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红月
短暂的喧闹后, VIP病区回归寂静。
许兰君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躺着的人听到这动静,偏过头去。
以为他睡着了, 走近才发现周凛还睁着眼。
许兰君:“你还没睡?”
“你来干什么。”
他将脸偏得更侧一些, 声音闷得要听不清了。
床头灯昏淡光线下, 周凛脸上精致的五官错落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窗外月色在他眼尾落下一抹莹润。
许兰君不禁怔忪,“阿凛”
她认识周凛的时间不长, 但无论是她见到的还是听说的他, 从来都是玩到疯、狂到底的纨绔角色。他和温白然之间的事她了解不多,只在最初听说他们居然恋爱了八年时有些意外。
印象里, 越跋扈的人越不会有这种长情的习惯。
他却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都说他和温白然感情很稳定, 可是稳定为什么八年都没结婚呢?
许兰君出身高知家庭, 对他们这种商业家族的内部规则了解不多,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不管放在哪里都适用。
以周凛的出身,他一定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既然明白, 又为什么还会伤情成这样呢?
他身上插了管子, 平躺的姿势不能改变,听见她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他再次偏过脸, 用力到恨不得陷进枕头里去。
许兰君看着他脆弱又倔强的侧脸,不由地放轻了音量, “她已经走了。”
周凛说我知道。
是他看着她走的。
她走的时候他胸口很痛。
明明已经用过止痛剂了,但疼痛还是持续而剧烈。到现在都没有停歇。
受伤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起码这让他看见温白然与从前一样心疼关切的眼神。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她的心软和在意, 过去在一起的这许多年,担心他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也正因为这样, 他才会有了种也许他们能重来从错觉。
但面对他的恳求,她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体内的伤口在冗长的等待中反复被撕裂又再重合。
他竟然离奇地从她闪烁的眸光中察觉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是他最不想听见,却又已经听过许多次的答案。
心好痛。
痛到他没办法阻止她说下去。
阿凛。
她叹息般地叫他的名字,仿佛也不想看他眼里的期冀彻底消失,她是最舍不得看他难过的人,可是现在已经冬天了。
那个在夏季的暴雨中走进她世界的人,早在过去的八年里逐渐冷却。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对他说,我知你的好意,也欣慰你终于长大。可是阿凛,伤我最深的人,终究还是你啊。
即使没有宋叙,即使没有任何人。
时至今日,
仍然只有他伤过她。
他教她什么叫爱情,也教她什么叫初恋都没有好下场。
她给过他最纯情的一切,他亲眼看着这些纯洁的东西渐渐变得复杂和破落。
他没有阻止。
就像他不能阻止她在说完最后一句时转身离开。
他能怎样呢。
病房里的暖气停了。
床头加湿器也不再吐出芬芳的雾。
深江这座城市的潮湿在这时候格外明显。
许兰君看床上的人蜷起身体,动作牵扯着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鸣叫,他仿若不觉,又好像非常痛苦,缩成一团的背影像个迷路的小孩,无助得让人无法不对他产生怜爱。
她不禁站起来,弯腰伏过去,轻轻拍他肩膀安慰:“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
//
临港湾。
温白然再次打开二楼的衣橱。
空荡的隔层里曾经有一条流光溢彩的裙子,那银色浪漫到像银河。
而今,那里躺着一只白色的小飞马。
她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没什么重量。
但放在那里的时候又没法对它视而不见。
宋叙略带迷茫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爱情究竟是什么?
他暂且理解为好感加上占有。
可如果是这样,他又并没有想去把她眼光抢回来的冲动。
他很乱。
不是普通的复杂或者迷惑。
而是深刻的不解。
‘你能明白我现在的失落么。’
‘我不明白。’
‘为什么看着你对周凛露出那种表情,我会觉得窒息。’
‘这是为什么?’
他这样问她,问得极其茫然。
而她却似乎真的能理解他的惆怅。
他和周凛虽然都是在高处的人,但周凛身下有无数双愿意托举他的手。宋叙没有。他是独狼,是猎人里最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他从不依赖旁人,因为他有足够且充裕的自信和能力应对所有未知的事物。他深知自己的使命是肩负而不是共享。他没有周凛那样可以随时退下去的后路,他面前只有一望无际的更高。
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人从不问中途加入战斗的那些人是否会停留。他看似主动的掌握了一切,但其实每一段恋情他都在被动的位置,她们来或走,都不被他控制。
第一次在双人关系里主动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温白然的视线却并不在他身上。
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像周凛那样摇尾乞怜来获得关注。
转身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可他又没走。
他在等。
等到温白然真的来了。
他才忽然之间明白,爱情原来并不能只靠一个人来完成。
宋叙皱眉,依然是冷而淡薄的,可她分明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裂痕。
这样的眼神,
好熟悉。
他问爱上一个人,真的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吗?
尽管温白然震惊地发现自己能够明白他所有的内心活动,可她仍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明白。
爱太难了。
比性复杂百倍。
荷尔蒙这种浅表的交换不足以表达。
而所有触及心灵的一切又都是这么让人煎熬又困惑。
温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想。
她对宋叙,大概也是爱吧。
只是怎么说呢。
这爱似乎还没有脱离性的范畴,
似乎仍在心门外徘徊。
爱过周凛之后,她重重关上了心底那扇门,顺便又在上面加了两把锁。但今晚宋叙的挫败生猛又凶狠地撞向她,她隐约听到门锁支离破碎的声响。
她有点害怕。
这才刚刚入冬,越来越漫长的夜就已经冷得让人受不了了。
……
//
W酒店高层行政酒廊。
向隼觉得今晚是过不完了。
这一晚上又是饭局又是蹦迪,还要到医院里给宋叙擦屁股
给宋叙擦屁股!
认识这么多年了,向隼从来没想到有天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从接到他们打起来的电话到赶去医院,向隼一直以为是宋叙单方面碾压周凛,后来瞧见他脸上的伤,他震惊得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医院里,宋叙阴沉着脸靠在走廊墙壁上,领口散着,腕表不翼而飞了,嘴边一抹干涸的血痕在他冷凝的神情上添了笔浓墨,直把他颓废的高度拔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许兰君来的路上还说对宋叙没什么兴趣,那会儿见到他,都等不及向隼在旁边问究竟是为什么动起手来,就肯定地说一定是情有可原。
向隼:
拍片室的门一开,温白然守着周凛被从里面推出来。宋叙侧眸,拧眉看床边他们交握的手。
向隼没注意他当时的眼神,忙着上前询问情况。还好周凛看起来问题不大,否则要是真的追究起来,还不好办了。周家在深江的地位相当于地头蛇,P&t的业务范围虽然跟他们扯不上边,但大家都在商业场上,指不定哪天就会有交集,怎么说得罪了他们都是不划算的。
奇怪的是宋叙平常最重视这一点,怎么还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医生让他们在外面等结果,临时找来的护工推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周凛的伤口,他疼得呲牙咧嘴,温白然见状赶忙俯身安慰他忍一忍,很快就可以去病房上药了。周凛在她面前没有一点脾气,乖乖说好,就不再吭声。
这俩人旁若无人到要不是向隼主动说他去缴费,他们恐怕都忘了这里还有别人在。
等他拿着单子转头,宋叙已经不在了。
许兰君跟他一起走的。
向隼凭今晚的印象,感觉她是个挺外放的人,说不定会跟宋叙合得来。原以为他们今天会发生点什么,哪知道他居然一个人跑来这里喝酒。
都这个点了,吧台边也没有旁人,调酒师仿佛是专门服务他们两个的。
宋叙面前的空杯没有停过。
他还有伤,酒精染到伤口,连眉都不见皱一下。
向隼看着他一杯接一杯,仿佛是又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自持,可不知怎么,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他曾经一度认为这世上再没人比宋叙更适合出家,他情绪稳定得根本就是个和尚。
今天是怎么回事?
