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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钓不钓啊 苏景闲 33042 字 11个月前

第71章

“恭喜杀青!”

“杀青了杀青了!”

山河动荡, 摇落纸金碎梦,沈西辞陷在百年前的画卷里,刹那惊醒, 还有点分不清故事和现实, 就被猛扑过来的陆既明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陆既明眼眶发红:“怎么办, 兄弟,我眼泪有点憋不住了, 我们……我们真的把这部电影拍成了……”

一路走过来, 太多的东西没办法和外人言说了, 从怀着执拗和希望在城中村狭窄的破房子里写剧本画分镜,到孤身一人去边境小城试图找钟岳看剧本, 受伤住院。然后, 他遇上了沈西辞, 两个人一起想方设法拉投资, 满城跑找便宜的场地, 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去找合适的演员,找团队,租器材,敲定风格细节,反复调整剧本, ……

片场更是每天都有大大小小各种事情发生,今天打光的灯坏了,明天场务和道具助理打起来了,后天群演的盒饭不够了,还有摄影棚火灾, 场地被抢,沈西辞受伤……千头万绪, 还要赶着春节档上映,倒计时悬浮在头上,每天都在提醒距离大年初一又近了一天。

陆既明是第一次当导演,沈西辞有上一世拍戏的经验,但也只看过那些剧组里导演是怎么当导演、各部门之间是怎么合作的,真开始实践,几乎每走几步,就会踩到一个坑。

可无论如何,这条水流湍急布满暗礁的河,他们都淌过来了。

陆既明喉结重重咽了咽,抽抽鼻子:“别的都不说了,你就是我陆既明一辈子的好兄弟!”

他一张白净的娃娃脸显得憔悴又沧桑,眼睛下面还有重重一圈黑眼圈,头发又长长了一点,因为是自己动手随便剪的,坑洼更明显了,从头到脚都显得很潦草。

沈西辞拍拍他瘦得都有点咯手的背:“就算我们是好兄弟,我也还是会催你剪片子的。”他提醒,“今天十一月三号了,离明年二月十七号上映还有刚好三个半月。”

“你怎么这么煞风景?”陆既明眼睛瞪大,感动不下去了,瓮声瓮气地说,“我回去就把这两天拍好的内容粗剪出来,然后把粗剪的片子先拿去送审,审核慢得不行,但我们题材不敏感,问题应该不大,我就边做音效和调色边等着,再做精剪弄配乐。”

陆既明觉得自己的拖延症都要被沈西辞治好了,大胆放话:“我告诉你,今天之后,到电影上映前,你都别想再见我第二面!”

“好啊,那我等你。”沈西辞给陆既明画饼,“等你做完,我给你包一桌山珍海味庆功。”

“那多不好意思啊,只是做完,还没上映呢,一桌子山珍海味多贵啊!”陆既明有点不好意思,又憋不住窃笑,“半桌,半桌就行,记得找老板打折送饮料!”

高兴完,他又有点焦虑:“虽然我觉得这部电影,我加上你,强强联手,我们简直强到可怕,但爆冷滑铁卢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沈西辞拍拍他的肩膀:“不会的,你的名字不就已经把答案给出来了吗?天光既明,这部电影,我们一定会成功了。”

呢喃着“天光既明”这四个字,陆既明盯着沈西辞好一会儿,忽然哽咽了一声:“你……你还是别煽情了,我真的要哭了!一脸鼻涕眼泪的造型被拍下来了怎么办,会成为以后世界著名导演陆既明先生的早期黑历史的!”

沈西辞:“……你偶像包袱好重。”

拍完杀青照,又配合剧组宣传转发了微博,沈西辞就像一下子被彻底抽空了。

让蓝小山去工作室跟着葛兰晶,沈西辞回内园后,在漱玉山房里睡了整整一晚上加一个白天,又每天懒懒散散地和芥舟园里的园丁一起照料花草,跟着莱森管家整理藏书楼,实在没事做,就无所事事地在园子里散步,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渐渐从顾长生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躺在飞瀑亭里,水声簌簌,脸上盖着从芥舟园的藏书楼里找出来的古书,沈西辞昏昏欲睡。

听见手机响,骨骼匀停的手在木桌上胡乱摸了几下,指尖碰到手机,他拿起来放到耳边:“喂,你好?”

“在睡觉?”一道带笑的声音传过来,“杀青了,能过几天舒服日子了。”

一把将盖在脸上的书拿开,沈西辞的眼睛被外面的阳光刺的眯了眯,他惊讶:“温老师?”

“是我,”温雅歌那边传来打火机的按动声,“怎么样,从角色里缓过来了吗?”

沈西辞手腕搭在额头上,无奈:“温老师你真没在我旁边装监控器吗?”

温雅歌闷笑:“还真让我猜中了啊?那正好,出来吃饭,接触接触现实世界,说不定吃个一两顿好吃的,就彻底出戏了。”

“您回宁城了?”沈西辞起身盘腿坐着,背靠着飞瀑亭的立柱,抓了抓自己长长了一点的头发。

他前两天刷微博,还看见温雅歌在巴黎出席珠宝品牌的发布会,品牌提供了一整套祖母绿的高级珠宝,接近一个亿的价格,把台上其他艺人的光彩全都压了下去。

大合照放出来后,营销号纷纷感叹,温雅歌出席这种场合,太松弛了,一眼就能看出大花的底气,一颦一笑都是明媚。

“过两天就是津云奖的颁奖典礼,我回来调调时差,好好睡一觉,要是镜头怼脸拍出来的照片有疲态,不用想都知道,那些犯了红眼病妒忌我的,又要指挥水军舞我脸上来了。”温雅歌问,“你在宁城吧,就约今晚?”

上次剧组霸凌那件事,温雅歌和钟岳都来问过他,需不需要他们出面帮忙说明实际情况,沈西辞婉拒了。当时的情形,没必要拖他们下水,而且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说他后台很硬,能支使得动男女主演开麦。

这份情沈西辞一直记着:“好,那我请温老师。”

吃饭的地方,沈西辞让莱森管家帮忙,订在了盛绍延带他去过的梅园,提前点了两道补气养颜的药膳,沈西辞比约定的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天色刚擦黑,经过小石桥,沈西辞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盛绍延:【水里放了一盏小河灯,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

盛绍延没一会儿就回复:【很好看,喜欢吗?】

沈西辞正想着,自己要是回答喜欢——

新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我让人准备材料,我们一起做一盏放在芥舟园的荷花池里。】

总是这样,任何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都会有人接纳,回应。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过了一会儿,沈西辞打下一个字:【好。】

【要结束了告诉我,我来接你。】

正在打字说自己可以戴好口罩打车回去,沈西辞就看见盛绍延又发来一句。

【一起回家。】

这四个字映进眼里,沈西辞一下就没了抵抗力,他把已经打出来的拒绝的话全部删掉,重新回答。

盛绍延真的很懂得怎么让他无法拒绝。

这时,沈西辞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个穿着宽松毛衣和修身长裙,戴一顶黑色宽檐帽的人,背影和走路姿势都很像温雅歌。

温雅歌来这么早?沈西辞刚加快脚步准备追上去,就发现对方忽然手撑着旁边的路灯,身形一晃。

“温老师!”

半小时后,临湖的包间里,沈西辞望着坐在对面的温雅歌,想起对方往地上栽的情景,依然很担心:“真的不去医院吗?”

“又不是什么绝症,只是低血糖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温雅歌吃了一碗糖水甜品,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有脸色依然很差,能看出来身体不舒服。

放下瓷勺,温雅歌见沈西辞还是一脸担心,有点疲惫地笑道,“行了,女艺人低血糖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吃不饱还要戒糖,十个里八个都低血糖。过两天要穿礼服走红毯,今晚这顿饭之后,我又要开始辟谷修仙了。”

说到这里,她问:“你呢,参加颁奖典礼的衣服挑好了吗?”

沈西辞见她确实恢复了精神,才点头:“挑好了,我经纪人联系了德尔菲,借了一套最新一季的成衣。”

“你经纪人挺用心的啊,你现在虽然热度非常高,但算起来,正式上映了的作品只有一部,还只是配角,能从德尔菲借到衣服,很不错。不过,”温雅歌一只手撑着脑袋,卷曲的头发垂下来,“我有个消息,你听不听?”

沈西辞思忖片刻:“和德尔菲这个品牌有关?”

“聪明,早年德尔菲的高层和程凝雨的关系很近,这段关系一直维系了下来,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你经纪人不知道很正常。你和许令嘉还有他那个妈不是不对付吗,这个圈子里,有时候契约精神,可比不上人情关系,反正,你自己多上心。”

温雅歌点到即止,沈西辞听明白了:“好,我会让我经纪人注意的,谢谢温老师。”

“行了,别温老师温老师的了,在片场都听腻了。”

沈西辞点头:“好的温老师,我知道了温老师。”

温雅歌被他逗笑,嗔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沈西辞也笑:“好的雅歌姐。”

镜头下拍出来的照片不明显,但面对面地坐着,沈西辞一眼就看出来,比起《山脉线》杀青时,温雅歌消瘦了很多,锁骨深深陷了下去,毛衣也显得宽大,沈西辞闲聊:“雅歌姐在减肥吗?”

温雅歌语气听着无所谓:“嗯,减了七斤了,还有五斤要减。”

沈西辞是真的惊讶了,温雅歌本来就很瘦,那种极为挑身材的高定礼服,都能毫无压力地套上去,现场的照片视频,黑粉也挑不出半点瑕疵,他猜测:“是接的新角色要求减肥?”

“对,这几个月我试了三个角色,拒了两个,剩下那个角色的剧本出来了,还没筹备好,我在等开机。”温雅歌忽然问,“你觉得我以前拍的都是什么样的角色?”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温雅歌现在应该在准备《偷天》,听起来,《偷天》的女一号可能就是被拒了的那两个角色中的一个。至于以前拍的角色,沈西辞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甚至还想了想上一世温雅歌后来拍的几部电影,找到两个词:“风情万种、眉眼生波。”

“你觉得这些角色好吗?”

