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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钓不钓啊 苏景闲 28598 字 11个月前

怕这个词用得太重,听在别人的耳里,又显得太轻。

沈西辞时常觉得他的生命太单薄了,似乎遇见了很多人,偏偏什么人都没能抓住留下,他也不敢伸手去抓,不敢和人去经营一段深且长久的关系。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不是应了何爷爷那句“命里有缺”,他会不会不那么胆怯,那么瞻前顾后,踌躇不前?

非常重要的人吗?这不是盛绍延最想听到的答案,但还算满意。

“买车了吗?”

问题太跳跃,沈西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没买,我不会开车。”

就算是上一世他买了车,平时也是助理和工作人员开着接送他,他自己没有碰过方向盘。

“嗯,下次时间太晚,告诉我,我来接你。”像是知道沈西辞要说什么,盛绍延先一步回答,“如果我太忙,或者不在宁城,我会让司机来接。”

对这个提议接受良好,沈西辞点头:“好,我下次提前联系你。”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如果助理有事或者没空不能接送他,沈西辞要不就是自己打车,要不就是盛绍延或者司机来接。

突然问他买没买车,联想到钟岳那句“要不要我送你”,沈西辞措辞很谨慎:“阿绍,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钟老师?”

“对,我不喜欢。”

就算在花园里没有拥抱,也没有牵手,但仅凭凌晨敲酒店房间的门送东西,和沈西辞依然在用的钥匙扣,就足以让盛绍延对钟岳的观感降至冰点。

难得听见盛绍延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好恶,沈西辞疑惑,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山脉线》剧组里,盛绍延和钟岳有过矛盾?看起来,这个矛盾似乎还不小?

问题目前看起来是暂时解决了,沈西辞去衣柜里搬出干净的被子和枕头,放到沙发上,这张沙发材质看起来挺舒服的,长度宽度也比较可观,以盛绍延的身材,躺上去不会太过逼仄。

但想着盛绍延恢复记忆后,头疼容易失眠的后遗症,沈西辞想了想,提议:“要不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你明天还要工作,需要好好休息。”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像在绥县的出租屋里一样,两个人一起睡床上。

但莫名的,他下意识地按捺住了这个提议。

“不用。”说着,盛绍延上前两步,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沈西辞的眼睛,在对方睫毛微颤时,他指腹轻抹,从沈西辞眼尾处取下一根掉落的睫毛。

沈西辞只觉得温热的痒意依然残留在眼皮上,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阿绍,你……”

耳边响起的嗓音低沉中带着柔和的磁性:“去睡吧,晚安。”

关了灯,房子里没了光源,只有窗外霓虹的光渗进来,家具的轮廓依稀可见。

盛绍延换上睡衣躺在沙发上,卧室的门缝里溢出微光,他静静看着,直到卧室的灯光熄灭,才阖上双眼。

像守卫着爪下珍宝的巨龙。

七岁以前,他和母亲卡捷琳娜一起生活在一个普通的街区,住在一处普通的小房子里,一切都是松弛的,卡捷琳娜热爱自然和冒险,他会在周末跟她一起去徒步穿越森林,辨别各种各样的植物,观察藏在树叶下的小动物,在野外搭帐篷,仰头看星空。

从盛怀洲找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急转。

森林里的篝火堆旁,卡捷琳娜把他当成一个具备完全的思维能力的交谈对象,告诉他,他现在已经被找到了,无论回不回去那个庞大的家族,始终都会有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防备、忌惮着他。

因为他长孙的身份,直接涉及到继承权,信托,家产等一系列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最诱惑人心的。

卡捷琳娜注视着他,问,要去吗?

盛绍延点头,坚定地回答,他要去。

火光映在卡捷琳娜美丽的脸庞上,她半点不意外这个答案,笑道,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又有野心。

她嗓音很温柔地说:狮子应该生活在广阔的草原上,经历暴雨中的搏杀,成为统领族群的王者,你也是,我的儿子,你未来一定会成为英勇睿智的国王。

盛绍延从小就知道自己庞大的野心,它们像沸腾的岩浆,让他想站上这个世界的顶峰,俯视所有。

他不愿屈从在社会规则为普通人制定的框架里。

七岁,他被盛怀洲牵着回到了盛家,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盛峻澜意外去世后,作为盛峻澜的独子,盛家的长孙,他被盛怀洲推上了继承人的位置。

将自己装进一个严苛精准、毫无偏差的轨迹里,保持绝对理智,不被任何情感和喜好左右,是他坐上那个位置的筹码,也是他为自己的野心所支付的代价。

可是,沈西辞像一个开关,一旦接近,被精确的大脑排斥开的情感就会立即卷土重来,洪水一般冲溃堤坝。

以前是,现在也是。

每一次都是。

黑暗里,无论怎么分析,推导,盛绍延得出的结论都很近似——

沈西辞或许对他没有野心和企图,反而是他,野心勃勃,想将沈西辞据为己有,想从沈西辞那里得到独一无二的爱。

十月二号上午,电影《山脉线》的官博发布了一张剧组聚餐的大合照,里面钟岳和沈西辞都在,粉丝和路人在下面嘲笑说,这张照片直接让营销号一晚白干,正编着的影帝和新人的爱情故事全成了废稿,沈西辞还因此又上了一次热搜。

有人专门发了一条微博:“我的关注点歪了一点点,理智讨论,这张电影首映日剧组聚餐的大合照里,齐全得连工作人员都有几个在场,怎么没看见许令嘉?”

评论量没多久就破了千。

“——演技拉胯成那样,钟岳温雅歌何匀礼陶乐沈西辞一群人的努力,差点就坏在他一颗老鼠屎上,我要是他的话,我都没脸去。”

“——不是说钟岳亲口说过,有许令嘉的地方就没他吗?这态度是真的被坑惨了,绝不原谅吧?”

“——幸好没有许令嘉,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他呆滞得跟木头一样的演技,立在他旁边那个梯子都比他演得好!要不是嘉瑞传媒力捧他,他剧组的门槛能摸着吗?”

“——许令嘉的粉丝呢,怎么不见了?上映前天天嘲讽沈西辞,骂人家演技差,上映之后怎么不骂了?幸亏许令嘉镜头不多,否则这部电影水准绝对会被拉低,在一群牛逼上天的演技咖中间,就许令嘉那点小学生演技,他真的不会尴尬吗?”

已经是上映第二天,粉丝、大V和各个影评人,要去电影院看这部片子的都已经看完了,各自给出了不同的评价,其中大部分都认为,钟岳和温雅歌的演技水准依然很高,但跟以前相比,没有什么大的突破,年轻演员陶乐和老戏骨何匀礼在万山导演的镜头下展现出的演技,有不同以往的质感,特别是何匀礼,每次都让人震惊怎么这么会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着重提到了沈西辞,也提到了电影上映前,万山导演说的那句“为这部电影贡献了非常优秀的表演”和“观众朋友们也会觉得惊喜”。

平板电脑上,满屏幕都是“沈西辞的演技确实令人惊喜”“叶笛吹得太好听了!求沈西辞开班!”“这演技这长相,在现在的娱乐圈新人礼属于碾压的存在!”

忽地,平板电脑被狠狠砸了出去,紧接着,“噼里啪啦”几声重响,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许令嘉掀到了地上。

酒店房间里满地狼藉,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表情扭曲的脸。

万山导演那句话不应该是夸他的吗?不是会有很多人都觉得他演得好吗?#阿峥回家#的热搜明明会挂一个多星期,他会火到出圈,会在颁奖典礼上拿奖,还有官媒,为什么也没有像预知梦里那样主动发文表扬他演得好?

为什么该夸他的人,都在夸沈西辞?

不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许令嘉忽然慌了,有什么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脸色惨白,抖着手,他慌乱地点进自己的超话,扫过无数黑粉的评论,忽然眼神一定,看到了一条。

“——嘉嘉的镜头好少啊,这电影嘉瑞传媒不是投了钱的吗,嘉嘉戏份怎么这么少?”

对,肯定是因为他的戏份被删了太多,他演得好的镜头,那些高光镜头,全都被剪了!

他干妈竟然那么没用,连他的戏份时长都没保住,导演说要剪,她轻易就妥协了。

再好的演员,再好的演技,又有什么用?被剪了又剪,观众怎么可能看得见?

许令嘉坐到床边,左手紧紧抓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不断告诉自己,幸好他还有《双面》,《双面》里,他就是男一号,他还投了很多钱,以后会投更多钱,没人敢剪他的戏份!

