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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假期 幼久 27067 字 11个月前

第51章 夜谈

榭藜路。

温白然上次来这里还是和乔伊一块来帮钟毓看房子。

就在这附近。

能看江的奢级公寓, 还是宋叙自己掏钱。

他说过,成年人不看过往,只看利益。

钟毓能带给他的远远比那套房子要多, 而且是多得多。

温白然问过他, 要是她能把大运整个送给你, 你岂不是要入赘?

宋叙听出讥讽, 笑了一下,坦然到令人发指:你可以说我是商人, 而不是小人。

温白然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杯子里的咖啡要凉了,抿一口, 嘴角沾了点咖啡渍, 她用纸巾按下去。

柯淑敏看出她在神游天外, 有些不满地放下调羹,一声脆响:“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在说什么,温白然倒还听进去了两句。

淡声:“在听, 你继续。”

自从上次把话说开, 柯淑敏对她就不再有那种巴结维护的心态,她们几个月没联系,但到底是朋友一场, 她软下来,柯淑敏也不好把场面搞僵。

“总之这事儿我告诉你了, 你怎么想的给我个准话,我好跟蒋世金回话。”她端起咖啡杯, 和温白然那杯明明是一样的, 但就是觉得喝不出她那个味道。

她们坐在咖啡厅外露天的白色大伞下,木栅栏上的星星灯营造出一种在都市露营的氛围。

温白然黑色皮衣的硬挺酷感和她恬软的面容不太相称, 偏偏风不经意把她发丝从身后吹过来,松弛又轻逸,美得一塌糊涂。

她有些灰心。

几个月不见,看见温白然离开周凛后变得越来越松和潇洒的气质,柯淑敏才愿意承认这些年对她的嫉妒。

她的美丽和从容是别人永远都模仿不来的。

周凛不是个瞎子,普通人哪里能让他记挂到今天?

这几个月他换了个人似的,很少在娱乐的场面露脸,蒋世金说他收心了,要做点事业,保不齐还得回家继承家业,他爸最近都夸他有进步。

柯淑敏费尽心思绕开温白然重新进入他们的圈子,哪知道连周凛的面都见不着,不甘愿就这样算了,终于被她等到蒋世金主动来找她,结果是问她最近见着温白然没有。

柯淑敏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已经跟她绝交了,问有什么事,是不是周凛要回来了?

她顿时想到还有两周就是温白然的生日了,他难不成是回来给她过生日的?

温白然盯着木桌上深色的纹路,一圈圈的,是年轮。

数下来不多不少,正好八圈。

有这么巧的事吗?

柯淑敏话里带酸,听起来又像感慨:“你们都分这么久了,他还惦记着给你过生日,老实说,你虽然比我们都聪明,但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吧?如果爱一个人才会改变,你说周凛现在还爱不爱你?”

这个问题太矫情。

温白然已经很久不去想这种事情了。

爱或者不爱是很主观的判断,或许某个瞬间,或许某段时间,或许一辈子。

她确切自己爱过周凛,周凛大约也是爱过她的,现在?她不确定。

这段时间因为叶子和叶倩的事,她想起周凛的次数确实又变多了些。

李渊走后,他们偶尔会联络。

一些不痛不痒的关心。

比朋友淡,比熟人近。

不知是谁说过,爱过的前任不可能做朋友。

这样说起来,那他应该是不爱的。

柯淑敏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你看起来挺清醒,怎么碰到感情比谁都糊涂?也是,你到现在为止就一段感情经历,所有对于爱情的感悟无非是针对周凛一个人。”

她说到这儿觉得自己终于有一项比温白然强的地方了。

至少她经验丰富,前任也都像死人一样不需要她操心。但凡那些人里有一个能赶得上周凛半根指头,她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活在温白然的阴影下了。

想着又觉得自己可悲了。

妈的。

温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突然变得烦躁起来,淡声说:“你转告他们,别弄这些。我不会去的。”

“你觉得周凛会听我的?”柯淑敏翻了个白眼,“他说这是他欠你的。我不懂,他到底欠你什么了?”

