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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失忆第四十一天

“今晚的第一个项目, 实时问答大比拼,屏幕上会实时滚动网友们的在线留言,请各位议员随机叫停, 然后用最认真诚恳的态度回答民众们的提问吧!”

水无怜奈宣读着第一轮的比赛规则。

相当于一场民众们向议员发出的现场采访大会, 考验的是议员们的口才、心态、思维敏捷度……以及运气。

太田於菟对于前三项非常自信, 至于最后一项嘛……太田议员我啊, 是有点非酋的气质在身上的, 呵呵。

不过,诚如伟大的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所言, 【因运气而飞黄腾达的人,同样可能被命运弄得一败涂地】,所以他倒也不屑于去乞求依赖运气这种东西,他自己脚踏实地走出的每一步都算数。

速问速答大比拼开始——

【请问议员您今天吃了什么?】

太田於菟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 “在议员会馆的食堂用了一份简单的日式定食, 虽然我也很乐意尝试不同风味的美食,但我是绝对的日餐胃, 日式料理是我永远的首选。”

其实, 这是谎言,也许是因为在欧洲出生长大,他口味直到现在都更倾向于西式, 比起以精细健康著称的日料……他会觉得在码头和海鸥们一起啃薯条更开心, 只是可惜他对鱼类重度过敏而享用不了薯条的绝佳拍档炸鱼君。

但是,他知道的, 能够让民众们赞赏的回答是什么。

那么, 他不介意给出一个美丽的谎言。

【请问议员您喜欢看的书是什么?】

太田於菟展露出更加温暖的微笑,依旧是无敌到对绝大多数观众而言堪称摧毁性的完美笑容,“是《小王子》哦, 不要觉得这是写给小孩子看的,因为‘爱’与‘责任’是每个人贯穿一生要去探究的课题啊。”

哈哈哈,假的,假的,当然是假的,至于他所喜爱的书籍类型……嘘,那是秘密啊,说出来的话他就从光之使者变成扭曲阴谋家了。

当然,这种场合也不能说最喜欢的是《jump》,虽然倒是能获得同好们的拥戴。

【如果议员您想出去玩的话,会去哪里呢?】

太田於菟的笑容仍然没有一丝瑕疵,“会选择我的家乡吧,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横滨港有个男人长得很像我,穿着夹脚拖鞋、戴着渔夫帽正在吹着海风钓鱼,还请不要迟疑地上前和我合照吧,我很乐意哦。”

这是否也是谎言呢?

不知道呢,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思考旅行度假这种事情,他只知道说出口的需要是个能够让他形象更加美好的答案。

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钓上来的鱼他自己倒是一口也吃不了,哈哈。

前三轮问题过去,太田於菟觉得自己今晚莫名运气不错诶,抽到的都是些很简单的问题,嗯……所以有些时候,也不是不可以依靠运气腾飞一把吧?

来吧!更多的欧气都向他汇聚吧!

然后……

【这条问题指名给太田议员!如果不是太田议员抽到的话请跳过!请问太田议员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啊?!】

太田於菟:“……”

不是,这问题指名道姓给我?然后还正好被我抽到?这是什么该死的双向奔赴!

同一时间,据节目后台组统计,此问题一出,节目热度陡然高峰上升,达到了今晚的第一个高.潮。

除了被这个问题怼脸的当事人太田议员,其他所有人都很满意。

港口黑手党总部的会议室里,首领又一次号召干部们聚会搞团建,此刻盯着屏幕里太田於菟那张看起来依旧没有出现破碎裂痕的脸,在场的几位黑.道大佬神情各异……只有魏尔伦没什么特别反应地啃着洋梨。

对于魏尔伦来说,只要不放那首神奇的光之神曲就行,他现在对那首歌有点PTSD了。

即使已经在日本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果然还是理解不了日式审美啊。

至于其他人……

尾崎红叶那艳丽的美甲在敲击着桌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芥川龙之介则是亮出了智慧的眼神,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有些超纲;中原中也则是心情有些微妙,一方面好整以暇地等着欣赏接下来狗少爷要怎么骗人,另一方面……确实又有些好奇这个问题如果有真实答案的话,那会是什么。

森鸥外则是看起来仿佛担忧儿子的老父亲样。

他知道喜欢於菟的人有很多,无论是哪种喜欢。

但是,於菟自己呢?

这方面的问题,於菟甚至都拒绝和他这个父亲交流……【过问这种事情,可是会变成那种最讨厌的父亲排行榜上No.1的类型哦,爸爸。】

每次都这么笑嘻嘻地回绝,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猜不透儿子这方面的心思。

就拿於菟曾经的那两朵丁香花来说……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类型啊,所以完全无法判断真实喜好。

虎崽啊,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啊,爸爸也是真的很想知道啊!

不管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只要你说出口,爸爸都会想办法给你绑过来的……只要你别有了对象就忘了爸爸,嘤嘤嘤。

演播大厅——

速问速答的节目形式,根本就不给节目嘉宾过度思考的机会,即使此刻面对的是个如此棘手的问题。

太田於菟直视着正前方的直播镜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微笑着说道:

“没有呢,我没有交往过任何对象,也很难说喜欢的类型是什么,因为……”

是否有过喜欢上某个人?不知道啊……

并不是因为如今自己失忆忘却了过往,而是因为,他的确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啊,甚至也许还是个会连自己都骗过的骗子。

而谎言是无法化作真实的,自欺欺人的谎言更是如此。

他连他自己说出口的话都明白不该去相信,又怎么会对他人真实地言说“爱”这种非同一般的感情呢?

也许他曾经交往过某些人,

但是,他真的爱过任何人吗?

屏幕前,所有观众都在屏息凝视地等待着太田於菟的回答,比如武装侦探社附近的一家酒吧里,客人们都满是好奇地盯着电视屏幕,等待着下文。

手握着一杯加冰威士忌的太宰治一脸平淡,鸢色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然而今晚找来这里强行要和他一起看直播的人却是兴致勃勃地开口道:

“他说他没有交往过任何人诶,太宰,你在哭吗?”

江户川乱步手捧着一杯冰牛奶,明晃晃地笑着,嘴边还沾了一圈奶渍,看起来像是笑嘻嘻的小猫咪胡子上翘。

太宰治无奈地出声纠正,“乱步先生,我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那种关系。”

这话倒是真的,他和太田於菟之间什么都没有过。

交往?太可笑了啊。

江户川乱步又啜了一口牛奶后,继续好奇八卦:

“那他后来和别人交往了,正式确立关系的‘初恋’头衔给了别人,你知道后有哭吗?”

