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辞赶紧否了这个提议:“阿绍不适合。”
就盛绍延那极为离谱的身价,他三百六十天天天拍戏拍几十年,都付不起这个钱,更别说离盛绍延恢复记忆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嗯。”盛绍延想,沈西辞在事业方面还是很理智的,办公室恋情确实会影响团队协作和凝聚力,沈西辞作为核心,公平性也会受到质疑,不利于他长远的发展。
两个星期下来,工作人员之间都已经混熟了。削着眉笔,化妆师问:“你们看到热搜没有?嘉嘉这两天不都在钟岳老师化妆间里化妆吗,他上午开直播的时候,钟老师不小心入镜,就顺便跟粉丝打了招呼。谁能想到,就前几天,嘉嘉去找钟老师指点台词,钟老师还闭门不见呢。”
蓝小山积极加入八卦:“我看见了!钟岳老师之前只发了张照片报平安,粉丝着急地不得了,这次直播露脸,好多粉丝都跑去许老师直播间里看钟岳老师,我刷微博的时候已经有三条热搜了!”
化妆师戴上口罩,声音小了一点:“那你看到‘许我钟情’没有?”
蓝小山茫然:“什么钟情?”
“许我钟情啊!许令嘉的许,钟岳的钟,我在弹幕里看见的,竟然这么快把CP名字都想好了!”化妆师顺口道,“不过组里有人说,许老师这是趁机捆绑钟岳老师吸血抬咖——”
话音一止,化妆师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赶紧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就听沈西辞开口:“那个人应该是钟岳老师的死忠粉,才会这么说吧?”
沈西辞能肯定这是许令嘉设计的。
如果他没记错,炒作男男CP应该是从明年开始,才会这部剧炒一下,那部电影也炒一下,能有热度那就是赚了,没热度也不亏。他隐约记得钟岳下一部电影宣传时,就炒了和男二的CP,热度非常高。
捆绑钟岳炒CP,如果《神都劫杀》可以二搭,那确实是一条捷径。
“对对对,所以她超气的,只希望正主独美。”化妆师顺着转移话题,“温老师真厉害,昨晚的颁奖典礼上拿了金叶奖的最佳女主角,我进来时,看见好几辆车停在旁边,正往我们这里搬吃的庆祝!”
到了拍摄场地,温雅歌已经做好妆造在等了,她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薄荷烟,正和万山导演聊天,余光瞥见沈西辞过来,扬扬嘴角,笑容明艳,算是打过招呼。
沈西辞也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恭喜”。
大自然就是最好的光影大师,明日高悬,沈西辞扮演的哑巴少年脚步闲适地走在队伍最前面,穿行在山林中,树叶晃动的影子落在他的土布白袍上,如同最精致的水墨纹样。
停在一处崖壁前,山石夹缝间有清泉流下来,他俯身,笑着接了一捧,浇到脸上,泠泉洗白玉般。
温雅歌扮演的杜虞看见他将沿路采的一把野花放到山泉下浇水:“你院子摆的插陶罐里那些野花,也是你采的?你喜欢?”
哑巴少年点点头,又摇头。
杜虞对哑巴少年一直不放心,探究地观察他的表情:“那是谁喜欢?你妈妈?还是你妹妹?”
哑巴少年湿漉漉的手指在山壁上,几下画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人,笑着看杜虞。
杜虞没有再问。
继续往前走,哑巴少年抬手摘了一片叶子,眼中闪过迟疑,最后还是吹了两下,清亮的叶笛声在山林间荡出回响。
下一场。
林间枝叶繁茂,遮蔽天光,视野中光线昏暗,哑巴少年走在前面,这时,在他身后,年轻警察小林忽然大叫:“老大!有埋伏!”
尾音仓促,小林踩中陷阱,脚踝被粗绳套住往上一拉,倒吊着挂在了树上,而追缉组长张巡和杜虞还有卧底阿峥,都被一个升起的巨大粗网,缠裹在一处,动弹不得。
哑巴少年站在原地,背对着几人,眼底泛起几丝愧疚,他转过身,小林吊在半空中荡来晃去,大喊:“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小心旁边也有陷阱!”
哑巴少年没有动,只仰头望着小林,露出了一抹笑容,和那天朝阳初升,在粗树枝上朝他们笑时的笑容一样澄澈漂亮。
小林脸上的担忧慢慢褪下,变成了一种冷。
他难以置信:“是你?是你故意把我们引过来,你吹树叶——”他反应过来,“你吹树叶根本不是在学鸟叫,你是在跟犯罪组织的人通风报信,汇报位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哑巴少年望着小林,拿起树叶,又轻轻吹了两声。
小林表情恍然一瞬,重重咬紧牙帮。
被困在网中的杜虞问:“小林,他说的什么?”
