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 71 章
◎那……十年,我试过回来的。◎
和我哥一起度过春节之后, 开工的第一天,我坐上了飞往R国的飞机。
这个国度的纬度更高, 下飞机的时候,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夹杂着雪花,气候仍在浅灰色深冬。
远处机场的灯光冷冷地落在停机坪上,像一座巨大的机器,吞吐着和我毫无关联的人潮与噪音。
林助理给我递了厚外套,我披上以后, 他画蛇添足似的补了一句,说:“是陈哥让我拿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谨忱跟在我们后面几步, 听见了这句话,和我对视一眼,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前三天我们按计划见了一些需要见的人,参加了一场晚宴, 总体来说都很顺利。
直到第四天,我在酒店的大堂里遇见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那时我刚结束一天的行程,从车里出来,在门口的吸烟区吸了一支烟,准备上楼休息。
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人忽然大步走到了我身边。
酒店大厅静悄悄的,地毯绵密,走廊灯光从高处一盏一盏落下来, 投出绵长的影子。
晏云杉站在我面前, 对我说:“晚上好。”
他彻底扔掉了拐杖, 身上依旧是他惯常的黑灰色调, 整洁而内敛,大衣利落,围巾松松地搭在臂弯,是一条深色格子的羊毛料。
我疑心他在大堂里等我的时间并不短,因为他身上落的雪花化开,变成点点细小的水珠,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像是碎钻镶嵌在他身上。
我冲他微笑了一下,礼貌地说:“好巧。”
“不巧。”晏云杉向我走了几步,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垂下头,低声说,“……我是来找你的。”
他向来直来直往,而且看起来确实很着急,我也就没再和他客套,直接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上次……还有话没说完。”晏云杉说,“你晚上还有事吗?”
“没有。”我如实说,“你是想临时预约我接下来的时间吗?”
他问我:“……可以吗?”
“你要说的多吗?”我问,“你是想在这里说,还是要找个什么地方?我有点累,要准备休息了,你要是同意,可以在我房间的客厅里说。”
晏云杉怕我反悔似的,很快地点头同意,跟着我一起回了我的房间。
我让他在沙发上坐下,问他要不要喝什么。
晏云杉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腰背绷得很直,几乎僵硬,坐姿透露出紧张和局促。
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面前的茶几,视线停留在那只瓷杯的杯沿上,眼神却明显游移,好像要说的是什么很可怕的、很重要的秘密,才让他像现在这样焦虑不安。
“……不用了。”他对我说。
“好吧。”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红茶,端着杯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靠着扶手,问他,“你是专门飞过来和我说话吗?你要说什么?”
“……是的。”晏云杉承认,而后并没有马上说话,沉默着。
并不明亮的室内,他的眼睛是湖水一样平静的深蓝,注视着我。红色的唇抿得很紧,好像开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喝了一口茶,耐心等他说话。
大约过了两分钟,晏云杉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他向我的方向倾斜了一些,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终于重新获得发声的能力。
“陆绪。”他叫我的名字。
“嗯?”
“……对不起。”他短促地说,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说,“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我有些怔忪,因为从未想到过会从晏云杉口中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
若是几个月前的我见到这一刻,必然会觉得是我的幻觉。
但这三个字确实从我熟悉的、形状优美的红唇间吐出了,同时带出真切的遗憾与忏悔。
会客厅里只开了壁灯,暖黄的光线照得不远,更多地方被沉沉的暗色吞没。
他的脸一半隐没,一半明亮,线条是很锋利的俊美,像是裹着北境大雪的刀锋。
他仍在观察着我的表情,神色间带着几分很陌生的忐忑和难堪,将锋利的伤害性减弱了许多,眼睫的阴影颤抖着,嘴唇也是。
让我觉得陌生,也可亲。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你。”
晏云杉又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更哑:“其实很久以前就应该说的,但是我……总是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怪我,或者在意这件事。”他说,“但是我还是应该说的。”
“那天在学校里。你知道的吧,我想亲你。因为你说‘全部’的时候,看我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之后我总是会想起来,想如果……我没有那么自负,那么高傲,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慎重一点,是不是我们很早以前就能在一起。有没有可能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就在偷偷谈恋爱,到现在也不会分开,你不会……”
我打断了他,叹了一口气,装作大度地说:“都过去了,我已经不介意了。”
晏云杉停了下来。他又把嘴唇抿得很紧,几乎崩成一条直线,边缘都用力到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呼吸都有回音。我向外看了一眼,夜晚的雪花扑朔朔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碰撞的声音被隔绝,只能看到不断地下落。
“我……”过了许久,晏云杉再次出声。
“我想回来过的。”他说,“那……十年,我试过回来的。”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我自己也觉得很荒谬。”
“我想过回来,很多次,但是总会有推不掉的工作。就算是不管怎样都要回来,连机票都买好了也没有用。有一次我都坐在候机室里了,航班在起飞前十分钟因为突发极端天气取消。后来我自己申请航线,但每次都会因为不可抗力被驳回,不是我不想来见你,是我真的……真的回不来。”
“陆绪,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双手握拳,咬着牙低声说,“但好像有谁在阻止我见到你。不是我的借口,你……能不能相信我。我以前……总觉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说出来也只是让自己丢脸。”
我被忽然的窒息感攫住,像是有真空泵抽空了呼吸道里的空气,让我怔在原地,无法呼吸。
原来这就是让我至今仍无法释怀的、为之辗转难眠的、让我不再愿意回头的抛弃的真相。
这一切荒谬到堪称可笑。
我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我以为的抛弃,事实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当然相信晏云杉说的是真的,也明白是什么让他不能回来。正是我一直在努力挣脱的剧情,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棋局,强行剪短了我和晏云杉之间地联系,只为了将一切推到正剧开始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变化,没有因为所谓的“报应”而挣脱束缚,这一切是否真的会规整地运转到我曾预见的结局?
而这剧情又怎么可以就这样轻率地、高高在上地玩弄与控制我的生活、我的感情,让我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我曾经最纯粹的爱过的人。
就算这是命运,那未免也对我太不公平。
但我们都曾是被框定性格的人物,生活在既定的轨迹里,无形的力量深刻地掌握着我们可能给出的反应,譬如晏云杉的高傲,我的朝三暮四,所以高高在上的简单挑拨之后,我们就渐行渐远,轻易地拆散了。
我感受到愤怒、不忿,同时感受到无奈、郁闷,这些情绪和窗外落下的雪花一样冷,积在我的胃部,带来痉挛的不适感。
“算了。”晏云杉迟迟没有等到我的回应,低下头去,说,“你当我乱说的好了。”
我眨了眨眼才重新将他看清。
“不。我相信你。”我对他说。
晏云杉的眼睛明显地亮起来。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些,面庞近在咫尺,我相信他,他反倒难以置信起来:“……你怎么会相信?”