太宰治拿自己的威士忌酒杯和对方的牛奶杯碰了下,再度无奈发声:

“怎么可能,乱步先生,你并不适合感情向的推理哦,他的私人感情问题我真的完全不关心。至于那位所谓的‘初恋’君……那不过是大少爷一时兴起的玩具罢了,而且还是限时版的,说起来真的要为那位初恋君哀悼呢。”

听了这话,江户川乱步鼓着腮帮子,双手捧杯低头咕咚咕咚地给自己灌牛奶。

哼,名侦探本来想好心帮你一把,但果然还是算了!

你们两个,

一个撒谎精,

一个胆小鬼,

你们能在一起才怪啦!

而此刻,电视屏幕里也传来了太田於菟的完整回答——

【……因为,我唯一爱着的,我永远的恋人,是这个国家!】

“噗——!”

“噗——!”

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同调般差点将刚刚喝下去的酒/牛奶喷出来,对于这个“炸裂”的回答,酒吧里的其他人被鼓舞到了般纷纷叫好,唯有这二人拍着桌子狂笑——

“哈哈哈哈!好诶,这个国家完蛋了!”

……

与此同时,加班的东京警视厅里——

凑在一起收看直播的警校三人组则是因这答案而热血沸腾,萩原研二更是带领加班的全体警视厅同僚高喊口号:

“Go!Go!Otto Go!上啊,日本第一名议员!”

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其实他们一直隐隐约约觉得各方面能力都极其优秀的太田於菟,身上却缺乏一种对于“警察”这个身份的使命感。

毕业典礼那天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缺席了,没能和他们一起佩戴上警徽留下毕业合照。

甚至还在毕业典礼后消失了快两个月,待到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说自己不打算成为警察了,要回高中复读一年然后考大学。

【如果佩戴着警徽的人是你们的话,我会觉得……我啊,没资格和你们佩戴相同的警徽呢。】

【我想,会有一条更加适合我的道路。】

【而那条路,学历是敲门砖,我这种高中文凭差得太远了。】

重新规划了道路,短期目标是考上东京大学,而长期的目标则是……这个国家未来的首相。

【哼哼,就你们这几个过于正确又横冲直撞的家伙,未来要是不小心被坑害了,首相大人我会捞你们一把的。】

【所以,放心大胆地践行你们的正义之路吧,我这个首相会是你们永远的后盾。】

【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呵,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给他们画饼了。

不过……

没准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呢?

于是,在那张六缺一的毕业照的背面,他们写上了这样一句话——

【真遗憾毕业那天你不在,未来等你成为首相后一定要补拍一张,约定好了啊!】

……

此时此刻,镜头里,太田於菟一身皮卡皮卡的耀眼之光,无数观众都在感叹太田议员真的无愧其宣传口号,如此的有大爱,真的是光啊!

带着灿烂笑容的太田於菟则是内心哼笑着……

哼哼,什么情情爱爱的,老子才不会把时间精力花在那上面,老子的心中只有事业!!!

今天也依旧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事业批。

而当下少有的没有被这位光之议员照耀到,依旧在阴暗扭曲中的……

东京某地下基地的放映室里,伏特加扭曲地磨牙中:

骗子骗子骗子,超级大骗子!

“吵死了,伏特加。”

一旁的琴酒冷冷地开口。

伏特加:“……”,啊,一不小心把心里话念叨出来了。

可是森於菟就是日本第一大骗子啊!

第42章 失忆第四十二天

速问速答仍在继续,

太田於菟再次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了,每回合其他选手抽到的题目都正常得不得了,为什么他抽到的就偏偏……越来越沉重了?

水无怜奈宣读着又一条被太田於菟随机抽到的网友提问:

“这条留言来自群马县网名为‘我又碰到妖怪了’的网友——我是一位职场新人, 因为小时候喜欢的电视剧而步入了这个行业, 我真的很热爱这份工作但总觉得自己在这个行业完全没有才能, 请问该怎么办才好?”

几乎不需要思索, 太田於菟张嘴就开始给人灌谎言鸡汤:

“能够拥有热爱就已经胜过绝大多数的人了, 毕竟有多少的成熟社会人是真爱着自己的工作而非只是被生活推着向前走以寻求一份活下去的糊口呢?还可以说出‘热爱’这种形容,你已经很幸运了啊。那么, 还请继续力所能及地努力下去吧,幸运又努力的你未来某天一定能够迎来泼天的大运,下一个升职加薪走向人生巅峰的就是你!”

他一个总是非酋运气爆棚的人却在用虚假欧气去劝慰别人,这还真是……他自己想想都心酸。

要么说呢, 优秀的政治家即使搞传销也一定会成功的。

下一轮——

水无怜奈:“这条留言来自琦玉县网名为‘动感超人’的网友——妈妈说人长大后就会变成骗子, 就像你们一样,请问是这样吗?”

本条留言其实一堆错别字, 但金牌主持人还是高职业素养地一秒解读出来。

而对于如此犀利的提问, 太田於菟回以八风不动的完美微笑:

“如果我告诉你,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时空,都不存在‘动感超人’这种由大人虚构出来的正义使者, 你还会相信这世上有动感超人吗?如果你仍然愿意相信, 那么动感超人就是存在的,你也从来都不是自欺欺人的胆小鬼骗子。不用急着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二十年后等你长成和我一样的大人后再来告诉我吧……现在, 乖乖把手机还给你妈妈哦,不然小心妈妈打你屁屁。”

这绝对是个小孩子的留言,而且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不是,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了吗?

与此同时,在讲完刚刚这番话的时候,太田於菟听到自己身旁几步远处的另一个嘉宾台传来了一声下意识的轻笑。

金井湛没忍住笑了下……然后他就后悔了。

别看过来啊!太田於菟你那是什么眼神,那么多直播镜头怼着你冲我眨什么眼!别害我啊!

再下一轮——

水无怜奈:“这条留言来自东京网名为‘iivv’的网友——我是一位文创工作者,最近创作的内容陷入了关键期,我有一个绝妙但很出格的创意,担心看我作品的人无法接受,请问您觉得我是该坚持本心还是屈服于市场呢?”

平日里空闲时间倒也喜欢读书看画,所以虽然自己不是个文创工作者,但太田於菟觉得自己也多少能理解这些文艺青年的想法:

“如果没有经济收入方面的忧愁的话,那么就请遵循您自己最炽热的想法吧,这位伟大的艺术家。时间会为您的作品证明价值的,毕竟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即使艺术家身死也不会妨碍后人发现其光彩,就像梵高那样。所以,大胆地去创造属于您的惊世骇俗吧,诚如罗曼·罗兰在《约翰·克里斯朵夫》中所说,‘创造,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您的创造是否也会如此呢?非常期待您将为这世界献上的名作。”

很好,这样一来,中二少年与中二青年群体的支持应该也拿下了吧。

即使今晚抽到的话题一个比一个沉重,但他依旧稳定发挥啊,嘻嘻。

太田於菟在心中又默默夸奖了自己一番。

最后一轮速问速答——

“停!”