憋了半天,向隼还是忍不住问他到底怎么了,从晚上吃饭开始,一切就都变得不对劲了。难道就为个温白然?
他不信。
当初他可跟祝绮薇谈了三年,可得知她结婚,他也只是冷淡地扔了她的东西,没见他跟人动手啊。
温白然凭什么?
他们才认识几个月。
宋叙已经喝得有点醉了,眼睛还醒着,举着酒杯的手腕折成山峰的形状,说,人生的意义不是用长度衡量。
向隼听懂了,就是说他对温白然比祝绮薇感情深呗。
可为什么啊?
论长相、气质,温白然虽也不差,但也赶不上祝绮薇的三分之一吧。论感情和付出,祝绮薇那更是毫无怨言地给了他三年。
那可是整整围着他转的三年。
向隼摇头:“老宋,不是我嚼舌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祝绮薇对你那才叫爱吧。温白然?她?”
他不懂,她都干了点啥?就是跟他上/床?
性是个能迷惑人的东西。
但也不至于让人误会到这个程度。
尤其还是宋叙。
他是最不可能对什么沉迷的人。
温白然到底有什么值得?
宋叙一直不说话。
他盯着杯子里冰球开裂的纹路,微红的眼尾透着难以言喻的腥。
她有什么值得。
这也是他今晚在思考的问题之一。
向隼说的话都有道理,除了祝绮薇,他见过的女人里比温白然美的、媚的、有趣的、生动的,绝不止一两个。
温白然到底哪里让他愿意变得这样难受?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可能确实醉了,太阳穴胀得厉害,思绪试着绕开,眼前却又突然浮现她的脸。
‘宋叙,你是不是真的爱上我了?’
她捧着他的脸,以心疼的方式,温柔的语调,眼里细闪的忧虑和担心也都清晰可见。
但偏偏,
不像看着周凛。
宋叙还记得他们刚刚分手的时候,她人在他的床上,心不在。
几次他故意把她弄到哭,她都只咬牙忍着不作声。
结束后她到浴室里对着镜子,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乎有心碎,有不舍,
还有迷惘和畏惧,
孤独和寂寞更是如影随形。
她这些感觉很复杂,但总归都不是因为他才有的感受。
他起初对周凛的推断完全正确。
幼稚。
冲动。
不学无术且自我感觉良好。
这种人最擅长的事是不珍惜。
时间,金钱,爱人。
他们擅长弄丢一切。
可即便温白然已经连他的电话都不想再接,却只要在提到他的时候听到那么一点点贬义,甚至连宋叙自己都没察觉他有这个意思,她都敏感的像只护崽的狮子。
那个连呼吸都剑拔弩张的雨夜。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想要征服他。
不是因为她爱他。
而是她不许他诋毁另一个人她曾经爱过,也许还在爱的男人。
他其实不介意被利用。
但宋叙也得承认自己是有些赌气和比较的想法在的。
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胜负欲,还是什么别的。
总之他不能允许她在和他做/爱的时候想着别人。
但是后来。
他想要的似乎不止这些。
想来想去。
为什么爱她呢。
好像就是因为她不爱他。
向隼喝完今晚的第三杯,大气地叫服务生直接再开一瓶新的威士忌。全都记宋叙账上。
半晌,身边人突然问,你觉得我输得起吗。
他刚才沉默的时间太长,向隼自个儿喝得有点懵了,晕乎地看着他,输?你输过吗?
宋叙仰头,半杯冷酒滑进喉头。
手腕往下一折,水晶杯落地。
他淡笑,没错。
/
临港湾。
这个叫人不得安眠的夜终于要结束了。
温白然冷得把被子裹得紧紧的,闭上眼睛想要休息片刻,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宋叙被酒精催哑的嗓音性感得叫人口干舌燥。
他先问,睡了吗。
温白然咽了咽喉间的干涩,说没有。
他说那好,你听着。
她说嗯,我在听。
顿了顿。
似乎过了很久。
温白然感觉天都快要亮了。
迷糊间,似乎看见海上有轮猩红的月。
风把雾吹得散开。
露出广袤的海平面。
电话里传来宋叙黯哑的声音。
“温白然。”
她模糊地应,“嗯?”
如果爱情是场赌局。
那么我输得起。
但,
我不会输。
……
第62章 四角
餐厅里, 望着面前化着夸张截断式欧美眼妆的人,温白然一时有些认不出。
“许小姐?”
许兰君挑眉微笑:“又见面啦。”
温白然:“”
不怪她惊讶,许兰君私下真正的模样与她工作时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广培良离开深江之后她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短发、皮靴、飒爽的机车外套。几天不见, 她头发里甚至多了一缕蓝色挑染, 脸边挽起的头发露出左耳, 从耳尖开始,四个细小的十字星簇拥着耳窝里一颗月型钻石, 再往下又是一排碎钻, 耳垂上的十字架倒是最不起眼了。
粗略数了数,她耳洞居然有十二个
好好有勇气。
她反手将摘下来的墨镜挂在胸口, “想吃点什么, 今天我请客。对了, 你感冒好了吗?”
温白然还在望着那排不羁的耳钉出神,想她的忍痛能力只够打一对耳洞,许兰君这十二个洞真可堪称女中豪杰了。
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嗯我都可以。”
许兰君看她一眼, 也不介意她大惊小怪的不礼貌, 招呼服务员拿来菜单,她翘起腿往后一靠,姿势潇洒的和有长辈在场时大相径庭。
随便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等服务员一走,她便开门见山道:“周凛出院了, 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温白然微怔,“嗯, 我知道了。”
许兰君这几天去医院去得很勤, 她坦诚道:“你跟周凛的事我也知道了,哦, 还有宋叙。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大概从向隼那里听说了。”
她一下提到了两个关键人物,温白然回过神,集中注意力看着她,总觉得她想说的不止这些。
“许小姐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既然都认识了,就别叫我许小姐了,你不介意我比你大几岁的话,叫我兰君或者兰君姐,都行。”
温白然叫了声:“兰君姐。”
许兰君是个爽快人,虽然年长一些,但完全没有要凭年龄托大拿乔的意思,被叫姐,她反而有些难为情,摸了摸耳朵,“你搞这么客气,接下来的话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她直率的样子很可爱,可能是见周凛的次数多了些,她这会儿的小动作和他很像。
温白然放松了下来,微微笑了笑:“兰君姐有话不妨直说。”
许兰君撇了下嘴,她以为温白然有一副柔弱的外表,美得娇软,会是个迂回的性子,没想到也这样直接。既然如此,她也不拐弯抹角了。
“那我就直说了,嗯,我挺喜欢周凛的。”
“当然,宋叙也不错。”
“一个是你前男友,一个是你现男友。不巧,这两个男人我都看上了。”
顿了顿,她狭着眼睛一笑,像是等着看温白然的反应。
但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平静的脸色没有露出一丁点意外的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她搞得这么淡定,倒让许兰君有些讶然:“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呢?