沈西辞认真道:“雅歌姐是想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温雅歌眉眼情绪很淡,也很静:“当然,不然我问你干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觉得,这些角色你演得很好,演技可圈可点,有些镜头的演绎可以在电影学院的课堂上作为案例来分析,但是,这些角色本身和导演的角度,总是差了一点什么,没有完全展现出你的特质。”

温雅歌勾勾唇角:“你还真是不客气,那些名导听了你的话,估计要气得吐血三天,直接把你拉黑。”

“是你让我说的啊,”沈西辞表情无辜,但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雅歌姐你的长相是很美的,演技也非常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导演都不约而同的去强调你的美艳风情,包括万山导演,即便杜虞是个专业能力非常强的女警,但在万山导演的镜头下,她依然会扎着一丝不乱的高马尾,穿着紧身的作战服,美丽娇艳风情万种地穿梭在山林里,好像除了这一个角度以外,他们都找不到你别的特质了。”

沈西辞又求生欲很强地打补丁:“我并不是觉得风情万种不好,圈子里这条赛道,还没有哪位艺人能超过你,但是,拍戏这么多年,雅歌姐可能对这样的自己,也不再满意了。”

温雅歌不置可否:“你确实很敢说。”

沈西辞:“我只是想起一两个月前,雅歌姐你发了微博,说想突破瓶颈,所以才大着胆子分析了一下。”

温雅歌从金属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只是闻了闻,手里把玩着,没有点燃:“同质化很严重这回事,其实不止你这么说,不少专业影评人也这么说过,还有些人说我如果不突破这个瓶颈,那这辈子,就是两金影后的命,职业生涯就到这儿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我怎么可能甘心?”

沈西辞转念想到:“你接的那个新角色,是想用来突破瓶颈的吗?”

“对,梁峰起导演的新片子。”温雅歌想起她去试镜时,对方像是在评估一个物件,将她从头看到脚,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

将烟点燃,抽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恶心感,温雅歌又把烟按熄,“我去试镜,他说我太胖了,腰不够细,至少要再少一寸,穿衣服才足够吸睛。”

“所以你就开始减肥了?”

“嗯,我看了剧本的初稿,故事不错,梁导个人风格一直很讨评委会喜欢,拿奖的概率不低。为了第三座奖杯,减这十二斤很值得。”

就算心里不爽,她也可以忍。

沈西辞知道梁峰起,难得的拍文艺片拿了奖,上映后票房还破了亿的。但上一世,除了那部拿了奖的代表作以外,梁导接下来的两部电影都反响平平,那两部电影沈西辞也都看过,只能说,他不喜欢对方的作品。

而温雅歌,上一世直到他死之前,确实再没有拿下第三个奖。

沈西辞沉思片刻:“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温雅歌偏过头,提了点精神:“你说。”

“梁导的镜头,就像他自己的眼睛,他镜头下的女主角,是情妇,或者是妓女,总是像花一样娇艳欲滴,很有吸引力。

但我认为,他拍的女性,更偏向于男人眼中的女人,像幻想的投射,而不是女人本身。即便那个女性角色会遭遇苦难,遭遇的也是男性认为的苦难,通常都和性有关,然后堕落,糜烂。”

沈西辞直言,“这个导演不适合你,他的角色也不适合你。”

温雅歌听笑了:“你啊,胆子是真的很大,敢教我做事,还敢说梁导不好。记住,出了这道门,这些话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温雅歌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自己被才出道不到一年的新人冒犯了,她沉思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导演,什么样的角色?”

沈西辞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或许是因为出身于底层,所有的机会,所有的角色,都是自己用力去争取和抓住的,沈西辞一直觉得,温雅歌身上有一种韧性,像是汲取所有营养,竭尽全力往上生长的植物,即使有一天被风吹断,被刀砍断,也会在断裂的地方,长出新芽。

除了女性的风情与吸引力以外,她身上更多的,是将自己从泥泞中救出来的力量感。

沈西辞认真道:“所有导演都把你拍成了一朵玫瑰,但是,你可以不是玫瑰,你也可以是一根刺。”

一盘盘色香俱全的菜陆续端了上来,席间一下变得安静。

温雅歌一边吃,一边想着沈西辞的话,回过神时,发现饥饿的胃因为美食变得熨帖,她舒服地叹气:“减肥真不是人干事,饿着我人都暴躁了。”

注意到沈西辞手上戴的戒指,想起那个气势比霸总还霸总的男人:“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还在一起?”

“男朋友?”沈西辞正喝汤,差点被呛到,又几乎一秒反应过来,“你是说……阿绍?”

“对啊,不然你还有第二个男朋友?”

怎么都以为盛绍延是他男朋友?蓝小山这么想,温雅歌竟然也这么想。

想到温雅歌丰富的感情经历,沈西辞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否认,试探着问道,“其实我和他现在……不是很好。”

“吵架了?”

“没有吵起来,只是有点分歧。”沈西辞谨慎地斟酌措辞,“其实我身体不是很好,家族里还有严重的遗传病,基本都活不长,所以我对这段……亲密关系一直都很悲观。

我就想着,如果我和他继续在一起,哪一天我要是发病了,直接在他面前没了呼吸,那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对他太残忍?”温雅歌反问,“那对你就不残忍了吗?”

沈西辞一怔:“什么?”

“你担心自己会得遗传病,说不定哪天就会死,所以你压抑自己的情感,逼自己放弃,和你男朋友分手。那,你对自己不残忍吗?”

温雅歌见沈西辞露出茫然的神色,知道他估计从来都没为自己考虑过,也从来没有从自己本身出发想过这个问题,就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你看,你有很大可能会得遗传病,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早死,你已经很惨很可怜了,还不能顺着心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要去分手,不是更可怜吗?”

沈西辞听完,沉默一瞬:“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人完全可以自我一点,”温雅歌靠着椅背,看着沈西辞,“现在,假如忽略别的所有因素,只听从自己的心,你的答案是什么?”

答案……

沈西辞捏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实意愿:“我……很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好,”得到了答案,温雅歌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头发,继续道:“你再看,你因为这个,单方面想分手,你男朋友很爱你,那对你男朋友来说,不也挺残忍的,明明还没发生的事,却成了分手的理由。”

沈西辞忍不住道:“但这就好像,我身体里有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爆炸——”

“那不是还没爆炸吗?”

“可要是爆炸了——”

“沈西辞,”温雅歌打断他,眼神有直抵人心的力量,语气郑重地问,“你是活在哪里?你是活在现在,还是活在没有发生的未来?”

她又缓下语气,“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真的爆炸了,那到时候是继续在一起,还是分手,到时候再说。而且,沈西辞,你还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沈西辞对上温雅歌的视线:“……什么可能?”

温雅歌认真道:“可能,这个炸弹,一辈子也不会爆炸。”

“但是——”沈西辞手指蜷缩,握紧,声音低下来,“但是,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死,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我自己一个人遭遇就够了。我不想他也跟我一起承受这种折磨。”

温雅歌的双眼沉静:“沈西辞,你有什么权力,替他做选择?”

“我……”沈西辞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闭了嘴。

无可否认,他确实在盛绍延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剥夺了他选择的权利。

“你只需要问自己,你想不想和他在一起。至于他的决定,你男朋友是成年人,脑子也很清晰,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代价是什么,他会权衡,会抉择。如果他接受不了,那他不会和你在一起,如果他决定和你在一起,那就说明,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一直以来的念头在这一刻动摇了。

因为无痛症是必须牢牢保守的秘密,所以沈西辞从来没有和人讨论过这个话题,身边也没有亲近的人能商量,给出建议。

他一直都是自己分析、思考,然后做出选择和决定。

顺着温雅歌的话往下想,他了解盛绍延,盛绍延就像巨浪中的灯塔,或者暴雨下的山脊,没有什么能撼动他。

所以每次只是待在盛绍延身边,他就会有一种安定感。

而盛绍延最近的表现和行为,无一不在表明,盛绍延已经有了抉择。

沈西辞摸了摸自己套在手指上的戒指,指腹下,雕金刻纹清晰,星辰的图腾拖曳着光尾。

盛绍延愿意付出代价。

可是,沈西辞问自己,他值得这份付出吗?

他不确定。

第72章

十一月底, 津云奖的颁奖典礼在宁城举办,作为国内三大电影奖项之一,每年的热度和关注度都非常高。

热搜榜上, 某知名女星的高定礼服裙从欧洲运抵宁城, 出动多名安保人员, 曾经的荧幕搭档航班同时落地,相距几十米却招呼都没打一个, 粉丝直呼太虐, 还有影后影帝今年会花落谁家的话题, 几家热门人选的粉丝已经吵了一个星期,打成一团……

在各种各样的话题里, 有不止一个营销号爆料:“某沈姓新人这次红毯时尚资源实惨, 国际大牌把当季新款给了某星二代, 只给了沈姓新人过季成衣, 幸亏是男演员, 要是女演员,会被嘲几年吧?你怎么看?”

“——沈西辞这么惨?他热度不是很高吗,难道又是一个热度全靠自己炒,拿着虚假热度去找品牌,照妖镜一照, 直接被品牌拒了的妙人?”

“——这次走红毯的就许令嘉一个星二代,说实话,娱乐圈拉踩抢资源造谣之类的手段很正常吧?只是没被爆出来而已。真到了红毯上,沈西辞风头还不是被许令嘉盖过去了,而且以沈西辞的资历和咖位, 穿大牌他有底气撑得起来吗?”

“——许令嘉只是造谣抢资源?钟岳休克那件事呢?骂国货那件事呢?抢同公司艺人资源呢?还有,不能因为这种现象常见, 就说这种现象应该存在!许令嘉就是坏!我坚持抵制许令嘉!”

“——只能说明沈西辞商业价值不行,连许令嘉都比不上,热度这么高还被大牌嫌弃,哇,沈西辞背后不会是有什么还没爆出来的丑闻吧?可能性很大啊!”