太田於菟随意地喊停了屏幕上的滚动字条。

屏幕上显示出这最后一轮,他选中的是个网名为【今天又没死成啊】的来自神奈川县的网友的问题。

节目组随即在后台点击进入这个问题,大屏幕上明晃晃地亮出——

【你觉得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这还真的是……今晚遇到的,最沉重的问题了啊。

但是,怎么说呢,对他这种张口就能说出漂亮谎言的人而言,即使是这样的问题他也能不假思索地给出一个动人的回答。

可此时此刻,他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嗓子中,甚至眼眶有一些慢慢酝酿出的温热感。

也许是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中蓦然划过了一双空洞而又泥泞的鸢色眼眸,这双眼睛的主人用近乎无机质的声音问向他——

【你真的觉得人活在这世上是有什么价值的吗?】

是谁?

遥远的记忆深处,是谁在问他这个问题?

……是你吗?

应该,就是你吧。

“太田议员,太田议员?”

这个环节要求的是速问速答,而这次太田於菟的思考时间显然较之此前过长了,水无怜奈出声提醒以敦促。

太田於菟回过神来后,也冲着主持人抱歉地笑了笑。

啧,面对这个问题,他竟然一时间无法流利地将谎言脱口而出了吗……还真是有够糟糕的。

接着,冲着镜头扬起了也许已不再那么完美的微笑:

“为了什么而活?很简单啊,为了活着而活。”

“的确,会有人被‘死亡’所吸引,因为死亡是无法转换之物,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浪漫,尤其是对于将这个世界看得太过透彻的人而言,死亡也许是世间仅剩的有吸引力的事情,甚至还会隐隐期待着在生与死交际的那一瞬间所收获的最后感触。”

“但是,我没有那么聪明,对这个世界也不曾绝望,所以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同样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浪漫啊,我会珍惜并享受这份绝无仅有的浪漫。”

“我爱我的人生,我爱这个世界,并且想要尽可能延伸这份我爱着的浪漫,为此我愿意包容这条浪漫之路上跌宕起伏的一切。”

“就像此刻,有机会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浪漫啊。”

“所以,如果你一定还要追问为了什么而活,那么,我就给出那个很老土却很实在的回答吧……”

“人,是为了爱和希望而活的。”

“无论你相信与否,我此刻说出的,绝对不是谎言。”

话音落下,整个演播大厅一片静默,全都直直地注视着太田於菟。

而太田於菟也一点点回过神来……啧,一不小心,废话就说多了啊。

随即,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麦克风,欢快地说道:

“要不,提问的这位观众,我给你唱首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吧,这首歌降低过全国自杀率诶,希望也能治愈到你,听了就别去死了!”

眼瞅着就要开唱,主持人水无怜奈回过神来赶忙制止:

“啊,谢谢太田议员,不过还是把这份礼物放在最后吧……让我们先进入下一个环节。”

她是真的不敢让这位议员先生随便开嗓啊,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呢?

现在节目还在进行中,不能突发节目事故因为嘉宾送医而夭折啊!

……

酒吧里——

已经做好捂耳朵准备的江户川乱步缓缓放下手,松了口气。

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递给身旁的人:

“给,太宰,擦擦吧。”

“……我怎么可能因为於菟的鬼话而哭泣啊,乱步先生。”太宰治拒绝来自前辈的关心,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弹了下自己面前的酒杯,恹恹地说道,“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第一次向森於菟问出这种问题是什么时候呢……

啊,是还在森先生的诊所的时候,那天森先生外出,他用诊所里的药剂给自己调了杯灌下自杀,结果却被森於菟拿各种药剂一搅和阴差阳错地调配出了解毒剂给救了回来。

【啧,多管闲事的小猫咪。】

【喂!是我救了你啊!虽然我本意是想让你死得再快一点但都怪你这家伙运气太好了!】

【那么就拜托你下次一定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让我干脆清爽地去死。】

【好啊,下次一定满足你,但是……你为什么那么想死啊?】

【我还想问你呢,你真的觉得人活在这世上是有什么价值的吗?】

意料之中的,他看到这只笨蛋猫咪沉默了下来。

【看吧,你也不知道,不是吗?还是说,你难道要说出你是为了森先生而活的这种话?把自己存活的意义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不仅仅是对于你森於菟这个个体而言莫大的悲哀,对于森先生来说也是好窒息的束缚啊。】

那是第一次,森於菟在他面前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可人都是会变的啊,你不也说,那是以前的他吗?”

江户川乱步再度开口,接着,捧起杯子,将杯中的最后一口牛奶一饮而尽:

“你们十八岁分开后就没再见过了吧,或者说从十七岁他去念警校起你们就渐渐像两条不再平行的轨道一样分开了……他会遇到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情,然后成为如今的他,总是停留在过去没有向前追赶的人是会被抛下的哦。”

……

演播大厅——

“感谢各位议员对观众提问的精彩解答,下面进入我们整档节目最后的环节,请议员们最后向大家宣讲自己今后的政策倡导吧,每位限时两分钟!”

终于,进行到了最后的即兴演讲环节。

演讲可以说是所有政客的基本功,在场的议员们也都纷纷瞬间就在脑海中打好了草稿,构思好了如果在短短的两分钟内最大限度地宣传自己以及自己所处的派系。

截止到目前为止,积分最高的太田於菟被安排在最后压台发言。

前面所有人都口齿清晰、有理有据,绝对标准的政客风貌。

最终,话筒递到了太田於菟面前,压台者获得了最出彩的机会同时也被给到了最大的压力。

就在即将开口的一瞬间,太田於菟却是任性地将大脑中备好的与其他人大同小异的稿子通通删除。

默默地深吸了口气后,带着被清空的大脑开腔道:

“以下,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欢迎接受大家的审判。”

“今年已经是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七年了,我想,这个国家也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现在,不应该再是战后模式,而应该是发展模式。”

“比起相互掣肘制衡,集结一切能集结的力量以发展为共同目标,才能够推动这个国家的齿轮真正转动起来吧。”

“不要只会画饼,也不要只想着分现有的饼,把饼做得更大难道不香吗?”