温白然想了想,问她看中他们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简单。
许兰君和周凛认识在先,她一直就对他印象很好。少爷的精致模样还是其次,主要是会玩的个性很对她胃口。加上男人的狼狈和脆弱实在很容易激起女人内心深处的母系的怜爱,那晚病房里,周凛背过身去的脆弱样子搞得许兰君这几天见他的时候心都痒痒的,很想好好呵护他。
宋叙嘛,他跟周凛不是一个类型。他太强悍,冷静得像一把刀。寒刃出鞘,势均力敌的剑拔弩张也别有风味。而且广培良本来就是想让她跟宋叙相亲的。
她摊开手,坦白道:“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复杂,不过这不是还没结婚、也没定亲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懂单身无罪这个道理吧?嗯,我说这些呢也不是要你马上就让出谁或者选择谁,就是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咱们公平竞争。到最后你怎么选;我怎么选;他们怎么选,或者最后谁都不选,这都说不好。”
温白然抬眸看着许兰君说这些话时仍然洒脱的表情,被她的坦然打动,心下对她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呼应感。
许兰君和主流定义的三十五岁的女人并不吻合,她至今未婚,虽然事业有成,但家里难免催促,亲朋好友含义不明的指手画脚有时候也挺烦人。
她说家里要求她今年之内结婚。
好像人生到了某个阶段后就会突然面临这些问题:家庭危机、婚姻危机、事业危机、健康危机,每个人的人生课题都不一样,哪怕你腰缠万贯、貌若天仙,老天爷对谁都很公平。
但今年都快过完了,温白然问她打算怎么办?
许兰君抄起手,说杂志年底跟康奈尔大学有个合作,她已经办好了签证,准备过去看看情况,要是家里战火太激烈,她就不回了。
她不是个不婚主义,只是不愿意随便找个人草草交差。
正好她喜欢恋爱,更喜欢挑战高难度的感情。
她眯起眼,对温白然发出了作战信号:“你猜,到时候我会带走周凛,还是宋叙?”
温白然一顿。
她突然觉得许兰君跟谢女士带给她的感觉很像。
她们不偏激、不冲动,更不被世俗眼光影响,无论外界如何指摘,她们永远都有自己的步调。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无非是她们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能把握的是什么。
人有时候就是很容易在这些事情上犯糊涂。
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要了还想要,有了还想有。
盲目乐观是糊涂。
清醒太过又是悲观。
这中间的程度太难把握,温白然也说不好未来是什么走向。
她借用许兰君前面说过的话,“或者你谁都带不走呢?”
她无意制造一些紧张的对立氛围,但这句话却带来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许兰君看她的眼神渐渐加深,夸张的眼妆无法掩盖她眼底对她的欣赏,“周凛说你与世无争,但与世的人,有几个真的无争?比起来,我更喜欢你现在正面迎战的态度。这才是积极的人生观。”
温白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有些惶恐,“我不是说要跟你争什么,我的意思是”
许兰君打断她,“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再说就虚伪了。”
温白然哑然。
“无论如何,你叫我一声姐,那咱俩以后就是朋友了。”
“我第一次干这种和人抢男人的事,有点不自在,虽然现在胜负未定,但我为你准备了一点补偿。”
她说着,笑起来。
温白然怔然看着她神秘的笑脸,疑惑地眨了眨眼。
//
最近公司里气氛有点怪。
虽然都还是照常上下班,但宋叙往她办公室里来的次数明显多了些。
都是一些小事,手机上都能解决。
他偏偏要往她这里来。
同事们看她的眼光愈发古怪。
乔伊说因为你没答应他求婚,他心里不平衡,找存在感呢。
温白然:
他可是宋叙。
在公司里谁还能比他更有存在感?
她还是更倾向于他有别的事要跟她说。
许兰君前天刚跟公司约了一次访问。向隼怨她没有提前告知,他只来得及做造型,西服都来不及定制。宋叙没特别准备什么,偏生许兰君带来的那个摄影师特别喜欢拍他。
向隼被冷落,阴阳怪气地说知道的是生物前沿杂志来采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拍什么宣传大片。
乔伊一听这话顿时福至心灵,说不如借着这次机会,顺便把公司中层以上的人形象照都给拍了,但她跟许兰君不熟,要向隼去讨这个人情,向隼生气自己没得到重视,推给宋叙。
“他可是人家里钦点的相亲对象,他去跟许兰君说才最合适。”
茶水间里,温白然在喝麦片,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腾起来的热雾遮住她的眼睛,瞧不清她是个什么神情。
向隼见她没反应,继续添油加醋:“欸温总监,今儿怎么没见宋总去你办公室啊?哦我想起来了,他好像去给许兰君帮什么忙去了,哎呀你说,这俩人不会来真的吧?”
他挑拨离间的还能再明显一点。
乔伊在旁边听着都直撇嘴:“你好毒啊。”
向隼哼一声,谁叫他们不好好给他拍照来着。
温白然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似的,转身从两人面前经过,向隼没留意她过来了,错身时脚尖来不及转开,接近十公分的高跟鞋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大拇趾上。
“嗷——!”
茶水间里顿时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
门口的女人停下来,回头。
淡如水的嗓音,一声“不好意思啊向总。”说得极不走心。
向隼哪知道她这么狠,一下子脸都憋红了:“你你你!”
乔伊笑得差点背过去,“哈哈哈让你嘴贱!”
她做了个鬼脸,追在温白然身后出去。
剩向隼一个人在里面跺地板:“反天了!你们是要反天了!到底谁是老板!——”
茶水间外。
乔伊两步上前挽住温白然的胳膊,一脸看透她的表情,“怎么样,这下消气了吧?”
温白然面不改色,“我又不是故意的。”
乔伊说得了吧,在我面前还装什么,你明明就对宋叙上心了。
温白然淡声说才没有,她就是觉得男人这种三心二意的基因是不是没办法剃干净?别管前脚多深情,后脚就能再用这种眼神去看另一个人。婚姻法尚且不能把他们的心捆在家庭里,谈恋爱就更别提了。
乔伊笑她,还说不在意,你这话说得可比向隼还酸,酸的流水!
温白然无力辩驳,多说多错,她还是闭嘴吧。
回了办公室,乔伊坐在角落里多出的新按摩椅上,感叹这椅子真舒服,还能按摩,伏案累了随时来按两下,瞬间疲惫全无。
温白然想起昨天宋叙叫人来安装这椅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叫她累了随时休息。
她还诧异他竟然也会关心人了。
但想想也是,他是个绅士,冷是冷了点,体察人心这事儿他最拿手,无非是想不想做罢了。
这不今天就去体察许兰君了。
距离上次她和许兰君见面才过去一周而已。
‘你猜我到时候带走的是周凛,还是宋叙?’
……
这样看起来,八成是宋叙了。
可他走了公司怎么办?
温白然搅着麦片,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乔伊在按摩椅上爽了一会儿,问她在哪买的这椅子,现在按摩椅可不便宜,上个项目奖金宋叙没少给你发吧?
温白然回过神,说何止奖金。
生日时宋叙送她的白色奥迪也是以公司的名义。
以前周凛送她一个四万块的包她都觉得他在侮辱她。
她一个入职不到三个月,工资四千,天天都要挤地铁的实习生,背四万块的包去上班,万一路上刮坏了怎么办?难道要为这个包去打车?同事问起来这个包的真假,她应该怎么说,就算说了别人能信吗?
周凛后来发现她把包藏在家里,还好好生生用纸袋包了好几层,气得说以后再也不送她礼物了。
温白然当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后面渐渐有了些积蓄,薪水也多了,她才有些明白周凛为什么生气。
奢侈品对他来说是日用品。
试想男朋友把女朋友送的日用品藏在柜子里,还里外里包了好些纸,深怕别人看出这是什么东西,女朋友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为什么要藏?这东西值得这样藏起来,还藏这么深,是嫌弃送的不好还是看不起啊?