“他说,”小林嗓音艰涩,压下伤心,狠狠闭了闭眼,大声道:“他说,我们果然是从外面来的傻子!”
“卡!”万导的声音传过来,“你们都站着别动,保持现在的状态,特写再来一次,特别是沈西辞,刚刚的微表情非常好,重来一遍!”
不久后,驻组宣传把拍的素材剪好,发到了剧组官博上。
半分钟的视频里,摄像机前,身着土布白袍的少年脸上湿漉漉的滴着水,对着镜头笑,怀里还抱着一束开得灿烂的野花。画面一转,他握着树枝,望着岩石壁上用湿痕拼凑成的小女孩的轮廓,怀念又哀伤。
极短的时间里,评论直接破千。
“——这破碎感太神了!呜呜呜他怎么了,他好伤心!感觉他下一秒就要碎掉了!我爱破碎美人,嘶~”
“——笑容太干净了吧!这个角色太美好了!他抱着花朝我笑,好好好,嫁给你嫁给你!”
“——谁懂,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太美了太美了,每次看到沈西辞,都是不一样的沈西辞,神性,妖冶,干净治愈,破碎,火速掏出我的剪辑软件!”
出租屋里,盛绍延打开蓝小山提到的哔站,搜了沈西辞的名字,大概看了看几个视频,就懂了“二创”和“混剪”是什么意思。
不过,除了一个叫“发呆的小羊”剪的《颜值暴击,娱乐圈还有救》,一个标题叫《被这张脸硬控三分钟》的视频勉强还算不错以外,别的都只称得上粗制滥造。
另外,还有几个百万关注的美妆博主,仿了沈西辞祭祀山神时画的那个妆。
技术如何盛绍延看不出来,但最后都没有沈西辞好看。
沈西辞向来不熬夜,很养生,这个时间已经睡了。窗棂上挂着的木雕小鸟被风动,盛绍延看了一遍如何剪视频的教程,自己动手开剪。
一剪就剪到了凌晨四点过。
窗外有墨色的树影,暖黄的路灯,漆黑的客厅里,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盛绍延放松地坐在旧沙发里,脸上不见半分疲色,包裹在黑色裤管中的长腿漫不经心地踩在地上,另一边屈起,搭在膝上的手指长而匀称,松松捏着一罐冰饮。
他专注地看着自己剪出来的视频画面。
双眼被屏幕的光点亮,映出深深的一抹蓝。
屏幕上,山林枝叶间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湖面上粼粼的水波,沈西辞站在其中,白的耀眼,眉目比怀中的野花更加粲然。
透明莹亮的水珠顺着他侧脸的线条往下滑,在细腻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水迹。
让人想抬手,将那滴水替他擦去。
目光不离屏幕,盛绍延拎起铝罐,喝了一口冰饮,气泡感在唇齿间漫开,喉结轻动咽下。
BGM的音乐声调得很低,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疾驰的引擎声,拉货的板车从楼下的窄路经过,盛绍延将铝罐捏合,扔进垃圾桶里。
“砰”的沉响从卧室传来。
盛绍延站在客厅,偏过头,看向那道关着的门。
几秒后,又一声响动。
走到门边,盛绍延站在黑暗中,没有贸然打开门,隔着门低声喊:“沈西辞?”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盛绍延退后一步,准备离开时,极致的寂静里,他听见低而浅的声音:“……阿绍。”
毫不迟疑地压下门把,卧室里没有开灯,只能借着未亮起的晨光,模糊看到家具陈设的边缘。
沈西辞没有说话,那声“阿绍”仿佛是他的幻听,但仔细侧耳,黑暗中,呼吸声却有种不正常的急促。
凭着记忆,盛绍延按开台灯,房间的一角被照亮,回过身,床上被子凌乱,鼓起一个侧躺的轮廓,细白的脚腕从被角伸出来,清瘦漂亮。
盛绍延站到床边,喊出名字:“沈西辞?”
“阿绍,”沈西辞的嗓音很哑,也很轻,他从侧卧换为平躺,掩着侧脸的手臂移开,被薄汗湿透的黑发黏在冷白的皮肤上,两颧透着薄红,像难耐春雨侵扰的杏花,唇色也比平时更深浓,敞开的领口处露出半截锁骨的痕迹。
他视线晃了晃,才定焦在床边人的脸上,“我发烧了。”
“我去帮你拿药?”换药时盛绍延看见过,盒子里除了镊子纱布之类的工具外,感冒药退烧药胃药都很齐全。
“等一下。”沈西辞烧得昏昏沉沉,眼前起雾,他喉咙很干,半闭着眼,“我背上不舒服,你帮我看看我背上有没有伤。”
看看背上有没有伤?