“我们,需要做出改变了……”

最后的即兴演讲环节评判,并没有照旧由在线观众投票的方式进行,节目组破天荒地竟然宣布采取嘉宾投票的形式。

现场的议员们,自己决定选出那位最令自己信服的“最闪亮的议员”。

议员们也没想到节目组竟然这么搞,大庭广众之下投自己的话简直太不谦虚了,这是逼着他们投票给同场竞技的对手,至于投给哪个对手……这其中的人情世故、利益盘算又实在太多了。

然而,就在主持人水无怜奈刚刚宣布要让大家在一分钟内做出选择时……

“我弃权,我这票不投了。”

太田於菟举双手表示自己放弃投票权,突如其来的举止让线上线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而当事人却还在一脸无辜地反问:

“规则也没有说不能弃权吧?”

水无怜奈:“……”

好在其他人没有纷纷跟随这人“赖皮”的脚步,没有集体弃权来逃避这个难题,节目组重重地松了口气。

一分钟倒计时开始。

当倒计时过去十秒后……

金井湛率先按下了面前操作面板上的按钮,而他所选择的是——

自己主动弃权的太田於菟!

按完后,别过头去不看任何人的反应,无视掉此刻线上线下的一片哗然……也无视掉此刻太田於菟拼命朝他投递过来的眼神。

而当一个人带头做出表率,选出了自己心中最认可的“对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后,在场的其他议员也都纷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最终的结果是……

太田於菟全票当选“最闪亮的议员”!

对于这样的结果,弃权的当事人表示……完美,要的就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他要弃权呢?因为如果一定要他投的话,他肯定会投给他自己,而这是没有意义的。

化用《Naruto》里的那句经典名言——不是当上火影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而是得到大家的认可才能当上火影。

他可是要成为未来首相的男人,所以……

不是成为首相就会被大家认可,而是被大家认可才可以成为首相啊。

当“最闪亮的议员”这一结果宣告而出的一瞬间,节目组也相当会来活儿地在一片放飞的庆祝彩带中放起了太田议员进击曲——

【……去吧,於菟,带我高飞!

用力地拥抱住勇气!

去吧,於菟,带我飞得更高!

热烈的信念在涌动!】

虽然无论听多少次这首“神之宣传曲”,太田於菟都会有种破廉耻的感觉,但是……

算了!反正已经毁灭了!就这样吧!

羞耻心是什么?

他带头领唱!

……

很久之后,当太田於菟竞选首相时接受记者采访——

【请问太田先生,您理想中的首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比起议员初期已更加游刃有余的太田於菟脸上带着更加具有摧毁性的微笑。

那是能够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夺去的笑容啊。

完美且究极的政坛偶像。

【我理想中的首相,首先是需要充满热情的,热烈地深深爱着这个国家。】

【同时,需要是智慧的,即使这份智慧会使其无法成为一个绝对的好人。】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够带给这个国家希望感。】

【就像我曾经参加一档节目时说的那样……】

【人是为了爱与希望而生的啊。】

我爱我的亲人,

我爱我的朋友,

我爱我的恋人,

我爱所有爱着我的人,

好爱这个世界啊!

这一次说出口的,一定不会是谎言。

【太田先生,听说您近期更新了您的竞选宣传语,请问可以向大家展示一下吗?】

面对记者的又一提问,太田於菟大大方方地朝着镜头亮出了秘书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大横幅,上书几个大字——

【如果你也相信光,就请投我一票吧!】

今天,你投我一票了吗?

第43章 失忆第四十三天

东京的一间公寓楼, 水无怜奈正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撰写着今日份的暗号秘邮。

准确说,此刻的她是本堂瑛海, 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间谍, 正在用加密网络向总部汇报任务进展。

不仅仅是关于当前所潜入的组织的情报, 这个组织命令她去搜查到的各类情报她也都同样给了CIA那边一份, 比如这次近距离接触到的日本新一代年轻议员的情况, 以及那场“直播事变”的幕后详情。

然而当写到关于太田於菟的情报时……

本堂瑛海有些犹豫,理论上这次节目最出风头的就是这位史上最年轻议员了, 理应是重点关注对象才对。但是,组织那边,琴酒依然对这位太田议员不屑一顾,没有下达过任何获取这位议员相关情报的命令, 只说“这种白痴没有让组织拉拢或是除掉的价值”。

虽然在她看来太田议员偶尔是有些脱线, 但是,应该还算不上白痴吧?

而且, 她还在心中压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

几次近距离接触时, 她其实都有悄悄用测谎手段对太田议员进行测试,而结果显示,无论是呼吸、脉搏、眼神状态, 全部都非常正常, 没有任何撒谎时的波动。

这些年,她凭借自己主持人、记者的身份接触过非常多的政界人物, 表里不一可以说是这类人的常态了, 太田於菟这样的她倒是第一次见识到。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田於菟当真就如他表现出的那般真诚,心口如一;至于另一种可能……

他是个完美到可怕的谎言家。

……

东京一处守备森严的居所——

面积很大却又密不透风的屋内, 门窗紧闭,没有亮起一盏灯,阴森而又压抑。

最亮眼的,便是电视大屏幕泛着的荧光。

屏幕上正在放映着不久前刚结束的《闪亮的议员》的片段,放着的正是太田於菟的高光片段。

电视前的榻榻米上坐着一个看起来端庄优雅的少年,而此刻少年的眼神和唇角勾起的笑容却是绝对称不上端庄优雅。

有一种病态的瑰丽,像是正在滴血的罂粟花一般。

少年抬手指了指屏幕中的太田於菟,对着静默伫立在侧等待伺候的管家说道——

“就是他了。”

“我要他。”

……

而被各方人士盯着的太田於菟,此刻正在看起来很悠哉地……喝茶下棋。

“原来除了国际象棋,太田君你对将棋也这么擅长啊。”

对于棋艺的称赞,冈田委员长是发自真心的,并且调侃道:

“而且,你下将棋的棋路倒是和那位‘太阁名人’挺像的,你也是羽田秀吉的粉丝吗?”