“——德尔菲的过季成衣……还不如不借,穿着走红毯不怕被嘲吗?我要是粉丝都觉得丢脸!”

酒店房间里,一派忙碌景象,沈西辞正在做最后的整理,葛兰晶比他还紧张,踩着房间里的地毯来回踱步,又反复叮嘱:“不要怕,你就正常走路,放松,要是有人叫你的名字,你就打个招呼,笑一笑,笑容记得幅度不要太大,容易被拍到表情奇怪的照片,还有什么,我想想……”

沈西辞抬起下巴,方便造型师替他整理领口,笑道:“兰晶姐,我只是走红毯,不是上战场,来,跟我深呼吸。”

葛兰晶下意识地跟着沈西辞做了个深呼吸,做完,发现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笑,她一下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到底是你走红毯还是我走?你就一点不紧张?”

这一世虽然是第一次走红毯,但上一世沈西辞的红毯经验很足,他安慰葛兰晶:“放心放心,我不紧张,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十一月底,宁城的气温已经很低了,礼宾车里开着暖气,温雅歌还是裹了一件羽绒服,手里还抱着热水袋,努力在下车走红毯前多存储一点热量。

沈西辞沾了一身冷空气坐进车里,温雅歌目光落在他身上穿的衣服,故意道:“哟,这是哪里来的帅哥?”她一眼就认出这身衣服的来历,“博杜安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博杜安是顶奢品牌赛赫尼的首席设计师,前段时间接受采访时曾经说,他看完一部华国的电影后,被里面的一个角色深深吸引和打动,灵感迸发,熬了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通宵画设计稿,才有了赛赫尼新一季高定的雏形。

他还直言那个演员就是他的灵感缪斯,为了他的灵感缪斯,他特意飞了一趟华国,去了一趟剧组的取景地。采访的过程中,他对着镜头表示,要是对方能穿上他设计的衣服,这将会是今年发生的最美好的事。

这个采访片段一出,不少人都去打听博杜安话说的电影是哪一部,灵感缪斯又是谁,但赛赫尼一直没有公开回应,众说纷纭,还在国内和外网都上了热搜,不少粉丝为这个撕了又撕。

直到沈西辞穿着赛赫尼的超季高定上了车,温雅歌才发现,谜底竟然就在自己眼前。

沈西辞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当时你跟我说了那个消息之后,我就告诉了我经纪人,然后正好赛赫尼主动来联系我们,所以——”

温雅歌打断他,语气夸张道:“行了赶紧打住,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赛赫尼主动联系你们!那牌子高冷得很,竟然主动联系!唉,我身上这条礼服裙马上就不香了,我现在很嫉妒,非常嫉妒!”

沈西辞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我经纪人自责了好久,说让我一定要请雅歌姐吃饭,感谢你特意提醒。”

“那我是不是也要请你吃饭?”车上除了工作人员外,只有他们两个,温雅歌直接道,“我去找了你说的那个叫丁雾的女导演。”

沈西辞没想到温雅歌的动作那么快:“你已经联系她了?”

按照现在的时间线,丁雾去年拍了一部小众独立电影,今年年初拿了一个欧洲导演影像协会的金奖。

无论是现在还是两三年后,丁雾片子的质量和艺术水平都极高,但在国内的知名度,不说低,而是几乎没有。

说到底,国内的电影,更注重资本倾斜和人脉圈子,知名度低不代表没有才华,只是缺乏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

上一世住院那段时间,他看过丁雾拍的所有电影,非常欣赏,而且他觉得,丁雾的镜头对准的东西,恰好就是温雅歌需要的,所以在温雅歌问起时,他只推荐了丁雾一个导演,就算最后不能合作,接触接触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会有点别的启发。

温雅歌妆容极精致,修长的脖颈上戴着的高珠很是闪眼睛,她眼神得意:“没想到吧?我从梅园回去的当晚,就找国外的朋友拿到了丁雾获奖那部电影的原片,看完之后,马上想办法联系了她,同时让我经纪人去把梁导的电影拒了,幸好还没开机,只是初步谈了谈,赔了点违约金这事儿也就完了。”

她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突破瓶颈的迫切,以及继续向上走的野心,又道,“早知道,我应该早点来找你聊天的,不然我也用不着浪费这么长时间,还减了那么久的肥。”

“那可不一定,要是一年前或者半年前我跟你说那番话,雅歌姐你绝对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肯定会说,‘就你还想教我做事?’”沈西辞尾音上扬,轻蔑和疑惑拉满。

温雅歌拢着羽绒服瞪他:“聊天就聊天,把我语气学那么像干什么?”说完自己也笑起来,又道,“丁雾手里有个本子一直想拍,是关于底层女性犯罪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演员,题材太边缘了,也拉不到投资,一直搁置着。但我看了之后,非常喜欢,我准备试试,到时候要是钱不够,我就自己投一部分钱进去。”

“那就提前祝雅歌姐的新片开机大吉!”沈西辞并不觉得会出现拉不到投资的情况,温雅歌就是招牌,风声一放出去,就算风险不低,一样会有人抢着来撒钱。

“就你会说话。”温雅歌眼波一转,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懂了你那句话。”

她已经不满足于做男人和观众眼中的那朵玫瑰了。

她本来就是一根刺。

顶破命运和现实桎梏的那根刺。

礼宾车缓缓停在了红毯前,隔着封闭的车窗玻璃,主持人的声音传了进来:“现在,让我们有请《山脉线》剧组!《山脉线》是……”

温雅歌脱下羽绒服外套递给助理,露出白天鹅一般的肩颈线条,她将手递给沈西辞,扬起红唇,小声道:“下车吧,我已经预感到,德尔菲的品牌总监会因为他们的决定,后悔地吐血。”

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粉丝的欢呼声与闪光灯重叠成浪潮,扑面而来。

沈西辞先下车,随后转过身,扶着踩着水晶细高跟鞋的温雅歌。

万山导演带着钟岳、温雅歌、陶乐和沈西辞一同走上了红毯。

和男演员一身西装的常规打扮不同,沈西辞这一次的穿着很是特别,白色丝质上衣有着珍珠一般的光泽,充满垂坠感,领口处是斜襟盘扣,自然地散开,露出线条修长的脖颈,衣袖宽大,偏古典灯笼袖,袖口处用浅金色的特殊印花布料收拢,衣摆扎进黑色长裤显出腰线,将身材比例完全展露出来,矜贵清绝,一侧戴着的耳环与眸光辉映,像异域的年轻贵族,只是嘴角带笑,就能令无数人甘心簇拥。

甫一出现,无数镜头就对准了他,紧接着就是媒体记者一声接着一声的“沈西辞看这里!”“沈西辞笑一笑!”

候场区,执行宣传小柠紧盯着各平台发出的和沈西辞相关的新闻稿件,一旁,葛兰晶踮着脚尖去看红毯上的沈西辞,确定确实没出什么岔子,才松下紧绷的神经,转向一旁平板上的直播。

弹幕密集到根本看不见画面。

“——卧槽卧槽啊啊啊啊,沈西辞是什么人间绝色!镜头对准他的第一秒,我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尖叫!!”

“——这一身打扮有点哑巴少年的影子,但哑巴少年像山野间的清泉,红毯上的他更像是在王宫举办的舞会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俊美王储!不愧是我的白月光呜呜呜,美的我心碎!”

“——所有理智都为这稀缺的美貌让步!看到沈西辞第一眼我直接大脑空白!站在温姐旁边竟然都没落下风,红毯王者!”

“——什么情况?不是说沈西辞穿德菲尔的过季成衣吗?德菲尔没出过这个款吧,难道是临时换的什么野鸡品牌的衣服?”

“——等等,《山脉线》剧组走红毯,没人发现少了个人吗?许令嘉呢?不是说德尔菲把当季新款借给他了吗?”

警戒线外,许令嘉穿着德尔菲最新一季的成衣,冷着脸看着拦在他前面的工作人员:“我说了,我现在马上要进去!”

工作人员目露为难,但拦在他面前的手没有放下的意思:“您没有邀请函,确实不能让您进去,而且本次颁奖典礼明文规定,劣迹艺人不能入场……”

越过人群,红毯上,《山脉线》剧组的人正在尖叫声和接连的闪光灯中缓步往前走着。

咬着牙帮,许令嘉强硬地打断工作人员的话:“你说谁是劣迹艺人?还有,邀请函?呵,我这张脸、我的名字就是邀请函!”

这时,他听见旁边观众区里有人在感叹,“那是沈西辞?我的天,真人竟然比镜头里好看那么多!”

“沈西辞帅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沈西辞那套衣服好好看,今日最佳红毯着装吧?是哪个牌子啊?”

所有人都在看沈西辞,所有人都在夸沈西辞,可穿着德尔菲新款成衣的明明是他,应该被镜头关注的更应该是他!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呼:“卧槽!沈西辞那套衣服!品牌认领了!你猜是哪个品牌?赛赫尼!赛赫尼啊我的老天爷!”

另一道声音传来,也很激动:“这是多急啊,红毯都没走完赛赫尼就急急慌慌地认领了,还是超季首穿!太绝了,顶奢品牌超季款首穿!谁敢说沈西辞时尚资源不好?脸都被打骨折了吧!”

什么赛赫尼?不是德尔菲的过季成衣吗?而且,怎么可能是赛赫尼的超季首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许令嘉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讨论和尖叫声,毫无预兆地,一把将拦在他面前的工作人员推倒在地,就要往红毯的位置冲过去。

刚跨出两三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再聚焦时,他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安保人员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

脸贴着地面,被磨得生疼,许令嘉挣扎着大叫:“放开我!我是许令嘉!我要去走红毯,我是最佳新人奖的得主,放开,我要去领奖!”

颁奖典礼还没有开始,许令嘉身着德尔菲高定,却因为没有邀请函而被津云奖拒之门外,不仅推倒工作人员,还大喊自己是最佳新人奖得主,最后被安保人员制服的新闻,已经满天飞。

“——要是他拿了最佳新人,那津云奖就完了。”

“——不仅津云奖完了,国内电影行业也完了!”