这个要求更像是烧得发晕了才会说出来的话,有些奇怪,但盛绍延沉默片刻,回答:“好。”
沈西辞穿着一件深蓝色丝质睡衣,趴着,脸陷在枕头里,散乱的发间,露出的耳垂上缀着一点银光。
盛绍延抓着衣角,只觉得布料很滑,随着衣服往上拉,沈西辞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
细腻光洁的皮肤仿佛覆着月辉,上面薄薄一层细汗,体型清瘦,肩胛骨凸起的弧度像玉塑一般,随着沈西辞快而重的呼吸起伏。
把衣服拉下来,“没有受伤,可能是出了汗觉得难受,我去给你拿衣服?”
好一会儿,沈西辞低而哑的声音才从枕头边传来,似乎放了心:“嗯,好。”
直起身,盛绍延想起在化妆间,他去看沈西辞唇上的伤口时,对他钳住下巴的动作,沈西辞毫无躲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如同守着的宝藏被冒犯,对失忆前的自己,盛绍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悦。
第19章
从衣柜找了一件干净睡衣给沈西辞换上, 浑身发烫的人又软绵绵地躺回了被窝里。
床边,盛绍延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依照心里的想法, 轻轻将汗湿的头发拨开, 露出光洁的额头, 探了探温度,低声问:“沈西辞, 你现在很烫, 吃哪种药, 我去给你拿。”
侧躺着的人却没有回答,眼睛闭着, 忽地伸手抓住他的右手腕往下拉, 塞进了自己的脸与枕头之间, 舒服地呼了口气。
掌心上贴着的脸颊热烫、湿润又滑腻, 盛绍延手指一动不动, 半晌后,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沈西辞像是才听见他在说话一般,哑着嗓子道:“天亮了我就去医院,做完检查再吃药。”
盛绍延不知道别人生病后流程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想到沈西辞比他专业, 没有再催。
卧室里仅有的一把椅子在书桌旁边,盛绍延看两眼就没有再看,在不移动手腕的情况下,坐到了床边。
空气中都是沈西辞的气息,很干净的味道, 台灯的亮度调得很暗,不大的卧室, 一切都陷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无意识地数着沈西辞的呼吸,一边在心里想着,剪辑好的视频已经上传了,明天上午没有沈西辞的戏,下午有一场,不知道沈西辞会不会请假。
又漫无目的地想到,半个月后,沈西辞的戏杀青,到时就会离开这里,沈西辞已经休学,那他们需要在宁城租一个房子,他股票的收益即便还完债,也完全能够负担起这部分开销,可以租一个大一点的。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在宁城应该有房产,且不止一套,或许是以前炒股赚了钱后,买过房子,但亏了之后,房产肯定会被拿去抵债。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盛绍延心里很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或者惧怕的,无论是创业还是其他,他都游刃有余。
所以失忆之前,他可能不仅是股市失败,还遇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所以才堕落到无所事事吃软饭?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声逐渐变大,仿佛将整个房子包围,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
热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掌根的皮肤上,盛绍延低眼,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人,皮肤洇红,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阿绍”,疑问的语气,声音又低又哑,像梦呓。
盛绍延靠着床头,一条腿随意屈起,锋利的轮廓隐在暗影中,声音不轻不重:“嗯。”
连昏睡,都要确定他在不在。
见身旁的人没了声响,又睡沉过去,盛绍延推翻了自己的部分安排。
沈西辞很明显没有安全感,占有欲又很强,现在看来,还很黏人。
如果他在宁城创业,沈西辞在外面拍戏,长时间见不到面,沈西辞不一定能接受。所以,还是要再想想远程监控新公司运营的可行性,或者,先保持现在的状态,消除了沈西辞因为失忆前的他造成的不安后,再做别的。
第二天,刚到八点,摩托车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盛绍延扶着沈西辞的手臂,即便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受到热度。
见对方望着自己的脸,似乎要说什么,盛绍延提前打断他:“我知道,我会把口罩戴好的。”
沈西辞烧得晕晕乎乎,只念着盛绍延绝对不能被他二叔的人发现,见他已经戴好帽子口罩,实在没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
戴着口罩坐到诊室里,沈西辞主动要求:“医生,我想顺便做个体检,除了血常规和CRP、PCT以外,我还想做肝功肾功,全身超声检查,胸部CT平扫,腹部增强CT,关节X片,反正能开的都开给我吧。”
陪在旁边的盛绍延眸光看向沈西辞。
医生被逗笑了,一边敲键盘一边打趣:“哟,同行啊?这么熟练?”
沈西辞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嗓子干得难受,笑着承认:“嗯,我学医的,每次看教材,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生这些病了,有点生病焦虑。”
把一大叠检查单递过去,医生了然:“都懂都懂,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这毛病,体检这习惯挺好的,把疾病扼杀在萌芽阶段!”