温白然也不懂。

欠不欠的都在分手那一刻结清了。

她没想过要回来。

/

晚上宋叙来了。

从挂电话到门铃响中间就过了不到十分钟。

温白然怀疑他是不是在楼下给她打的电话?

他带了酒和蛋糕。

庆祝她的提案成功。

温白然进厨房拿杯子,他今天带的是香槟。

找了一圈没找到香槟杯。

想要不要用普通红酒杯凑合一下,忽然想起之前好像有人送了一套酒具,周凛没拿回去,就放在橱柜顶上。

她找出来,很大一套,全都是奥地利水晶做的。

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以前没注意过。

周凛和宋叙不一样,他喝酒不讲究什么章法,入口好坏全凭那条舌头当时的心情。

器具更不挑,能对瓶吹的就不会还倒出来这么麻烦。

温白然说他这方面不像少爷,像莽夫。

后来想想又觉得他也是顺势而为。

毕竟已经拥有了一座宝库,谁还会去精挑细选地购物。

她拿出两支香槟杯,转身出去。

宋叙已经把蛋糕切好了。

客厅开了盏小灯,电视开着,放一部黑白的老电影。

他选的。

接过她手里的酒杯,水晶质地不错,亮得均匀透彻。

宋叙拉她坐下来。

“你下次不能自己进来吗。”

温白然最近忙得有点累了,窝在沙发上就不想动,开门那两步路是不远,能省则省了。

他开了酒,香槟开瓶的声音又脆又闷。

白烟溢出来一阵果香。

先给她倒,“可以。”

温白然接过来,歪在沙发背上的脑袋转向他。

可以。

然后呢?

总觉得还应该有下文。

她喝一口,抿着唇感受气泡在嘴里破开的清爽,享受的眯起眼。

宋叙看她一眼,像是责怪她先喝了。

温白然眨眨眼,几分无辜,你又没说要等。

他宽容地勾唇,慢条斯理同她碰杯,酒液在水晶折射出的光线里像流金一样闪耀,无数细小的气泡随着碰撞产生,不断上升,然后碎掉。黑白的光影都被涂上这金色。

“我没有通过女人记住另一个男人生日的习惯。”他说。

他说话总是这样迂回。

温白然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门锁密码。

0728。

周凛生日。

05代表什么,她忘了。

这厮真是小心眼啊。

她看过去。

宋叙喝酒的样子斯文到极点,优雅到有点变/态。

永远是高深莫测的模样,仿佛一切都了然于胸,却又把一切藏在更深的地方。

温白然已经放弃去看透他了,脚尖不安分踩上他的腿。

“你怎么这么爱吃醋?”

她的脚很秀气,脚趾圆嘟嘟的,像水果胡萝卜似的,甲面透着健康的粉。

使坏似的在他西裤上碾,慢慢移、慢慢移,移到他腰间的皮带,想进去,进不去。

在他腰上戳了一下。

她故意皱着鼻子,“好酸啊宋叙。”

宋叙抿酒的动作一顿,眼尾瞬间多出一块暗角。

顺着那只脚往上看,温白然的真丝睡裙滑到膝盖,细长的小腿在夜里泛出一种莹润的白。

“整个公司都知道你有个豪掷千金的追求者,我却不知道。”他说着话,眼神冷下来,锋利的眼皮刀尖一样轻轻在她皮肤上刮出森然。

温白然心一惊,下意识将腿藏起来,被握住脚踝,一扯

她要是说她其实没想挑衅他,他会不会信?

八成是不信的。

她脚踝关节在冷空气里泛着点可怜的微红,被他用掌心握烫,无意识缩了缩。宋叙以前听过几节解剖课,拇指在脚背游移,找到胫骨与外踝连接出的那个窝,狠狠一摁。

突如其来的酸麻痛,温白然禁不住浑身一颤。

“他是谁。”他阴森地问。

温白然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他。她身边男的统共就那么几个,他城府这么深,难道不会用排除法?