布满裂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影评人的文章。

“沈西辞的表演有一种在年轻演员群体中,极为罕见的精确感和克制感,所有镜头下,他没有任何的歇斯底里,没有任何的大哭大笑,他甚至没有一句台词,但靠着眼神、微表情和自然的肢体动作,他完成了绝佳的表演,精确地传递出了非常细腻的情感,让每一个观众都进入到他的世界里,和他一起哭,一起笑。

……

镜头下,他的眼神震撼人心。他用一个眼神演出来的戏,比很多演员用强烈的语气背出来的一大段台词都更有感染力

我相信,有朝一日,他会成为每个导演的梦想。”

第57章

宁城机场, 许令嘉全副武装,鸭舌帽和墨镜口罩一个不缺,他坐进来接他的车里, 被冷气冻得一激灵, 语气不太好地朝家里的司机道:“温度开这么低是想冻死我?”

司机连连道歉, 马上将温度调高了两度。

将摘下来的帽子口罩扔到旁边,许令嘉盯着窗外的广告牌, 上面恰好是《山脉线》的宣传海报, 他的脸被挤在角落里, 毫无存在感。

有几个路人停下来,兴奋地指着海报说着什么, 许令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等看见那几个女生轮流站到沈西辞的单人海报前, 一脸灿烂笑容地合影时, 许令嘉撤回视线, 心里连骂几句“晦气”。

吴涯导演的微信发过来,问他到宁城了吗,路上顺利不顺利。许令嘉看完没回,关上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每天都是钱钱钱, 这里不够那里不够,动不动就问他要,可资金缺口那么大,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他让吴涯省着点花,可吴涯直接说, 钱要是没了,干脆就先停机不拍了, 大家一起休息一段时间。

剧组这么大一个摊子,怎么可能摆那里?最重要的是,眼看着离春节档上映时间越来越近,许令嘉不可能真眼睁睁地让整个剧组停工——剧组停工了,作为男一号的他怎么办?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钟岳那件事加上《山脉线》反馈平平,《双面》是他最能抓到手里的希望。

车在别墅花园外面停下,许令嘉开门下车,看看时间,估计他干妈已经到了,用指纹刷开大门,他脸上挂好乖巧讨喜的笑容,正准备出声叫人,聊天的声音忽然从一旁的会客厅传过来。

叶眉话里带着气:“……这次炒作完完全全就是炒偏了!要是一开始就知道嘉嘉在电影里的表现,我根本不会买那个‘新人演员许令嘉’的热搜!现在好了,炒起来的那么大的热度,全都便宜了沈西辞,这和双手把热度送给人家有什么区别?一个热搜榜,好几个沈西辞的名字,每次打开看见,我皱纹都要被气出来两条。”

程凝雨温温柔柔的,声线很有辨识度:“确实气人,怎么买热搜之前没多确认确认?”

叶眉苦笑,“怎么没确认过?我当时问过嘉嘉,是不是确定万山夸的就是他,嘉嘉告诉我说,是,绝对是他。也怪我当时太忙了,否则随便看两个电影片段,也能看出来,嘉嘉的演技根本比不上人家。”

她叹气,“要把嘉嘉捧起来,确实要把沈西辞踩下去才行,但不该从演技这方面踩。咱们都知道,想把一个才刚有点气候的新人演员打落谷底翻不了身,多得是办法。”

站在门口,许令嘉迟迟没有迈出步子。

耳边全是那句“随便看两个电影片段也能看出来,嘉嘉的演技根本比不上人家”。

周身都跟冻住了一般,随之而起的是巨大的愤怒。

原来他干妈心里竟然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叫随便都能看出来他比不上沈西辞?

不想着保住他的高光镜头和戏份,不好好给他反黑,任由那些黑粉把他从头骂到脚,反而暗地里指责他演技不够好,比不上沈西辞?

“是啊,又不是什么难事。”程凝雨安慰她,又开玩笑,“你已经尽力了,要是我儿子是沈西辞,我们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不过还能怎么办,亲生的,再怎么也要担待着,是不是?”

叶眉也笑:“就是啊,他这么大一丁点儿的时候,就奶声奶气地叫我干妈了,我想想这局应该怎么破才行……”

许令嘉原本很想冲过去质问叶眉,除了长相,他哪里比不是沈西辞?可程凝雨的话,让他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将他定在了原地。

要是沈西辞是我儿子……要是沈西辞是我儿子……

这一瞬间里,许令嘉深觉自己同时遭到了两个最亲的人的背叛!

二十几年来,一直在这个家里,陪着她们、逗她们开心的人是他许令嘉,不是沈西辞!

预知梦里,抱错这件事曝光后,程凝雨、许原晋和叶眉一直都跟他站在一边,可他没想到,他的亲妈和干妈,背地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这才是她们的真实想法吧?嫌弃他不如沈西辞长得好看,觉得他什么都不如沈西辞,甚至希望沈西辞才是她们的儿子!

眼底阴沉一片,许令嘉胸膛起伏,想到《双面》剧组的资金缺口,还要靠他爸妈和叶眉,做了个深呼吸,他扬起笑脸,又等了两分钟,才边往里走边扬声道:“干妈,妈,我回来了!”

会客厅里,程凝雨穿一条浅色的长裙,栗色长卷发编成慵懒风的松散麻花辫搭在肩膀,见许令嘉从门口过来,她嗔怪道:“我刚还在跟你干妈说呢,是不是路上堵车了,你干妈都到了,你还没到家。”

叶眉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成套的白西服,气质干练,也亲昵道:“张嫂炖了你爱喝的汤,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多喝点,怎么看着瘦了一大圈了?”

许令嘉坐到沙发上,撒娇抱怨:“我们剧组太穷了,我看着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盒饭里肉都要没了。”

叶眉奇怪:“你爸妈投了两千万,公司投了五千万,一个多星期前还追加了三千万,再加上初始投资,总数早就过了一个亿,怎么会穷得肉都吃不起?”

“干妈,你不知道,这个吴涯导演特别有才华,但对镜头、布景、服装之类的东西要求都特别高,现在宣传也是个大窟窿,要填很多资金下去才能出效果,一来二去,钱就又不够用了。”许令嘉把吴涯吹了一波,又撒娇,“两位美丽的女士,这可是你们儿子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再支援一点好不好?”

叶眉和程凝雨对视一眼,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们不支持你,嘉嘉,一部民国背景的片子,没有请片酬高的超一线顶流,也不涉及大量的特效之类的,烧不了这么多钱,那个导演会不会是看你年纪小,联合制片人和财务诓你?”

程凝雨也帮腔:“不是妈妈和干妈不给你钱,而是这些钱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扔出去了对不对?”

许令嘉藏在身侧的手握成拳,面上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吴涯导演不会骗我的,他真的很厉害,而且,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关系到我的未来和前程!你们信我,我保证,等这部电影上映后,票房绝对火爆,到时候公司和家里赚个两三倍、三四倍完全没问题!”

这些年以来,比起程凝雨和许原晋,叶眉反而更信任和宠爱许令嘉,几乎是有求必应。

她和程凝雨的怀孕时间前后只相差两个月,但叶眉在怀孕几个月时,查出胎儿发育有严重缺陷,即使生下来也无法存活,不得不流产,手术过程中又出现大出血,这之后,她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当时,她一度陷入流产后抑郁的状态,后来是许令嘉出生,程凝雨让她当许令嘉的干妈,每天看着许令嘉健康开心不断长大,她才慢慢恢复过来。

所以在许令嘉身上,她一直寄托了很多的感情,格外纵容。

可别的事她都能迁就宠着,涉及电影投资这种大事,必须慎重,特别是她和程凝雨都觉得那个导演不对劲。

而且,上一次调换哑巴少年和卧底阿峥的角色时,许令嘉也是这么保证的,语气表情都格外坚定,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什么出圈拿奖,赚个三倍四倍,像是确定这些事一定会发生一样。

叶眉语气一缓再缓:“嘉嘉,投资电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赚钱的,干妈见过不少人钱投进去,不仅一个响都没有,还血本无归,欠一屁股债。”

想起在门口时听见的那些话,许令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表情冷下来:“说到底,你们就是不信我,也不看好我,是不是?还是说,我的前程和未来在你们眼里,还没有那点钱重要?”

说完,抓起旁边的包,许令嘉跑上楼,“砰”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思索一阵后,打了通电话:“你之前说签对赌协议,具体是怎么签?”