再后来她发现这样想也不对,周凛不是个会跟她计较这些的人,他只是不懂为什么他珍视的人不肯好好对待自己?
在他眼里,温白然既然和他在一起了,自然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可她不这样想,她总觉得如果接受了他带来的这些浮华物质,就代表了妥协和堕落。
归根到底是那时候太年轻,她和周凛身份地位上的差距在离开了校园后变得越来越明显,自卑感打击了清高,强烈的不配得感是一切忧虑的源头。
但现在不一样,温白然已经不会有自己配不配得上这种想法,加之宋叙擅长说服。她现在时常要出外勤,没有自己的车子确实不方便,况且他说这是给逆光项目的奖励。
无功不受禄,她有功当然可以受。
这样一想,她好像还是把宋叙当上司在看。
可是,他现在的身份好像应该是她男朋友?
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个设定。
实在有点搞不清楚是她对关系转变的感受太迟缓还是他的态度太模糊。
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唉。
头疼。
不想想这些事。
温白然揉了揉额角,突然想起乔伊,“晚上一块吃饭吧,再看个电影?你今天没约会吧?”
乔伊一听有人请客,忙不迭就答应了,“你难得主动邀约,我就是有约会也得推啊。走走走,咱们现在走。”
“不好吧,离下班还有俩小时。”温白然看了眼时间,她手上还有份资料要做,“还是等下班吧。”
乔伊说那她先回去选选最近有什么电影看。
温白然说行。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
温白然关机下班,乔伊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发现《泰坦尼克号》重映了,还是高清修复版,咱们就看这个!”
温白然:“?”
“这种片子你不应该留着和叶哲一起看吗?”
乔伊:“嗐,男人和姐妹的观感哪里一样,他要去了我还怎么对杰克评头论足?肯定只剩假哭了。”
温白然佩服她每次都能把目的说的这么直接又脱俗,说好吧,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杰克到底该不该死。
电梯下到一楼,解放了的下班族们如同水塘里开了闸的鱼苗,争先恐后地赶着回家。
大厦门外,鱼贯而出的人群十分默契地绕开了停在广场中央的人和车。
包里的手机这时响了,温白然低头去找。
却听见乔伊在身边低呼一声:“该死!”
“?”
她疑惑地抬起眼,不远处,男人身上的大衣长到脚踝,模特般高挑的身材,宽肩,长腿,白衬衫和黑马甲,领口下银色暗纹的领带仿佛束着欲望。他喉结凸起的程度恰到好处地让人想入非非。
瘦削的下颌,薄唇和鼻梁的比例精确,连那双窄而锋锐的眼皮似乎都经过精心设计,长眸下的冷光驱散了周围所有或惊艳或好奇的打量。
似乎在等什么人。
察觉到她的视线,浓暗的目光转过来,身体跟着侧向这边。
傍晚的冷风中,他眼睛里微微有了些温度。
看起来是在等她?
温白然心头咯噔一下。
乔伊这时缺氧的声音听起来快晕过去了,“我的妈呀,他帅得我好想死”
她有些懵,跟乔伊两个互相搀扶着朝他走。
到了跟前,眼神突然不知道看哪里才好,胡乱瞟了一阵,发现他又换车了。
暗紫色玛莎拉蒂。
车头标志性的三叉戟非常好认。
他怎么这么有钱?
温白然还在想那他原来那两辆车去哪了,乔伊哆哆嗦嗦地开口叫了声:“宋总”
“你好。”宋叙淡声。
嗓音醇得人闻之欲醉。
乔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妈的,以前给他当秘书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极品?!
果然万恶的资本主义容易蒙蔽人的视线。
温白然也跟着开口,“宋宋总。”
她下意识想叫宋叙,又改口,还好没有太明显。
宋叙看她一眼,长睫微微低下去,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
温白然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一枚车钥匙。
上面和他身后的车标相同的标识上还有他口袋里的温度。
这是?
温白然震惊到失语,“”
宋叙唇一勾,淡淡吐出两个字:“送你。”
……
第63章 公平
温白然最后没能和乔伊去看《泰坦尼克号》。
宋叙轻飘飘一句:“借用一下。”就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了车里。
正是下班的点, 写字楼下进进出出的人群很多,深蓝紫色的天幕里,路边一盏盏灯跟星星一样亮。
乔伊目瞪口呆看着面前那辆玛莎拉蒂缓缓从面前开走, 哆嗦着手打了个电话。
“叶叶哲?你快点下来, 我需要你。对, 我在楼下。不行, 我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我怀疑我们就要分手了。你现在赶快下来, 我们去看《泰坦尼克》!”
挂了电话, 她还是久久无法回神。
宋宋叙他好像是还俗了。
/
新车里有皮革的特殊气味,车载香氛里吐出的是和宋叙车里一样的味道。
他记得她说喜欢。
温白然还是有点茫然, 为什么突然要送她车?
那辆奥迪她刚刚开熟。
宋叙没说话, 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
狭浅的眼尾被车里的温度烘软, 微微有个笑的弧度。
温白然忽然就明白了。
宋总对温总监的奖励是有范围和上限的。
宋叙对温白然没有。
他刚刚搞明白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当然急迫想要她收到他的心意。
可可这车也太贵了
温白然有点良心不安,她不想收, 但显然他这个人做事就没打算问她想不想。
上次那块表至今都还在她车里放着。
他说了, 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使用或者销毁都好,哪怕她转手卖了套现,总归东西给她了, 下次他再送个她不得不留下的就好。
这车还真就是没法藏也卖不了。
温白然定了定心神,打算先不提这事儿。
她转而问:“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深大的实验室有点问题, 早上跟老广连线了一下。办完事就去提车了。”
正好前面是个红灯。
车子停下来。
好像又下雨了,空气是湿的, 路边静止的街景在闪动的雨夜里仿佛会流光。
暗紫色的车身在拥堵的路口像一枚寂静的宝石。
车子里的玻璃上结了雾, 薄薄一层,很快被除雾吹散。
副驾驶的人安静得太过。
宋叙转眼。
“”
温白然呆滞的表情里透着震惊, 对上他询问的视线,她眼睫闪了闪,眉心蹙起,“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怎么?”
宋叙左手搭上方向盘,不是很明白,是她刚才问的。
她问了,他就说。
不对吗?
她是问了,可没准备得到回答。
向隼在茶水间里说的那些话未必真的能在温白然心里掀起什么波澜,她只是想转移一下彼此的注意力而已。
她知道宋叙做事从来不用对谁报告,更不会和人解释,任何人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些有用的讯息都要花很大的力气,甚至往往还要付出比得到的更多的代价。
她以为他会回避。
只要他回避了她就可以避免一时昏头。
但莫名她现在就很昏。
没有反问;没有装傻;没有迂回地跟她打游击。
宋叙直白而简洁的答案让她莫名有了种想抓他把柄没抓到的挫败感。
可能是之前抓周凛一抓一个准,她突然就不会应对这种程度的坦诚了。
她要怎么说下去?
继续问他有没有和许兰君见面?还是说她只是开个玩笑,她根本没留意他今天在不在公司?
天呐,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与恋人正常相处的能力了。
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宋叙大致从她逐渐抿紧的唇线里看出了她的难以启齿,他宽和地原谅了她最初的试探,也并没有揭穿她此时的尴尬,老实说,谈恋爱这件事对现阶段的他们来说都很陌生。
“别紧张,你下班了。我也不在工作里。”
他去牵她的手,掌心宽大,体温适度。
温白然冰凉的虎口传来他轻微的摩挲,这温柔的动静确实有抚慰人心的功效。
“假如你认为换个地方更好沟通,我没有意见。”
换个地方?