“晏云杉。”我说,“我知道是什么在阻拦你回来。”
“你知道?”
我停顿了几秒,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荒唐的说法。但所有措辞在舌尖打转后都败下阵来,显得我就像个被命运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我只能实话实说。
“我没有告诉过你吧。”我叙述,“我不是二次分化变成omega的。”
晏云杉的眼睛睁大了,像是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向后仰。
“什么?你?”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别乱猜!”我赶紧打断他,“我是突然变成omega的,就是我最后一次去画廊找洛棠,还遇到你的那天。”
“这怎么可能?”晏云杉下意识质疑。
“所以……和你不能回来一样荒谬。”我说。
晏云杉花了一点时间接受,然后很小心地问我:“……会难受吗?”
“对不起。”
说出第一句道歉的话语之后,后来的每一句对晏云杉来说好像都变得更容易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还想用那种方法……把你留下来。”他的手握得更紧,指节泛白,“既不尊重你,也不爱护你。我后来……想了很多遍,我做了很多错事,都是因为我可笑的自尊心。”
“不难受。”我逐一回答他,“就是开始不太适应,也有一点担心。不过我哥带我去检查过了,没有什么问题。”
“你也没给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后来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也不是很喜欢计较的人,你不用道歉。”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晏云杉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很后悔。”
“还有,所以,你变成这样,和我不能回来,有什么关系?”
我想告诉他,因为你本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只是供你们虐渣的一个炮灰;因为我们生活的世界可能是一本堪称荒谬的小说;因为我和你从来都不是命运所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这个世界里存在一种更高的力量,他决定了我和你的生活,决定你不能回来,也决定我要有报应。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连我哥都没有,从没有考虑过和他分享我所知道的事情。
上次他问我关于会涉及我的死亡的合作的时候,我也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询问。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质疑?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是不是,从未真正被晏云杉抛弃?
但此时此刻,我真的准备开口的时候,更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让我几乎失去了片刻的意识,向前倾倒。
“陆绪!”
72 第 72 章
◎是不是真的……已经太迟了。◎
晏云杉迅速地起身, 半跪在我面前,撑住了我。他托着我的颈侧, 惶恐又谨慎地看着我,问:“你怎么了?要叫医生吗?”
“没事。”我缓过神,“看来我不能说。”
“……那就不说了。”晏云杉很快地说,“我其实……也有一些猜测,隐隐的一些感觉。只是这不科学,我本来不相信。”
“但事实上,我就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对吗?”他低声问,“因为我做错了,也因为那时候我不能。”
他的脸离我更近了, 表情仍然是平静的,嘴唇压得很直, 还是那个下一秒就能说出冷漠又刻薄的话语的高傲的晏云杉。
但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种浓郁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悲伤的蓝色,整片海洋都是悲伤的具象化实体, 在他的眼睛里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涛,无法平静,也无法释怀,悲伤被关在他的眼睛里,流不出去, 但将他整个人都浸成湿漉漉的、失意的模样。
过了很久,他断续地尝试表达,“明明那时候……要是我……要是我不走。要是我早点发现, 要是我不像以前一样自以为是。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呢?所以其实……还是我的错。”
我也被他身上渗出的悲伤浸湿, 不再想要责怪, 只希望能够安慰他, 让他不要再这样自责,因为我事实上已经不再怪罪他。
在未知的力量面前,我们平等的无助,失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试着抬起手,虚虚地搂住他,指腹搭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服,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于是很轻的拍了拍他。
晏云杉伸手圈住我的腰,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应当是无意识的,他抱得很紧,像是灭世洪水中的受难者抱紧最后一块浮木。
“我还是觉得不公平。”再出声时,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陆绪,明明我才是第一个,明明我才是你的……”
我的……
我的初恋。
我在心里替他补齐未尽的话语。
晏云杉方才所做的假设在我脑中清晰起来。
如果命运未曾在十八岁的高中校园里找到我们,没有制造分离、伪造抛弃,如果,如果,如果,我现在会和他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吗。
会幸福吗。会长久吗。会一直走到最后吗。我会戴着那枚有点小的戒指吗。还是和他一起挑了一对更合适的。
会一起养狗吗。我会喜欢他现在的模样吗。我会送他新的、完整的乐高小狗吗。还会一起去海滨公园吗。会在那座小岛上度假吗。
挑戒指的时候可能会吵架,因为晏云杉总是脾气不好也很擅长挑剔,不过如果试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枚一样太小。
选择小狗的时候可能还是会选Roy,它很帅气也很机警,如果我们一起养它,它对我会和对晏云杉一样亲近。
他去纹身的时候我可能会怕他疼,在一旁很多次尝试劝告他放弃。
他要剪头发的时候我可能会舍不得,但不会阻止,只会一直看他,直到适应他的新模样。
什么时候会在一起。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异地恋会很难吗。会很想念彼此吗。会经常见面吗。
什么时候第一次接吻,什么时候第一次□□,谁先想结婚,生活在哪里。
什么时候晏云杉会坦诚,会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说的时候大概也是别扭的,不过总归会和如今不一样,肯定会更早,而他说的时候不会哭泣,不会流泪,大概会很骄矜,说完以后就能得到我很欣喜的回应。
晏云杉还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难过吗。还是脾气仍旧很不好,生气了要人哄,哄三遍才会很不情愿地原谅。还会忍不住说很难听的话,说完以后又偷偷后悔吗。
我想得很慢,眼前出现很多可能的画面。它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快速闪现,很难驻留。
只是现在,它们都不会有发生的机会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间被压成厚重的一种白,压成一张空白的、已经来不及书写的纸页。
晏云杉仍旧以别扭的姿势抱着我,箍得我有点不舒服。但我没有把他挣开,只是想要看看他的表情。摸索着去托他的脸颊时,我碰到了他脸上的潮湿。
悲伤终于从他的眼睛里漫流出来,当他温顺的仰头,让我注视他的时候,我先看见他湿润而泛红的眼眶。
他的右手不再紧抱我,而是覆盖在我捧着他脸颊的手上,将我的手贴的更紧,像是在索求安慰,索求片刻的紧贴。
“陆绪。”
他又叫我。
眨眼的时候,又一滴泪水从眼角淌下,将我的手浸湿,他也没有像过去一样掩饰,仍由它暴露在我面前,连同他的所有脆弱、痛苦、不甘、恳求、连同他的破碎与潮湿。
“还有可能吗?……我们。”他低声问我,每一个字都在竭力遏制颤抖,“是不是真的……已经太迟了。”
“迟”。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我和晏云杉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原因,我也会选择这个词。
迟到的表白,迟到了十年的爱人,迟到的初恋。
“迟”。
我曾在心里埋怨过他很多次,怎么来的这么迟,怎么这么迟才说爱我,在物是人非的当下。我无法否认自己的遗憾和难以释怀,我相信他也一样因此而饱受折磨。
“还来得及吗?”晏云杉用手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压抑着哽咽,问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我垂着眼,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外表变了很多,但内里事实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脾气很差,喜欢生气,害怕难堪,无害地傲慢着。
与我相处的时候,却也变得成熟了很多,道歉、示弱、恳求,我从未在过去的他身上见到过的姿态,一遍一遍重新出现。
再与他熟悉的蓝色眼睛对视时,像是重逢,也像是初识,我希望在他身上重新看见十年前,也同样为十年后的当下而感到动容。
“……你买的戒指有一点小。”我没有回答他,想不到如何回答,最终,只是这样说。
晏云杉捉住我的左手,牵住我的手指,拇指指腹摸索着我的无名指指根,慢慢地说:“是吗?后来你戴过?”