沈西辞这个假期,休和没休区别也不怎么大,休假第二天,他去私立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下午和葛兰晶一起面试工作人员,三号四号又连着看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放弃了写字楼,将工作室的办公地点定在了清池路九号,一处独栋的法式老洋房,还带了一个小花园。

房子的大门开在背街的一面,门口是茂盛的梧桐树,周围安静,但位置不偏僻,靠近CBD中心区,仰头能远远看见盛合集团大厦的顶部。总之,不管是叫外卖还是搭地铁都很方便。

沈西辞一直认为自己体力还不错,可连续两三天每天走两万步,再加上乱七八糟各种杂事,午饭晚饭都没顾得上,只潦草地啃了两口三明治,到晚上八点过,体力快要告罄了。

先送葛兰晶上了车,沈西辞站在路边,正准备自己打车,盛绍延的消息恰好发了过来,简单的三个字——“来接你?”

被陆既明一分钱掰成五分花的习惯耳濡目染了几个月,再加上工作室初创,他是全资控股,这就意味着,需要花钱的地方花的全是他的钱。现在,能省一笔打车费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沈西辞毫不犹豫地把定位发了过去。

没多久,两辆迈巴赫停在了洋房门口,沈西辞打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阿绍,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工作室?”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觉得自己很像一个拿到新奇东西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地想和人分享这份心情。

“啪”的一声,客厅的灯重新被打开,房子里很空旷,但基础装修很耐看,沈西辞走在前面:“这里我想隔出来作为休闲会客区,放上绿植做装饰。”

他又指指旁边的房间,“那个房间很宽敞,有大窗户,光线非常好,还能看到小花园里的植物,适合拿来当办公室。我这里员工很少,招满了也才几个人,不过正好每个人都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办公。”

盛绍延问:“现在招了哪些人了?”

“就一个,执行宣传,叫小柠,是兰晶姐以前一手带出来的,我事业刚起步,事情不多,正好我又还在组里拍戏,商务可以暂时由兰晶姐兼任,别的岗位也可以慢慢找合适的。不过我想把一个剪辑师挖过来,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这个意愿。”

盛绍延语气有些莫名:“剪辑师?”

“对,就是那个叫‘东遇’的成长型大佬,我以前跟你提过的,你还看过他剪辑的视频。”沈西辞对东遇印象深刻,对方在视频剪辑技术上的成长迅速太惊人了,从新手到大佬,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

所以一想到招人,他脑子里立刻就蹦出了“东遇”这个名字。

盛绍延:“你想让东遇来工作室上班?”

“嗯,不过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年龄多大,也不知道人家是在上学还是在上班。不过,要是大佬在上学,或者有正式的工作,说不定可以试着谈谈能不能线上兼职?说不定大佬愿意赚一份外快呢。”

沈西辞又征求盛绍延的意见,“阿绍,你觉得呢?我记得你当时也觉得他技术很不错,审美水平也很高。”

盛绍延沉默片刻,给出建议:“可以先联系对方问问,看他愿不愿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联系试试。”沈西辞又指指二楼,“那个房间是经纪人办公室,窗景很漂亮,兰晶姐很满意。”

顺势把话题转开,盛绍延问:“你呢,你在哪里?”

沈西辞把人带上了三楼:“这里,我把整层阁楼都征用了,以后在天窗下面放一把躺椅,躺着看剧本肯定会很惬意。”他想了想,“要不摆两张躺椅?这里离盛合不远,你要是有空过来,也可以跟我一起躺着,看窗外的梧桐树。”

盛绍延倚在窗边,剪裁得宜的成套深色手工西服和袖口处两枚闪着冷色光芒的宝石袖扣,天然弥漫出无形的威压,他略垂下眼:“你希望我过来?”

沈西辞想都没想就说出答案:“当然希望啊。”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盛绍延有时觉得,沈西辞就像一个迷,回答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十分需要他,可在此之前,一直不找他、迟迟没有动作的也是他。

这几天,他就住在沈西辞家里,知道沈西辞在找工作室的地点,为此,他专门让人整理了一份选址建议,自己又删了几处不符合沈西辞喜好的地方。

但沈西辞完全没有向他求助的意思。

就像之前电影缺投资时,沈西辞找了程明野,却没有兑付支票,也没有找他一样。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手段高妙的欲擒故纵,将人的心勾的上上下下,患得患失,不清楚对方心里真实想法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对方心里,到底在什么位置。

在另一个领域里无所不胜的判断力,在沈西辞这里统统失效。

不管是不是欲擒故纵,盛绍延都心甘情愿地答应了下来:“好,等你这里整理好了,我就过来和你一起看梧桐树。”

时间已经不早了,沈西辞领着盛绍延参观,耗完了最后一点体力,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没想到,刚过楼梯的转角,头顶的灯光闪了几下,灭了。

“应该是线路老化了,中介特意提醒过,说这房子房龄太老,要经常检修线路才行,不然很容易出故障。”沈西辞也没想到,这个故障出现得这么快。

扶着栏杆没有动,沈西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手机,没想到摸了个空,他一怔:“我手机好像在下面没拿上来。”

手机一直随身带着,但这一秒,盛绍延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的手机在车上。”

因为梧桐树的遮挡,从天窗照进来的灯光十分有限,即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沈西辞依然无法确定盛绍延所在的位置,更别说踩中脚下窄而陡的楼梯了。

放在栏杆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他的呼吸频率刚有了变化,就被盛绍延发现了。

“怎么了?”

“我有点夜盲……太黑了,还不太适应。”

沈西辞虽然努力在慢慢调整呼吸,可心跳依然一声快过一声。

他其实很不安。

没有光,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撞到墙壁或者栏杆,撞击的严重程度他也无法判断。就算成功下楼,到了房子外面,没有镜子,他也没办法观察自己有没有外伤,动作奇不奇怪。

甚至,如果一步踩空,他从楼梯上跌倒滚了下去,在盛绍延面前,他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状态和表情才是正确和恰当的?

黑暗中好似隐藏着尖利的獠牙,即将把他努力维持的假面咬成碎片。

巨大的不安和无措海潮般涌过来,兜头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分外狼狈。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

“我牵你。”

沈西辞蓦地抬起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短促的衣料摩擦声。

“我的手就在你前面,你试试能不能握住。”

仅仅是听见这个声音,沈西辞心底满是负面情绪的海潮就被拦截了大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抬起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黑暗中摸索。

气流在指缝间穿过,却什么都没触碰到,就在沈西辞以为自己搞错了方向,想收回时,他的手一下被握住了。

对方的体温比他高,掌心暖热。

失去了视觉后,触觉嗅觉都变得分外敏感,手被握着,皮肤下的神经末梢被唤醒了一般,敏感得惊人。

克制着抽回手的冲动,沈西辞出声:“阿绍?”

他察觉到,盛绍延牵他的手动了动,叮嘱道:“你扶着栏杆,我会告诉你哪里是台阶,什么地方转角,有什么东西。”

极力克制着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沈西辞点头:“好。”

或许是从他声音里察觉出什么,盛绍延语气缓和,但又不容拒绝:“别的什么都不用想,相信我。”

他当然相信他。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盛绍延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扶着栏杆和墙壁,沈西辞跟随着盛绍延的指引,穿行在黑暗里。

他不由地想起小时候,每到夜晚,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他躺在床上,不敢乱动,就算是渴了,也不敢摸黑去找水喝。

那时,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布满了尖刺,稍不留意,就会在他毫不知晓时,将他划伤。

他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敢懈怠。

这是第一次,有人握着他的手,牵着他,指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阿绍……”

“嗯?”

沈西辞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只觉得喉间发涩,半个字音也说不出来。

可能以为他是在害怕,黑暗里,盛绍延的嗓音质感更加明显,低低带着独特的磁性,安抚道:

“要是害怕,就叫我的名字,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回应你。”

第58章

回家已经十一点了, 跟他们一起到家的,还有梅园送来的外卖。

每道菜都用竹编篮、木盒之类的适宜容器装好,餐具还细心地用的素白瓷, 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保温, 至少沈西辞吃的时候, 温度和口感都刚刚好,极大地抚慰了他饥饿的胃。

菜的味道很好, 沈西辞却吃的心不在焉, 每次有零星几句话从书房传出来, 他的注意力就像被吸过去的磁铁,忍不住朝那边张望几眼。

听着应该是在和纽约那边谈事情, 声调是惯常的冷淡沉静, 沈西辞用筷子戳了戳米饭, 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黑暗中, 盛绍延说的那句“不管在什么地方, 我都会回应你”。

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像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意回应他。

小时候在那个家里,他总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引起吴立成的一点注意,他才是最安全的。

吴立成出去喝酒打牌了,他会轻松自在一点,但他从记事起,就能感觉到养母对他的不耐烦。最开始, 他会把在山林路边发现的野花野果、小河里抓到的小鱼螃蟹带回去,兴奋又期待地给卓素丽看, 但卓素丽总会说“没见我正忙着吗,我没空理你”或者“走开走开,别又来挡路!”