太田於菟倒是很谦逊,至少表现出的足够谦逊:

“哪里,哪里,怎敢与‘太阁名人’比肩啊,我对自己的能力和定位一向都是很清醒的。”

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冈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这盘棋的结果也是预料之中的,在一番斗智斗勇地“厮杀”过后,太田於菟惜败。

既让领导享受到了棋盘智斗的愉快,又给出一个放水一点都不明显的结果,从多角度提供情绪价值关照,简直不能再懂事了。

冈田的住宅是一栋传统的和氏建筑,两人此刻正坐在清雅的檐廊下喝茶对弈,一旁的庭院池中养着的锦鲤不时冒个泡泡,物华静美,很是风雅。

“冈田先生可以向我透露一些内部消息吗,关于对我的新任命,迟迟没有音信,让我很不安啊。”

低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如同澄澈的紫色宝石一般,看起来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而已对这人有一定了解的冈田却是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呵,狼崽子。

“别着急啊太田君,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次的直播节目结束,对于大多民众而言也就是一场全民欢愉结束了,而其间“意外”被揭露并掐灭的那场还在萌芽阶段的政变筹备,也最多就是让民众们对以前国务大臣谷原直一郎愤怒唾弃上一番,敦促政府该判决就判决,该枪毙就枪毙。

但是政府内部对于这起事变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的后续处理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这相当于将原本死水一片僵持着的现下政坛局势骤然间爆破了一个缺口,随之而来的是一场一定范围内的权力重新洗牌,各个派系都在力争上游地趁乱想要为自己捞好处。

不少新的人事任命也下来了,如同太田於菟所希望的那样,金井湛成为了那个最出风头的箭靶子,再加上其过往的履历,直接进了财务省任要职,工作更是直接向财务大臣汇报。

火箭般的升迁速度的确有些超规格,但是在冈田先生的暗中运作下,不少内阁大臣都愿意为金井湛背书。

“还以为您会把阿湛放进自己部门呢,竟然给了财务省,原来您和财务大臣已经达成新的合作联盟了啊。”

“金井君本就是这方面专业出身的,是财务省那边主动管我要人的……当然,互相安插眼线也好、互相交换人质也罢,我也要了对方那边的好手。”

“真是心黑啊,阿湛好可怜。”

“唯独你没资格这么说,太田君。”

人事任命结果出来后,直接起飞的金井湛炙手可热的同时自然也受到了不少人的不满与妒忌。

至于作为金井湛死敌的太田於菟,目前并未受到任何提拔的样子,有些人对此报以同情,但更多的是……嘲笑。

而太田於菟在同僚们的眼中也很好地扮演了“小丑”形象,连着几天都对金井湛一脸不服地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金井湛原本还有点莫名的惭愧,内心深处觉得太田於菟比自己更值得被提拔,但是在被太田於菟那般嘴脸折磨了几天后……太田於菟你活该!!!我是脑袋被你掘了才会有那该死的愧疚感!!!

“那么,关于您刚刚说的我未来的‘福气’,能够具体解释一下吗?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原本冈田是不打算现在就告知的,想要看看到时候这小子措手不及的样子。不过后来又觉得……算了,为这一点点报复的恶趣味不值得,毕竟如果吊着这小子的话,这小子怕是能想出一百种方法花式折磨他来“逼供”。

“其实内阁会议的时候,不少部门都对你表达出了兴趣,都想要把你争取到,甚至都要相互亮出要予以你的职位竞标了。”

太田於菟:“……”

这话听起来,感觉怎么那么像他是坨拍卖竞价的猪肉呢?

一点都没有为自己的抢手开心起来。

“最终把各部门的争夺叫停的,是首相。”

“哦?”

“首相表示,他对你另有安排,之后有时间会找你谈话。福气不小啊,你小子,直接入了首相的青眼。”

“那可真是太令人惊喜了,不过我想这其中一定少不了冈田先生您的美言,真的是太感谢了。”

太田於菟的这张嘴,发毒功的时候能把人气死,但甜起来的时候也能把人腻死。

再配上他那张本就漂亮得不得了的脸……

冈田甚至觉得,被这小混蛋骗到的人,就算知道自己是被骗怕是都仍然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呵,不过他可不会,他有老婆有孩子还有两猫一狗!不缺伴侣不缺儿子也不缺宠物!已经很美满了!

“哼,谁让你小子为我送上的那份礼物还算不错,我要是不给你同等的回礼,你怕不是要咬我一口吧。”

直播事变那晚着急忙慌企图从横滨港潜逃却被Port Mafia扣下来的人,太田於菟联系中原中也接手了过来,然后把这些人作为“礼物”转交给了冈田,要怎么处理或是利用都随冈田的意。

他也算是给目前自己拐来的这条大腿献上了投名状。

“不过,太田君,你是怎么做到能够第一时间就在横滨扣下那些人的?横滨那个过于特别的自治之地,怕是我指挥当地的全部警力都难以做到,据我对横滨的了解,能够迅速做到这种地步的……只有横滨的港口黑手党。太田君,那莫不就是,背后在支持着你的势力吧?”

一瞬间,冈田的眼眸也犀利了起来,仿佛想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穿透,好好看看清楚。

太田於菟却依旧是没有任何波动的微笑脸,淡定自若地抿了口杯盏中的清茶后,打太极地回道:

“您如果觉得是,那就是;您如果觉得不是,倒也可以另有玄机。”

模棱两可,迷雾团团,

既向对方隐晦地亮出自己也许拥有的实力,

又不让对方的猜测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也是他将那批人交给冈田的另一个原因。

通过那场直播事变,通过与中原中也的接触,他已经能够推测出中原中也口中的“组织”是什么,中原中也口中的“首领”,也就是那位“森先生”又是谁。

很显然,真相只有一个——掌管横滨黑夜的港口黑手党。

“太田君,奉告你一句,与黑手党合作共谋可不是一种很好的选择,那是一群将暴力转化为利益的家伙,并且可以毫不犹豫地用最血腥的方式撤换掉他们在表世界的代言人,只要那位代言人已不再符合他们的利益需求……你想清楚了。”

这次,冈田是真的在认真劝告这个大胆的年轻人。

他掌管警察事务多年,也见识过不少拉拢黑手党势力以谋求迅速上位的政客……没一个有好下场。

太田於菟却还是揣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开起了玩笑:

“那要是有一天我被港口黑手党追着灌水泥沉尸横滨港了,正义勇敢的公安委员长冈田先生会立刻派出麾下最强警队前来营救我吗?”

冈田:“……”

我要是说不会,你现在要哭给我看吗?

“哈哈,冈田先生,您紧张得冒汗了哟~”太田於菟完全无视对方的脸色,笑得很开怀,“别紧张啊,我又不一定真的去拉黑手党赞助了,说不定横滨还有高手呢?”

又聊了几句后,太田於菟便起身告辞了。

待到太田於菟离开后,一直在外间恭候着的冈田夫人走了过来,问向自己的丈夫:

“你不怕太田君日后反噬你吗,很显然,他一点也不安分啊。”

刚刚这二人的对话,她全程都有听到。

冈田站在锦鲤池旁,一边喂鱼一边说道:

“无所谓,好用就行,能为我所用总比被别人拿过去用要好。毕竟我和他之间也不会有什么直接的竞争关系,他就算有自立门户的心思那也要到很多年后了。毕竟才二十五岁,太年轻了,虽说首相是由众议院多数派领袖出任,理论上年满二十五岁就有机会成为首相,但是……哈,那就只是理论上而已,在这个国家,五十二岁能当上首相都算年轻了。”

……

而对于冈田提出的和黑手党合作要考虑后果的警告,太田於菟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

尤其是他和如今港口黑手党首领那位森先生之间也许存在的不可言说关系……

没关系,他已经想到破解之法了。

把那位森先生换掉不就好了。

最近这几次和中原中也的接触,他其实一直都有默默观察对方,而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真的是,太好了。

各方面都,太好了。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能够感觉得出来,中原中也很在意他,甚至对他有着一种极强的保护欲。

完美,太完美了,如果中原中也上位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那他就幸福了。

谁说只能是他乞求港口黑手党的帮助,从而受制于港口黑手党?也可以反过来由他给港口黑手党换血,让港口黑手党为他所用啊!