“——那些吹许令嘉穿当季新款高定的,肯定没想到吧,你家哥哥连红毯都上不去哈哈哈!”

“——有这种正主的粉丝才会丢脸吧?反正如果我是沈西辞的粉丝,我根本没丢脸的机会,我尾巴都翘上天了!”

#沈西辞红毯赛赫尼超季首穿#的话题则以极快的速度冲上了实时热度榜首位,国际顶奢品牌赛赫尼的官博上,沈西辞的红毯精修图被置顶,外网同步认领,首席设计师在外网的发言也被搬运了进来。

“——什么叫排面!首席设计师说的灵感缪斯竟然是沈西辞!还说他十分迫切地希望他的灵感缪斯能穿上他设计的衣服,‘幸好,沈西辞愿意和赛赫尼合作’,谁懂这句的含金量!”

“——虽然我是沈西辞的粉丝,但这个热搜我看了好几遍,以为自己眼花了,哥你太争气了吧!!”

“——这里人多,我来问问,有人出山神之子那套小卡吗?高价收!出道第一次走红毯就被赛赫尼火速认领了超季款首穿,玄学buff说不定是真的!!”

“——我正和黑粉对线说西辞绝对不会穿野鸡品牌的衣服,热搜哥给我干哪儿来了?不准备再对线了,对面的黑子可以说毫无威胁……”

“——咦,刚刚还在顽强骂沈西辞的那些嘉粉呢?你们嘉嘉怎么还没看见呀,是堵车堵路上,错过红毯了吗?不是说你们嘉嘉时尚资源超强穿了德尔菲的新款成衣吗,让我看看呀~”

晚上七点半,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流程很漫长,主持人抛出来的梗也不是很好笑,因为是现场直播,为了防止被镜头扫到,还要一直保持体态坐姿和表情。

温雅歌理了理自己的裙摆,趁着台上灯光变黑,正在准备下一个节目,小声和沈西辞吐槽:“年年都是这个套路,背和腰都酸了,就不能搞快点?”她重新坐好,控制着音量,“我让我助理掐着时间给我点了外卖,这里一结束,我回保姆车上就能吃。”

沈西辞眼睛注视着台上,上半身微斜,好奇地低声问:“你点的什么?”

温雅歌双眼发亮:“烧烤!还有小龙虾!”

沈西辞只吃过一次小龙虾,虾壳和虾钳太硬,他没把握好力度,吃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所以他对小龙虾没什么执念,但为了保证状态,他午饭晚饭都没吃:“我也有点饿了。”

温雅歌半掩着红唇:“到时候给你发照片解解馋。”

几句话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说完,两个人就专心看节目,不知道这一幕被眼尖的观众截了下来,#温雅歌沈西辞豪门姐弟#直接热度爆表。

“——温姐颜值一绝,沈西辞颜值也一绝,求哪位导演给他们搞个姐弟剧本吧!太养眼了!”

“——有人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吗?感觉气氛很好的样子!新电影?新角色?两个人都好认真!”

“——有会唇语的粉丝读出来了,他们在聊小龙虾,沈西辞还说他饿了哈哈哈!”

“——两个人一本正经,还以为在谈什么严肃的大事,小龙虾?哈哈哈哈!画风清奇的豪门小龙虾姐弟!”

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的奖项都已经颁完了,到最佳女主角时,温雅歌饰演的“杜虞”被提名。

最后拿到这一届津云奖影后的,是一位五十岁的女演员,演技精湛,在业内口碑极好,大屏幕的镜头几次切到温雅歌,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拿奖,她脸上的表情一直管理得很好。

等这个奖颁完,下一个就是最佳男配角了,温雅歌问:“你是入围的最佳新人?”

沈西辞“嗯”了一声,“我经纪人是这么说的。”

温雅歌怕他觉得挫败,安慰道:“没事,以后你拿的奖杯只会多到家里堆不下,不缺这一个两个。”

她确实很看好沈西辞,特别是在梅园聊了之后,她更加感觉到,沈西辞虽然还是个新人,但他对表演和角色,甚至包括导演和镜头拍摄都有自己的一套独到见解,又不被周围影响,耐得下心忍得住寂寞,这样的演员,只需要时间生出羽翼,就能化成北溟鱼。

接下来的这个奖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台上嘉宾正在回忆往事,沈西辞悄悄开始走神,畅想着颁奖典礼结束后,回去吃点什么夜宵,被小龙虾勾起了食欲,他有点想吃点重口味的东西,也不知道盛绍延有没有兴趣。

他印象里,盛绍延吃的食物原材料由专门的农场种植采摘后空运过来,然后再由厨师根据营养菜单烹饪,确保新鲜健康。

不过在绥县那一个月里,有时候买了路边小吃,见他吃不完,盛绍延也会把剩下的飞快解决。

这么看起来,对这种重口味不太健康的美食,盛绍延应该不反感。

“……现在,请看大屏幕!”

“入围第四十六届津云奖最佳男配角的是,王铮,《向着太阳》;孙道千,《高山之巅》,……沈西辞,《山脉线》。”

与此同时,观众席内,几位入围演员的镜头切进了大屏幕,沈西辞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时茫然的表情被放大了好几倍。

直播弹幕和微博“津云奖”的话题下面,全是“哈哈哈”。

“——这下我相信这个奖没有猫腻了,沈西辞这个表情完全不像演的哈哈哈哈!”

“——沈西辞你发呆被抓住了吧!多么像上课时发呆,突然被老师点名的我!!”

“——沈西辞!快回神!你入围最佳男配了!”

“——新的表情包这不就诞生了?大写的茫然哈哈哈!”

台上,两位老艺术家拆开信封,念道:“第四十六届津云奖,最佳男配角奖的获得者是——沈西辞,《山脉线》!”

掌声如浪潮一般,沈西辞起身,和坐在旁边的导演还有钟岳他们握手拥抱后,大步走上了领奖台。

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金色奖杯,站在话筒后面,沈西辞才有了一点“自己拿奖了”的真实感。

上一世,他拍的第三部电影《偷天》中“于檐”的角色,拿到了第一个最佳男配角奖,已经是在进入这个圈子的第三年。

而这一世,提前了一年多。

小时候,知道自己有无痛症后,有一段时间,恐惧如影随形,他很害怕某一天他走在山里或者河边,突然就那么死去了,他的养母卓素丽和吴立成肯定不会来找他,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最初他决定拍戏,除了要在短时间内赚到大笔的钱的原因以外,他也私心地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喜欢他,更多人记住他。

这样,即便有一天他突然死亡,至少,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他不是真的无人在意。

对着话筒,沈西辞望向观众席,认真道:“一生太短,我渴望去体验和感受戏中人物的一生,就好像我的生命也得到了延长,谢谢万山导演给我这个出演的机会,谢谢剧组所有工作人员,谢谢评委会对我的认可,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我会尽我所能,为角色赋予灵魂,谢谢。”

坐回观众席,沈西辞拿出手机,飞快地对着金色奖杯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盛绍延。

旁边温雅歌掩住口型,揶揄道:“给你男朋友分享?还真是半刻也等不到,你们小情侣的粉红色泡泡都飞到我这边来了。”

被提醒,沈西辞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确实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盛绍延,即便盛绍延肯定在直播上已经看到了他领奖的情景。

可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这时,新的回复跳了出来。

【阿绍:饿不饿?我在场外等你,颁奖典礼结束后,我们一起庆祝。】

看到这句话,沈西辞只觉得心里的某个裂缝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填补。

最佳女配角的奖项不知不觉间已经颁完了,上一届的影后获得者拆开信封,读出,“最佳新人演员奖的获得者是——沈西辞!”

沈西辞第二次走上领奖台。

白色上衣在颁奖台的灯光下,如同月光落在湖面,流光潋滟,沈西辞长身玉立,对着话筒说道:“不瞒大家,我没想到我会有这个荣幸,第二次站到这里,拿到第二个奖杯,所以我准备的词刚刚已经用了,正在努力想新的。”

现场发出善意的笑声。

沈西辞停顿了几秒,目光从左手的戒指上一掠而过,随后,他直视镜头,嗓音清越:“我想感谢每天陪我去片场,帮我对戏、教我射箭的阿绍,感谢哑巴少年这个角色,感谢耐心教我吹叶笛的阿婆,也感谢我从来没有轻易放弃,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第73章

颁奖典礼结束后, 热搜上的话题排位已经历经了几番起起落落,许令嘉被拦在场外不能入内的消息早就没多少人关注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届获奖的影帝影后, 除此以外, 关注度最高的就是#津云奖唯一双奖获得者#。

“——别的任何人拿最佳配角和最佳新人两个奖我都会为我家哥哥抱不平, 骂评委会有黑幕,但沈西辞……行吧, 你演得好你牛逼!”

“——啊啊啊粉沈西辞的都是什么幸运女孩!第一部电影, 走红毯, 然后拿了两个奖!事业粉演技粉和颜粉三重快乐!”

“——第二个获奖感言里说的阿婆,应该是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崖歌节吹叶笛比赛, 让沈西辞帮忙撑场子的可爱阿婆, 有没有谁知道‘阿绍’是谁?天天陪着去片场, 帮忙对剧本, 还被沈西辞在颁奖礼上特意感谢, 三分钟我要拿到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可能是经纪人或者助理吧?听起来很认真负责,对沈西辞也很好耶,夸!”

“——看见这位上去领了两次奖,太争气了!立刻脑补了德尔菲的人后悔莫及的场面!真是狗眼看人低,有够傲慢的!”