“嗯。”
“为什么。”晏云杉很慢地问,“不是不喜欢我吗,不应该讨厌我吗。”
我说不清那时候我为什么会试戴那枚戒指,晏云杉一直在我的指根处摸索按捏,让我觉得有一些痒。我往后抽了抽手,但被他更紧地握住,拢在两手之间。
“为什么。”他盯着我,很执着地问我,“为什么。”
晏云杉的眼睛还是很红,但是透露出让我不想、也不希望打破的,期待的样子。
我本来想说的是“有点好奇”,但最后还是诚实地告诉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重复,“好看吗?”
“嗯?”
“戒指。好看吗?”
“好看。”
晏云杉很慢、很慢地低头,柔软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无名指根,曾经带上过那枚戒指的位置,然后说:“还是不够小。”
他重新抬头,看着我,又显露出一点偏执的模样,说:“应该让你摘不下来。”
我觉得他很幼稚,问他:“摘不下来怎么办。”
“那就一直带着。”晏云杉立刻说,“不摘下来。”
我忍不住笑了,用没被他握住的手碰了碰他的脸,说:“你是故意的吗?你好幼稚。”
“我很幼稚?”晏云杉说,“很好笑吗?”
我疑心他要臭起脸来生气的时候,他说:“算了,你笑吧。”
我当然没有再笑,对他说:“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
“你又不喜欢我。”晏云杉说,“如果连让你笑都做不到的话,你也不会想和我说话了吧。”
在我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沉默中,晏云杉又一次问我:“所以……还来得及吗?”
“陆绪。”他叫我,“你是不是很好心,所以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你……可以随便拒绝我的。不会比那一次更痛了。”
“我……”
我有些犹豫,没有拒绝他是因为好心吗?还是因为,有一点舍不得。舍不得我曾经付出那么多的一段感情就因为命运的安排而草草结束。又或是我也有一些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摆布着接受结局。
所以我对他说:“我想再想想。”
“再想想。”晏云杉又一次重复我的话,“所以,你还有一点喜欢我,对吗?你原谅我了。还是,你只是可怜我。”
“没有可怜你,不许老是说我喜欢可怜别人。”我不满地说,“我哪有那么多好心。”
晏云杉脸上还带着泪痕,就牵了牵唇角,露出了很罕见的笑容,并不怪异,反倒让我也觉得开心了一些,他说:“不是可怜我,那是喜欢我?一点点也算。”
我没有说话,他自己替我回答:“肯定有。”像是很有信心的样子。
“肯定有吧。”他向我确认。
仍然没有得到我的认可的晏云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接着问:“有吗。”
晏云杉仍旧半跪在我身前,仰头看着我。我很少用这个视角看他,他比我高出一些,也很少低头,所以大多时候我都需要仰视他。
当他仰视我的时候,我发觉他的面部线条在这个角度柔和了很多,他的眼睛向上看的时候不再呈现出略显刻薄的狭长,而是变得圆了一些。
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变得不一样的眼睛。
晏云杉握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抽回手,他侧过头,把他的脸颊贴进我的手心,慢慢地蹭了蹭。
他的脸颊光滑而温凉,还有一些湿润,像是沾湿的玉器。他慢慢地转头,直到鼻尖与嘴唇也埋入。
而后他吻了吻我的掌心。
“要有一点吧。”他低声说。
73 第 73 章
◎要吗?陆绪,要我还是要抑制剂?◎
晏云杉的嘴唇在我的掌心开合, 而后终于不再紧贴,脸颊慢慢离开我的手, 但仍握着我的手腕,好像很害怕我会抽离。
忍不住似的,他又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手背。
“晏云杉。”我叫他。
他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但没有抬起头,眼睫下垂,表情严肃, 像是在等待我的宣判。
“我们分开太久了。”我尽可能客观地和他表达我的想法,“所以有时候,我也不能认清我对你的真实感受。”
“喜欢以前的你, 还是喜欢现在的你?我分不清楚。你们都经常说我傻,在这方面我确实不聪明, 也没有天赋,所以要多给我的一点时间来让我想清楚。”
“要多久?”晏云杉很快地问我, 然后又很快地后悔,补充,“我不是催你的意思。”
“不知道。”我说,“我想慎重一点,不想再搞砸了。”
晏云杉微微皱眉, 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也肯定有些着急,我以为他会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他最后说:“好。”很轻易地接着说, “你想要多久就多久。”
当然, 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不过也不要太久了。”
我觉得说出这句话的晏云杉才像是我会喜欢的那个晏云杉, 心情也因为这句话变得轻松了一些。
“你说异地恋会很难吗?”和不知道为什么会试着戴上戒指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晏云杉怔愣片刻,说:“不会的。”
“就算很难。”他说,“也肯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语气很确定,像是想过很多遍,他接着说:“我会经常回来,每个假期,也会更早回国,很难的时间会过得很快的,我们肯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因为他的话,我又一次感受到胃部的下坠感,晏云杉看着我,说:“……你不相信吗?”