于是,他默默地等在旁边,等着卓素丽没那么忙的时候,可只要稍微有点空闲,卓素丽就会对着墙壁上贴着的许令嘉的海报,缝着小鞋垫,或者织毛衣做衣服,语气温柔地说着什么。

慢慢地,他就再也没有试图这么做过了。

他隐约感觉到,他没有被妈妈看在眼里,更别说放在心上。

他就不再期待被回应了。

其实仔细想一想,上一世,盛绍延也是这么做的。就算只是说他在片场看到一只翅膀漂亮的蝴蝶这样的小事,或者一句“今天路边的树落叶了”这样没有意义的废话,对方都会回应他。

只不过,上一世的盛绍延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而已。

那种战栗感似乎还停留在神经末梢,沈西辞克制着没敢继续想下去,他拿起手机,强行转移注意力,点开了和陆既明的对话。

屏幕上的句子还停留在昨天,陆既明说他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拍摄场地,和之前发生火灾那个摄影棚差不多,都是民国风,但地方更宽敞,建筑的质感也更好,让美术组好好研究一下的话,呈现出来的效果说不定还比之前那个更好。

沈西辞打字过去:【场地怎么样,定下来了吗?】

这个时间,剧组应该收工了,陆既明多半窝在宾馆的房间里忙剪辑的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屏幕顶端就显示“正在输入”

【世界著名导演:黄了,被人抢了,气得我今天晚上准备罢工,不剪片子了!】

沈西辞扬眉,冷酷地回复了两个字:【不行。】

陆既明发了一个句号,又窝窝囊囊地回了一句;【好吧,我剪,剪还不行吗……】

沈西辞问了问,事情很简单,陆既明在发现那个拍摄场地后就去联系了,正好有档期,他立即交了保证金,没想到今天那边的负责人突然来电话,说出了点问题,不能租给他了。

陆既明觉得奇怪,有钱不赚啊?拐弯抹角地套话才套出来,其实是被一个姓吴的导演截胡了,对方财大气粗,开价三倍把使用权抢了下来。

陆既明在电话里大呼小叫:“据说那个剧组的导演和男一号都去了,两个人简直有毛病,抢了场地不算,竟然还骂我们是什么野鸡剧组,还说《浮生》这名字,一听就上不了映,拍到半路剧组肯定解散,场地租给我们剧组是浪费好地方,气死了气死了,他们才是野鸡剧组,他们才解散!”

沈西辞眸光微深。

需要的场景相似,都是民国背景,对方导演又是姓吴,沈西辞很难不联想到吴涯导演的那部电影《双面》。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那么肯定,他们这部片子上不了映?

“好了,别气了,气多了会生病,生了病就要去医院,去了医院就要花很多钱。”沈西辞问他,“还有别的备选吗?”

陆既明一想,生气就要花钱?那不行!他飞快调整好心态,又回答:“正在找,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不是备选的备选。”

“什么意思?”

“那地方逼格太高了,我可不敢说人家是备选,应该说,那是我的白月光,因为那地方肯定没戏,我才来找这些替身的。”

陆既明语气是抑扬顿挫,叹气道,“但替身终归只是替身,只有白月光的形,没有白月光的神韵,这这那那总有点缺陷,所以就算看好的地方被截胡了,我也没觉得多心疼。”

沈西辞对这一出替身文学很有兴趣:“你的白月光是哪里?”

陆既明立刻就来了精神:“我跟你说啊,你在电影里不是冒充盛玉恩吗?现实里边儿,盛家祖上有个园子,叫‘芥舟园’,出自《逍遥游》那句‘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那可是江浙一带顶顶有名的私家园林,特别特别漂亮,至今都还是盛家的私产,一星期里有个两天,能开放半个园子出来给游客参观,还有事没事就闭个园。”

沈西辞有点意外:“你想去芥舟园里面拍?”

“怎么可能不想!可也要我能去得了啊。”陆既明激动地畅想,“那可是实打实的几百年的园林,那底蕴,是外面这些仿古建筑和摄影棚能比的吗?据说连墙上挂的画,案上摆的瓷器,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而且,顾长生要是进了芥舟园去搞欺诈活动,那场面,啧啧,想想都刺激!”

沈西辞上一世还真的去过芥舟园不对外开放的那部分,还和盛绍延一起在里面住了一晚,躺在雕花木床上,确实令人错觉穿越了百年时光。

“可惜啊,盛家门第实在太高了,我在我加的那个伪白富美群里问了问,有没有能通向盛家那个大佬的人脉,摸到边角的那种都行,结果收获了一阵沉默,她们说我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敢盯上那位盛先生。找找富二代富三代就差不多了,让我赶紧歇了心思,盛家可不是我能想的。”

陆既明叫苦,“明明我只是想拍个电影而已!现在群里时不时地就劝我,让我放弃幻想,脚踏实地,着眼于眼前的富二代比较好。”

沈西辞沉默了一会儿,出声:“我可以联系上那位盛先生。”

“眼前的富二代,程明野虽然是咱们的财神爷,但家里也没园子啊——”陆既明尾音短促地一收,把沈西辞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迟钝地惊呼,声音都变调了,“什么什么?你能联系上?”

他似乎是从椅子上坐直了,一阵窸窣声,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你真能联系上那位盛先生?”

脚步声响起,沈西辞拿着手机转过头,看见盛绍延从书房走了出来,见他在打电话,就安静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看着什么。

他朝电话里道:“对,真的。”

沈西辞想,确实能联系上,因为人就在他家沙发上。

挂断电话,沈西辞正想着怎么向盛绍延提这件事,去人家祖宅里拍戏这种事,虽然基本只用的上对外界开放的那部分园子,但说着好像总有点冒犯。

没想到盛绍延先开了口:“去芥舟园里拍戏的事,我会让人尽快安排,到时候会联系剧组核对时间和场地需求。”

“你听见了?”对上盛绍延的视线,沈西辞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画了几圈,“如果不方便的话——”

“不会,只要你需要,就不会不方便。”盛绍延语气认真,“这些都只是小事,我很愿意帮你,甚至更多的事,我都愿意帮你。”

他不怕沈西辞有更多的企图。

反而怕沈西辞没有图谋。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一时变得寂静。

窗外有引擎声呼啸而过。

沈西辞躲开了他的目光。

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好,沈西辞盯着水龙头发了会儿呆,又把晾干的衣服拿到卧室衣柜里挂好,尽量给自己找事情做。

整理时,沈西辞忽然发现,短短几天,他的衣柜里多了几套西服衬衣,抽屉里也多了几条领带,还有几副材质不同的袖扣和领带夹。

客厅和书房里,也有没看完的文件和两本书。

在他不曾注意到的时候,家里渐渐多了很多盛绍延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每次早上出门前都会和盛绍延打招呼,回家后会说起白天发生的事,睡觉之前会互道晚安。

生活的细枝末节像两棵树的枝叶,交缠在了一起。

将袖扣和领带夹仔细地一一摆放整齐,沈西辞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又打开卧室的落地窗,准备去阳台上透透气。

心不在焉地往外走,还没有适应卧室和阳台的高度落差,不小心一脚踩空,沈西辞手撑在窗框站稳,停了停,干脆顺势坐到了地上,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天。

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夜航飞机的光点从上空缓缓划过,隐约能看见云层的轮廓。

他与夜色遥相凝望。

夜色寂然寥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霓虹熄了,沈西辞裹着被十月的夜风吹出的一身凉意,起身回了房间。

经过书房门口,盛绍延正在里面接电话,因为是在家里,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衣,领带已经摘了,领口敞开,添足了优雅和松弛。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嗓音很冷:“我的命令是把那几个矿工救上来,如果他听不明白我说的什么,也分不清到底是人命更重要还是递上来的报告好看更重要,那他可以在五分钟内,收拾东西滚出他的办公室。”

接着,他又打了个电话给林月疏,“……这件事很容易成为把柄,被盛峻鸿用作引发舆论的工具,在明天开市之前,必须控制好舆论形势,再查查他和盛峻鸿有没有关系。”

等盛绍延挂了电话,沈西辞走过去:“是矿场出事故了?”

盛家在一百多年前移民后,以矿业和海运起家,沈西辞见过分布图,代表盛氏名下的矿场和港口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闪烁在地图上,遍布各大洲,像星图一样熠熠生辉。

盛绍延系上领口的两颗纽扣,又拿起搭在旁边的西服外套:“嗯,南美的一个矿场里机器出了故障。当地战乱,人命不值钱,那里的负责人想保机器,不想救被困在矿里的几个工人。”

他话里带着讽刺:“那个人自以为洞悉人心,认为我救人的命令只是为了名声好听,说说而已,就擅自揣摩我的意图,更改了命令,还来邀功。”

沈西辞想起盛绍延带着薄怒的语气,自然地顺毛:“被你骂了之后,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当然,如果他还想保住这份工作的话。”盛绍延不排斥手下的人揣摩上位者的真实意图,但讨厌自作主张的人。

顺手把搭在旁边的领带递过去,沈西辞又问:“司机在楼下了吗?”