高端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嗯。

而这么愉快想着的失忆版太田於菟并不知道,就在当初议员选举前夕——

【啧,首领不是限制你喝酒吗?你还敢开瓶伏特加!】

横滨,港口黑手党下辖的酒吧里,中原中也劈手夺过了森於菟眼看着就要对瓶吹的伏特加。

【没关系,爸爸说过如果是和中也出去喝酒,就不用担心了,中也绝对不会对我做坏事。】

【……我还真是谢谢你们都对我这么放心啊。】

【中也啊……我压力真的好大……要是我竞选失败了怎么办……】

【呵,原来你也会有压力啊,人前装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选不上又不会怎样,下次再来呗,或者干脆回来,港口黑手党这么大的产业还不够你折腾的吗?】

看着狗少爷这副难得真·有些不安小可怜的样子,中原中也出声安慰。

家大业大,怕个什么,当不了太田议员,回来继续当森少爷就是了!

【不要……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在‘钢之神谕’上写下的,是中也的名字哦,我支持的下任首领是中也啊!】

【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是首领的独子,由你来继承才是……】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我只要当一个有股份的高层,每年躺着收分红就好了,首领这种麻烦的位置还是交给中也来吧!】

【港口黑手党什么时候成股份制了?!】

【未来改组一下不就好了……】

【真是任性啊,大少爷。】

【不管,就这么决定了,港口黑手党交给中也就好了!】

【喝上头了吧你,别撒酒疯了啊……】

【中也,我不想努力了啊!】

第44章 失忆第四十四天

从冈田的宅邸离开后, 太田於菟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了通迹部景吾打来的电话。

【明天的那场葬礼,你要去吗?】

被问到明天的一项重要行程,太田於菟用颇为沉重的口吻认真回道:

“去, 当然要去啊, 毕竟是前首相的葬礼, 作为后辈, 当然是要亲自前去献上沉痛的哀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 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对方的呵呵——

【说真话。】

“哈哈哈哈!那种大型轰趴现场当然要去凑热闹啊!他们家人敢如此各方宴请,我们当然就敢大方赴宴啊~”

就在几天前, 一则新闻在全国不大不小地轰动开来,于三年前辞职卸任的前首相因病去世了。

上任首相离世,本应是桩不小的社会新闻,但却并未得到民众的积极反馈, 更是没有什么哭天喊地……因为那位前首相当初下台得并不光彩。

三年前那场轰动全球的恐怖袭击事件, 是自十七年前全球异能大战结束后,日本遭遇的最大一场危机。在将那次恐怖袭击的罪魁祸首推出去给国际上一个交代后, 面对国内已经跌到谷底的支持率, 时任首相也识趣地解散了内阁,自己更是彻底引咎辞职以尽可能平息民众怨气。

人生最后的这三年,前首相一直活得很低调, 最后时刻也是留下遗言交代葬礼一切从简。

然而子孙们却并不想遂了这最后一桩心愿, 老爷子你虽然走了,但是我们还需要你的政治资源啊!必须得把你的葬礼风光大办, 以此为契机和社会各界重要人士联络感情。

子孙后代如此受您萌阴, 您在黄泉彼岸想必也能含笑闭眼了吧。

想到这家子的哄堂大孝,太田於菟就想笑。

所有现任议员都收到了邀请函,毕竟那位前首相也是世家出身, 虽然其自身一败涂地了但背后整个家族的底子还是在的,绝大多数收到邀请的人也都会给个面子过去意思意思……那,他,就也去凑个热闹呗。

……就是又得费钱包随礼了,啧。

“小景你明天要代表迹部集团去吗?”

【总归还是要去一趟,不太好驳了那家人的面子。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那位前首相,但是毕竟人已经去世了,出于礼节就葬礼上送最后一程吧。】

“是啊,毕竟人都死了……”

太田於菟发出了一声感叹,接着,突然笑着抛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惊悚的问题:

“小景,你说,将来我的葬礼,会是怎样的呢?”

【啊?你在不华丽地说些什么啊!】

哪有人在这种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开始琢磨这种事情的!

“诶呀,只是做个预案嘛,谁知道哪天一个不妙就用上了?毕竟政客在这个国家还算是蛮危险的职业,就连首相被刺杀的都快有两位数了。”

太田於菟倒是看得很开,甚至还很有兴致地当起了自己葬礼的总策划:

“我这种糟糕的人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成家啦,不会去祸害别人的,至于徒弟什么的也不打算收,所以未来应该不会出现像前首相老爷子这样死后都不得安宁的可怜状况。我的葬礼,真心愿意来送别的亲友们到我的棺材前说说话就好,我想我最后躺在那里的表情一定是笑着的,我会笑着看你们每一个人哭的哈哈哈~”

不用发讣告,不用让我的离去搞得人尽皆知……

说了一辈子谎言的我,希望最后躺在棺木里听到的是悼唁者们的真心话,无论是舍不得我还是即便这样也还要追着骂我……

我都会把那视作是大家对我最真诚的爱意……

这样,会很贪心吗?

“唔,不过那时孤家寡人一个的我,没办法给自己操办后事了啊,作为天降竹马的亲友,小景你愿意帮我把丧葬费承包了吗?”

【给你捐政治资金也好、给你买下宣传媒体也好、甚至你把自己玩进去了出保释金捞你都行……唯独这笔钱,本大爷绝对不会管的!不想死后凄凄惨惨连个埋你的人都没有的话就给本大爷好好活着!没活过日本平均寿命的葬礼本大爷是绝对不会出席的!】

本就是戴着蓝牙耳机接听,太田於菟感觉自己耳膜都快要被对方给吼破了。

干,干吗这么凶啊小景QWQ

预感到对方已经在酝酿又一发音波攻击,太田於菟赶忙结束通话:

“啊,我在开车,不方便长时间接听电话,明天见面再聊吧,拜拜啦小景~葬礼见!”

匆匆挂断电话后,太田於菟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觉得下次,又要被小景拎到网球场上教训了啊。

就在这时,视线无意间朝前方的人行道上一瞥……诶?