我认得他的表情,是过去的时候要求没有得到满足、颐指气使没有得到我的回应时会露出的,生气的、任性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是他的表情很快变成悲伤和失落了。如果可以,我还是更希望他对我发脾气,骂我怎么可以不相信他,质问我怎么可以对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没有信心。
——像是他以前会做的一样。
晏云杉的肩膀塌下去一些,也离我远了一些,我不想看他这样,抓住他的左手手腕不让他逃跑或者失落。
我把他的袖子向上捋了一些,触摸到他纹身处略微粗糙一些的皮肤。
之前拉着我不放手,现在因为我突然的触碰,像是被主人强抱的猫,晏云杉倒是整个人都僵硬了。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猫咪,那大概浑身的毛都会炸开。
每次看见他这样我都觉得很有意思,我故意向前倾,将距离重新拉近,问他:“纹身是不是很痛?”
“……还好。”
“纹的时候是不是很想我?”
“……”
我从“e”摸到“s”,又重新摸回“e”,晏云杉终于承认:“想你。很想你。”
很近的距离,不加掩饰的想念与眷恋,他低声说:“想你的感觉比较痛,纹身……不太痛。”
“一直在想,你怎么就这样不理我了。想联系你,又生你的气。”晏云杉小声埋怨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照片,气得一个晚上没睡着。陆绪,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呢。你那时候……明明那么喜欢我的样子,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绪,你不能忘了我,你记性不能这么差。我都还记得,你怎么能忘呢?”他又显得有一点生气。
我说:“我没有忘。”
“……”
晏云杉又向前倾了一些,几乎与我的鼻尖相碰。
他的眼神一点点靠近,呼吸打在我唇边。
“没有吗?”
“要记得我。……我才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晏云杉很轻、很慢地说。
在我能回应他之前,他的嘴唇贴上来,非常纯洁地贴着我,像是高中生第一次接吻,小心翼翼,带着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贴在我的嘴唇上。
如果……我们的初吻会是这样吗?
让我和他逆着时间的长河向前吧,一直回到十七岁的树荫里,在未曾被命运找到的片刻安宁之中第一次嘴唇相贴,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会颤颤地低喃——原来这就是初恋。
晏云杉的呼吸变得很慢,仍然很清晰,他的手搭在我的颈后。我看到他的眼睛,透过长而卷翘的睫毛,专注地看着我,神色中隐隐带着试探与观察。
我没有推开他。
很快的,我的眼睛被捂住,然后嘴唇短暂地分开,紧接着,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将我按在沙发上。
“晏——”
我被剥夺了视觉,忍不住想要抗议,但是没能说完,呼吸就被夺走。
像是忍耐了太久,终于得到默许之后,他吻的很深,也很凶,让我几乎有一种他想要将我咬碎、吞下的恐怖错觉。
后脑陷进沙发靠背中,无处后退,膝盖也被他顶开,长腿嵌在一起,我几乎完全被笼罩进他的阴影中,被他的气息与肢体缠绕,只能向他敞开。
在他制造的黑暗里,我只能听见接吻和呼吸的声音。晏云杉身上的气味和十年前完全不同,带给我的感觉也是,看见他的时候我仍然不可避免地会将他与过去对比,但如今的他的形象在我面前已然越发清晰。
我闭上眼睛,首先想起的不再是旧时代发生的事情,而是在湿热岛屿上发生的亲吻,每一个都像当下这个一样,席卷过境,并不温柔,透露出我如今才了解到的、他骨子里的偏执、侵略性与占有欲。
奇异的是,事实上,我已经不再觉得不适应或是讨厌。
我搭住他的肩,环抱住他。
晏云杉遮住我眼睛地手下移,转而托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仰起来一些,激动地吻得更深,握着我肩膀的手抓得更紧。
再分开之时,我与他急促地呼吸交缠在一起,晏云杉的嘴唇潮湿,更加艳红,他微微喘着气,低垂着眼俯视着我,眼眶的红淡了些,于是不再像是因为脆弱,反倒增添了更多的攻击性。
他托着我下巴的手松开,准确地按在我在激烈的亲吻中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反应的部位,有点得意地下了结论:“你想要我。”
晏云杉慢慢地释放出他的信息素,几乎像是一种勾引,他凑近我,说:“你的信息素也漏出来了,陆绪,你的发情期是不是快到了,你想打抑制剂吗?还是……”
我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晏云杉是不是算准了我这两天就要进入发情期,所以才急匆匆飞过来的?
alpha的诱导信息素将本就在潜伏的发情期勾起,发热、发软、发潮的感觉卷土重来,软倒在沙发上,晏云杉伸出手,搭在我的领口,说:“要吗?我给你一个临时标记,如果你想要其他的,也不是不可以。”
语气仿佛是恩赐似的,表情倒是急切。
我抻直脖颈,后颈发热发烫的腺体蹭过衣料,而后半露在空气中,房间里的信息素气味越发浓郁,两种信息素缠绕在一起,冷与暖,我听见信息素过滤装置启动的声音。
晏云杉解开我最上的一颗纽扣,然后又停下来,说:“要吗?陆绪,要我还是要抑制剂?”
“……你。”我说,“快点,说得好像我选抑制剂你就会给我打一样。”
晏云杉沉着脸为自己辩解:“我没打算趁人之危。”
“挑着我发情期附近来找我,你还说没有?”我说,“快点,临时标记。”
晏云杉被我识破,倒也没露出特别难堪的表情,也没再尝试否认,很快地俯下身,拉下我的衣领,微凉的唇贴上了我滚烫的腺体,然后毫不迟疑地咬下。
信息素的味道是冷的,带来的温度却是滚烫,我的身体瞬间陷入强烈的发情热,晏云杉按揉着我已经有的反应的部位,又问我:“你是想自己忍过去,还是想我帮你?”
以前非要强迫我,把我囚禁起来,丝毫不顾及我意愿的是他,现在倒是变的非常尊重我了,每一步都要问我,经过我的同意。
我扯着他的袖口,说:“你来不就是想帮我?”