这个医院人不多,但缴费,去不同的检查室,排队,检查,等结果,依然花去了不少时间。
接近中午,退烧药已经起效,体温降下去了不少,沈西辞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一张接着一张地看检查结果,直到确定所有项目都没有大的异常。
“你以前骨折过?”
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出现在眼前,沈西辞握着瓶身接下,喝了两口,顺着盛绍延的视线看向X片:“对,以前手臂和小腿骨折过,都已经长好了。”
盛绍延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手指拎在易拉罐边缘,食指轻轻一动,“呲”的一声,淡淡的白气冒出来,他又问:“后背受过伤吗?”
沈西辞摇头:“没有。”
“凌晨发烧的时候,为什么觉得自己后背有伤?”
避开盛绍延的眼睛,沈西辞语气自然地解释:“可能是烧迷糊了吧,想到你之前背上受伤后,也有一点发烧,我就想着,我背上会不会也有伤。”
看了沈西辞一会儿,盛绍延没说什么,单手插在口袋里,长腿随意屈伸,喝了一口冷饮,忽然换了个问题:“你右耳怎么了?”
沈西辞眼神微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沉默一瞬,又无奈:“你还真是鹰眼啊,这都能发现?”他简单解释,“小时候得中耳炎,没有及时治疗,好了之后有点后遗症,每次发烧的时候,听力就会下降一点,不是什么大事。”
他回忆了一下,“我听你说话时,头往右边偏的动作很明显吗?”
明明以前都没人发现过。
“不明显,只是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不知道怎么的,心口的位置像是堵着点什么,盛绍延唇线绷紧,烦躁感又冒了出来,他咽下冰凉的饮料,但冷感并没能让他的躁怒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他不知道自己这股情绪的由来,是沈西辞说起时的风轻云淡,自己以前的不关心,还是,是因为什么才没能及时治疗,以至于留下了后遗症?
喝空的饮料罐被用力捏瘪。
虽然生病,但只要不是病的起不来床,就不可能请假,剧组的安排改起来非常麻烦,涉及的各部门的协调。
随便吃了点东西,沈西辞直接带盛绍延去了剧组。
片场外围,温雅歌手里捏着剧本,正站在树荫下,踱着步,一边抽烟一边背台词。
许令嘉看见,走过去,笑弯了眼睛:“我刚还在和钟哥说,热搜第一就是雅姐的红毯照,气场超强,特别漂亮,那些媒体的镜头都舍不得从雅姐身上移开。”
听见这句,温雅歌在薄烟里抬头:“我漂亮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专门过来告诉我。”
她正背词,觉得杵面前的许令嘉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语气也不怎么友好:“雅姐?还是叫温老师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圈里的名声,叫这么亲密,要是被外面那些记者听见了,出了什么报道可不太好。”
许令嘉这两天顺风顺水,心情正好,听温雅歌这么说,语气亲近道:“就算被听见了也没什么,我才不在意。”
温雅歌一笑:“可是我在意啊,”她将许令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声音愈加温柔,“我眼光可是很高的,弟弟。”
走出两步,许令嘉脸上的笑立时沉了下去,这个女人,竟然还嘲讽他?以为拿了金叶奖的最佳女主就多了不起?呵,职业生涯都到头了。
等许令嘉走远,温雅歌状态被打断,干脆把经过的沈西辞叫住,皱眉:“怎么脸色不太好?”
沈西辞打起精神:“凌晨发烧了,吃了药已经退了。”
“感冒?”
“应该不是,”沈西辞本来就白,被阳光一照,更是像脆弱的瓷器一般,“去医院检查了,没什么事,可能就是太累了,免疫力降低。”
“演员这行,压力确实大,尽量注意休息。”温雅歌穿一件白色真丝长裙,裹着大大的披肩,“看颁奖典礼了吗?”
沈西辞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看了剪辑,温老师领奖时戴的珠宝太闪眼睛了。”
一下就戳到了温雅歌得意的地方:“一个多亿的项链,能不闪吗?”她跟着沈西辞往化妆间的方向走,“那些新人一个个的都发通稿,说什么借到了某某品牌的高珠,裙子又是哪家的,还有粉丝来我这里舞,说要是借不到珠宝,可以穿高领礼服裙走红毯,笑死,年纪轻轻,想踩我上位?”
沈西辞故意回忆一番:“真的还有谁戴了高级珠宝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温雅歌很满意:“挺会说话,下次可以多说点。”
看沈西辞进了化妆间,温雅歌叫住落后几步的盛绍延:“口罩帅哥,来说两句?”
盛绍延转身:“什么事?”