哪里?
眼睫抬起来,看向他。
路口绿灯亮起。
车身顺畅地滑出停止线。
小雨铺在车窗上的光影迷离了他的眼光。
温白然一怔。
/
御澜苑和临港湾之间只离了一片公园。
这里顶楼的跃层房型之前在深江楼市掀起过一波热潮,首先要验资看房,其次订购要排队,最后开售一刻钟内八套顶层便全部售罄。
温白然感叹这世上有钱人真多的同时得知周凛让人给他留了一套,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这里离她太近,无论他过去还是她过来都方便。
她知他打的注意,自然不同意他搬来。
万万没想到,宋叙竟也选了这里。
接近200个平方的开阔大平层,有别墅的奢华体验,又拥有市区的便利与高层瞰江的优点。
大约是又找人重新装修过,这套房子整体深色简约的风格设计很符合他的精英人设。
温白然问他这套房子花了多少钱。
宋叙正脱外套进西厨,他从酒柜里拿了白兰地和冰桶出来,两只颇有分量地水晶杯被他只用无名指和小指夹住,稳得叫人有些害怕等一下他会用这只手怎么对她。
“不多。在预算内。”他走过来,用眼神询问她,就在这里喝?
好一个在预算之内。
他的预算是多少?
五百万?
一千万对他来说仿佛也不在话下。
一亿呢?
瞧,这就是他说话的艺术了。
明明回答了,又像没有。
说糊弄吧,也不至于。
但就是不让你知道正确答案。
这种交流方式着实高深,有时候也很气人。
温白然唇角勾出一个沉静的笑,渐渐找回了寻常对他的感觉。
客厅里没有主灯,接近150吋的白色幕布落到地上,在巨幅的落地窗前营造出一片温暖的炉火。地板上铺了柔软的羊绒地毯,火焰的影子在窗户上忽明忽暗,他单腿跪下来,瞬间绷紧的肌肉胀满了西裤。
依次放下杯子,冰块。
酒瓶仅仅是被他握在手里就已经够让人觉得沉醉。
视线落到他袖口弯起的小臂,那些鼓起的脉络让她隐约怀念起之前在套房里的混乱夜晚。
不动声色咽了咽喉间的干涩,温白然在地毯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倒好酒,他在身边坐下,曲折的膝盖贴在她放在身侧的指尖。递杯子给她的时候,他肩膀有意无意靠过来。温白然蜷曲的发梢落在他白色衬衫,转瞬隐入黑色的马甲。
他的着装礼仪总是这么一丝不苟。
“谢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
但她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说要换个地方。
他们是从夜里出走的幽灵,只有封闭的、昏暗的、秘密到能让彼此都卸下伪装,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才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拥有欲/望和真实。
温白然抿了口冰凉,喉间的烧热感灭不下去。
宋叙紧密而深沉的视线潮水般如影随形。
她也不再避讳,侧眸,望进他的深海。
“要接吻吗。”
她说。
他没有说话。
眼里有火光轻动。
耳边火柴燃烧的噼啪声像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温白然不禁舔了舔干涩的唇,粉色舌尖上一点湿润的光,诱人像樱桃上的露珠,芬芳的待人采撷。
宋叙长眸微眯,俯过去。
她就像个等待哺喂的雏鸟,他一靠近,她就迫不及待地啄他的唇角,探进齿尖,小心碰一下他的舌头。她不知道这个动作会引来什么,又隐约感觉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个。
可他没有动作。
她不安地抬起眼睫,细细刷过他的鼻尖。
宋叙不想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但自制力仿佛失灵了。
那一点细密的痒掘地三尺般精准地钻入胸口下的心脏。
眸子猛然暗沉。
深江实在是个很潮湿的城市。
夏天要下雨,秋天要下雨,冬天也在下雨。
屋子里却仿若真的有那么一片火在烧着。
干燥把每一寸空气都点燃。
宋叙是个很会掌握节奏的人,温白然也乐于在这种时候交出自己的节奏。很快就软得直不起腰了。
可他不许她到这里就投降。
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脖颈,迫使她抬起头来,渐渐拉开的高度差距让她更加深刻地接受他的灌溉。她喉间艰难吞咽的动静藏在他掌心里。
他吮得她灵魂都痛了。
他太了解她的身体。
比她自己还要清楚她想要什么。
感觉到她皮肤上升起的温热,他停下来。
温白然小巧精致的下巴卡在他的虎口,柔白的脸在昏暗的火光里泛着动情的微红,她睁开眼,迷离的眼波媚得像丝,缕缕将他缠紧,眼睫细细颤抖着,疑惑他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宋叙”
他胀得厉害,眉头痛苦地皱起来,却扶住她的小腹,说等等。
等什么呢?
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腰在地毯上软成了水,想流到他身上去。
他们有段时间没做了。
宋叙给了她一个安抚地吻,深重的呼吸仿佛正竭力克制着什么,“许兰君找过我了。”
温白然一怔。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提起第三个人有多扫兴。
看着她眼中的潮欲快速褪去,她恢复冷静的速度比她的身体还敏感。
“然后呢。”
怀里一空,她用手撑着身体,退回刚才的位置。连指尖也不挨着他了。
宋叙眼尾闪过一抹讶然,随即失笑,“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温白然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她就知道他在车里没说实话。
她早该想到的。
他最会干这种事了。
实验室;提车;中间还去见了许兰君。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让她以为他很坦诚。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最讨厌欺骗。”她冷声。
宋叙看见她眼里瞬间生长出来的戒备与警惕,它们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在她原本的柔软之外,长出刺,随时准备重伤他。
他眸色渐深。
“我没有骗你。”
温白然:“只陈述部分事实也是一种欺骗。”
如果告诉她的不是全部,她宁愿什么都不要知道。
她冷着脸,刚才柔婉的绯色几乎找不见踪迹。她真的生气了。
奇怪的是宋叙并不紧张,更没有被揭穿假面后的心虚。
他深深凝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最深的地方去。
可温白然现在不想被他看穿。
她别过脸去,不再与他视线交汇,炉火的影子在她脸上跃。
许兰君是个尽职的事业型女人,工作起来的专业程度不亚于宋叙。
他们在公用场合里的表现看不出一丝暧昧的端倪。
温白然心里其实也清楚许兰君对他的兴趣仅仅只是在工作上而已。
但她那天的宣战到底是在她心里激起了一些涟漪。
况且
她可能真的不适合再和谁确立恋爱关系,她总是下意识地沿用以前的习惯。
比如试探,怀疑。
失望倒是最少的。
毕竟他是宋叙。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抱有多少期待。
偌大的厅里沉默了很久。
炉火继续烧。
温白然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目光从窗外渺茫的夜里收回来。
“我先走了。”她没有看他,已经恢复平静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冷情的味道。
膝盖跪直,小腿还没离开地面,手腕蓦地被人一拽。
她没防备,身体坠下去,撞进宋叙的胸口。
嘶。
肩后生疼。
她皱眉。
“为什么不问我们说了什么。”宋叙一手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臂,一手掐着她腰上的肉将她摁在他腿上。指尖不忘探进衣摆,捏了一把柔腻。
“我不想知道!”
温白然现在的姿势很耻辱,她几乎是躺在他怀里的,头顶那道似笑非笑的视线更是讥讽地让她心里火直冒。
“你松开我!”她挣扎,没什么用处。
原地折腾了一会儿,他丝毫不为所动,趁她力竭休息,他还将人捞起来抱得更上了些
这厮明摆了就是打定主意不让她走,除非她问他想听的话。
混蛋!