“嗯。”他终于承认,“我怕你忍不住又去找你的助理。我肯定比beta好。”
“……”根据过往经验,我不敢苟同,“那就试试吧。”
晏云杉好像对我的不信任而很不满,脸色一下沉下来,不过他没用语言表达,沉默着抓着我的上臂,把我按倒在沙发上,覆身上来,他的身体也带着明显的热度,显然是在我的信息素的作用下也开始陷入情热。
我听见房间里信息素过滤器因为检测到浓度过高而自动打开的声音。
狭窄的沙发并不是一个适合解决发情期的地方,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感受到太多不适,只是觉得贴的格外的紧。
在因为alpha的诱导信息素而陷入强制发情之前,我尚存一些神志地警告他:“做好……措施,不许进生殖腔。”
“……我知道。”晏云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带着隐忍的沙哑,他按了按我的小腹,像是在确认生殖腔的位置,“不进去。听你的。”
他在我膝间俯身,抬起眼问我:“要不要我先帮你?”
我正处在发情热的边缘,能保留的理智所剩无几。因为不满足,我下意识地扯住他的头发,强迫他靠得更近。可能是被我扯痛了,他闷哼了一声,低低的,不过没有挣脱。
那一刻他眼尾泛起靡丽的红,像被潮湿热气晕染的桃花。
等他终于松开我时,用手背抹过嘴角,轻咳了两声,连眼神都带着一瞬的失焦。睫毛湿了,眼底像氤着水汽,看不出他是羞耻、眩晕,还是单纯地被我弄得喘不过气。
晏云杉缓过劲来,很不高兴地压到我身上,说:“你舒服了,是不是要轮到我了?”
从强制发情中清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我已经被转移到次卧的床上。
晏云杉按照我的要求,控制着没有进入生殖腔,结束以后他没有很快地松开我,从身后抱着我,胳膊横在我腰上,没出声,靠在我的肩颈处,鼻尖蹭着腺体上的牙印。
我没回头,只盯着床头灯映在墙壁上的光影,光斑随着他的气息晃动。发呆是因为还没完全缓过来,腺体滚烫地跳着,还残留着他咬下时突如其来的电流感,像是某种隐形的纽带将我牵在晏云杉身边。
“你身上又有我的味道了。”晏云杉又开始胡言乱语,“明天不要贴隔离贴……好不好。”
发情热之后我浑身酸软,累的不行,转过身去面对他,戳着他的眉心把他戳开一点,说:“别想得这么远。我累了,清洗一下我就要睡觉了,你回你房间睡觉去。”
晏云杉被我这样戳开,有一点要发脾气的迹象,但是又忍了下去,他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唇角,就把他自己哄好了。
然后他有点不开心地埋怨:“不是说临时标记以后omega会对alpha有依恋吗?为什么你还要赶我走。”
“我不想明天醒来全世界都知道你在我这里过夜了。”我说。
“渣男。”晏云杉指责我。
我往后仰了一些:“你要我负责啊?”
晏云杉难以置信:“你主动拉我的手,我亲你的时候你没推开我,还同意我标记你,难道不是要原谅我,和我复合的意思吗?你不打算负责?”
“明明是你挑着我发情期来找我,还用信息素引诱我!”我为自己正名,“我只是说让你帮我解决发情期,你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晏云杉的眼睛又睁大了,他盯了我一会儿,眼睫又耷拉下来,忍不住似的又埋怨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了。”
“算了。”他摆出一副大度地原谅我的样子,问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复合?”
我看着晏云杉认真的表情,忽然有一种被仙人跳了的错觉。怎么突然就要复合了?我不同意他是不是要说我始乱终弃?
在我的沉默中,晏云杉又失去了颐指气使的底气,他的声音又轻下去:“……所以你没打算和我复合。你拉我的手,让我亲你,让我标记你,都不是因为喜欢我,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原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被他一说,忽然察觉自己方才的行为确实有一些暧昧不清的意思,我果然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渣男,变成omega以后仍然风采不减。
“……你别这样。”我很无力地安慰他,“我刚才没想那么多,想做就做了,刚才不是说好了吗,给我点时间想想。”
“……好。”晏云杉答应的很快,但是仍隐隐地不情愿。
虽然不太乐意,但他还是听了我的话,没有再要求过夜,就是要关门离开的时候回头了好几次,欲言又止许久以后,问我:“你……明天或者后天的晚饭有约吗?”
“没有。”我说,“怎么了?”
“你还欠我一顿饭。”晏云杉抓住我的手腕,说,“我……后天晚上走,在这之前,你还愿意和我见面吗?”
“后天晚上可以。”我说,“你的时间会不会太赶?”
“……没关系。”晏云杉说,“我可以延迟时间。”
“好。”我说,“那就后天晚上吧。”
“订好餐厅……我会和你的新助理说。”晏云杉说,他握着我手腕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终于放开,对我说,“那我走了,晚安,下次见。”
“晚安。”我对他说。
房门就要关上,我准备回房间躺下,晏云杉却又回头。
他撑着门,拽着我的手把我拉回他身边,很快地亲了我一下。
“晚安。”极为少见的,晏云杉对我笑了一下,红唇翘起,表现出温柔和不舍,他说,“我爱你。”
然后门才真的关上。
74 晏云杉视角
◎Fateneverbroughtustogether◎
养伤的时间里, 我时常在深入骨骼的疼痛中回想起陆绪的眼神。
无情的,有情的, 怜悯的,不忍的。
我也常想起他的背影,没有回头的背影。
母亲知道了我做的事,在责怪我的同时,与我长谈了一次。
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Frostin, 你为什么不说呢?你该好好地、亲口地,道个歉。”
我皱着眉:“道歉?为什么要我道歉?错的明明是陆绪,是他摇摆不定, 是他的背叛和软弱才让事情走到今天。”
母亲毫不留情地敲了敲我的额头:“你以为你有多让人喜欢?你这张嘴,有时候连我都不想理你。”
我不让人喜欢吗?我可能真的不让人喜欢, 至少现在,不让陆绪喜欢。
我很气愤, 也很无力,我无法克制自己埋怨陆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责任往陆绪身上推。
我对母亲说,不管怎么样,这都怪陆绪的不坚定。
母亲对我说, 那你呢?你离开的时候,有真的把他规划进你的未来吗?就算有,你告诉他了吗?不告诉他, 他不知道的话, 你又如何能够要求他一直为你驻足呢?
我没有说话。
“Frostin, ”她说得很慢, “他不是为了爱你而生的。”
我哑口无言。
陆绪何止不是为了爱我而生的呢?连命运都时刻在阻止我和他在一起。
发出的短信,拨打的电话,都被陆鹤闲删除。他喜欢身为omega的我,我却偏偏在十八岁二次分化成了alpha。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要回国找他,却永远被阻挡在起飞之前。
过去我从不相信命运,不相信上帝,不相信神佛,但是在此时此刻,我不得不相信,我和陆绪就是不被命运垂青的。
Fate never brought us together.