“行了,把你的气势收一收,又不是要你演霸道总裁。”温雅歌拢了拢华丽的大披肩,“知道你们感情好,不是想拆散你们,我也要给你道个歉,找你搭话那次,不该以己度人,以为你是和当年犯傻的我一样。”
盛绍延这才走过去。
周围没人,温雅歌熄了燃完的烟:“演员这行,拍戏时压力大,沈西辞演技又好,反复进入角色又抽出来,很耗心力。他年纪小,不知道拒绝,你就多顾着他一点,别做那么狠,都把人做发烧了。”
盛绍延:“我做什么?”
温雅歌见他一脸坦然,惊讶:“你不会想说你们还是柏拉图恋爱,就拉拉手吧?你有毛病还是他有毛病?”
事实上,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一直分开睡。
盛绍延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和沈西辞进展到了哪一步,但显然,两个人的关系中,他是主导和掌控的那一方,如果失忆前的他只是利用沈西辞,花沈西辞的钱,而没有多少感情,那他只会给点甜头,比如拥抱,不会有更深入的接触。
“饮食男女,人之天性,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承认的。”温雅歌转身准备走,走之前回头道,“沈西辞长这么好看,你不心疼,我来心疼?”
果然,盛绍延眸色一深,戒备道:“不劳费心。”
还真是一戳一个准,温雅歌翘翘唇角:“那就把人看好。”
沈西辞的戏不多,盛绍延隔着一段距离,越过各种机器和工作人员,望着穿土布白袍的人站在镜头下,演绎着另一个人的喜乐。
看着他笑着跟工作人员说辛苦,去监视器后面看拍摄效果,主动跟导演提出哪里有不足,商量怎么演。
看着他卸了妆,微湿的发尖,摘下耳坠后微红的耳垂。
看着摩托车的后视镜里,他没什么力气地趴在自己背上,安静又疲倦,像淋了雨的蝴蝶,美丽脆弱。
强打着精神,在楼下的餐馆吃了一碗粥,一回到家,沈西辞又躺到床上,昏昏欲睡,感觉有人给他盖好了被子,闭着眼,轻轻说了句“谢谢阿绍”。
盛绍延坐在床边,又摸了摸沈西辞的额头,想起在片场时,温雅歌裹着披肩,站到他旁边提醒的那句话。
“才见你的时候,我还说呢,沈西辞盯你盯得很紧。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你才是盯得紧那个,你看沈西辞那眼神,遮一遮吧。”
第20章
午饭是楼下餐馆的老板送上来的, 炖汤,一盘炒野菜,一份凉菜, 还有一盘不知名的香料叶子炒肉, 闻起来很清爽。
已经过了两天, 沈西辞精神恢复了不少,不过依然没什么胃口, 用筷子戳戳米饭, 他试探性地问坐在对面的人:“阿绍, 我能不能不吃饭?”
盛绍延:“不行。”
“好吧。”
沈西辞在心里腹诽,三年前的盛绍延和三年后的盛绍延有什么区别?都失忆了, 竟然还会监督他吃饭, 让他又有了种上一世在剧组拍戏实在太忙, 没来得及吃饭, 接到盛绍延打来的电话时的心虚感。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沈西辞精神一振,看了眼:“小山打来的?”为了强调自己不是为了逃避吃饭才接电话,他特意道,“肯定是工作上的事。”
他干脆按了免提。
蓝小山每天都精力旺盛,声音在听筒里依然洪亮:“沈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有个哔站大佬up主剪的你的混剪cut, 推到我首页了!播放量那是几千几万地往上涨,太强了!”
沈西辞好奇:“大佬up主?”
“对啊,叫东遇,是新注册的号,但剪刀手技术无比纯熟高级, 应该是大佬披马甲!”蓝小山以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道,“这个名字, 西辞东遇,啧啧啧,一看就是沈哥你的死忠粉!”
坐在对面的盛绍延夹菜的手一滞,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
“东遇?”沈西辞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不过确实跟我的名字对仗工整。”
“就是就是,不愧是大佬,取名字都这么会!这个视频已经力压‘发呆的小羊’,成为放饭第一大厨,好多粉丝在评论区嗷嗷敲碗,饿饿饭饭。”蓝小山积极安利,“沈哥,我发你,你看看怎么样?”
沈西辞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吃饭了,他很积极地把手机放到中间,点开视频,视频不长,但剪辑手法和音乐踩点水平非常高,结尾的弹幕上,很多人都在刷“开头见”。
盛绍延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弹幕:“你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就是感觉这个大佬剪出来的我,比我本人还好看。”
盛绍延不赞同:“你本人更好看。”
他自己剪的自己知道,再怎么调色,也没有眼前的人更生动鲜明。
舀了一碗汤放到沈西辞面前,“上午你睡觉的时候,嘉瑞传媒的人联系你,想和你谈谈签经纪约的事。”
沈西辞惊讶片刻,转念想到:“想签我的,是不是那个叫崔云维的人?”