她没敢说,哼哼着让他放开。

宋叙又扯着她拖近一点。两个喝了酒的人,口腔里微凉的味道很相似。她嘴里多了些橙花的香气,不腻,很淡,配着酒更甜。

谁都好,索性她现在是他的。

温白然被他吻到要断气,感觉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顺着小腿摸进来,在她髋上揉捏出酸痒,细细麻麻的,直往深处钻。

她立刻明白他肯定是猜到了。

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

他对她周围这些人了若指掌,她却除了一个钟毓就再不知道别的了。

这个吻结束,她人已经坐进他怀里了。

温白然靠在他肩上喘,感觉他还要低下来,忙用额角抵住他,“等等。”

她声音含着微醺后的娇气,糯得人心软。宋叙不禁在她发顶吻一下。

“讲讲你的爱情故事。”她要求。

没有故事。

也没有爱情。

他不像她,爱这东西是后来才慢慢长出来。

温白然不信。

她信有人花心,也信有人没心,但她绝不信宋叙对女人的游刃有余全靠天赋异禀。

不说别的,钟毓。

他们肯定睡过。

女人的直觉很准,从她那种念念不忘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肯定把她睡得魂都掉了。

宋叙对她这个说法感到好笑,“那怎么你魂还在?”

“说明你睡她更卖力呗。”她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但他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他愉悦地低笑,啄她的脸和脖子,“你只要不求饶,我也可以不停。”

温白然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连同他头发一起,“也?那说明你们真的睡过!”

他说没有。宋叙把她手从头上拿下来,在她怀疑的眼神里亲了亲她的手背,“我没必要说谎。”

那是。

谁有他坦荡。

禽/兽、败/类,自由切换。

宋叙眼色一暗,让她见识了一下她口里的这两个物种分别是什么样,闹到她说停停停,我错了我错了,他才罢休。

电视里的黑白电影还剩一半,兴冲冲的女主角得知心爱的男演员有了女友,被塞到卫生间里躲了起来,时间太久,她竟然直接睡着了。

夜还早,温白然从他怀里爬出来,回到刚才窝着的位置,对着他,两条腿都搭在他身上。夜里舒适的秋意凉却不冷,小小的loft里两个人心神放松地靠在一起。

罕见的温馨时刻。

将香槟喝到见底,温白然迷离着眼波,还是坚持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宋叙低着眼,说三次。

才三次?

温白然惊讶,但不再怀疑。

被他承认的三次一定都是非常认真的感情。

她安静听他说。

第一次是校园恋爱。高中生,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开始,稀里糊涂的结束。大概一个学期?

第二次也是校园,大学校园。和第一次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嗯。”

宋叙手搁在她腿上,她肉很软,垫着舒服。

摇晃了一下杯底那一点闪着光的金沙,他眼里忽明忽暗,突发奇想问:“年底假期带你去巴黎?”

温白然要他别打岔,她现在只对这个占据了他两段恋爱的人感兴趣。

她凑过去一点,抱着膝盖,好奇宝宝一样问他们谈了多久,他说两段加起来大概三年?记得不是很清楚。说话时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怀念的感觉,但就是说不出的柔软。

她又问是谁提的分手,难不成是你劈腿?

宋叙笑了,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收回来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吃蛋糕,她激动地说不吃。

他笑得很神秘,也很复杂。好像是肯定了她的猜想,又不那么像。

以他骄傲的性格,如果真的是,他大可以直接承认。这种暧昧回避的态度似乎是在指向另一个答案。

难道是别人把他甩了?

宋叙没再回答,转而说起第三段,是他工作后。合作公司的同事,经常在项目聚餐碰面,睡了两次,还算合拍,她要确定关系,他顺水推舟。这个谈了半年。分手是因为他太冷淡。

你除了在床上是个人,其他时候更像一台验收不合格的恋爱机器。

这是她对他的评价。

原话。

一字没改。

温白然哈哈大笑,说这世上还是有跟她感受相通的人的。

宋叙记得宁霜跟他提分手的上一秒两个人还缠的你死我活,下一秒就说了分手。她眼里有爱和不舍,说分开却依然决绝。

他欣赏她的清醒和果断,说好,以后再见还是朋友。

宁霜笑着流泪说看,宋叙,你果然不爱我,没有人在听到心爱的人提分手后会是这种表情,也没有人愿意和爱过的前任做朋友。

宋叙那时候对这句话的理解不够深刻,觉事事都有例外,谁说一定不行?现在稍微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受,但也不敢说完全明白。