他虽然一直觉得盛绍延是个黑心资本家,在谈判桌上和人厮杀时毫不留情面,冷酷到了极致,但盛绍延永远不会轻视底层人的性命,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有着坚定的普世价值观,底线如同刻痕般刻在骨子里。

没想到接下领带的盛绍延却没有动作,而是视线向下,皱起眉头:“你的脚踝怎么了?”

沈西辞刚刚收回的手指尖一抖。

他控制着表情,飞快回忆了一遍最近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想到他在卧室阳台踩空的那一下,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盛绍延已经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肿了,是扭伤了?”

沈西辞也低下头,果然,他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他语气自然地说道:“刚刚在卧室阳台那里扭了一下,不怎么痛,只是看着有点肿而已,你看,我从卧室走到这里都没什么问题。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冰敷一下就行了。”

盛绍延抬起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沈西辞毫不犹豫地回答:“怎么不可以?”他语气轻松,“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儿了,只是脚扭了一下而已,又不严重。”

盛绍延像是在研判他这句话的真实度和可靠程度。

“好了,真的,你先走吧,我可是学医的,不至于这点小问题都处理不了,冰敷完我就去睡觉了。”

脚步声渐渐离远。

盛绍延走了。

沈西辞在椅子坐下,俯身摸了摸肿胀的脚踝,凭着以往的经验和以前学的知识点,评估了脚踝的活动度和稳定性,确定扭得不严重,不至于骨折,应该只是轻度,不用去医院。

药箱里喷雾绷带之类的东西也都有,不用再买,沈西辞正想起身去冰箱里拿点冰块,做个冰敷包,耳边忽然捕捉到了脚步声。

睫毛一颤,在这一刹那里,沈西辞竟然不敢抬头,担心自己只是出现了幻听。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安慰自己,就算真的是幻听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

然而,当他鼓起勇气,真的抬起头,就看见了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冰块的盛绍延站在他面前。

“阿绍?”沈西辞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你……你怎么没走?”

盛绍延单膝跪在地上,长腿屈着,黑色西裤的布料跟着绷紧,他低下头,将用纱布做成的简易冰袋贴上沈西辞的脚踝。

沈西辞被冻得一激灵,忍不住“嘶”了一声。

“很痛?”

“不痛,就是太冰了,需要适应适应。”沈西辞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口,“舆论的事,你不去公司不要紧吗?”

人总是贪心的。

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自己从来不会被优先选择,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个选项。

就像当初他拉着行李箱,带了很多礼物,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家,却发现家里的房子被推倒了,他叫了二十年“妈妈”的人也离开了。

所以,只要拒绝,只要不把自己放在被选择的那个位置上,他就能保全自己。

可是,不可否认,他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微弱的期待。

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有人选择他,一直一直选择他?

放在身侧的手按在椅子的边缘,他不由地又喊了一声盛绍延的名字:“阿绍——”

声音很低,甚至充满了迷惑和不解,以及想问,又对即将得到的答案的惧怕。

视线里,沈西辞的肤色偏冷白,红肿的位置显得格外刺眼,盛绍延控制着手下的力道,将冰袋贴上去,确定红肿的位置都覆盖住了,他才抬起头,触到沈西辞垂下的目光,过了两秒,开口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沈西辞被问得一怔:“知道什么?”

“你在我这里,从来都享有最高优先权。”

第59章

第二天上午, 沈西辞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回笼觉,才终于把这几天耗尽的体力和精力补得七七八八。

他翻了个身, 脸朝着和书房共用的那面墙, 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 失望地发现,这房子隔音太好了, 盛绍延在书房里的动静是一点都听不见。

扭到的那边脚踝有点青紫色的瘀斑, 但肿胀程度不严重, 这两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不会耽误回剧组拍戏。

摸了摸脚踝, 沈西辞又不由地想起昨天晚上, 盛绍延半跪在他面前, 用冰袋给他冰敷时的模样。

还有那句话。

什么什么优先权, 太会蛊惑人心了。

把脑子里的画面强行赶出去, 往后一倒,沈西辞重新躺回床上,举着手机打开哔站。

东遇大佬依然保持着稳定的产出,每个月都有新视频放出来。他点开最新的剪辑视频,依然是无比丝滑的转场和卡点, 以及无比适配的bgm和画面,让他感慨大佬这剪辑的功力是越来越深厚了。

看第二遍时,沈西辞特意把关掉的弹幕打开,没想到,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就把画面挡完了, 和马赛克有一拼,要找他的脸只能去夹缝里找。

沈西辞仔细看了看弹幕, 发现除了“第十刷!大佬多剪,爱看!”“啊啊啊沈西辞我来了我又来看你了!”和“东遇大佬神之一手!太会剪了!又是一桌满汉全席!”之类的弹幕以外,刷屏最多的,竟然是“西辞吴水三千里,东遇边山十二峰”。

这句话对仗很工整,但……他和东遇大佬?

沈西辞震惊了,这都能嗑上?

东遇大佬的头像漆黑一片,很有个性,沈西辞点开头像,以他个人工作室的名义,发了条邀请合作的信息过去。

正等着回复,陆既明打来电话,声音如梦如幻的:“此时此刻,我仿佛飘在九万米高空上,星星月亮都在给我伴舞,我真不是昨晚睡太晚了做梦了?”

沈西辞奇怪:“你做什么梦了?”

“有人来联系我了,问我想什么时候去芥舟园拍戏,可以提前协调时间,还把园子的详细图文资料发我了,说会配合我们的拍摄需要,有什么想法也都可以和他沟通,态度好的不得了!”陆既明越说越怀疑,“这是梦吧?做梦都梦不见这么好的事!”

他假装哽咽了两声,“这么配合剧组以外,竟然还不要钱!你听见没,听清楚没,不要钱啊!不要钱!从今往后,我就是盛先生的忠实拥趸!等电影上映,我要在最后字幕的鸣谢部分,写上一行大大的字,以表心意!”

沈西辞也没想到盛绍延说的“尽快”竟然这么快,他被陆既明的语气逗笑了,又好奇:“你要写什么?”

陆既明沉吟:“要不,写,‘盛先生,世界上最帅的霸总!’”

他马上又有了一个主意,“或者写,‘由衷感谢盛先生的鼎力相助,全剧组一人为您献上一句赞美诗!祝您福寿安康,财源广进!’”

想到那位盛先生是二十七岁,不是七十二岁,沈西辞憋着笑,委婉道:“他还很年轻,应该用不上‘福寿安康’这种词语,留着过五十年再用吧,就正常在字幕鸣谢就可以。”

“好好好,听你的!”陆既明又佩服道,“你加的那个高端群,路子真宽啊,确实比我的伪白富美群厉害多了,不仅能拿到顶级俱乐部会所的什么什么身份码,竟然还能联系上盛先生借园子拍戏!”

没想到上次为了去会所里找程明野,勉强糊弄过去的借口,快半年了陆既明还记得,不知道怎么解释,沈西辞囫囵地应了一声,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回剧组?”

“这两天在拍配角呢,今天六号,这样,你九号回吧,就当给你一个大长假!”陆既明说着,又很欣慰,“这假放得挺值的,虽然吧,导演都很希望组里的演员拍戏时能入戏,最好是能演出那种收放自如、又惊心动魄、又感人肺腑、又细腻的感觉,但说实话,前面那两三个月,我还挺担心你入了戏之后出不了戏的。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在片场跟我说话,语气啊措辞啊断句啊,都一股子顾长生的味儿。”

沈西辞是真的没有发现:“你说的听起来怎么有点精分的感觉?”

陆既明深沉道:“对,就是精分,聊个天,三个人格随机上线,一个人格是沈西辞,一个人格是民国底层穷小子,还有一个是百年前在国外长大的大家族小少爷,嘶——精分那味儿,真的太冲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害怕得很!”

沈西辞一眼看穿:“你是怕杀青后,我要是出不了戏,会找你要工伤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吧?”他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就偶尔用词有点被影响,没精分了,所以我才说这假放得不错,至少保证了我们男主角的身心健康!”陆既明又讨教,“你是用的什么办法啊,说说看?以后我交给别的演员,降低工伤赔偿的概率!”

什么方法?