有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 认为这次津云奖的红毯,是德尔菲品牌公关的重大失误。

以许令嘉现在的口碑,如果许令嘉穿着最新一季成衣站上红毯,只能说品牌名声会被连累,还不算大问题。但许令嘉因为没有邀请函, 向无辜的工作人员动手,被安保人员按在地上摩擦, 相当于德尔菲也一起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另一个重大失误就是,低估了沈西辞的实力,低估了对方的的时尚价值和商业价值,特别是赛赫尼横插一脚,德尔菲转眼就成了全网嘲讽的对象,眼光差,没有契约精神,傲慢,言而无信,而另一个品牌赛赫尼,理所当然地就被同行衬托出来了。

德尔菲最初谈好的是新款首穿,开场前几个小时送来旧款的离谱操作,是葛兰晶故意放出去的,文章也是花大价钱请人写的,效果很不错,文章发出来之后,被不少营销号转载,热度一下就上去了。

吃瓜群众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当然是瓜越好吃越有意思,特别是这里面还涉及隐藏人物程凝雨,更激发了大家的考据热潮。

电梯里,葛兰晶手机信息就没停过,她一心二用,一边打字一边道:“我不否认我就是小肚鸡肠,德尔菲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正好沈西辞不是那种被欺负到脸上了还忍气吞声的性格,梁子已经结下了,以后也不可能合作,直接就让她放手去做。

电梯门打开,葛兰晶和沈西辞一起沿着员工通道往前走。

“颁奖典礼都还没结束,我的电话就被打爆了,邮箱也被塞满了,剧本、综艺、代言还有各种活动,要不怎么说资本逐利呢,一看你身上有利可图,就都蜂拥过来了。”

葛兰晶笑得很舒心,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你现在身价暴涨,代言的报价翻了两三倍不止,还有两个热门综艺也过来接触了。我估计这些人一直都在观望,就等这次津云奖的结果出来了,再看你价值如何。还有押宝的,颁奖典礼之前想低价捡漏,一直催着想签代言合同,我没松口。”

她一直都对沈西辞很有信心,毕竟实力摆在那里,除非眼瞎看不见。

沈西辞没有多纠结:“兰晶姐,代言可以,综艺先拒了吧,演员的曝光度太高,对角色不是一件好事,我还是更希望观众看见我是在作品里。”

很多演员都会为了曝光度和话题度去参加各种综艺,但每个综艺都是有人设的,一旦这个人设在观众眼里定了型,再去拍戏,观众对着大银幕就很容易出戏了。

有利有弊,就看侧重哪一边。

这也是葛兰晶很欣赏沈西辞的一点,就算在津云奖上一鸣惊人,沈西辞依然没有被名利冲昏头的迹象。

这个圈子是非常蛊惑人的,只要你火了,资本的追捧、粉丝的夸赞,会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就好像一瞬间里,你就已经成为了世界的中心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只要你不想听见一句坏话,那你身边所有人,都只会恭维你。

“好,我会帮你拒了的。”

从会场一个平时不会打开的侧门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过,时间太晚,等候的粉丝和记者都不见人影,沈西辞穿着黑色的外套和长裤,戴着帽子,仿佛和阴影融为了一体。

朝外面路上张望,沈西辞看见路边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压了压帽子:“兰晶姐,那我先走了,小山会开车送你,到家了记得说一声。”

“行,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一天也累了。”见沈西辞神情急切,又在看到停在马路对面那辆车后,眼里立刻荡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来,经纪人的直觉被激发,她突然问,“来接你的,是那个叫‘阿绍’的人?”

沈西辞震惊。

葛兰晶眯了眯眼,警觉:“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沈西辞连忙道:“怎么可能,我没有!”

葛兰晶心里有点怀疑,但沈西辞否认得很快,而且对方开几百万的车,显然非常有钱,这么有钱的人,应该没时间每天陪沈西辞去剧组,还帮忙对戏,朝夕相处吧?

难道不是那个叫“阿绍”的?

念及沈西辞成天泡在《浮生》剧组里,没听说身边有除了蓝小山以外的人,回宁城也还没多久,葛兰晶暂时把这个问题放下了:“行吧,注意安全,后面有工作了我再通知你。”

坐进黑色迈巴赫,车内悬挂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他的获奖感言,听见感谢阿绍那句时,沈西辞耳尖一烫——当时他什么都没有想,想说直接就说了出来,现在见到盛绍延本人,才有种社死的感觉。

特别是他悄悄朝盛绍延看了一眼,发现对方似乎心情很好,眼里嘴角笑意再明显不过,他仓促地转开眼,转着手上的戒指,再次后悔——早知道他就应该自己回去,不让盛绍延来接了!

这到底是什么社死现场?

就在这时,盛绍延忽然抬起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沈西辞心跳跟着一乱,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对。

“颁奖典礼上沾的吗?”盛绍延示意他看。

沈西辞低头,发现对方指尖上,有一小片彩色纸屑。

将纸屑握进手里,盛绍延问他:“想吃什么?”

颁奖典礼结束后,沈西辞接受采访,换衣服,给粉丝签名,可能是神经紧绷,一直都没觉得饿,现在听盛绍延问起,饥饿感才冒出来了。

知道自己无论说想吃什么,身边这个人都能帮他实现,可想到自己现在的话题度,有狗仔跟车也不一定,担心盛绍延会被记者拍到,沈西辞保险起见:“我们回去吃吧,我随便做点简单的。”

“好,我可以帮忙。”

“……”

沈西辞暗自撇撇嘴,很想说,要不您自己心里有点数?有这份心意就好了,但这忙不帮也罢。

把自己拿到的两个奖杯都从袋子里拿出来:“阿绍你看!”

虽然上一世他也拿过奖,但这样一次拿两个奖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沈西辞有点激动,又觉得这样也太不稳重了,很幼稚,正想绷住表情,云淡风轻一点,没想到盛绍延摸了摸他的头发,认真夸奖:“西辞很厉害,表现得非常好。”

对方配合着他,有点像对小朋友那样逗哄的语气。

沈西辞眸光轻轻颤了一下,有些狼狈地垂眼看向盛绍延衣服的扣子。

又有开心的情绪悄悄像金色的糖浆一样,滋滋地冒出来。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车辆行驶在深夜的车流里,车厢里逐渐变得安静,因为他拿了奖,不管熟悉的人还是不熟的,纷纷发消息恭喜他,消息列表一大串未读得红点。

沈西辞又累又困,靠在真皮座椅上,强撑眼皮,握着手机挨着回复。

一旁盛绍延临时有事务正在处理,敲打键盘的声音像极了白躁意,令他昏昏欲睡。

担心现在睡了,回去会睡不着觉,沈西辞蒙着困意抬起头,不经意地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外面路灯并不明亮,甚至来往的车辆也很少,两旁没有高楼,只有一些低矮的建筑。

再看一闪而过的路牌,是不认识的地名。

困意立即就被冲散了,沈西辞心里警觉,不动声色地发了一个位置给莱森管家,然后在隐蔽处握住盛绍延的手腕,语气和平时一样朝司机道:“麻烦在前面岔路口那里停一下,我想喝水,那里好像有个便利店。”

司机抱歉道:“沈少爷,那里不能停车。”

对方语气表情似乎都没有破绽,但沈西辞从小到大,观察周围人的微表情和动作反应早已刻进了本能,后来开始拍戏,对台词语气也更加敏感。

这个司机的语气和从后视镜里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沈西辞一副被拒绝之后烦躁的模样:“阿绍难道在乎那点罚款?我让你停在哪里你就停在哪里,我说我口渴了,你听不懂?停下!”

司机依然为难:“沈少爷,那里真不能停。”

沈西辞更加不耐烦:“这份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了?”他转向盛绍延,“阿绍,你说呢?”

昏暗的光线下,盛绍延的眸光很深:“嗯,都按照你说的做。”

两人视线一碰,沈西辞就确定,盛绍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继续命令:“听到没有?我现在耐心很有限,立刻在前面停车,你下去给我买水。”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疑心病重想多了,但万一呢,万一这个人是想对盛绍延不利呢?

而且,这辆车是会开回芥舟园,还是会开到别的什么地方,是半小时后再停下,还是一分钟后就停下,都不确定。

根本来不及想万全的方案,让司机马上停下,就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如果司机下车去买水了,他们至少可以直接将车开走,不,如果车上有定时炸弹,又该怎么办?

就在沈西辞脑子里冒出各种想法时,轮胎摩擦路面的“呲啦”声突然响起,格外刺耳。黑色迈巴赫一个急刹,停在了马路边缘,同时,一把枪对准了盛绍延。

“盛先生,你的小情人可真是敏锐啊,可惜,来不及了。”

为盛绍延服务的司机不止一个,经常轮换,这个长相宽厚老实的司机沈西辞只见过几次,对方明显也是神经紧绷,一点风吹草动,就不敢冒险。

盛绍延神色深海一般平静,像是没看见黑洞洞的枪口一般,语调没有明显的起伏:“盛峻鸿让你这么做的?”

“当然,我在您身边本本分分地开了两三年的车,您出行永远都是保镖开道,身边都围得和铁桶一样,我还以为找不到机会下手了,您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这个小情人吧!”

他一开始就是盛峻鸿埋的钉子,费尽心思才挤到了盛绍延身边,眼看着盛绍延失踪一个月回来之后,手段更狠了,别的钉子一根接着一根,全被拔了出来,他也有了暴露的风险。

这一次,天时地利,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之后,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沈西辞心跳声“咚咚”地敲在耳膜,确实是这样,因为是来颁奖典礼现场,避免引起注意,盛绍延这次来接他,只用了这一辆车,没有带保镖,所以才让盛峻鸿的人有机可乘。

盛绍延开口:“盛峻鸿不会直接杀我,他让你干什么。”

司机冷笑:“您伤了二爷一条腿,让他脸面全无,一辈子都要当一个瘸子,他当然不会轻易杀了你。”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型注射器,“这可是新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人痛不欲生,只有特定的药物才能缓解,过个一年两年,内脏慢慢衰竭,人就死了,有意思吧?”

盛绍延坐着一动未动:“还真是盛峻鸿的作风,你替他做这件事,他给你多大的好处?”