他把温白然搁在膝上的脸捧起来,深深看她听到入迷的眼。

她很乖,只是听。

也不吃醋。

女人的嫉妒是很麻烦的。

但莫名想在她眼里看到。

温白然已经习惯他这种把刀尖伸到人心里的探视,他翻开她心里每一寸褶皱,像在寻找他的身影。她不确定他找不找得到,或许有的,不过他得有点耐心。还好他是最有耐心的。

眼睫闪了闪,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宋叙,你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他说不行。

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余地。

好像他们除了水乳交融就只有一刀两断这两条路可走。

她问为什么?

朋友有很多种。

交心的。

浅薄的。

热情的。

疏远的。

总有一种是他想要的。

他说不,他想要的不在那个范畴。

电影播放到尾声。

经历几段失败的感情,最终被洗劫一空的女主角狼狈地从树林里钻出来,迎面碰上一群谈笑风生的青年人,她灰败的眼中顿时又燃起了希望。

被爱。

感受。

爱一个人到筋疲力尽,换一个人再重新开始。

人生是在这样的周而复始里不断前行。

温白然不知不觉沉醉在他深邃的眼眸,浪花拍打肌肤舒爽让她不想停下来,她问,你要的我这里有吗?

宋叙说有。

她问是什么。

他低头吻她,

说,

你。

……

第52章 序言

逆光的提案通过后, 正式开始进行项目搭建。

温白然和丁本宣又去了深大医。

叶子已在弥留之际。

上次来还说想回学校听校园广播的女孩儿如今只剩一具消瘦不堪的躯壳。

她昏迷之前跟叶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我想回家。

护士长说叶倩有天晚上想偷偷带叶子离开,结果监护仪一响, 医护全来了。她们没走成。医生问要不要放弃抢救, 叶倩跪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就这样放手。

她陷入了绝望的矛盾里, 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也是深渊。她想带叶子回去, 但叶子现在的情况完全靠各种仪器支撑着, 一旦撤掉这些,她最多还能再撑几分钟。

不知道叶倩有没有那么一点后悔, 不该让叶子最后的时间全在医院里度过。

这个残酷的疾病已经耗尽了这个家庭的一切, 如今终于要带走她的女儿。

温白然带来了捐款, 但这个状况再多的钱也无法填补叶倩的痛苦。

丁本宣把这段时间的录音留在那个蓝牙音箱里,跟叶子说要坚强。

在他们去看过叶子的第二天,她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叶倩抱着她的照片从病房里一跃而下, 幸而肿瘤科病房下有个平台, 六层楼摔下去,只是断了一条腿。

她在病房里无助地醒来,疑惑自己为何还未死去。

温白然去看她的时候, 叶倩处在完全不愿意和人交流的状态,丧女之痛带走了她所有情感, 连眼泪都干涸到流不出来。温白然通过公司联系了深江最好的心理医生,立刻对她展开干预和辅导。

就这样, 她成了第一个被逆光这个项目救助的家属。

走之前, 温白然为她留下了叶子最后的录音,“她希望你好好过。”

她在病房门口驻足回头, 病房里的叶倩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自己看着的方向还有没有叶子。

那一跳大约是叶子最后一次保护她心爱的妈妈。

/

温白然又去了刘主任的办公室。

多亏他这段时间来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以后还得继续麻烦他。

变天了,刘主任送温白然离开,又说起李渊。

问她知不知道他在国外领养了两个小孩。

温白然怔住,说不知道。

李渊在国外领养了一对龙凤胎,两岁。他去世那天,律师把这两个小孩带回了李家,起初没说他们是领养的,养了一段时间,李渊的妈妈觉得不对,这俩孩子身上没有一点李家人的特征,问李渊人在哪里,律师这时候才告知他们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李家自然是要翻天覆地的,但这段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有了寄托后,人不再空耗自己,从悲伤中脱离出来也快。

刘主任说他很佩服李渊,换做他自己恐怕是没有这样的心胸。

温白然说她也是。人在活着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害怕死去,不是怕有天堂或地狱,只是怕被遗忘。当这具躯体消失之后,谁能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呢?