“嗯,叶眉力捧许令嘉,因为过敏休克的事,许令嘉绑上了钟岳炒CP,热度提升非常快。”
“所以崔云维就急了?”沈西辞拿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嘴里,假装吃得很认真,边吃边思考,“所以他想签下我,和叶眉打擂台?”
“他应该是认为你有火的潜质,你又是和许令嘉在同一个剧组,只要运作得当,你超过许令嘉,他理所当然能压叶眉一头。”
沈西辞又吃了两粒米饭:“不签。”
“好。”盛绍延没有追问,主要是他不太看得上嘉瑞这个公司,见沈西辞筷子上又夹了两粒米,他把香料叶炒肉推过去,“但饭要多吃一点,五分钟,你只吃了七粒饭。”
沈西辞:“……”
可恶,竟然还数了!!
摩托车开进山里,沈西辞吹了会儿树叶,又拐弯抹角地开口:“演员不能吃太多,吃了会胖。”
盛绍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你不胖,我看过。”
虽然只看了上半身,但沈西辞腰身薄,体态非常好,筋骨匀称,薄薄的肌肉覆着的每一寸线条都称得上精致,像雕刻大师细细打磨过。
沈西辞一生病就不想吃东西,从小到大都是。以前没人管他,前世盛绍延管了两年,可到现在,他依然对这样的关心应对的不太熟练。
他学不会把握那个度。
不想听话,又怕忤逆太过,盛绍延失望嫌烦后,真的就不管他了。
干脆闭嘴不说话,沈西辞故意用树叶连吹几个噪音,没想到盛绍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到了片场,沈西辞注意到停车的区域里:“好像多了几辆没见过的车,可通告单上没说今天有新的演员进组啊。”
“可能是送东西的。”盛绍延对剧组这些门门道道已经很熟了,“那边那辆车是送下午茶和甜点的,以前来过,旁边那两辆应该也差不多。”
越往里走,越能看见各种点心桌、零食桌和咖啡奶茶已经摆好了,因为山里蚊虫多,所有的食物都用透明的盖子盖着,甚至还有烧烤、沙拉、果切和银耳羹之类的食物,非常齐全。
山里和市区不能比,要把这么多吃的打包送过来非常麻烦,沈西辞刚想跟盛绍延感慨,是谁这么大手笔,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
脚步就这么停在了原处。
沈西辞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被换了孩子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啊,烦死了,就不能让我消停消停?诈捐的事好不容易才没人提了!现在又被挖了出来!”
“要不是那些小报记者抓着我诈捐的事不放,我怎么可能非要挺着一个大肚子,跑去贫困地区做慈善?安排的专业产房和产科大夫没用上,只能在一个破烂瓦房里生孩子,村里一个医生都没有,只有大字不识一个的接生婆,我当时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怎么没人心疼一下我?”
“我太虚弱了,睡得沉,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进来把孩子换走的,你要怪,就怪那个叫卓素丽的贱人!”
耳边听见的声音和记忆中的那道声线逐渐重叠。
“嘉嘉年纪小,不懂事,第一次进组拍戏,多谢你们照顾他,要是他有什么没做好的,尽管骂。”
程凝雨正带着许令嘉跟钟岳他们说话。
许令嘉不满地抗议:“妈,什么叫我不懂事?我很懂事的好吧?”