沉默之后,我对母亲这样说。
责怪命运毫无意义。母亲告诉我。如果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应该自我归因。毕竟,谁说命运就是不能战胜的呢?真正命中注定的人很少,多的是排除万难。
我明白母亲的言外之意。她认为错的不是陆绪,也不止是命运,而是我。这让我很生气,不再愿意和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但当我重新去复盘与陆绪的十四年的时候,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我真的做错了吗?我错在哪里?
我发现我真的错了。
错在高傲,错在理所当然,错在恃宠而骄。
陆鹤闲对我的指责事实上全部成立,十年前我肆意挥霍他对我的偏爱,十年后我违背他的意愿将他带走。从始至终,我不在乎陆绪的感受,不尊重他,不爱护他。从始至终,我以我自己为中心,要求他环绕我。
而事实上,我过去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建立在虚构的地基上,这一地基是来自陆绪的喜欢,是最缥缈虚无的东西。
我身上稳固的东西,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陆绪都并不缺少也不在意。
陆绪专注的眼神从来只是为了最肤浅的外表而驻留。
他的爱浅薄而易碎,眼神却总是真挚而热烈,事实上我的脾气那么臭,说话那么难听,架子那么大,比起真的被爱,更像是我被他迷惑以后产生的幻想。
空中楼阁坍塌成砂砾,将我埋在废墟之中,重创到遍体鳞伤。
我该怎么让他回来?现在我连他喜欢的外表都没有了。
更让我难以承受的事发生在不久后,我收到了一张来自洛棠的照片,照片里的内容让我再一次感受到愤怒和无力。
早晨,我在处理工作的时候,忽然收到了新邮件,图像加载很慢,却像一把刀缓缓从屏幕深处抽出。
我的胃一阵痉挛,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维持冷静。嫉妒使我牙齿发痒,眼睛发涩,几乎想要呕吐。
他在炫耀,在激怒我,在向我宣告对陆绪的爱的所有权。
这个心机深沉、擅长伪装、得意洋洋的傻子和骗子。
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屑于像其他人一样使用卑劣的手段,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后手。
录音很长,我录下了每一次和洛棠的交流,作为最差情况下的把柄。
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可能少得伤害陆绪,所以只截取了最关键的证据,并没有截下其他的尖锐攻击。
我希望陆绪会爱人,也希望陆绪不会爱人。
当陆绪爱我的时候,我希望他对我的爱是真挚的,但事实上并不是,所以我希望他对洛棠的爱也是如此,只需要我轻轻一推,就会破碎。
结果让我很满意。
所以我决定在我回到陆绪身边之前,把他身边的其他人赶走。
命运并不认为我和陆绪是命中注定,那我就把身边的所有可能性都消除,这样不论如何,我都是最适合他的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找不到问题的人,我坚信,尤其是在陷入爱情的时候,总会有不可避免的失误。
我废了很大的劲才让人破解了他身边那个助理的电脑。这个人很谨慎,所以我只能使用了一些非法的手段。
不联网的电脑里只有一份很长很长的加密文档。
《观察记录》。
看到文档的时间是b国时间晚上九点十一分。
看完第一遍是零点三十一分。
看完第二遍是四点十五分。
看完第三遍是七点五十六分。
后来我又看了第四遍、第五遍,直到把我缺席的九年全都记下来。
每一遍看我都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陆绪,一个我很久没有见到但仍然很可爱的人。
他大学的时候选了艺术相关的选修课,但是一直睡着。
后来买过很多想送给我的东西,但事实上一样我都没收到。
还是经常发呆和喜欢小猫小狗,不过行事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我怨恨能够站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陆绪的人,想取而代之的同时,怀疑如果换成我,能注意到这么多细节吗?
注意到陆绪是否开心,是否焦虑,是否疲惫,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睡得好不好,易感期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抑制剂最合适,是否需要陪伴,我会注意到吗?
能把陆绪照顾好吗?
能写的这么详尽吗?
b国的冬天也在下雪,我把轮椅移到窗边,抬起左手,指尖碰到的玻璃很冷。
窗外街道黑暗,唯有路灯晕出一圈泛黄的光,像悬浮在空中的旧日幻象。我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只看见玻璃上映出的我自己——肤色苍白,发梢凌乱。
我从口袋里拿出陆绪送给我的乐高小狗,它被我的体温温热。
作为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件与陆绪有关的东西,它曾陪伴我度过无数个易感期和失眠的夜晚。
我安静地和它对视了一会儿,攫取我呼吸的嫉妒。自我否定和自我怀疑才慢慢地平息下去。
作为一个同样爱陆绪的人,我翻阅这份文档,即便是很不情愿,也必须承认,这份观察笔记的作者很爱陆绪,不比我更少。
陆绪不选择我好像是一个绝对正确的决定。
我自认我爱他不比任何人少,但如今看来,我是做的最差的一个。
无论是陆鹤闲还是洛棠,甚至是这个助理,都对他付出地更多,而我只知道索取,无理取闹地要求他爱我,像过去一样,但事实上什么都没为他做,只会说一些让他不喜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开心一点,爱我一点。
我确实大错特错。
彻夜未眠之后,我将这份文档发给了陆鹤闲和洛棠。
陆鹤闲老谋深算,惯于伪装和善,控制欲被他隐藏在关心与不着痕迹的小动作中,陆绪信任他,爱他,所以总是轻而易举地原谅他,被他的巧言令色所欺骗。
但我确信,这份观察笔记会让陆鹤闲失控,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失去理智地处理掉那个助理。与此同时,必然会彻底地惹怒陆绪。
为什么发给洛棠?他什么也做不了,这只是针对那张照片的小小报复而已。不过我相信幼稚如他,肯定会坐不住,会去找麻烦,让陆绪更讨厌他。
这时,我已经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在即将迎来新年的这个夜晚,我想见到陆绪。
在飞机上,我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本国时间夜晚十点四十七分,我落地首都机场。
很快地,我到达了陆绪所居住的别墅的楼下,在车里,我看见他卧室的灯光,还有庭院前枯萎的玫瑰丛,被铲去一半,等待着移栽新的植物。
腿伤还没有完全痊愈,站立对我来说还有一些困难,我让保镖搀扶我在路灯下站定,用手杖支撑自己,在骨骼的疼痛中等待零点的到来。
在人人自顾不暇的现在,我是能祝陆绪新年快乐的唯一的人,尽管他应该不会想接我的电话,听到我的声音。
我想的很全面,如果他不接我的电话,在楼下看着他也是好的,这又何尝不是陪伴他开启新的一年的方式?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拨通了陆绪的电话,并没有想到他会接听。
所以当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明明不久前还下定决心要让陆绪开心,但语气还是不受自己的控制。
不过幸好,我还是对陆绪说了新年快乐。
在这之后,奇迹降临。
陆绪可能以为自己的动作挺隐蔽的,但从他下楼开始,就已经被我发现。我不敢回头,害怕我回头他就会走,所以一直等到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我才叫住了他。
原来表达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难。而陆绪事实上并没有完全地讨厌我,他还会关心我的伤。这给了我勇气,让我对他发出邀约。
等待与他见面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我要和他说什么,要说我的反思,要说我决定改变,可能……还要解释和道歉。
陆绪对我说我曾是他的全部理由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过去一模一样,我再次产生了一种被爱的幻觉,在那一刻想要吻他。
幸运又不幸地,被打断了。
陆绪又变回了不太喜欢我的样子,所以我的道歉怎么也说不出口。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了他又不会原谅我。尝试过很多次回来却永远无法起飞,这种事情又有谁会相信?更像是一个可笑的借口,是我在自取其辱。
我知道他仍然在怪我。
这个可能是世界上最不顺利的一次约会和见面,不断地有人来打扰我和陆绪,为什么连和陆绪吃一顿饭都会受到这么多的阻拦?