怎么这么霸道!
半晌。
她终于累了,认命般闭了闭眼,咬着牙问:“你们说了什么?”
呵。
她倔起来像匹小野马。他都有些舍不得勒紧她。
宋叙低头啄一下她的眼皮,嗓音含笑。
“她说要跟你公平竞争。”
“我说这恐怕不太公平。”
温白然一顿,睁开眼先看见他愉悦的神情,皱眉,“什么意思?”
有人要来争抢就这么让他高兴?
还不公平,不公平在哪?
像他和周凛那样打起来就公平了?
她才不要做这种事。
“宋总,我以为谦逊是你的优点,怎么现在也这么俗?”她讥诮地嗤了一声,又去推他的手,“快松开我啊!你信不信我又咬你,你也知道我咬人可疼了!松手!宋叙!”
她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瞪着眼威胁他,就差呲牙了。
宋叙眉一挑,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下去。
刚才的意犹未尽还在,不多时她就在他怀里化成了水。
他笑吟吟地,“怎么样,还要不要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温白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搞不明白怎么吵着架突然变成在调情了?
怕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的敏感,她闷气地把脸偏到他怀里,不说话。
宋叙就当她是默认,笑意更深些。
“好了,你听我说。”
“如果你和许兰君,不,你和任何人之间存在所谓战场。”
“你都不会输。”
温白然窝在他怀里,闻着他好闻的体温,刚才那杯白兰地的酒意发散出来,她被醺得有点晕了。
听了这话,她抬起头来。
“为什么?”
头顶上,宋叙低下来的眼里有不知是火还是星的光在闪。
她一愣。
怔忪间,他深深地吻了她的唇。
“因为。”
“我已经是你的武器了。”
……
第64章 山庄
周五下班前温白然手机上收到许兰君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张邀请卡。
悦湖山庄的游园派对。
三天两夜。
她刚点开, 许兰君的语音跟着过来。
“周凛这几天闲得发慌,正好有活动,一块儿来玩啊。”
玩什么?
他病有这么快好吗?
没记错的话医生可是让他全休静养两个月。
温白然凝眉, 下意识问他能出门吗, 悦湖山庄看着不远, 但是户外活动恐怕不太适合他现在的身体。
消息刚发出去, 乔伊推门进来。
“温总监,宋总找你。”
温白然抬眼, 见乔伊挤眉弄眼的走过来, 怔了下,“找我做什么, 不是下班了吗?”
“瞧你这话问的, 他要逮你还管下不下班?”乔伊说着话, 又趁机蹭到她的按摩椅上享受,没一会儿就舒服地眯着眼直哼哼,“欸你这椅子真的不错!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哪买的呢。”
“你喜欢拖去你办公室好了。”乔伊这几天总来, 一来就躺在这儿打听她和宋叙的进展, 干脆把这玩意儿给她,省得她赖在这不肯走。
逆光的程序已经搭建好了,内侧后就要上线, 温白然事情一堆,没多少时间陪她聊天。
乔伊惊喜道:“真的吗?!这么大方?这可不便宜嘿, 你是不是说真的,我真叫人来拖了?”
她问了好几遍。
温白然关了机, 起身穿外套, 丝巾在办公室里戴上有点闷,她系在包上,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再说了,这又不是她买的,多贵也轮不着她心疼。
“马上给叶哲打电话,就说温总交代的,让他来拖。”
拿走旁边的笔记本和钢笔,她出门时路过乔伊,潇洒地一撩秀发,抛了个媚眼差点给乔伊迷晕。
乔伊从按摩椅上蹦起来欢呼一声:“温总大气!”
办公室外面部门的人陆陆续续下班了,不时路过同她打招呼。
“温总监。”
温白然都淡淡颔首回应。
那天宋叙在楼下送她车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现在这幢写字楼里,上到公司职员,下到保洁阿姨都知道他俩的名字了。
办公室恋情的不方便之处就在这儿。
两个人要是职位相当还能隐没在人群,最多被亲近的人开几句玩笑,偏偏宋叙头衔大得很,大家有什么心思都不敢说出来,闷在背地里还不知会发酵成什么样。
这几天公司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乔伊说他们就是惊讶,外加羡慕嫉妒恨。以前这些人只知温白然是宋叙的旧部,这下公开了,他又这么高调的送车,俩人秀得跟演电视剧似的,难免要叫人心里不平衡。
她安慰她不要往心里去,他人的嫉妒恰恰是证明你幸福的镜子,安心谈恋爱就好。
温白然内心其实还是不想谈恋爱,谈恋爱在她这儿实在是个贬义词,但她没说,毕竟外人正眼热着,这话说出来简直像在讨打。
不过乔伊说得也有道理,她没什么必要在意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
逆着下班的人群,她停在宋叙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宋总。”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背后走廊上有好些人都在悄悄看她。
温白然浑然不觉似的,推门进去。
“宋总,你找我”
宋叙的办公室比她大三倍,是公司里最大的一间。
此刻窗边的会客沙发上,金发碧眼的美人见她进来,妖娆起身,笑盈盈和她打招呼。
“Bonjour~”
温白然其实很少会用波涛汹涌来形容女性的身材,但这位实在当得起这四个字。一米八的个头,腿长腰细,头小脸小简直是人种天赋,面容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紧身低胸小黑裙风情缱绻到她一女人见了都觉得脸红心跳。
“你好。”
见她盯着自己发愣,美人儿玻璃一样剔透的绿眼睛在她身上一转,转头对宋叙说了一串法文。
宋叙回了句什么,说完看过来。
对上她迷惑的神情,他眼尾扬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她。?
什么意思?
温白然刚要蹙眉,对面的人突然扑上来给了她一个满是浪漫花香的拥抱和热情的贴面礼。
她一下愣住了。
“”
被松开后又是一连串绕口的法文。
她一句也没听懂。
看表情对方似乎挺喜欢她的,温白然眨了眨眼,一时尴尬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有些茫然地看向旁边。
收到她求助的目光,宋叙微微抿唇。
他取下衣架上的大衣,走过来为她们互相介绍。
“Fabienne,我从前的秘书,现任西林中华区副总经理。”
西林是他们上一家公司。
温白然想起来之前好像是听乔伊说过宋叙在总部有个秘书,因为签证的问题没有跟他一起过来。没想到他走了之后的继任者会是她?
她迅速回归冷静,用不太熟练的法语发音自我介绍了一下。
显然他们都没想到她会说法语。
连宋叙都惊讶了一下。
他视线落下来,带着意外和欣赏。
温白然其实没学过法文,还是听他偶尔说起,才私下对照电影胡乱学了几句。
说的不好,舌头总是不听使唤,发音显得笨拙。
但大致是那个意思。
法比安娜惊喜之余语言系统有些混乱,先说了句英文,跟着才用蹩脚的中文说:“宋,她会说法文!天呐,你女友真可爱!”
温白然一愣。
宋叙淡淡笑笑,同她并肩时有意无意碰了碰她的肩膀,温白然回过神来,抬眼,两人一前一后错开的角度恰好使她正对他窄而锐的眼角。
有外人在,他笑意疏离。
冷,却并不冻人。
察觉到他的不悦。
她心尖一缩。
“谢谢谢夸奖。”
法比安娜今天是特意来看宋叙的,他们很久没见,顺便聊点公事。
她十分钟前才来,恰好错开了乔伊去办公室找她的时候,是以温白然才没得到通风报信。
不过她更好奇什么事十分钟就能聊完?
时间差不多了。
宋叙看了看表,绅士道:“需要我送你吗?”