……

金井湛原本好好地走在人行道上,结果身旁突然有辆车缓缓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人也按下了车窗。

当看到太田於菟那张脸时,金井湛下意识地就想要后退三步。

“要回家吗,阿湛?反正我们住的近,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面对太田於菟亮出的善意帮助,尽管过往的经验让金井湛对此人依旧保持高度警惕,但本能的良心还是让自己反思了一下是否小人之心了。

不过,他今天确实还有事情要做。

“谢谢,不用了,我现在是要回办公室一趟,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

被婉拒了的太田於菟立刻亮出了近日来频繁给出的嘲讽嘴脸:

“哇哦,不愧是近来进步神速的金井大人啊,平步青云的大忙人果然不是我这种无人问津的小咸鱼能比的。”

刚刚生出的那么点反思内省立刻被太田於菟的嘴脸横扫得渣都不剩,金井湛拳头硬了,并且再次在心中唾骂自己……要是再对太田於菟这个混蛋生出恻隐之心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叉!!!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太田君,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金井湛想要体面地结束这次偶遇会晤,然而太田於菟却是一点也不体面地“先发制人”。

只见太田於菟突然间猛地发动引擎,车子一下子就“嗖——!”地蹿了出去。

今天上午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还有积水,这波轮胎飞驰溅起的积水直冲着金井湛而来。

好在金井湛反应够快,及时后撤两步躲过,避免了一身落汤鸡的样子去加班。

虽然这种仿佛小学生的报复手段让金井湛嗤之以鼻,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想臭骂这人一通啊!

什么狗脾气的大少爷吗!

而好好演了把因嫉妒而丑陋的同僚这一角色后,太田於菟爽了,然而笑嘻嘻地开出去了没几秒钟……就被一辆巡逻的交警车给逼停了。

“尊敬的美女警官,我刚刚虽然车子发动得很快但是绝对没有超速哦。”

太田於菟一脸真诚地看向气势汹汹朝他走来的交警。

今日在这条路段上执勤的正是东京警视厅交通部交通执行课的美女警官宫本由美。

只见宫本由美铁面无情地将一张罚单拍在了他的车子上:

“刚刚你在路边停靠的那个区域属于禁停区,不许停车的,没看路标吗你!”

太田於菟:“……”

这,就,总之……都是阿湛的错!

还有,现在,要不要找找研二、阵平、班长他们的关系啊,让这位美女交警放过他?

“驾驶证请出示一下。”

最终还是放弃了走歪门邪道坑害警视厅亲友,太田於菟乖乖交出了自己的驾照。

看到驾照上的名字,宫本由美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驾照和本人之间来回逡巡……难怪刚刚就觉得眼熟,原来真的是太田议员本人啊!

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好看!

皮肤是怎么保养的,也太白了吧!

一秒就看出了对方此刻在想什么,太田於菟也相当娴熟地发挥起了自身优势,眉头一弯,狗狗眼地看向对方,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尊敬的美女警官,还请为我今日的违规行为保密啊,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好吗?”

这副样子要是让某位港口黑手党首领看到了,怕是要捂着心脏大呼爸爸就是把港口黑手党大楼卖了也要养你啊虎崽!

宫本由美也感觉此刻自己的心脏被暴击了一下,大脑都有些晕晕乎乎了,然后……

“请务必在规定期限内把罚款上交,并且今后注意严格遵守交通法规,太田议员。”

宫本由美还是坚定地将这张罚单重重落下。

就算是国会议员,也给我老实交罚款去吧!

太田於菟:“……”

很好,如此不畏权贵也无惧桃色陷阱,这个国家有救了呢。

待到宫本由美按照规章制度走完流程、太田於菟也敬礼表示自己绝不再犯并向宫本警官致敬后,太田於菟看了眼车子的后视镜……

糟糕!阿湛还在原地没走!刚刚的受罚全都被阿湛看到了!

是在笑他吧,绝对是在笑他吧,他以自己戴上隐形眼镜后堪比狙击手的鹰眼发誓阿湛绝对是在笑他啊!

人行道上,的确远远看了出好戏的金井湛感觉到口袋里手机一震。

拿出来一看……

【心胸宽广,从来不对人落井下石的金井君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对吧?】

无语地看向前方那辆刚刚发动起来的小汽车。

怎么,先给他戴顶高帽子,他如果敢大嘴巴就是心胸狭隘的卑鄙小人了是吧?

还没吐槽完,这人的短信就又发过来了……

【阿湛刚刚是在笑话我吧,这已经是阿湛一周内第四十四次笑我了,好过分啊阿湛……】

我有笑过你那么多次吗?!

你天天都在盯着些什么事情啊,你是什么品种的男鬼吗太田於菟!

还有,开车的时候不要打字!想再领一张罚单吗你!

……

横滨,武装侦探社,社长办公室——

福泽谕吉沉默地注视着窗外即使雨后也依旧阴沉的天色,这片天空……看起来完全没有雨过天晴的样子。

办公桌上,放着寄给他的邀请函。

前首相的家族诚邀身为武装侦探社社长的他出席明日的前首相葬礼。

他并不想去,

一点也不想。

三年前,“天人五衰”事件终于在各方的联合努力下落幕。然而日本被判定为这起恐怖事件的罪责承担者,必须给国际社会一个交代。

最终,时任政府决定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到“天人五衰”的首领福地樱痴的身上,全都是福地樱痴利欲熏心地发动了这场危害甚广的恐怖袭击。

福地樱痴是最大的罪人,其领导的猎犬也受到严惩并就地解散。

这就是那位前首相向世界给出的解释,至于前首相对自身的审判,只说是因为受到了福地樱痴的武力恐吓,所以才懦弱地无法有所作为,而其为自己“懦弱”的谢罪也仅仅是引咎辞职。

已经在天人五衰事件中去世的福地樱痴自然无法为自己辩解,或者说……

那个男人,也并不打算做什么辩解。

那个男人本就希望能够以罪人、以“世界之敌”的身份落幕,然后将最信任并认可的挚友塑造成为世界除恶的英雄……

“源一郎……”

福泽谕吉默念着那个自己已许久不再提起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森医生,且不论那个男人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后的所作所为,至少在军医时期……是真的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吧。

而结果,也只是成为了政府推出去的替罪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国家,本质上,根本就没什么改变啊。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国木田独步走了进来。

“社长,您有事找我?”