还好陆绪答应我还会补给我一次,这是我和其他人的不同。
分别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没有把话说完,万一呢,万一陆绪相信了呢?万一他不再怪我了,我能够和他破镜重圆,重修旧好呢?
所以在新年之后,得知陆绪行程的第一时间,我又一次飞往他所在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陆绪会那么轻易地相信我,他似乎想告诉我什么,但是被与阻止我回国、让我分化成alpha同源的力量阻止。还好我很聪明,一下明白了一切。
原来真的是命运,我与陆绪的命中注定事实上是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
这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公平,凭什么就不能是我?如果陆绪不是我的命中注定,那还能是谁?我不允许其他可能性,我的命定之番只能是他,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我想永久标记为终身伴侣的,只有我面前的这个人。
陆绪好像和我一样遗憾,他流露出不舍、悲伤和惋惜,就好像他还爱我一样。
要有一点爱我吧。
我很想吻他,但是不能,所以我一遍一遍亲吻我能握住的,从他的体温中获得一些温暖和慰藉。
靠的很近的时候,陆绪抓住我的手,温热的指尖摩挲着我为他而纹的纹身。
“纹身是不是很痛?”
“纹的时候是不是很想我?”
陆绪这样问我,好像很暧昧,好像很关心我,但我已经不会再误解,事实上他应当是漫不经心,仅仅是好奇。
陆绪有一双很黑、很深情的眼睛,有一张看起来就很会爱人的脸,他连声音都低醇,语气都珍视,能够轻而易举地给接近他的人制造出被爱的幻觉。
其他人也是这样吗?被他漫不经心的关切,并不长久的珍视和随心所欲的付出所迷惑,最后被收回所有特权之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像是一场绮丽的、幸福的、虚幻的噩梦、美梦。
我想,慢慢地想,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第一个,第一个被陆绪骗到的人。
陆绪骗的最久,骗的最真挚的人。
所以我对他坦诚,再一次尝试亲吻他。
时隔数月,我终于又一次吻到了他的嘴唇,我的心跳非常快,血液泵涌的速度应当快要达到人的极限,等待着陆绪推开我或者不推开我。
他长而直的睫毛近在咫尺,默许了我的接近。
我无法再克制自己。
但陆绪还是希望我再给他一些时间。
我不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也不是一个擅长妥协的人,我的人生中的绝大部分事物都唾手可得。所以最初,陆绪摇摆不定的态度让我有一些不满和生气。
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太爱陆绪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还是很真诚,很容易欺骗我,或者因为我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变得聪明。总之,所以,如果陆绪想要,我好像也是愿意等的。
于是我没能气多久,就再次被爱情蒙蔽,对陆绪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因为在我脑子里晏和妈是用英文在说话,所以选择了这个英文的标题,如果让我翻译成中文,应该是“你我不是命中注定”,也可以理解为“命运从不垂青你我”,总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呢,又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一个番外
75 第 75 章
◎可不可以不要和他约会。◎
晏云杉走之后,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我怀疑自己倒退了十岁,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我一直想起的还是他临走时落在唇角的亲吻和微笑,和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学生一样,因为对方片刻的温柔和珍视而心跳加速。
我的身上还残留着很浓的杉木信息素,本该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平静下来的味道,却让我久久无法入眠。
下次见面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些礼物才比较礼貌?虽然我并不知道是否已经能被称为约会,也不知道晏云杉会缺少什么。我想他应该不需要我送一些价格高昂的东西, 毕竟我送他的那么多,他最喜欢的竟然是最便宜的乐高小狗。
乐高小狗。
我还记得晏云杉的瘸腿乐高小狗,要不就重新拼一个不瘸腿的给他吧。
我给林助理留言, 让他明天去买一个新的给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沉入睡眠。
第二天晚上,我要的东西送到了我的房间。
林助理把盒子递给我的时候又画蛇添足地说:“陆总, 这款乐高停产很久了,是陈哥从附近的一个个人收藏家手里买到的,费了好大的功夫。”
“……”
“林敬。”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陈谨忱应该会让你不要告诉我。”
林助理站直了, 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说:“啊……是的。他是让我不要说。”
“他今天一直在忙这个?”我问。
“那倒也没有找很久。”林助理实话实说,“不过陈哥没赶上晚饭。”
我想起陈谨忱曾和我说过的, 在便利店简单解决的三餐, 所以是这些原因吗?事实上我很少注意到, 因为他总是沉默地完成我的要求, 几乎从未有办不到的时候。他从不向我邀功,似乎把我的所有要求,无论有理还是无理,都当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我默了默,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太过颐指气使的老板,说:“下次要是这么麻烦就不要找了,也不是非要这个。你不用和他说,告诉我就可以。”
“……好的。”林助理答应之后,我就让他离开了。
我拆开盒子,开始拼装乐高小狗。我十几岁的时候沉迷过一段时间乐高和模型,老宅房间里的防尘柜里至今还摆放着很多拼装的成品,大多是非常复杂的,所以这样的基础款乐高对我来说实在是非常容易,不需要多久就拼好了。
我将它随手放在床头,看了看林助理整理的明天的行程安排,确认了晏云杉订的餐厅是附近一条艺术街区上的高级餐厅,距离我住的地方不算很远,也不能说非常近。
直到第二天我即将抵达餐厅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要带给晏云杉的乐高小狗还被我丢在卧室的床头。
汽车停在餐厅楼下,我对开车的林助理说,让他回去替我把礼物取来,尽快,然后就率先上楼赴约。
晏云杉已经到了,他坐在餐桌前,双手托着下巴,看见我之后立刻坐直了,冲我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很正式地穿着一身深靛色的西装,每一寸都熨烫整齐,头发也像是认真打理过的。
华丽繁复的装潢里,他金碧辉煌地端坐。
金片和宝石重新贴回他的身上,让他像是一尊奢华的塑像。
相较之下我觉得我还是随意了一些,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就直接过来,甚至还忘带了礼物。
我有一些愧疚地告诉他:“不好意思,本来给你准备了礼物的,但是我忘记带了,已经让我的助理回去取了。”
晏云杉没有生气,问我:“什么礼物?”