最先浮现在沈西辞眼前的,是他打开门,看见盛绍延站在门口时的情景,甚至鼻尖还能闻到似有似无的山林月光的香气。

他不断去找别的理由,说不定是因为回了宁城后太忙,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所以暂时从戏和角色里走了出来。

但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在看到盛绍延的那一刹那,他好像从十里洋场的画卷中被拉了出来,落入了现实中。

他又从顾长生变回了沈西辞。

对方就像他与这个世界的锚定点,无论他在别人的命运里如何沉浮挣扎,只要触碰到他,就能突破迷雾,找到在真实世界中的依凭。

可是,不能这样。

挂断电话后,沈西辞蜷缩侧躺着出了会儿神,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手机上跳出一条提醒。

被蓦地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开始想盛绍延了,沈西辞有点无奈地扯扯嘴角,点开哔站,就看见东遇大佬已经回复他了。

东遇:【你是沈西辞个人工作室的人?】

沈西辞连忙打字:【是的,想请问一下,您接商务合作或者线上兼职吗?报酬优厚,您只需要为工作室的宣传提供视频和剪辑内容,不用坐班。】

对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或者是去忙了别的事,几分钟后才回答:【可以。这是我的邮箱,以后用这个邮箱联系。】

这就答应了?

都不问问具体报酬之类的吗?

沈西辞试探着发过去一条信息:【好的,那我一会儿让法务把合同发到这个邮箱里,可以吗?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修改。】

东遇:【好,我相信你们。】

就在沈西辞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东遇大佬又发来了一句话:【麻烦转告沈西辞,新电影很好看,他在里面的表现令人惊艳。】

东遇大佬算是自己最初的粉丝了,能够得到这个评价,沈西辞心情雀跃,他保持着自己的人设回复:【谢谢支持,我会转达的,沈西辞看到你这么说肯定会非常开心!】

快十二点了,起床换好衣服,沈西辞单脚跳,从卧室蹦到了客厅,刚在沙发坐下,盛绍延就从办公的书房走了出来:“怎么不叫我?”

那种心颤感又出现了,沈西辞克制住想别开视线的冲动:“单脚跳很快的,卧室到这里这么近。”他又飞快转开话题,“我好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是快递吗?”

“我让家里厨师做了午饭,有道药膳是利于活血化瘀的,已经送过来了,放凉一点再吃。”说着,盛绍延挽起衬衣衣袖,拿着准备好的冰袋坐到沙发边,将沈西辞的脚放到自己腿上,仔细看了看伤处,“没有加重,痛得厉害吗?”

问话的同时,他一只手将冰袋贴上沈西辞的脚踝,另一只手自然地握着沈西辞的小腿,怕第一下有点刺激,还轻轻拍了拍作为安抚。

“还好,不怎么痛。”

沈西辞张了张嘴,还是没把话说出来,但不说,又总是格外在意。

贴在小腿上的手掌温热,对方的体温一点点渗入、弥漫。

太亲密了。

整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沈西辞一动不敢动。

冰敷了十五分钟后,盛绍延起身去处理冰袋,沈西辞终于放松下来,悄悄动了动僵了的腿,没想到几步开外的盛绍延突然回过头:“你很紧张?”

“什么很紧张?”沈西辞就像被课堂上做小动作被抓了现行一样,脊背都绷紧了,“没有,我怎么会紧张!”

盛绍延看了他几秒,回过身继续往厨房走,嘴角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又单脚蹦到餐桌边,沈西辞拉开椅子坐好。

等盛绍延也坐下,沈西辞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心里满足地叹气,重金聘请的大厨技术果然超绝,他太怀念这个味道了!

上一世,他就对盛绍延家的厨师格外窥觑,每次吃饭,都想把人挖到自己家里天天给自己做饭,但每每想到盛绍延付的超高薪水,又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吃完饭,将碗筷收到厨房,盛绍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套茶具,姿态从容地泡起了茶。

他泡茶的功夫是从盛老先生那里学来的,执壶温杯,不紧不慢,行云流水。沈西辞欣赏了一会儿,试探道:“矿场事故的工人怎么样,救起来了吗?”

“小心烫,凉下来再喝。”将七分满的茶杯放到沈西辞面前,盛绍延又“嗯”了一声,“救上来了,都没有受伤,已经按照旧例,在经济上提供了赔偿。”

“那舆论形势呢?”

“盛峻鸿有动作,但盛合公关部薪水不能白拿,都压下去了,放心。”

那这么看来,盛绍延上午没去公司,下午多半也会居家办公了。

“这样啊,那就好。”

沈西辞有点纠结。

家里有另一个人的感觉确实很好,但盛绍延的存在感太强了,就算静静坐着不动也不说话,他都忍不住会分心,别的什么事都做不了。

“对了,我不是去找东遇大佬谈合作的事情吗?他答应了!”

盛绍延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不动声色:“那不是挺好的吗?”

沈西辞点头:“确实挺好的,不过我没问东遇大佬的职业和年龄,等以后熟悉一点了再问问吧,要是都合适,东遇大佬又愿意来工作室做全职的话,就更好了!”

盛绍延:“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东遇大佬吗?”沈西辞回忆聊天时的感觉,“我只跟他聊了几句,也不深入,我感觉的话,东遇大佬有点像清澈的大学生,对人抱有善意和信任,对金钱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说话没有多余的社交辞令、网络用语或者表情包,专业应该更偏理工科,不过只给了邮箱作为联系方式,或许是出于对自己隐私的保护?有警惕心还是很好的,能减少被骗的可能性。”

盛绍延心想,至少专业猜对了,他在普林斯顿修的双学位,确实都是理科方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茶杯不知不觉间见底了两三次,沈西辞忽然听盛绍延问:“回卧室还是去书房?”

沈西辞想着,书房和客厅肯定不行,他下午还想看看剧本,需要很专注才行。

“回卧室吧。”

“好。”

还没反应过来盛绍延为什么这么问,沈西辞就看见坐在对面的男人起身朝他走过来,弯腰的同时,伸手来抓他的手腕。

沈西辞手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躲什么?”

伴随着淡淡的问句,他的手腕被握着,不容置疑地搭到了对方的肩膀上,紧接着,沈西辞只感觉自己周身一轻,视野随之上抬——

他竟然被盛绍延横抱了起来!

身体的本能令他紧紧攀着盛绍延的肩膀,指尖在衬衣上抓出一圈褶皱,身体也随之贴向了盛绍延。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不止体温和紧实的肌肉,连对方心脏的搏动,他都能感觉到。

沈西辞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如果他能感觉到盛绍延的心跳,那么,对方是不是也能察觉到他混乱又激烈的心跳声?

不能这样……

沈西辞挣扎了一下:“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

盛绍延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抱他的手臂还紧了紧:“好了,别动,你脚受伤了,不能用力。”

沈西辞抿着唇,攥着黑色衬衣的布料,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像是用尽全力,要和盛绍延隔出一段距离来。

没几步就到了卧室,盛绍延停在床边,俯下身,缓缓将人放下,故意问:“耳朵怎么这么红?”

两个人隔得实在太近了,周围的氧气仿佛被盛绍延都吸了去,沈西辞有种缺氧的晕眩感,耳朵确实在发热发烫,他没办法否认,只好匆忙垂下眼,嗫喏道:“太近了,阿绍——”

语气仓促,还透露出明显的慌张,让人怀疑要是地上有道缝,他一定会躲进去。

但盛绍延缺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近吗?”

把人放到床上后,盛绍延没有马上起身,反而手撑在床边,手臂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保持着极具压迫和掌控的俯身姿势,他哑声问,“那这样呢?”

声音响在耳边,沈西辞耳廓敏感,被呼吸掠过,痒得整个人都在轻颤。

他强忍着才没有发出闷哼。

整个人都笼罩在盛绍延身下,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沈西辞在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里,无措地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他应该推开,应该拒绝,在被盛绍延抱起来时,就应该拒绝才对。

可是,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不就是因为……

他想亲近他,想靠近他。

理智就像阵前的堡垒,在冲杀下接连溃毁。

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声响起,空气也跟着震动。

逐渐迷糊的思维陡然变得清明,沈西辞声音也有点哑:“阿绍,你要不要接电话?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谈判桌上,盛绍延对什么时候应该乘胜追击了然于心,也清楚什么时候应该点到即止,不能一次把人逼到极致。

他身下,沈西辞不笑时惯常浸着几分冷意的眉眼,已经变得水光氤氲。

屈着指节,盛绍延轻轻抹过沈西辞的眼尾:“好,我听你的。”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沈西辞脱力地躺在床上,伸手拿过旁边的枕头,挡在了脸上。

电话是于舟打来的,公司有紧要的事务,需要盛绍延去一趟。

走之前,盛绍延让他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

沈西辞分不清心底涌起的情绪是庆幸还是遗憾。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兰晶打来电话。

“那栋洋房线路老化的事我已经找了师傅来修理,你怎么语气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身体不舒服?”