“嗯,国木田,明天的前首相葬礼,你代我出席吧。”

第45章 失忆第四十五天

“是, 社长,我会不辱侦探社形象的。”

国木田独步郑重地点头应下,他明白明天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场合, 也理解社长为什么不想亲自前去。

其实自从三年前的“天人五衰”事件结束后, 福泽谕吉就有想要退居二线的意思了, 开始着重培养已获全员认可的下任社长国木田独步。

尽管包括国木田独步在内, 都表示社长你现在就有隐退的意思实在是太早了, 四舍五入后也就五十岁而已啦,正是奋斗的年纪啊!江户川乱步甚至说着【社长你距离法定退休年龄还早着呢, 现在就退休的话可领不到养老金哦!】

福泽谕吉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国木田独步一一记下后便离开了。

回办公室时,走廊上,外出做任务的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正好回来。

二人看到了国木田独步手上的葬礼邀请函。

“是要代表社长去参加明天前首相的葬礼对吧?”

江户川乱步立刻便推理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而且最近他也有关注前首相去世的新闻, 直言不讳地表达着感想:

“那个糟糕的老橘子终于翘辫子了啊。”

国木田独步:“……”

好吧,明天的场合, 确实不适合由乱步先生作为侦探社代表出席。

福泽谕吉自然是不满那位前首相的, 但无论是出于身份立场还是一贯的为人处世之道,他都没有说出来,况且“牺牲”掉福地樱痴和猎犬的确是当时付出最小损失以避免日本遭到国际制裁的断尾求生之法。

但是江户川乱步就不同了, 他没有也不需要有那么多的隐忍克制, 福泽谕吉无法言说的不满,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表达出口。

“听说明天的那场葬礼办得很盛大呢, 还真是好意思办成喜葬啊。”江户川乱步又嘴了一句后, 那双总是仿佛能看穿一切真相的犀利碧色眼眸缓缓睁开,“国木田,明天小心一点, 葬礼上……也许会死人哦。”

听到第一名侦探这么说,国木田独步当即神经紧绷了起来,对明天的这场葬礼更加高度重视。

而太宰治在听了这番话后,则是兴致勃勃地说道:

“国木田君,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给前首相送行,怎么样?这么危险的场合,要带上一名可靠的保镖保护未来社长的安全才行啊~”

国木田独步:“……”

你要不要想想我们之间的武力值差距问题?到底谁是谁的保镖啊!

“太宰,你不要捣乱,明天的葬礼上会有各界要员到场,那种场合绝对不能让侦探社的名誉受损啊!”

“放心~明天我全程都听国木田君的!”

“老实交代,你到底想去干什么?”

“近距离观摩灵堂悲剧啊!既然乱步先生说了明天葬礼上会有死人,那就一定会有,万一死的是太田议员呢!到时候我一定要做第一个在太田议员的尸体旁边蹦迪欢唱的人才行~”

“……”

不是,你们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对那位看起来还是相当不错的议员先生也太恶意满满了吧!

……

港口黑手党总部——

“那么,明天的前首相葬礼,就拜托中也君去一趟了。”

“是,首领。”

港口黑手党这边也收到了邀请函……当然,正式邀请函是发给横滨森氏株式会社的。

森氏株式会社的挂名CEO中原中也将作为代表出席。

“明天的葬礼,於菟应该也会去吧,唉……那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看看啊……”森鸥外发出了空巢老父亲的感叹,口吻里带着点对下属的羡慕,“真好啊,中也君最近和於菟接触了好多次呢。”

中原中也:“……”

也,也没有很多。

不过,作为一个有情商的下属,他是不会说那种戳领导肺管子的话的。

“於菟他最近状态挺好的,您不用担心。只不过现在政坛局势开始变得不再平稳,他也是更如履薄冰了,多小心谨慎一点总没错。”

“是吗,那就好。”

而中原中也没有说出口的一点是,他总觉得最近两次接触,於菟对他的态度,总感觉……有点微妙的怪异。

怎么说呢,就是,非常想和他亲近……

倒不是他们原本的关系不亲近,不如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够铁的了,属于一个想宰人另一个就会上赶着递枪的那种,但就是……

总觉得於菟想要向他确认一份坚决感,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他中原中也都会坚定地站在森於菟这边。

这不是肯定的吗,我肯定会支持你的啊於菟!

……

翌日,前首相灵堂——

前首相家族全员出动,热情地招待今天登门到访的近千名访客。

如果不是老爷子的棺椁还在那儿明晃晃地摆着,都让人怀疑这家子是不是在办什么大喜事了。

国木田独步来到签到处登记签字,并与接待的家族成员进行寒暄问候,待到一个转身……人呢?!太宰治人哪儿去了?!

而抛下了现同事的太宰治此刻正在和前同事叙旧中,虽然是以不太友好的方式。

“诶呀呀,竟然连横滨的涉黑物流公司都邀请,前首相家族还真是堕落了。”

“哈?你这种来蹭席吃的多余人士才应该被驱逐出去吧。”

昔日的港口双黑碰上后,开始了惯例的嘴臭互攻。

并且中原中也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你是忘了你自己就是你口中这家“涉黑物流公司”的创始人了吗!

至于该公司另一个联合创始人,正在努力当首相中,啧。

然后就这么把摊子丢给他了,白捡了个物流会社的他还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啊,呵呵。

“我来这里是因为,说不定今天这里会上演一出好戏啊,我们那位名侦探有说哦,今天的这场葬礼上,也许会死人呐。既然要死人,那么去死的,为什么就不能是这位呢……?那样的话,可就太让人期待了啊。”

太宰治笑眯眯地说着,说话间,缓缓偏过头,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正向着灵堂大门走来的人,原本看似慵懒的鸢色眼眸也平添了一份凌厉。

中原中也同样偏头看了过去……

只见刚刚抵达并在大门处做完登记的太田於菟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太田於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标准的出席葬礼服,平日里有些蓬松的头发今天也用发胶抹得服服帖帖亮出额头,没有戴隐形而是换上了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得体,表情更是非常标准的肃穆……至少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双方的视线就这么隔空交汇,仿佛三人间的空气流动都无形中静止了一般。

接着,只见太田於菟就这么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去,然后……

不作任何停留地从这二人身旁走过。

一副完全不认识这二人的样子。

“呀,小景,你已经到了啊~”

并且在看到不远处自己的明牌款亲友后,快走了两步来到对方身边,笑着和对方打招呼。

徒留刚刚还在斗嘴的二人心情稍稍复杂地眼角余光看向那边。

其实太田於菟内心也很复杂,心中默默地咬着小手绢……呜呜呜,对不起,中也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们的关系不能摆在明面上,你懂得的吧,所以原谅我吧。

千万不要放弃让我抱大腿啊!也千万要继续努力早日上位啊!我挺你!

至于太宰治……该死的,这家伙怎么也来了?

太田於菟又在心底狂暴地将小手绢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