“你想收买我?门都没有!”司机稳稳拿着上了膛的枪,催促,“手臂伸过来吧,盛先生,否则我这枪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走火了。”

针尖泛着寒芒,盛绍延脱下外套,拉起衬衣的衣袖,冷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

司机握紧枪,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抵近,就在他目光往下的0.1秒里,盛绍延抓住机会,闪电般动了手!牢牢钳住司机的手腕,重重一拧,枪口登时调转,“砰”的一声沉响,装了消音装置的手枪被按下扳机!

盛绍延乘坐的所有车辆,都经过过防弹改造,子弹射出,嵌在了头顶的内壁上。

看不清盛绍延是怎么做的,只听一声脆响,伴随“啊——”的惨叫声,司机的右手呈现出一种极为扭曲的状态。

紧接着,手枪砸到了地毯上。

司机扑过去试图捡起来,盛绍延同时俯身阻止,在沈西辞的角度,司机表情狠戾,在盛绍延的视野盲区,将注射器的针头举起,狠狠朝盛绍延扎了过去!

无论是开枪,拧断腕骨,还是夺枪,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后不过十几秒而已。

车厢里空间太过狭窄,根本无法施展开,完全没有思考,沈西辞本能地去挡。

下一秒,盛绍延伸臂揽住他,将他牢牢压进自己胸前,身躯一转用后背将他护住,紧接着连开三枪,一枪打在司机的左手臂,剩下两枪打在了对方的右侧肩膀和大腿。

子弹穿透血肉的“噗”声。

车门被打开,司机满身是血地撞开门想逃,但一脚踩空,枪伤令他直接滚落在了水泥路面上,嘶哑着呼痛。

顾不上下车去抓人,盛绍延慌张地去解沈西辞的外套,想确认:“扎进去了吗?他扎到哪里了?我带你去医院,我马上找医生……”

这是沈西辞第一次看见盛绍延脸上露出那么惊慌的表情,连指尖都在抖,他没有反抗,安安静静地任由盛绍延扯开他的扣子,第一次将这句话说出口:“阿绍,我感觉不到。”

他说得很轻,盛绍延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住了。

沈西辞想,他能重生,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况且,这一世他还有机会在最开始就救下盛绍延。

而且就算这一次重新来过,他的生命很大概率也会极为短暂。

“那个药对我来说,不过是把我身体里的炸弹,提前变成了定时炸弹而已。”他努力笑了笑,故意轻松道,“你知道的,我感觉不到,所以,就算针真的扎进去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痛,不会很痛苦的——”

逼仄的空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的残余气味。

周围太静了,没有行人,没有车辆。

这辆车就像一座漂浮的堡垒,将他们隔绝。

盛绍延抬起眼,看着他,颤抖的指尖轻轻捧着他的脸。

车外,秋夜的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将叶面草尖沾湿。

盛绍延忽然低下头,重重吻住了他。

第74章

这是沈西辞第一次接吻, 嘴唇和牙齿被强势顶开,像骤雨,专横而放肆。雨幕中密集的水汽铺天盖地地包裹过来, 令他唇齿鼻尖都是盛绍延的气息, 密不透风, 像是被一张网彻底俘获,逃脱不开。

这个亲吻仓促而短暂, 可能只持续了几秒, 但被放开后, 沈西辞视线失焦,连舌尖都发麻, 整个人陷在座椅里轻微地发着抖。

好一会儿, 他才注意到, 外面有刺眼的车灯射过来。

沈西辞本能地眯了眯眼, 空旷的马路上, 有几辆车速度极快地靠近。

盛绍延也看着车窗外,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是我们的人。”

车辆急停,向来镇定的莱森管家脚步凌乱地朝这辆车跑过来,先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司机和满地的血, 他立刻明白了是发生了什么,熟练地吩咐跟在后面的人把这个司机带上,又让人马上去把这附近的监控记录处理掉。

盛绍延已经下了车,将落在车里的枪和注射器交到莱森管家手里,接着, 他迅速绕到另一边的车门俯下身,先用外套把沈西辞裹好, 再将人打横抱起,穿过小雨,大步朝停在旁边的黑色迈巴赫走过去,命令:“立刻去合颐。”

“好的。”一听是要去合颐医院,又看见盛绍延的脸色冷得可怕,像覆着一层凌霜,莱森管家现在谁也不敢相信,随机点了一名安保人员,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

一上车,中控隔断板就降了下来,后座变成了隔音的密闭空间。沈西辞自觉地脱下外套,掀起衬衣转过去,露出清瘦白皙的后背,趴在白色的真皮座椅上,问盛绍延:“能看见针孔吗?”

此时此刻,没有半分旖旎,盛绍延借着灯光,仔细分辨,最后在沈西辞后背中间偏右的位置,看到了一道细微的划伤,发红微肿。

盯着那道痕迹,盛绍延胸腔里像是压下了千斤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发现盛绍延情绪明显有些失控,沈西辞连忙道:“我们不是看了注射器吗,里面的药剂没有明显变少,很大可能是针头扎进去了,药物还没来得及打进去,你不要太担心,而且我也没有感觉不舒服——”

没说完的话停在唇边。

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就像他是个珍贵的易碎品。

飞驰的车辆掠过夜色,一个急刹,停在了合颐门口,一众医护人员已经等在了那里,沈西辞又住进了上次那间病房。

各种各样的医学仪器被推进来,医生和护士来来去去,他的手和身上也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检测片,屏幕上显示着曲线和数字。

实在是太累太困,沈西辞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隐约听见注射器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和他推测的一样,药液还没来得及推进去,盛绍延开枪很及时。

迷糊地睁开眼时,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仪器已经撤走了很多,沈西辞下意识地环顾房间,耳朵捕捉到有谈话声从病房的另一间卧室里传出来。

盛绍延的嗓音极冷,零星能听见盛峻鸿的名字,罕见的狠厉。

没过多久,盛绍延推门出来,看见他:“把你吵醒了?”

沈西辞自己坐起身,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没有,我睡醒了。”

他还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台上领奖,没想到中途画风急转,又是枪口又是挟持的,而且原本计划回芥舟园后做点吃的庆祝,没想到又进了医院。

窗帘被拉开,盛绍延朝他道:“已经找到盛峻鸿了。”

沈西辞脑补了一下面前这位黑心资本家的手段:“从那个司机嘴里撬出的线索吗?”

“嗯,”盛绍延没有瞒着,“他一开始不说,后来用了手段,撑不住,就把盛峻鸿的安排都说了。盛峻鸿带着注射剂走公海到了国内,催促埋在我身边的钉子尽快动手。顺着司机这条线,确定了盛峻鸿的位置,盛峻鸿提前发现了不对,想搭直升机去海上,被拦了下来。”

虽然盛绍延说得很简略,但沈西辞随便脑补一下,都可以想象出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事情发展有多复杂迅速。

盛绍延道歉:“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沈西辞摇摇头:“不怪你,要不是为了来接我,你不会不带保镖,给了那个司机机会。好在我们运气都很好,都没有事。”

看外面已经是下午了,盛绍延明显到现在都还没睡,估计一直在忙盛峻鸿的事,整个人显得疲倦又阴郁。

沈西辞正想劝他也去休息,没曾想盛绍延却俯下身,忽然靠近。

下意识地偏过头,他避开了盛绍延的吻。

手臂就撑在他枕边,盛绍延没有立即起身。

房间里一时变得安静。

沈西辞没有说话。

盛绍延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拒绝,因为你的病?”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直白地说明,昨天之前,沈西辞就越来越怀疑,盛绍延已经发现了他患有无痛症这件事。

不仅是吃的食物,还有盛绍延来接他下戏,或者一起在芥舟园散步,盛绍延都比以前谨慎,如果他打了一个喷嚏,或者咳嗽几声,不出半小时,就会有家庭医生过来替他做检查。

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在盛绍延问出这个问题时,沈西辞有种“他果然已经知道了”的感觉。

“阿绍,无痛症,意味着像今天凌晨发生的那种事,以后还会经常发生,你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没办法回答,你问我有没有受伤,只要看不见我就不知道。你看。我的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埋下一颗炸弹,然后突然爆炸。”

这个问题从知道沈西辞生病开始,盛绍延就已经思考过无数次:“我们可以配置顶尖的医疗团队,可以定时做检查,如果你生病了,你的身体感觉不到,那就让精密的仪器来表达,让炸弹没有被引爆的机会。”

沈西辞停顿片刻:“确实可以这样,但如果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去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来排除,每天都可能会出现扎伤、扭伤、烫伤甚至骨折,大大小小各种问题,随之而来的焦虑,疲惫,恐慌,都是如影随形的折磨,我们在一起了,只会把你也拉进这种恐慌里。”

盛绍延没有丝毫犹豫:“我心甘情愿。”

沈西辞猜到了这个答案。

而这段时间里,盛绍延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他还是继续劝说道:“你现在愿意和我一起承担,但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拖累和负担,总有一天,你会厌倦这样日复一日的担心和焦虑,那,这段感情还不如不开始。”

小时候,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乖巧,懂事贴心,自己照顾自己,帮着做家里的事,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但即便是这样,在不知道他有病的前提下,卓素丽和吴立成依然不喜欢他,忽视他,排斥他,甚至厌恶他,最后抛弃了他,他的亲生父母也是同样。

而现在,一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生了重病或者受了伤,他可能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只会成为负担。

盛绍延起身站直,明明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着沈西辞,语气冷硬:“你说了这么多,真正想说的,其实就是最后一句,对吗?我的回答根本没有意义,你只愿意相信自己的预设,你只想拒绝我。”

沈西辞沉默。

默认了。

盛绍延转身,用玻璃杯给自己接了一杯清水,又扔了几块冰块,几滴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没有换取他的丝毫注意。

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将沁凉的冰水一饮而尽,盛绍延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沈西辞,自嘲地笑了笑:“你不信任我,所以连开始这段感情的想法都没有。”

知道自己的话会有多诛心,但沈西辞还是回答:“对,我不信任你。”

得到这个肯定的回答,盛绍延的脸色冷得像勃朗峰终年不化的雪顶,他沉默地弯腰将沈西辞身下褶皱的床单拉直,又将玻璃杯里残余的冰块全都倒进垃圾桶里。

重新站到放饮水机和杯架的大理石岛台旁边,盛绍延许久没动,脸上没有丝毫外放的情绪,沉默得就像天际线边缘的山脉,但捏着那个玻璃杯的手指关节却泛着白。

用理智将所有繁杂的情绪压下去,盛绍延没有再回过头,克制着开口:“这个话题,我们下次再聊,你好好休息,我去处理几件事。”

说完,他准备离开。

望着盛绍延像覆着冷霜的侧脸,沈西辞狠下心:“我们这次就把这件事说清楚,不需要等到下次。”

盛绍延蓦地停下脚步,几秒后,他骤然转身,眼睛里像是燃着暗色的火苗:“不需要等到下次?还是根本没有下次了?沈西辞,你是不是又想像以前一样,从此以后,再也不联系不见面,直到我们变成陌生人?”