“没有,”沈西辞确实没什么精神,他没力气掩饰,顿了顿,“兰晶姐,如果——”

话在这里止住,他又放弃了:“算了,没什么。”

这个问题也没什么需要问的,该怎么做,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他抬起手,看着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就算拍戏时不得不取下来,他也会跟蓝小山强调,一定要保管好,绝对不能弄丢了。

戒指表面泛着光泽的纹理中,刻刀刻出的星星拖曳着光尾。

或许,于他而言,盛绍延就是那颗星星,划过他头顶的天空,照亮整片夜空后,又消失在地平线。

见过一次流星就很幸运了。

他可以怀念一辈子。

闭了闭眼睛,沈西辞下定了决心,朝电话里说道:“兰晶姐,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天还没有黑透,地平线铺陈着一抹玫瑰红的光弧,黑色迈巴赫停在小区门口。

路灯渐次亮起,于舟迎上去,脸上一派沉稳,心里求知欲简直爆炸。

今天上午,盛总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去办公室开完会后,老板又吩咐他去家里打包厨师做的晚饭,然后送到这个地址,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厨师做的是双人餐!

这个小区只能算中档,完全不在盛绍延的置业范围内,所以金屋藏娇这个推测直接不成立。

但老板从到公司开始,就气压极低,开会时,更是杀伤力拉满,但凡有人多说了两句浪费时间的废话,看过去的目光就和冰凌一样,能把人扎伤。

明显是挂念着什么事,嫌在场所有人都耽误了他的时间。

难道,这里面住的就是那个欲擒故纵、玩弄自己老板感情、钓着人玩儿的神秘人?

好刺激!

盛绍延下车,接过于舟递来的食盒:“辛苦了,你可以下班了。”

于舟脸上一片平静。

“好的,盛总。”

盛总您快进去吧!

“如果另外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打包夜宵也可以,打包早饭也可以,当然,最好能让他把食盒送到门口,再允许他往里面看一眼!

走过小区蜿蜒的小路,盛绍延想起出门前,沈西辞一副恨不得把他推出门的表情,但耳朵一直红红的,没有褪下去,神情也和平时完全不同,每次和他对视,都超不过三秒。

这些,都让他更期待将坚冰一般的外壳剥去后,露出的内里,是不是想象中那么柔软湿润。

打开门,盛绍延唇角露出笑,说了声“我回来了”。

初秋的风从阳台吹进来,掀起了薄沙窗帘,家里灯开着,但没有人回答。

放下食盒,盛绍延正准备去卧室看看沈西辞是不是睡着了,经过餐桌,脚步顿住的同时,他的眸光陡然一凝。

桌面上放着一张便签纸,非常显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

“阿绍,剧组有急事,我先回剧组了。”

字迹筋骨舒展,落款是沈西辞,和第一次留给他的那张便签一样,名字后面还画了个笑脸,最后那一笔向上扬起。

捏着薄薄的纸张,把这句话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盛绍延单手松了松领带。

直接被气笑了。

第60章

酒店房间里, 沈西辞写作业一样,认认真真在各种文件上签字,葛兰晶在一旁担心道:“怎么没告诉我你脚伤了?”

“本来就不怎么严重, 要是说了, 你肯定要担心。”

沈西辞心里悄悄地想, 要真说了,葛兰晶肯定不会找司机来接他, 所以, 再怎么也要瞒到回剧组之后。

想到这里, 沈西辞眼底黯然。

从昨天到现在,盛绍延一直没有联系他。

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条, 盛绍延肯定看见了, 也肯定生气了。

明明这就是他想得到的结果、想达成的目的,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 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冬日布满薄雪的原野,风一吹,就卷起刺骨的冷意来。

“脚崴了可不是小事,要是没恢复好,伤上加伤怎么办?你还年轻, 要珍惜自己,不要不拿身体健康当回事。”

沈西辞尽量不去想和盛绍延相关的事,他指指手腕上显示着血压心率数值的健康手环,又示意放在桌边的听诊器,故作震惊:“兰晶姐, 你难道见过比我还注意身体的人?”

葛兰晶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确实没见过。”

她今天来剧组的酒店里找沈西辞,一是和个人工作室有关的文件合同需要沈西辞签字, 另一个就是得知沈西辞扭了脚,昨天司机去接的时候,全靠单脚蹦着走,一瘸一拐上的车,不亲眼看看情况,她不放心。

没想到正好看见沈西辞在用听诊器给自己听心肺,还仔仔细细地把数据全都记了下来。

不过,娱乐圈这地方工作强度高、压力大,她跟过的艺人里,暴饮暴食和厌食的,每天凌晨三点把家里家具搬来搬去的,还有每天都要把一条毛巾翻来覆去搓洗一个小时的,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要不是什么飙车嗑药酗酒之类的破毛病,健康焦虑症而已,她接受度良好。

这件事就算是过了,再唠叨容易招人烦,葛兰晶转而关心道:“拍摄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和陆导的理念很合拍。”

沈西辞上一世待过好几个剧组,经验方面自然比第一次拍戏的陆既明多很多。陆既明虽然嘴上经常说他倒反天罡,但嘀咕两句后,几乎都会按照他的建议来,非常听劝。

“顺利就好,我看了《浮生》的剧本,确实非常精彩,这位陆导虽然是新人,我不清楚他的导演能力如何,但至少编剧能力非常强。”

葛兰晶目露欣赏,“你为自己规划的发展路线也很清晰,以名导力作里的配角作为第一步,有钟岳和温雅歌这种自带话题度的男女主,再加上你演的角色让人印象深刻,这个起点地基打得非常牢固。

接下来,年轻新晋导演作品里的男一号,又是偏非商业片的类型,能进一步加深观众对你演技的了解和认可,离实力派演员方向也更进了一步,否则,以你的颜值,很容易被归为花瓶偶像类型,这名头一旦被冠上,就很难洗脱了,对以后能不能接到好剧本也有影响。”

沈西辞“嗯嗯”两声,一副“我就是这么想的”的靠谱表情。

他没好意思说,上一世,他之所以会参加《山脉线》剧组的演员海选,纯粹是因为他太穷太缺钱,恰好海选演员给了他一个试镜的机会。至于陆既明这个剧本,就更简单了,因为喜欢这个角色和故事,就给陆既明打电话说自己想演了,

葛兰晶没注意到沈西辞眼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她最初很担心导演和剧组不靠谱,现在放心了不少,她甚至有了点滤镜,潜意识里就觉得,沈西辞给自己选的本子肯定没问题,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自己是走了多大的运,才遇上了这种省心又潜力无限的艺人!

虽然这才是她上岗的第六天,但她基本已经把沈西辞的情况捋清楚了。《山脉线》海选时,因为不是对外公开,所以没有什么曝光,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在电影进入宣传期,甚至上映后,沈西辞才会被人注意到。

可谁能想到,一个观鸟大爷会在拍鸟的时候顺便把沈西辞也拍了?再加上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各种事件曝光积累起来的关注度和话题度,量变引起质变,在《山脉线》上映这个节点,人气集中爆发了,达到了井喷的效果。

不少在这之前,只是看过沈西辞某个视频,或者只是听过这个名字的路人,都在从电影院出来后,转为了粉丝或者影迷,从统计出来的数据就能看出,这个转化率到底有多惊人。

今天已经是十月七号,这次国庆档票房排名,《山脉线》高出第二名一大截,冠军的位置已经稳了,她已经能预见,在《山脉线》下映前,沈西辞的粉丝量绝对可以破千万。

艺人往前走得太快,作为经纪人,她想要长久地合作下去,就必须加快自己的脚步,跟上去。

“我这几天收到了通过各种办法递到我手里的剧本和试镜邀请,我先给你筛一遍,有好的本子或者好的导演,我再拿过来给你看,至于代言,我主张在精不在多,你觉得呢?”