程凝雨睨他一眼:“大人说话,你闭嘴。”
她这些年养尊处优,穿一身简单的奢牌成衣套装,烫成大波浪的栗色长卷发披在身后,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精致又贵气。
沈西辞看着,眼前忽然就出现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到程凝雨时,别墅大门打开,许令嘉拉着行李箱从里面冲出来,程凝雨在后面边哭边追。
许原晋车都没来得及停稳,就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别墅门口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间,程凝雨、许原晋和许令嘉抱在一起,三个人一起痛哭。
程凝雨哭花了妆,表情脆弱,声音满是哭腔:“嘉嘉就是妈妈的孩子,不管怎么样,妈妈都爱嘉嘉……你小时候晚上一个人睡害怕,抱着枕头来找妈妈,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妈妈就说,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嘉嘉……嘉嘉,我们三个永远都是一家人……”
隔着车窗,沈西辞想起他小时候,半夜听见门口有动静,就会尽量放轻呼吸,降低存在感,他的养父吴立成十赌九输,输了就会去酗酒,醉醺醺地回来,然后打人发泄。
那时,养母卓素丽抱着浑身是伤的他,以为他睡着了,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语,“走了好,幸好走了,走了才有好日子,走了就不用挨饿挨打了。”
他一直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在热搜上,卓素丽因为许令嘉想拿钱了事,让她别再找过来,情绪崩溃之下,对着狗仔的镜头哭诉,说她不想要钱,她可以跟在许令嘉身边当保姆,她会做饭,会缝衣服,只要能跟许令嘉一起生活,她做什么都愿意,她真的很爱许令嘉。
沈西辞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得知真相后,他根本没想过要认回所谓的亲生父母,是许原晋堵在他出租屋的门口,要接他走,沈西辞拒绝后,许原晋却说,现在新闻热度这么高,必须要给一个交代才行,让沈西辞一起去商量。
后来,车停下,许原晋冲下车抱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完全没有想起坐在车里的沈西辞。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的照片又上了热搜,粉丝都说许令嘉是受害者,生活了二十年的家突然就不是自己家了,爸妈也不是自己的亲爸妈,#心疼许令嘉#被顶上热搜前三。
“你就是沈西辞吧?嘉嘉跟我提起过你。”程凝雨出道时就被称为情歌天后,声线独特,非常有辨识度,她望着站在几步外的沈西辞,语气和蔼,“那边有很多吃的,可以尝尝有没有喜欢的。”
沈西辞站在原地没动,几秒后,他露出笑容,客气道:“好,谢谢程老师。”
程凝雨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个新人看着有点面善,长相也很符合她的审美:“好久没听见这么正式的称呼了,你是嘉嘉的同事,就叫凝雨姐吧。”
许令嘉发现程凝雨目光落在沈西辞身上,故意在一旁不满道:“妈,他叫你姐,那我不是矮他一辈了?”
“我们各论各的不就好了?”
程凝雨伸手去揉许令嘉的头发,许令嘉赶紧往边上躲:“妈!我才弄好的头发!你住手别乱动!”
沈西辞看着这一幕,上一世他被许原晋带进许家别墅里时,程凝雨也是这样摸着许令嘉的头发安慰。
一旁,叶眉和嘉瑞传媒的公关团队一直都在商量,怎么把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热度怎么样才能最高,前提是,许令嘉的形象一定不能有任何污点。
许原晋拿了一张银行卡出来,警告他什么话都不要往外说,如果他配合,这张卡里的五十万就是他的。
沈西辞说不要。
许原晋有点不耐烦:“是你让卓素丽来找嘉嘉的吧?你知道嘉嘉进了万山导演的剧组,所以才去参加海选试镜,玩这一出,不就是想把热度炒到最大吗?”
沈西辞觉得很荒谬:“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在热搜上看到我妈,才知道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很久都联系不上她了。”
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许原晋和程凝雨认为是他联系的狗仔记者曝光这件事。
许令嘉的粉丝认为,卓素丽是罪魁祸首,沈西辞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穷了二十年,肯定是嫉妒许令嘉的生活,才出来膈应人,想抢走许令嘉的一切,许令嘉太善良,被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斗得过沈西辞?
自那以后,沈西辞再没有去过许家。
没有动程凝雨送到剧组来的那些吃的,沈西辞跟往常一样,去化妆间做好妆造,然后去拍摄现场等着。片场正在拍钟岳他们的戏份,他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看,一边和盛绍延对剧本。
台词念完,盛绍延忽然问:“那个人是谁?”
“谁?”沈西辞回过神,“你说程凝雨?二十几年前国内顶尖的女歌手,许令嘉的妈妈。”
程凝雨在二十几年前红遍大江南北,后来因为负面新闻,沉寂了下去,但一档亲子节目,又将许家三个人拉回到公众视野里。
这之后,通过叶眉的策划运作,许家一直都是娱乐圈里的模范家庭,吸了很多粉丝,综艺和代言更是接到手软。
他们已经是一个包装完美的品牌,一个利益共同体,卓素丽曝光的调换婴儿这件事,对许家是一个重击,又是一个机遇。
他们选择打压沈西辞,捧起许令嘉。
借着话题的热度,面向镜头,他们说着三个人各自的痛苦,表达着尽管许令嘉不是亲生,他们的感情依然无法割舍。
虐粉固粉的手段,虽然老套,但效果非常好。
“阿绍,到我了,我先去拍戏。”对上盛绍延关切的视线,沈西辞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真的。”
至少在前世,这些事都已经过了五年,时间就像暴雨,会模糊掉一切,即使是石碑上的刻纹,也会被苔藓覆盖。
“我信错你了……”年轻警察小林衣服上全是枯叶和湿泥,很是狼狈,他别过手背擦了擦脸,“老大他们都找不到了,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被犯罪组织的人带走了?”