“我——”

盛绍延薄唇紧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要说出口的刺耳的话:“你到底是不信任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沈西辞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盛绍延牢牢盯着他,语速很快:“你是不是不相信会有人爱你,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会有人不管是只有一个月,还是有六十年,宁愿恐惧宁愿焦虑宁愿每天担惊受怕,也依然想跟你在一起?”

一声声质问像一柄大锤,轻松就将沈西辞一直以来掩饰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敲得粉碎,他应激一般反驳:“我怎么相信?凭我连痛都感觉不到的木头一样的身体吗?凭我连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的未来吗?盛绍延,你看清楚!我根本就不值得你投入感情和爱!”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激烈言辞的回音。

沈西辞挫败地想,看吧,摘去所有的伪装和外壳,这就是他真实的底色。

他做不到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他更没有办法去信任别人。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纯粹无杂质的爱,所以他也不敢相信盛绍延口中的爱。

注定,他只会辜负盛绍延。

可是其实,他真的很珍惜,很珍惜。

盛绍延给他的感情,是他这一生两世,得到过的最珍贵的感情。

但他握不住啊,就像流沙一样,他注定就握不住。

像漂浮在四面没有边际的海面上,沈西辞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四肢像压着沉甸甸的铅石,就好像命运替他套着的锁铐一直都在。

盛绍延却半分不退,冷冰冰地回答:“我是投资的那个人,那么,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不需要你给出答案,应该由我来判断。”

沈西辞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低声道:“你的答案,可能只是出自一时的情感冲动,一时的荷尔蒙而已。”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盛绍延愠怒冷嘲:“呵,一时的情感冲动?”

床面陷了下去,盛绍延脸色沉凝,压着怒气单膝跪在床上,捉住他的左手,强迫他去看中指上套着的那枚戒指:“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盯着那枚戒指,沈西辞有些怔忪:“……记得,你送给我的谢礼。”

“谢礼?”盛绍延语气咄咄逼人,“这根本不是什么谢礼,这是我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求婚戒指!”

沈西辞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在那个出租屋里,在我还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时候,我就想和你结婚了。这个念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沈西辞,你敢说这是一时的情感冲动吗?”

沈西辞哑口无言。

“至于你口中的荷尔蒙,”盛绍延放下尊严和自矜,将自己的欲念直白地放到他的眼前,“是,我他妈每天无数次地想亲你,想把你压在床上,吻遍你的全身,想和你一起关在房间,让你白天黑夜都只能和我在一起,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被沈西辞扯出了褶皱。

捕捉到他细微的动摇,盛绍延进一步逼近,不容他避开目光:“可是,排除掉这些欲望,我的理智评估过无数次,我依然确定,不管我失忆多少次,我都会再一次爱上你,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想度过一生的人。”

直白的爱意海浪一般扑过来,不惊讶不震动是假的,沈西辞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失态的盛绍延,他更没有想到,盛绍延心里的想法竟然会是这样。

将被盛绍延这番话引燃的火苗一点点浇灭,沈西辞望着他,轻声问:“但是,阿绍,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荷尔蒙的蒙蔽,又怎么样呢?我轻易就会死,甚至下一秒,我就在你面前失去心跳都有可能。和一个可能随时会死的人共度一生,真的值得吗?”

脸上湿漉一片,沈西辞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但眼泪却一直停不下来。

他看见自己坐在车里,远远望着程凝雨和许令嘉他们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

看到成年后的自己提着行李,站在房子的废墟前。

看到站在门边年幼的自己,不解地望着面对墙上海报温柔说话的卓素丽……

如果人的一生,是由许多个瞬间拼接而成的。

他听见盛绍延温柔而坚定地回答:

“你值得。和你在一起,就算只有一秒,也值得。”

第75章

虽然合颐医院的VIP病房其实更像是五星级酒店房间, 还是有三个卧室套房那种,会客厅盥洗室也一应俱全,甚至还配置了小型衣帽间, 但病房始终是病房, 临近傍晚, 检查报告全都出来之后,确定身体暂时没有问题, 沈西辞就和盛绍延一起回了芥舟园。

把津云奖的两个奖杯拿到漱玉山房, 沈西辞刚推开门, 就发现了房间里的变化。

窗边多了一个云纹高脚花几,上面放着玻璃鱼缸, 一条手掌长的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鱼尾和鱼鳍宽而长, 游动时, 像拖曳着光泽夺目的丝绸长裙, 花纹精致,表面还泛着浅浅的蓝白色珠光。

沈西辞快步走过去,顺手把奖杯放到旁边,贴着鱼缸去看。

如果鱼界有选美,这条绝对是冠军!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像描上了银粉, 在水波中,整条鱼莹莹如月光一般,他问站在旁边的盛绍延:“这是……送给我的?”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沈西辞还是想问一遍,得到肯定。

盛绍延见粼粼水光映在他的脸上, 眼里闪烁着明显的雀跃,喜欢又有点不敢相信的模样, 伸手摸了摸他嘴角随着笑意荡开的酒窝:“嗯,是送给你的礼物,庆祝你拿了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角两个奖项。”

他有点遗憾,“应该在昨晚送给你。”

但没想到,计划会被打乱。

“昨晚现在都一样,我太喜欢了!”沈西辞目光又追着鱼,兴奋地问,“这是什么品种?好美好仙,像艺术品!”

“我让德国一家专业渔场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还没有命名,你是它的所有者,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字都可以。”盛绍延又道,“这是唯一一条成品,还在成长期。”

就沈西辞粗浅的了解,培育一个新品种,就算使用钞能力,选择已经有阶段性成果的育种方向,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意思是,至少几个月前,盛绍延就在做这件事了。

“叫‘月神’吧,第一眼看见它,就联想到了月光。”沈西辞手指触在玻璃上,描画着在水中收拢又散开的鱼鳍和鱼尾,“小名叫萌萌,怎么样?”

他记得在绥县,盛绍延有一次问过他想养什么宠物,他说想养一条小鱼,盛绍延给那条还不存在的小鱼取了个名字,就是“萌萌”。

盛绍延可疑地沉默了。

他承认,他不太明白当时失忆的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

但这个礼物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讨沈西辞开心,他没有异议:“好。”

注视着在水里舒展尾鳍的“月神”,沈西辞仿佛看见,五岁时被砸在地上的搪瓷小盆和他从河里捉来的那条小鱼,被人轻轻捡了起来。

抱着要把小鱼养大养壮的目标,盛绍延在和卧室相连的小书房里看文件和财务报表,沈西辞就坐在鱼缸旁边,拿出当年在学校期末考试前背知识点的态度,仔仔细细地研究这条鱼的喂养说明书。

看几行,就忍不住去看看小鱼,然后拿出手机左拍右拍,拍完继续看喂养说明,隔一会儿又忍不住拿手机拍拍拍,手机里没多久就攒了一大堆照片视频。

在发给陆既明和蓝小山还有葛兰晶他们之后,沈西辞一边嫌弃自己不够稳重,一边迅速登上微博。

“@沈西辞:收到的礼物,小鱼叫‘月神’,家里的新成员![图片][图片][图片]”

发完九宫格,沈西辞另发了条微博,继续九宫格,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够,又把月神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视频也放了上去。

“——一分钟三条新微博这个频率,看出来了,辞宝确实很喜欢很激动很有分享欲哈哈哈!”

“——这鱼好美!怎么你们长得好看的人,连养的鱼都这么好看!”

“——不会是阿绍送的吧?我瞎猜的,我就是想诈一诈,姐妹们,难道就我一个人想知道神秘人阿绍到底是谁吗?”

“——鱼圈资深氪金玩家火速到达现场!这是哪家公司出的新品?育种太成功了,颜色、鳞片、鱼鳍、比例和花纹,每一个方向都堪称完美,顶级啊,我仿佛看到了一大摞钞票洒在这鱼缸里!”

“——看到这个热搜我还在想,什么无聊的标题,点进来一看,完了,出不去了,这鱼太美了吧!月神大美鱼!!”

“——吃瓜群众人脉广啊!!我看到有吃瓜群众去问了鱼圈的人脉,说这小鱼确实是新品种,还提到此前行业内有小道消息,说有一个十几年的育种项目被一个神秘富豪买断了,意思就是不对外售卖,保证独一无二性,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条。”

刚拿了津云奖两座奖杯,又是赛赫尼超季首穿,沈西辞现在热度极高,连营销号发和“沈西辞”三个字沾边的文章,热度都很高,没过多久,#沈西辞的鱼#热度飞快上涨,迅速就有粉丝进行了二创,包括但不限于小鱼变成了萌版小人被沈西辞捧在手心里,御姐风的月神鱼拟人大图等等,很是高产。

漱玉山房外面,远远传来蓝小山的声音:“沈哥!我来了!”

沈西辞开门出去,蓝小山穿着一件浅蓝色毛衣,瘦瘦高高,看见他,兴奋地抬手挥了挥。

从包里把要沈西辞签字的文件拿出来,蓝小山好奇:“沈哥,鱼呢?”他又眨眨眼,“那条鱼肯定是绍哥送的对吧!”

