事情都能看透呢。

你的确是变了不少啊,於菟。

变得,还算不赖吧。

第65章 失忆第六十五天

东京, 国家公安委员会——

这些天因为组织里的一连串大事件:查出大批老鼠、雪莉叛逃、伏特加被抓,降谷零一直都在忙于做着“波本”身份的工作,今天终于抽出时间来向最高上司冈田先生汇报任务近况, 并复盘那天晚上的会所事件。

当然, 降谷零在汇报的时候选择了有所保留, 比如……太田於菟将义仁亲王推出大楼险些要了对方的命这种事情。

咳, 这与那晚的核心事件无关, 只是一个支线小插曲,所以忽略掉也问题不大, 嗯。

至于那晚,杀害厚生劳动省要员宇佐美顺子的真凶……

“我这边了解了一下事发现场的状况,也进行了一些调查,已经基本可以确定, 真凶是会所里的那个老牌服务生。宇佐美顺子曾经和对方发展过一段关系, 当然,只是一时兴起, 很快便弃置一边了, 但是那个服务生……身心似乎都受到了不轻的伤害,最终才做出这种事情……”

降谷零汇报着事件进展,同时也说出了自己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困惑之处:

“但是, 总觉得那个服务生将这起谋杀完成得太顺利了, 总有一种冥冥之中被开了一路绿灯的感觉。”

简而言之,就好像是……啊, 想要捅个人, 旁边正好有把匕首诶。

嘛,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然而冈田在听了后,却是一脸平静, 甚至别有深意地说道:

“那是必然的啊。”

这句莫名的话语让降谷零心头微微一震,表情也有所变动,心中那份此前隐隐约约的猜测也越发呼之欲出。

冈田察觉到了下属的情绪波动,他倒也并不打算向自己的这位心腹部下隐瞒什么,主动开口道: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沉默了片刻后,降谷零用整理好的措辞问道:

“宇佐美顺子之死这件事情,是被默许的,对吗?”

“没错,宇佐美顺子的死,是被那晚不少人所期待的。虽然那些人没有直接出手,但那个谋杀局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一步步促成。”

冈田很直白地说出这些,没有多少心理负担,毕竟他又不是参与者:

“宇佐美顺子是厚生劳动大臣渡边一手提拔上来的,曾经是一把好用的刀,但是这把刀若是不再顺从地愿意适时回归刀鞘中,可就必须变成一把废刀了。宇佐美顺子是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啊,甚至因为在一路上攀的过程中掌握了不少包括渡边在内的同僚的秘密,自以为有恃无恐,却不知这反而加速了她的落幕,用最直接的方式。”

“那么,您那晚,其实是故意避开接电话的吧,用开重要内部会议为借口,带着所有警界高层避开这件事情。”

降谷零此刻也看清了那晚谋杀案表象下的,真正的斗争。

“不错,我知道宇佐美顺子必须死,但是我也不想蹚他们这趟浑水。毕竟首相阁下也已经有想要敲打厚生劳动省的意思,而首相阁下对我还处于观察期,所以我不想也不能在首相阁下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冈田还是秉承了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多边顾及,哪头都不得罪,大不了躲到一旁装聋作哑。

听着这些,降谷零心头有一种难言的触动……那种感觉并不太好受。

宇佐美顺子身上必然有许多问题,也许问题大到需要接受最高刑罚,但没有接受任何审判程序就这么被放任着被杀死,甚至连这个国家的公安委员长都选择了默许……

还有那个动手杀人的服务生,其实是被那些政客唆使着成为了杀人工具,最终一生尽毁,而那些政客却依旧双手干干净净地在幕后开香槟庆祝。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天真,但就是蓦然间想起了当年在警察学校时所背诵过的警察的职责与信念。

“有些时候,‘正义’并非是绝对的,就像你们公安‘零’组一样,即便使用灰色手段,也要达成守护这个国家的使命,不是吗?”

“是的,我明白。”

降谷零平静地如此回应着上司。

尽管他真正想说的是……

你们那晚所做的,可并不是在守护这个国家,只是你们这些掌权者之间的权利互相倾轧争斗罢了。

……

东京的一家4S店——

太田於菟约了懂车帝萩原研二陪着一起看车。

没办法,他原本的车子那天晚上被太宰治给整报废了……虽然气得他很想让那混蛋和他的车子一起进废品回收站,但是看在那混蛋也帮了大忙的份上,算了,大度的他选择不去斤斤计较了。

就是新添置汽车这么个大件,钱包又得缩水了QAQ

货比三家,看完这家店后,再去隔壁别家考察一下。

刚刚那家店,店里的大屏幕还在放着一款新车的广告——当红女子偶像组合极道少女倾情代言。

看着萩原研二那眼前一亮的样子,太田於菟觉得自己要是给他从交通部借俩交警指挥棒,他能立刻当应援棒挥舞起来。

果然,看着广告,再次安利起了极道少女赛高!