法比安娜说:“不,我就不打搅你们约会了,你的合作伙伴已经订好了餐厅。”
合作伙伴是向隼吗?
温白然刚才经过他的办公室,里面似乎没有开灯。
宋叙:“祝我们都有个愉快的周末。”
法比安娜:“当然。”
他们倾身拥抱。
法比安娜的胳膊不经意擦过来,温白然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们熟稔亲昵的样子,她鼻尖动了动。
屋子里的暖气将法比安娜身上的香水味烘得像春天一样。
她隐约感觉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再见了Vivi~”
不等她多想,法比安娜吹了一个飞吻向她告别,摇着细腰离开了办公室。
温白然被她曼妙的身姿吸引,一直望着她出门。
宋叙穿上外套,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出声唤回她的注意:“温总监,已经下班了,你手里的公事先放一放吧。”
他口吻温和,温白然眼睛从门口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凝的眉头看起来有点严肃。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乔伊难道还敢假传他的意思不成?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玻璃墙外的走廊上职员下班的脚步被百叶窗的缝隙隔成一段段不足半指宽的影子,隐约有人声传进来。
宋叙面朝着她,压低的眉骨在他眼窝里留下光亮无法照透的暗影,略微倾向她的身影极具压迫,几乎赶走了她周围所有光线。
他看她的眼神深得透不过气。
“干嘛?”
温白然眉间的褶皱不由加深。
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得混乱。
他不说话,用这种高深的表情看了她很久,她差点忍不住这种无声的拷打。
冷汗都要下来了。
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他眼色微妙地变了变,总算肯直起身,拉开距离。
“你不觉得你有点紧张过头了么。”
光线重新涌过来,温白然终于觉得自己能够呼吸了。
呼。
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她百分之百肯定他是故意让她紧张、故意问她这种话!
她冷了脸,淡定得仿佛刚才他的试探和她的畏惧都是幻觉。
“你有事没事?”
“没事我下班了。”
说完都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就走。
宋叙从身后拉住她,长臂勾着腰将人带进怀里。
“别生气。”
他声音低下来,鼻尖在她脸上蹭,湿热的气息扫过耳垂,痒到骨头里去了。
温白然不自在地挣了一下,“放开!”
他不放。
继续用嘴唇撩拨。
“在公司,你总是对我很冷淡。”
“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点。”
拜托!
论冷淡,谁能冷得过你啊!
温白然咬牙偏过头,不肯看他现在的表情,“谢谢!我已经很放松了。”
“是吗。”
他不信,但也不问。
低低地笑,“那就好。”
她淡妆的脸很香,一点点橙花的清新很好地消解了室内的闷燥。
顺着耳畔吻到下巴,宋叙一手扶着她的侧脸,俯首在她颈边流连。
温白然身上这件高领打底贴着肉,薄薄一层,无法阻碍他的吐息喷热了皮肤,激出她的颤栗,她立刻软下来。
他惯会用这种斯文败/类的方式磨她,磨得她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好气。
又不自觉地服软。
真该死。
她耳后有一片敏感地带,衣领保护不了这里。撩开她的长发,暴露出这片柔软的弱点,宋叙沉了眼色,吮上去。
听到一丝嘤/咛从齿尖溢出,他慢悠悠停下来。
“周末有安排么。”
温白然迷离的眼光瞬间防备起来,“你想干嘛?”
他似笑非笑,“带你去玩。”
//
悦湖山庄离深江市区不远,驱车走高速大约两个小时就到了。
温白然万万想不到他会带她来这儿。
他难道不知道许兰君和周凛也在?
不不,他一定是知道的。
或许还是他主动提议要来的。
以宋叙睚眦必报的个性,他上次在医院吃的亏不可能就这么过去。
他都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挨揍。
他肯定有什么计划想报复周凛。
会是什么?
温白然一想到这就又开始头疼。
停车场里。
宋叙熄了火,两人下车。
不远处金碧辉煌的悦湖山庄仿佛一头冒着火的怪兽。
看着他从后备箱里拿出明显早就准备好的行李袋,温白然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等一下!”
她一把拖住他的手,两个人停在车头前。
宋叙回眸。
先看握住手腕的那双皙白的手,再看她忧心忡忡的脸色。
“怎么。”
他口吻是温的,淡淡的表情却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温白然脑子里的退堂鼓打得更响了,“要不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宋叙看着她,眼神在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周凛现在还有伤,他绝对再受不了宋叙的拳头。
万一两人见了面又不合
宋叙换了只手拿东西,另只手将她牵住,安慰道:“别担心,我们只是来玩而已。”
她不信,“你能保证吗?”
“保证什么?”
“绝不动手。”
温白然一说起这两个字都要起鸡皮疙瘩。她真不明白许兰君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四个人凑到一起,唯恐天下不乱吗?
她实在害怕。
皱起的眉头满是忧心。
又不能直接说。
就算不说宋叙也肯定知道她现在担心周凛更多一点。
他眸子不自觉眯起来,透露出几分危险。
“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你这样想着另一个男人。”
话音落下,温白然脸色一变,眼里全写着“我就知道你是来找事的”的不安神情。
她紧张到了极点,倒有点像是盼着他们会打起来似的。
宋叙觉得好笑,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他不是个好斗的人。
温白然:?
你不好斗谁好斗?
谁还能有你好斗?
“宋叙”她软了声调,试图打感情牌。
“好吧,若你实在担心,我可以保证在没有人惹事的情况下让你过一个安静的周末。”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也做了让步,“这样可以吗?”
温白然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有他这句话,起码让她知道他不是抱着不良心态来的。
眉头总算展开了些。
“好了,别再多想。”
他握了握她的手,进一步打消了她的忧虑,“不肯信我的话,你抓紧我一点就好了。”
他平和得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温白然不由依着他的话抓紧了他的袖口,整个人都贴到了他手臂上。
“你说的,我真的会抓得死死的。”
她天真的眼神和动作无异于是种安抚。
宋叙松和了眉眼,揽着她到怀里,吻了吻她在夜风里被吹得冰凉的额头,“走吧。”
/
他们来得晚,在前台办完入住得知许兰君和周凛已经到了。
温白然默默祈祷不要太快就正面碰到,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和宋叙在等电梯,正好碰到了准备去吃饭的许兰君。
电梯门一开,金色的电梯内饰晃了下温白然的眼睛。
许兰君先看见她,“哟,你们总算来了!”
她冲出电梯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被两个女人抱过,恰好这两个女人都特立独行到让她觉得头很晕。
“兰君姐”
许兰君身上的皮衣质感是凉的,甚至是冰,贴在她本来就冷的脸上,温白然被激得抖了一下,睁开眼,看见轿厢里的周凛。
轿厢里灯不怎么亮,整体的金色被衬得有些老土,但他站在里面却更显精致。
他瘦了,黑色的发梢遮住眉眼,阴郁的气质多了些。少爷身娇肉贵,在工地上磋磨了几个月,这才回来没多久就养的又白又嫩。就是那双黑眼睛死气沉沉的。
抬起来对上她,周凛眼里无言流露出一股受伤和背叛。
住院一周,出院八天。
温白然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仿佛真的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沉着脸走出来,委屈不用出声就已经搅得人心里直出酸水。
温白然喉间被许兰君的肩膀硌着,哽住发不出声。
电梯在他身后关上。
周凛的目光扫向一边,眼色更阴沉了。
温白然和宋叙牵着的手被许兰君的动作冲开了,他此时安静立在一旁,淡淡的脸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还要看什么呢。
他就站在温白然身侧。
周凛别开脸去,沉默地靠在他们对面的墙上。
温白然一怔。
抱着她的许兰君这时摸了摸她的脸,“外面是不是很冷啊?瞧你,脸冻得冰凉。吃过饭没啊,一块吃点呗。我们也才刚到没多久。”
她揽着温白然肩膀,一副把她当小妹的姿态,转身时顺便抬手跟宋叙打了声招呼,“宋总。”
宋叙微微颔首。
招呼过,她又同温白然说:“赶紧上去放行李,这儿的自助餐厅只开到十点,去晚了可吃不上好东西了。”
温白然回过神,想说算了,今天不吃了,回头去征求宋叙的意见,他的表情显然是在说随便她想怎样都好。
这个眼神交互没花多少时间,等她转回头,许兰君却比她更快一步地滑步到宋叙身边,抢过他手里的行李袋往周凛身上一扔。
“阿凛,你陪小温上去吧,我跟宋总有话要说。”
周凛看起来在出神,其实也是真的在出神。
那个行李袋不重,但当胸砸过来还是让他弯了下腰,他下意识抱住即将滑落的包。
“阿凛!”