有的艺人想赚快钱,有了点名气后,只要钱到位,乱七八糟的品牌合作都会接,这其实很消耗艺人自身,但葛兰晶不知道沈西辞的想法,为了避免以后出现矛盾,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要沟通清楚才行。

沈西辞很信任葛兰晶的专业能力,毫不犹豫地回答:“剧本代言什么的,兰晶姐你先帮我筛一遍吧,你觉得好就行,这方面你比我专业。”

艺人愿意信任她,磨合起来会轻松很多,葛兰晶放松下来,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和许令嘉是不是有过节?电影上映前,许令嘉那边砸了大钱,营销他演技咖的标签,那些水军和营销号,基本发两条夸许令嘉的,必发一条踩你的,要不是你在电影里演技出彩,说不定真就让他们得逞了。”

她对谁和自家艺人关系好、谁关系不好,心里必须有底,真有事的时候才能把握那个度。

沈西辞很清楚许令嘉的性格,别的不提,单单他是程凝雨和许原晋亲生的这件事,就够许令嘉把仇恨值拉满了。

“按照一百分计算的话,他对我的仇恨值应该能有两百分。”

与此同时,许令嘉捏着手机,皱着眉问:“你确定主演真的是沈西辞?”

前两天他和吴涯导演一起去租拍摄场地,听说和他们抢场地那个剧组也是民国戏,虽然上辈子他根本没听过哪部电影叫《浮生》,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上了心。

思来想去,让人去打听了一番,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沈西辞!

咬紧牙,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沈西辞都要故意来掺和一脚?

《双面》这部电影是他的翻身仗,必须要打得漂亮,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和闪失。挂了电话后,许令嘉翻着列表里的联系人,最后还是给程凝雨打了电话。

程凝雨正在做脸,问他:“又是来要钱的?嘉嘉,妈妈和干妈都是为你好,怕你被骗了——”

许令嘉不想再听她唠叨,直接打断:“妈,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你们追加投资的。”

他签了那份对赌协议,过两天大笔资金就会到账,账上十分宽裕,根本不需要程凝雨和叶眉那点钱。

至于对赌协议里要求的票房必须过十亿,许令嘉毫不担心,上一世,《双面》可是在春节档横扫了近二十亿票房。这一世他带了这么多钱进组,投资规模翻了一倍不止,宣传预算也拉高了很多,最终票房只会比上一世更高。

到时候,程凝雨和他干妈肯定会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话多往这部电影里砸投资,白白浪费了赚钱的好机会!

听见他说不是来要投资的,程凝雨语气缓和下来:“那就好,我们嘉嘉最聪明了,那打电话给妈妈是出什么事了吗?”

“妈,你还记得那个叫沈西辞的新人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他又得罪你了?”

当然记得?默默将心里扭曲的恨意和嫉妒压下去,许令嘉语气很委屈:“妈,这个姓沈的在《山脉线》剧组就总是跟我对着干,有一次我不是在直播里说错话,说国货不好吗,其实就是他故意给我设套想害我,这次《山脉线》上映,他抢了我的风头不算,听说我在拍民国背景的电影,他也跑去拍了一部,又想抢我风头,踩着我上位!”

“真的?”程凝雨在娱乐圈起起伏伏这么些年,她轻易就听出来,许令嘉是想借她的力去对付那个叫沈西辞的人。

但是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许令嘉的利益是牢牢绑定的,而且他们家在这部电影里投了钱,如果许令嘉真的被沈西辞比下去了,不说赚多赚少,投出去的钱能收回来多少都难说。

程凝雨沉思片刻:“嘉嘉,你好好拍戏,这件事我会处理,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头,哪有那么容易?”

葛兰晶离开没多久,酒店房间的门从外面被敲开,蓝小山拎着打包的饭菜进来:“沈哥沈哥,到饭点了,我去给你打包了一份炖牛筋,吃什么补什么!”

沈西辞放下剧本,一起拆一次性筷子和外卖餐盒:“兰晶姐找你了?”

“找了,”蓝小山拉了椅子过来坐,有点不好意思,“沈哥,我就一个小助理,你给我开的工资也太高了,我以前认识的跟组助理里面也有转成固定助理的,但钱都没这么多!”

“以后还会更高的。”看出蓝小山有点不安,沈西辞慢慢道,“兰晶姐是个很有经验的经纪人,我去拜托一下她,你也机灵点,有机会就多看多学多问,以后有时间,再去读个学历,当几年执行经纪积累经验,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就可以自己带艺人了。”

蓝小山愣住了。

“噔噔”的心跳声像是要从胸膛跳出来。

因为父亲早逝,妈妈生病,单是吃药就是一大笔开销,他高中没读完就来了剧组,只要有钱,什么累活儿都干。

有时半夜饿得睡不着,他也会想想自己的以后,但事实是,他根本望不见前面的路。

他能干什么呢?他家里穷,没有学历,长相只能算顺眼,也没有演戏的天赋,以后,他可能继续在剧组做点事,也可能攒一点钱之后,回老家开个什么小店,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但现在,沈西辞告诉他,他有机会学,还可以去读书,以后可以当执行经纪,变得厉害了,还能自己带艺人。

某一天,他也可以成为那种做事游刃有余、闪闪发光的经纪人吗?

喉咙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蓝小山嘴唇抖了抖,嗫喏道:“可我、可我什么都不会,我怎么可能——”

“你很厉害的,小山,你很善于和人沟通交流,还能从中识别和整理各种零碎的信息,你知道哪些经纪公司对艺人苛刻,哪个公司的食堂好吃,和片场的工作人员相处得都很好,剧组里有什么八卦你都知道。”沈西辞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给他画大饼,“好了,快吃吧,说不定以后我们工作室越做越大,变成影视经纪公司了,还要靠你这个王牌经纪人带艺人呢。”

蓝小山埋下头,脸都要贴饭上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出声:“沈哥,我一定会努力的。”

沈西辞点点头:“嗯,我们一起努力!”

没什么胃口,沈西辞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很清楚不可能是盛绍延。

盛绍延那个人,一直以来都身处上位,只要想要,就能得到,或许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被人这么拒绝过。

但除了不告而别,切断这段关系,他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盛绍延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只要靠近,就会被吸引,被卷入其中。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去得到一份亲密关系?

打开手机,哔站后台,东遇大佬给他发了一条私信,说他觉得合同没问题,已经签了,以后合作愉快。

沈西辞很想说,大佬!虽然拥有清澈的灵魂是好事,但不要这么容易信任人啊,很容易被骗的!而且,你都不要求一下工作待遇,争取一点福利什么的吗?

这时,屏幕上又跳出了一条新信息。

东遇:【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这两天剧组都在拍配角的戏,通告单上都没他的名字,他就看看剧本,催催陆既明抓紧时间剪辑,难得有空闲。

沈西辞回了句有空,对方似乎有点犹豫,好一会儿才回复。

东遇:【我有一个朋友,他在追一个人。】

哦,一个朋友!

沈西辞一看就懂了,“朋友就是我自己”系列,大学生遇到了情感问题,不方便跟周围的朋友商量,只好上网咨询。

沈西辞问:【然后呢?你朋友追到了吗?】

东遇:【没有,但我朋友能感觉到,对方对他也有感觉,可我朋友试探了一下,被变相地拒绝了。】

沈西辞一下就联想到了各种大学生发的感情帖,再加上东遇大佬不太像有多少感情经历的样子,这不妥妥的心碎男大预定?

【如果确定不是错觉,对方确实也表现出了这方面的意思的话,首先要确定,对方是不是拿你朋友当备胎,所以才若即若离,暧昧,但不回应不负责。】

东遇:【那个人不是这样的人!】

行吧,不是就不是,感叹号都用上了。

看起来,东遇大佬陷得有点深啊,怎么还隐约有点恋爱脑的痕迹?

沈西辞再次确定:【你朋友真的不是那个人池塘里的鱼吗?】

好一会儿,东遇才回复:【他不是,那个人都不钓他。】

沈西辞又问:【你朋友有钱吗?】

东遇:【还行,但那个人也不要我朋友的钱。】

姑且相信东遇大佬的判断,对方是真没把他当鱼,也没把他当提款机,排除掉这两种被玩弄感情的可能性,沈西辞打字回复:【可能对方认为情感还不到可以在一起的程度,或者那个人还没有完全确定自己的心意,想再相处一段时间。】

东遇:【还有其它的可能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沈西辞才继续打字:【或者,那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顾虑,认为因为自己的原因,这段感情无法长久,不想辜负这段感情,也不想伤害对方,只好拒绝。】

办公室里,盛绍延看着屏幕上的回复。

他不怀疑自己的直觉——沈西辞对他不一样,沈西辞对他也不是没有感觉。

可每当他觉得自己即将触及到沈西辞的内心时,沈西辞就会像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缩回冰层里,十倍百倍地重新将自己封冻起来。

目光定定地落在最后发过来的那句话上。

本能的,盛绍延觉得,或许这就是答案。

不想辜负,不想伤害,说明他的直觉没有错。

但,是什么顾虑,沈西辞才会觉得这段感情无法长久?

沉思许久,盛绍延联系了他的医疗团队。

“有没有什么疾病,会让人对痛觉不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