哑巴少年静静站在他面前,垂在身侧的手捏着一片树叶,手动了动,还是没能抬起来。
“我不该信你的,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话里带上哭腔,小林猛地将哭意咽下去,见哑巴少年全然无动于衷,他突然发狠,抓着衣领猛地将人拉近,牙帮咬出绷紧的肌肉,哭腔却更重了,“你说,你说啊!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哑巴少年没有任何反抗,他任由小林抓着,眸光如水潭般,再不像之前那样生动。
小林喘着气,死死盯着哑巴少年,手指一根根松开,逐渐变成哀求:“你说啊,你告诉我,你不是坏人,你是有苦衷……你说啊……”
小林转身离开,丛林间天光昏暗,哑巴少年站在苍枯的古树下,土布白袍黯淡。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哑巴少年的目光落在树根旁从腐叶层中钻出来的一朵野花上,他脸色平静,不见半分情绪,像之前那样弯下腰,折下那朵金灿灿的野花。
唯独站起身时,却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的从他眼底滚落出来。
一旁,程凝雨站在万山导演旁边,看着镜头下的两个人,夸赞:“还是万导会调教演员,年轻警察情绪激烈,又很有层次,演技非常厉害啊!那个叫沈西辞的新人哭的时候,让人也跟着一起揪心。”
她心里疑惑,这个哑巴角色的造型不是挺好看的吗,嘉嘉怎么非要跟他换角色?
万山导演望着监视器里的影像:“嗯,沈西辞这个演员非常有灵气,就像刚才哭的时候,有种寂静无声的感染力。他跟钟岳温雅歌他们同框飙戏,是半点不弱,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新人,有天赋又努力,把角色吃得很透。”
听出万导话里的欣赏和夸赞,程凝雨笑道:“真让人羡慕啊,这就是传说中隔壁家的孩子吧,当父母的不知道省了多少心,不像嘉嘉,这么大了,我和他爸还有他干妈,还天天操碎了心。”
万导:“儿女都是来讨债的,我那个不也一样,今天想去学拍电影,明天又想当服装设计师,干什么都像玩儿似的。”
等到剧组收工时,#程凝雨剧组探班#已经上了热搜,话题下,程凝雨发的那张和许令嘉的自拍,还有拍的片场那些零食饮料,都被营销号发了又发。
人为的喧嚣声褪去后,鸟鸣声和风声更加明显,摩托车上,沈西辞没头没尾地说起:“我应该没告诉过你,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跟教授请好假,买了很多东西,四季的衣服,年货,首饰,然后回家,准备和我妈一起过年。”
盛绍延停下摩托车,回头看沈西辞:“然后呢?”
呼吸着沾染了夜晚凉意的空气,沈西辞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我家在很偏僻的山里,我就记得我走了很远的路,到家一看,房子被推倒了,家里所有东西都被卖了,我妈也不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呢?”
“死了,他酗酒,在镇上半夜喝醉了,摔倒时,脸砸到了一个很浅的水坑里,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盛绍延沉默了一会儿,问:“看见那个叫程凝雨的人,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所以心情不好?”
沈西辞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村长告诉他,他上大学这三年,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赌了的吴立成回来过几次,他打给卓素丽的钱,卓素丽全都给了吴立成。
卓素丽其实身体一直挺好的,但怕沈西辞不给钱,就总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要买药,让沈西辞打钱。
这一次,吴立成欠了几十万赌债,实在还不上,就想跑了赖账,跑到镇上还没忘去买酒。
吴立成一死,卓素丽的天都塌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村里人说你儿子那么有出息,去投奔儿子吧。
卓素丽连夜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天刚亮就准备走,村长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她要去找她儿子,她儿子有钱,她儿子不会不管她的。
站在房子的废墟前,村长奇怪地问,你妈没来找你吗?
月亮挂在夜空,摩托车停在密林里,只需要仰起头,就能看到在枝叶间变换的月色,如练的月光被繁茂的枝叶切碎,投下细小的银河。
盛绍延摸了摸沈西辞的头发,嗓音温柔,认真地问:“你心情不好,我可以做点什么,能让你心情重新好起来?”
可能是周围太静,也可能是风太轻,沈西辞心底某一条干涸的裂缝间,就这么冒出了几丝酸涩。
虽然知道,过不了多久,盛绍延就会恢复记忆离开,这一世,他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沈西辞还是忍不住说出了愿望:“阿绍,如果可以,今年我们一起过年吧。”
月光被枝叶遮蔽,盛绍延只能看到沈西辞模糊的轮廓,他听见自己说:“好,我跟你一起过年。”
握着车把,加速的车轮卷起落叶的残片,于夜色中,冲出延绵的森林。
星垂四野,响彻山林的轰鸣声中,盛绍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失忆之后,他再一次喜欢上了沈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