我卖了个关子,说:“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晏云杉说:“我也没有准备很贵重的礼物。”
他招招手,侍应生拿来一束花,递到我怀里。花束并不大,整体呈蓝白色,我能认出的只有白玫瑰、紫罗兰和风信子,包装的方式非常精致漂亮,我闻到鲜切花束的香气。
“很漂亮。”我对他说,“我很喜欢。”
晏云杉右手握成半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到的比较早,在楼下转了一圈,正好看见有人在卖花,就让他包了一束。”
“是吗?”我说,“我看这么好看,还以为是你自己包的。”
“……是我包的。”晏云杉承认。
“你好有天赋。”我夸他。
他的不好意思里参杂了很明显的得意,但还是装作很矜持地说:“真的吗?我随便包的。”
我被他的样子逗得很想笑,继续夸他:“随便包都能包成这样,你太厉害了。”
晏云杉终于反应过来我在逗他玩,抱怨:“你不要总是耍我。耍我是不是很好玩。”不过还是没有真的生气的意思。
这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礼物已经带到楼下了,需要送上来吗?”
消息的发送人是陈谨忱。
我当然不能让他送上来,要是见面,晏云杉肯定要炸毛,我让他在楼下等我,然后对晏云杉说:“我助理把礼物送过来了,我下去拿一下。”
“好吧。”好像这么短的分别都是很让人不舍的,晏云杉说,“你快点上来。”
我下了楼。
陈谨忱站在餐厅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并没有穿平时低调的正装,而是一身浅色的私服,衬得他身形颀长,浅色让他显得不那么严肃,而是很纯净。他的手里拿着礼盒。看见我以后,步子有点快地走到我面前。
在我提问之前,他提前解释:“小林让我送过来的,他说您很急,我正好在酒店,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没有想自作主张。”他补充。
“没事,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辛苦你跑一趟了。”我伸手接过礼盒,碰到了他的指尖,感受到微凉的温度,“是你让人包装的吗?我昨天没装礼盒啊。”
“是。”陈谨忱承认。
“谢谢。”我说,“你太细心了。”
我拿上礼盒,转身准备离开,手臂忽然被人拉住。用的力气不大,事实上我随时都可以挣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停下脚步,回过身,问他:“怎么了?”
“陆绪。”陈谨忱叫了我的名字,他看着我。餐厅一楼的氛围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镜片后他的眼神我也读不懂。
我等了他一会儿,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我,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却好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这实在是很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在我的印象中,陈谨忱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且有计划的,不会出现明明想做什么又踌躇不前的情况。
“你想说什么?”我问他,“直接说就可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怎么了?”
陈谨忱很短促地说:“没有出事。”
他抓着我手臂的手松开了一些,缓缓下滑,扣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附近停车的地方走到餐厅门口有一些距离,但是在有暖气的室内站到现在,仍然没有暖起来,像是某种柔软的金属,在碰到我的皮肤之后才很快地有了温度。
“可不可以不要上去。”出乎意料地,他极为理智、咬字清晰地提出了极不合理的要求。
门口的路上驶过一辆车,车灯由近及远,他的影子短暂地笼罩在我身上,然后移开。
“嗯?”我没有理解。
陈谨忱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的离他近了一些。礼盒被他按住,他说话的速度或许是正常的,但是在我听来,好像慢放了一般。
“可不可以不要和他约会。”他说。
在我沉默的几秒钟里,他又说:“我也可以买花。”
“……什么花?”我没有跟上他的思维。
陈谨忱低下头,像是在确认我身上的味道,然后说:“你身上有鲜切花束的味道。”
在信息素的掩盖下,沾在身上的鲜切花束味道与我而言难以察觉,但是对于闻不到信息素的他来说,好像是非常好分辨的。
并不太亮的灯光下,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表情比处理任何一项工作时都要认真。
“这家餐厅的菜品应该不会符合你的口味。”陈谨忱叙述,“距离这里车程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家餐厅你一定会觉得很不错,现在还有空位。门口200米就有买花的地方,我已经让他给我预留了。”
他抓着我手腕的动作并不重,像是怕我疼,但又不愿放开,指腹贴着我皮肤,一点点收紧,掌心是温凉的,有一点细汗。
我能感受到他心跳在加快,穿过骨骼,像是从他的指节传到了我血管里。
礼盒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动作轻缓却不可抗拒。我看着他离我这么近的脸,有一瞬间竟没办法呼吸。
“所以,礼物可不可以给我。”他说。
餐厅里的氛围灯是浅黄色,朦朦胧胧地洒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干净的脸也映得模糊了些,看不真切,暧昧不明。
迎宾拉开门,冷风倏地灌进来,一男一女并肩走进餐厅,低声细语地挽着手上了楼。门很快又关上了,暖气回流,灯光安静地落下来。
室内一下子又变得很暖,暖得让我头晕目眩,甚至有点神志不清。
我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问他:“你是不是想我和你走?”
“和我走吗。”陈谨忱问我。仍然是陈述的语气。
然后他告诉我:“一小时后会有暴风雪,晏先生很快也会接到通知了。如果他需要在今晚离开,那么航线只能提前。应该很快就会通知到他了。”
他终于用了力,抽走了我手里的礼盒,低声说:“我在车里等你。”
冷风吹进来,又停下。
可能是因为室内太热,我仍有一些晕眩,站在原地,两手空空。
不知道没有拿到礼物应该怎么和晏云杉交代,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想把礼盒拿回来。
76 第 76 章
◎是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