温白然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查看他的状况,手要扶到他的时候又愣住。
“你还好吧?”她不想给他错误的讯号,但又不能视而不见他的痛苦,不痛不痒地问了句,像是欲盖弥彰的敷衍。
周凛抬起眼来,黑眸里碎裂的光让她僵在半空的手一点点收回去。
她眸光轻闪。
他们站位很靠近,除了彼此,谁也看不见对方现在的表情。
许兰君在身后说:“放心吧,他没那么脆弱。”
温白然蹙眉回头,不同意她的话,“他受伤了。”
“伤而已,又死不了。”
许兰君说得轻松,耸耸肩,顺手挎住身边宋叙的胳膊,“你们赶快放好行李下来吧,我们先去餐厅了。”
她这动作做的无比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多次了。
宋叙没拒绝。
温白然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在她叫出周凛名字的那一刻就冷了。
淡漠的脸像樽冰雕的罗汉像。
她沉下视线,不想解释什么,也不必解释。
反正他都看见了。
电梯来了。
一时有上十个游客从里面出来,顿时将门外的四个人冲得分散。
眼前攒动的人头之后,周凛进了电梯。
逐渐合上的门隔绝了温白然的视线。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门外,许兰君挽着宋叙后退了几步,些微的动静唤醒了他手腕上残留的幻觉。
温白然拖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待这阵游客散去,面板上的数字显示电梯开始上行。
紧闭的电梯门上映出留在原地的两人的身影,里面隐约可见宋叙脸上结了一层寒霜。
他偏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许小姐开心了?”
……
第65章 靶子(已修)
自助餐厅没有包厢。
许兰君和宋叙对面而坐。
他们坐的位置不怎么好, 正是用餐的点,身边来来回回有人取餐,很吵。
许兰君四处张望了一下。
宋叙:“禁烟标识在你右后方二十米。”
她一顿, 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抽烟?”
见宋叙看向她的荷包, 许兰君下意识捂着腰侧的衣摆往后藏了藏。
她从进来开始就在东张西望, 从皮质外印出的轮廓看不出是哪款烟。
但隐约闻得出一些端倪。
“许小姐很豪放。”他这样评价。
许兰君歪头, “怎么说?”
“同其他女士烟比起来,骆驼的浓烈很少人能接受。”宋叙说。
许兰君震惊了一下。
广培良在她面前夸奖宋叙的时候可没说他还有火眼金睛。
“宋总真是观察入微啊。”她这口气不像夸赞。
宋叙淡笑, “过奖。”
他们进来大约十分钟了, 桌子上还是空的。
除了一开始服务生给两个人各自倒了杯柠檬水,空白的餐桌和两人之间完全没有温度的氛围和餐厅里的温馨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许兰君见他这会儿只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似乎根本不打算多留, 不由感到被轻视, “宋总最近很忙吧?”
“还好。”
“听说你在和英创的人接触?”
宋叙笑意深了些,“许小姐听谁说的?”
许兰君耸肩。
她在杂志社工作,新闻的及时性有多重要, 有点自己的路子不奇怪。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老实说,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做医疗?以你的头脑和能力,应该在任何版块都能做得风生水起。”她问。
宋叙缓缓交错十指,搁在小腹, 姿态疏离而优雅,“现在是访谈, 还是?”
“哦不,闲聊而已。”许兰君笑了下:“你的采访稿我已经发回杂志社了, 我们主编对你和P&t的未来非常看好。”
P&t虽然是新公司, 但资历背景,尤其是他们在深大搭建的那个实验室, 都很被业内看好。国内做质子治疗研究的不算多,因为这项技术并不能在短期内看到收益和回报,投资者们更愿意把钱花在立竿见影的项目上。
宋叙看起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管他怎么遮掩自己身上资本逐利的气息,许兰君都觉得他并不是怀着崇高理想的那种人。可是要赚钱的话,他何必做这个?
宋叙对她的怀疑非常淡然,甚至是不屑一顾,“既然你也说我做什么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医疗。”
他口吻一点不像傲慢,却又让人感到十足的狂妄和不适。
许兰君眉心动了动,她工作的时候很少兜圈子,现在就更直接了:“因为我觉得你更想赚钱。”
她很会直抵目标。
宋叙眉一挑,仍然坦诚相待:“我不是医生,没有从小就立志治病救人的伟大目标,但这也并不妨碍我进入医疗领域。不可否认,更先进的技术一定会带来更多生机。”
生机?
这话可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片刻后,他果然又补充道:“和利益。”
许兰君深刻感觉自己对他的好感远不及周凛是有原因的。
她向来不喜欢强势冷漠的类型,更讨厌他身上这种目的性太明确的锋利。
当然了,她并不是认为他不应该逐利而上。
在采访他之前,许兰君已经把他过往履历都挖了个透彻,宋叙的人生经历完美到只剩两个字。
完美。
学校,工作。
他在所有经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迹都是干脆利落的,决不拖泥带水,优秀的毫无疑问,也毫无感情可言。
就像一台被输入了正确指令的机器。
他好像从没做过错误选择。
但只要是人,怎么可能不犯错?
许兰君貌似进入了一种探索状态,“其实我调查过你。”
“调查?”
见宋叙笑意收敛,眼底零碎一些冷光有些冻人,她连忙解释,“别误会,只是杂志社对受访者的例行公事。”
他眸色深深看着她,把许兰君看得心里都有些发毛。
半晌才开口:“那许小姐都调查到了些什么?”
许兰君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这么快就告诉他,但下一秒还是说了:“你在进入西林之前曾与人共同建立过一个工作室,后来你把它卖了。”
这是桩秘闻。
也不算秘。
混过金融圈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个华人留学生建立的初创工作室在华尔街卖出了超过2000万美金的高价。
这事儿当年名传一时,秘密只不过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工作室的主人姓甚名谁。
许兰君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知道,传闻中的华人留学生有两个。
一个姓宋。
一个姓孔。
“听说孔木凡生前曾极力阻止你卖掉你们的工作室。”
许兰君在进入生物前沿之前曾经在都市报做过实习生,跟着老师跑新闻的那段时间她见过许多恶人,其中不乏有犯下数桩凶案的杀人犯,以及犹如□□般错综复杂的地下势力。
经验告诉她,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内里越是坚硬而锋利。
不同于那些把丑恶摆在明面上的莽夫,拥有一副绅士的面孔,精英到了极致,永远波澜不惊的姿态稳如泰山的人才像个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就像现在宋叙冷掉的眼眸只是微微眯起,她便感到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