并且差点当场大手一挥推荐就选极道少女代言的这款汽车吧。

太田於菟:绝对不要!

不过,想起那晚在会所里,白马彰跟他说,他们部门的老大也是极道少女的粉丝,还差点就要把这样万人眼中闪闪发光的少女偶像拉去部门团建表演助兴……

“研二啊……”太田於菟叹了口气,然后微笑得有些沉重,“放心吧,我会守护你的梦想的。”

萩原研二:“诶???”

疑似跨服聊天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另一家4S店,正准备推门进去时……

太田於菟突然回头,看向身后方的街道。

“怎么了,於菟?”

萩原研二也回头看去。

“不,没什么。”

太田於菟笑了笑,转回头,推门进店。

街道上,一辆白色的马自达刚刚开了过去。

车里的降谷零嘴角也隐隐牵着一丝笑意。

他刚刚看到了路边那两个要往4S店里走的家伙……这两个人,看起来状态都还不错啊。

从公安委员会大楼里出来后,他原本心情是有些低沉的,但是刚刚在看到街边的太田於菟时,不自觉地想起了这家伙之前在那档电视节目里说的话——

【比起相互掣肘制衡,集结一切能集结的力量以发展为共同目标,才能够推动这个国家的齿轮真正转动起来吧。】

如果能够做到的话,那就快点去做吧。

你一向不都是说到做到的吗,於菟。

加油吧。

……

看完几家4S店,终于选择好了下一任座驾,过两天就可以提车了。

太田於菟表示有事要去横滨一趟,萩原研二也正好要去神奈川县看望姐姐萩原千速,便顺路载了一程。

“嗯?你要去横滨的武装侦探社?”

“对,我和那家侦探社的头牌预约好了,今日去拜访,不知道要聊多久,所以不用等我了,结束后我搭新干线回东京。”

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太田於菟让萩原研二把自己放在了侦探社附近的一家甜品店前,挥手道别。

登门拜访,总得带点小礼物,把正主哄开心了才好办事嘛。

提着买好的一袋子小点心,敲响了武装侦探社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吧!”

得到应允后,推门步入,屋子里的江户川乱步立刻便迎了上来,相当丝滑地接过了太田於菟手里的礼物袋。

看着江户川乱步那看到袋子里的点心后露出的甜蜜表情,太田於菟知道自己选的点心应该是选对了,很合这位名侦探的口味。

“今天只有你在吗,名侦探先生?”

太田於菟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

“嗯,因为知道小於菟你要来谈事情,所以名侦探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做任务啦~”

“哇哦,这么体贴,好感动啊。”

“哼哼~谁让你是乱步大人的小弟呢。”

“……我们谈正事吧。”

两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上次在那家旋转餐厅里,你说过可以无条件地免费接受一次我的委托,对吧?这个承诺还作数吗,名侦探?”

“当然,名侦探从不空口许诺,来吧,说出你的委托。”

太田於菟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是他从皇室官网上下载冲洗出来的义仁官方照,递了过去:

“听说武装侦探社里汇聚了很多异能力者,不知道有没有能够治病的异能力者呢?如果没有的话,乱步先生这些年接手过这么多委托,想必也结识了包括异能力者在内的很多奇人异士,总有拥有这方面能力的人吧。总之,我的委托是,帮这个人恢复健康,即使不能根治,至少减轻一下他的痛苦。”

听了委托内容后,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答应或是拒绝,反而问道:

“小於菟啊,你知不知道来自名侦探的无条件相助有多宝贵?你竟然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用在别人身上,不留给自己吗,万一哪天你遇上大麻烦了,名侦探可不是什么忙都愿意帮的。”

太田於菟却是对这个回复进行了另辟蹊径的解读:

“这么说,关于这个委托,名侦探是能够做到了?”

“哼哼~那当然,名侦探是无所不能的。”

“那就好,一切就都交给你了,名侦探,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太田於菟站起身,一副事情搞定,准备告辞的样子。

“的确,向世界第一名侦探下委托的机会很宝贵,不过要是一直攥着这张随我填写的空本支票,会消减我的勇气和果敢的,所以还是需要用的时候就及时用掉比较好。而且,不用担心我将来会遇上什么棘手的大麻烦,毕竟……”

取下挂在衣领上的某烫门角色同款墨镜,戴上,嘴角是无比自信的笑容:

“我可是最强的啊。”

说罢,潇洒转身离去。

即将走出办公室大门时……

“小於菟!”

江户川乱步突然把人叫住,带着别样的笑意开口道:

“你最近这段时间快忙疯了吧,是不是连《jump》都没顾得上看?快去看吧,最近的连载超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