反应过来,他一把捂住嘴,小声道:“沈哥,我喊盛先生‘绍哥’是不是不太合适,那可是盛先生!”

他回去琢磨了一下,又搜了搜盛合集团的资料,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霸总文里什么掌握经济命脉,产业覆盖全球,三分钟就能拿到一个人的全部资料,账户里的零多到数不明白的总裁吗?

沈西辞一眼就看出他想到哪儿去了,一本正经:“确实不太合适,小心天凉王破。”

蓝小山哇哇大叫,指指点点:“沈哥,原来你也看霸总文!”

虽然对芥舟园的内园觉得新奇,但蓝小山很守规矩地没有左右张望,只暗暗感慨,不愧是能成为历史文化古迹景区的园子,虽然他看不太明白,但踩过的地面,经过的石雕和石灯笼,还有房间里的家具摆件,都有种恰到好处的漂亮。

站到鱼缸前,蓝小山也被惊艳到了:“这鱼也太好看了吧!”

沈西辞对蓝小山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现在对这条小鱼很有点炫耀心态,听见有人夸小鱼好看,他就很开心,看见微博评论里那么多人夸夸,他心情就更好了。

蓝小山十级冲浪选手:“沈哥,我看见有粉丝说是什么买断的什么顶级品种,要多少钱啊?”

沈西辞沉默了两秒,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万。”

蓝小山一口气提上去,瞳孔巨震,颤着声线,小心翼翼地问:“……越南盾?”

沈西辞:“美金。”

“那不就是四百万?!”盯着那条无忧无虑游来游去的小鱼看了好一会儿,蓝小山咽了咽唾沫,“沈哥,你觉不觉得,这条鱼看起来更美更漂亮了?”

沈西辞深有同感:“没错,浑身还闪耀着金钱的光芒。”

另一边,书房里,盛绍延正在通话。

越洋电话里,盛怀洲叹道:“绍延,这次你受委屈了。”

从前他和盛峻鸿有了争斗后,听见爷爷说这句话,盛绍延都会宽慰几句,他心里一直很明白,这只是安抚人心的话术,当不得真。

他是盛怀洲的亲孙子,同样,盛峻鸿是盛怀洲的亲子,甚至和七岁时才回到盛家的自己比起来,盛峻鸿和盛怀洲相处的时间更长,感情自然也会更深。

所以,从小他就知道,盛峻鸿可以犯错,但他不能。

于是,他一直将自己限制在继承人的严苛规范里,从未走错一步。

但这一次,听到这句,他没有吭声。

不仅仅是因为盛峻鸿想将他折磨致死,更是因为,差一点,沈西辞就被殃及了。

每每思及如果他开枪的时机晚了一秒,如果药液真的注射进了沈西辞的身体,他就克制不住自己蓬勃的杀意。

察觉到盛绍延的态度,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盛怀洲才问:“绍延,告诉爷爷,这一次,是不是真的不想放过峻鸿了。”

盛绍延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

盛怀洲常年身居高位,语速向来缓而有力,虽然已经年逾七十,但精神矍铄,十几个小时的董事局会议也能坚持到结束。

但这一刻,他话里显出了苍老的意味:“没有余地了,是吗?他做错了事,我知道,但他也是你二叔。”

“爷爷,您最清楚,二叔想要我的命,已经不是这一次两次了。特别是这一次动手,用的新药需要很长的研制时间,显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我。上一次,我只废了他一条腿,已经给过他机会。”

盛怀洲:“这些爷爷都知道,你确实对他手下留情了。”

盛绍延垂下眼,侧脸雪塑一般:“盛家的规则就是胜者生存。我和二叔之间,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不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

盛绍延丝毫不心急,耐心地等着,等着这位盛氏家族年老的掌舵人,做出最后的抉择。

窗外斜伸过来的树枝上面,叶子已经枯黄,在深秋的风里摇摇欲坠。

许久,盛怀洲满是叹息的声音才响起:“我现在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把你二叔作为你的磨刀石了。”

盛绍延没什么笑意地牵了牵嘴角。

他的磨刀石?

将盛峻鸿作为他的磨刀石的同时,不也同样是将刚成年不久的他,当成磨刀石,递到了盛峻鸿面前吗?

就像被关进了斗兽场的两个人。

只不过,如今掌握了足够多的权力,羽翼丰满的人是他。

活下来的人也是他。

这场角逐,胜负已分。

二十七岁的年轻狮王,和缺了一条腿的残弱狮子,谁才是对盛氏家族最有利的掌权人,谁能带着盛氏这艘百年大船,继续截风劈浪,不会沉没,已经显而易见。

盛怀洲还是和他印象里一样,心足够硬,没有再劝,转而说起:“听说你遇袭时,有人帮你挡了一下?”

盛绍延坦然道:“嗯,是我男朋友,他也在车上。”

盛怀洲已经听到了风声,没有惊讶,反而取笑他:“我们绍延也有不稳重的时候啊,这么喜欢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在我这里过个明面。”

盛绍延想说,爷爷,你看见的是盛绍延这个继承人,但他看见的,是我。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的眼里,能看见我,他偏爱我,纵容我。他在意的是我的生死和安全,是我的喜怒哀乐,是我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而不是我是谁,是什么身份。

这太容易让人上瘾,也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盛绍延只郑重地回答:“爷爷,他对我非常重要。”

打来书房的门,沈西辞正和蓝小山一起凑在鱼缸前喊一会儿喊“萌萌”,一会儿喊“月神”,手上在往里面撒鱼饲料。

盛绍延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过去,只远远注视着沈西辞。

幸好。

幸好,他没有失去他。

听见动静,沈西辞转过头,眼睛一亮:“阿绍,你忙完了?正好,莱森大叔叫吃晚饭了。”

盛绍延这才走过去,手臂自然地揽住了沈西辞的肩膀,问蓝小山:“小山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蓝小山有点拘谨,抓抓后脑勺:“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就来送趟文件再看看鱼,一会儿我回去吃就行。”

盛绍延:“时间不早了,一起吃吧。”

那种让人想立正之后手贴裤缝的压迫感又出现了,蓝小山下意识地没敢再拒绝,老老实实地背着包,跟在一起去前厅。

沈西辞兴奋地劲儿还没过:“萌萌真的好可爱,会跟着我的手指左右摇头,吃东西的时候也很萌,嘴巴很小,尾巴一摇一晃的,而且它的尾巴会反光!我看了我粉丝画的图,萌萌要是真的变成了人,肯定非常漂亮。”

说着,沈西辞打开微博,翻出收藏的几幅二创大图:“阿绍你看,是不是!”

盛绍延低头仔细看了看:“嗯,画得不错,不过你最漂亮。”

沈西辞要说出口的话一下卡了壳,眼睛睁大。

正好经过一个转角,趁着两秒的视野盲区,盛绍延将人搂近,低下头,飞快吻了一下沈西辞的眼尾。

沈西辞耳尖有点红,又怕被蓝小山发现,小声道:“阿绍,你怎么突然——”

盛绍延坦然接话:“嗯,突然想亲你了。”

蓝小山跟在后面,跟着跟着,他突然发现,怎么绍哥的手跟黏住了一样,一直搭在沈哥肩膀上没拿下来过?

而且,沈哥说话时,绍哥会微微侧头,神情专注。轮到绍哥回答,绍哥会低头贴在沈哥耳边说,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周边环境也不吵啊,要这么近才听得见吗?

还有就是,天还没黑透,园子里路灯也挺亮的,但经过什么台阶小桥什么的,绍哥都会细心地提醒,看得蓝小山这个单身狗内心十分震撼。

他暗暗推测,《山脉线》拍摄期间一直同居,杀青之后,两个人应该是吵架进入了冷战期,所以后来在琴台影视城拍《神都劫杀》,绍哥才风尘仆仆,千里追妻求原谅。

效果应该很不错,绍哥重新进入了考察期,所以沈哥在剧组拍《浮生》那段时间,绍哥没怎么出现,但每天都会线上联系沈哥,还会隔三差五地献殷勤,挣表现。

后来剧组钢架倒塌沈哥出意外那次,两个人终于以此为契机,冰释前嫌,出院后,沈哥也住到了芥舟园的内园,继续住在一起。

蓝小山心里惊呼,他懂了!分分合合,几经感情波折,险些破了的镜子重圆之后,两个人的感情进入了甜甜的热恋期!

不愧是他嗑的CP,太耐嗑了,这都嗑了大半年了,竟然还有新素材可以深挖和反复品味!

至于那个鱼,绍哥有钱,贵有什么关系,那是爱的重量!

嗑得心满意足,到了吃饭的地方,蓝小山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绍哥帮忙拉开椅子,又倒了水放到沈哥面前,两人眼睛一对视,他沈哥就会笑。

嘶,这氛围,这互动的小细节,这种坐在正对面,看CP源源不断做饭产粮的感觉,太爽了吧!

沈西辞喝了点水,心里想着,虽然蓝小山一直误会盛绍延是他的男朋友,可他一直没有承认过。

但现在他和盛绍延真的在一起了,蓝小山是他的助理,有必要正式说一下。

纠结半晌,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提这件事,思来想去,沈西辞干脆直白地说道:“小山,我和阿绍在一起了。”

蓝小山正在喝药茶,觉得味道甜甜的很好喝,但再甜也没他嗑的CP甜。

听见这句,他茫然地抬起头:“我知道啊,你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他又自豪地表示,“我第一次见绍哥的时候,就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而且除了我以外,雅歌姐知道,钟老师也知道,剧组不少人都看出来了,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秘密嘛,地下恋情,大家都懂!”

沈西辞:“……”

怎么回事,原来,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盛绍延,没想到,正好看见盛绍延端着杯子,掩饰嘴角的笑。

蓝小山看看盛绍延的表情,再看看站在桌边的莱森管家欣慰的眼神,积极地起身帮莱森管家端盘子,又自荐:“绍哥,您这儿还缺人端盘子吗?我来我来!我会说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