她做不到像李渊那样豁达,甚至安排好了自己应该如何被忘记。如果有一天她死在谢女士前面,她既期望谢女士能记住她,又害怕她会像叶倩这样想不开。

忽然间她就被这个宏大的问题困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想不通,一整天心里都闷闷的。

她被这个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远的问题困住,一整天心里都闷闷的。

下班时丁本宣特意请她吃冰淇淋。

最近早晚气温都只有个位数,七点多的夜还不那么深沉,但街上已经很冷了。

温白然一下子被冰上了头。

她捂着额角,皱眉说好冰。

丁本宣哈哈大笑,“冷天就是应该吃冷饮。”

他说着,给她表演了一个三口吃完甜筒的特技,吃完拍拍手,摊开双手向她展示。

“”

温白然不予置评,她光看着就已经被冻得打摆子,手里剩下的说什么也不敢吃了。

丁本宣说不能浪费,一把抢过来,在她说不行之前全都塞进肚子里

年轻人,火力旺,怎么折腾都行。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脸愁容,现在倒像是忘了这件事似的,又重新活了起来。

丁本宣坚持陪她等车。

温白然不好意思说有人来接她,两个人就站在路边假装等一辆陌生的车。

街面上车水马龙,车前大灯像夜里长出来的一双双眼睛,不断在黑暗里探索谁的心事。

沉默了片刻。

丁本宣突然说:“然姐,我月底就要回学校了。”

实验室升级快结束了,学期末还有论文要交。

而且比起关起门来做实验,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应用和实践。

他说:“这段时间在公司学到了很多事,尤其是叶子的事对我触动很大。人生太短,今天闭上眼未可知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想做的事就要抓紧做。”

丁本宣的学生思维没变,还是会把事情理想化,但他清澈的眸光正在变得坚定。

温白然鼓励他要把这种想法化为动力,他才二十出头,往后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他去创造。

她微笑的眼在发光,在秋天的日子里,温柔地承载一切。

丁本宣感觉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然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天送花给你的是宋总吗?”

温白然微顿,抬眼说不是。

丁本宣脸上瞬间暗了两度。也是,她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喜欢她的人何止一两个?这些人里事业有成如宋叙,更有为她豪掷千金的神秘人,论能力、论财富,他一个在校大学生怎么比?

除了年纪有点竞争力,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要是温白然是个注重年纪的人也罢了,偏偏她一点也不肤浅。

他有些泄气,又有些不服,问她真的不要在一起试试吗?说不定他能有地方能让她满意。

他孩子气的口吻让温白然哭笑不得。

“小丁,你其实很可爱。”她说。

“但是?”

丁本宣已经预感到拒绝,幽怨地低了下巴,“我不想听你说但是。”

他丧眉搭眼的样子特别像一只没吃到骨头的金毛。

温白然不禁莞尔,“好吧,我可以不说但是,但是,”她停下来,笑出了声。

这时不远处有车灯闪烁两下。

她从丁本宣肩上望过去,眯了眯眼。

黑色的DBX在暗夜里流光,仿佛在呼应她的注视,那辆车驶过路口,调头朝这边过来。

丁本宣还等着温白然把话说完,冷不丁看见一辆很眼熟的车慢慢开到两人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驾驶室里,男人只露出半截身体和一方冷淡到极点的下巴,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戴着的那只表已经被公司里的女同胞讨论了一周。

丁本宣不太清楚百达翡丽有多昂贵,但无论什么价位,只有戴在他的手上,奢侈品才能拥有这件东西本身的意义

这不是宋总的车?

温白然弯腰对里面说,“你等我一下。”

车里没声音,甚至没有表情。

车头下一秒亮起双闪。

无声等待。

丁本宣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哑然地看着温白然回头望过来。

她说人生就像小说,有的人是短篇精品 ,有的是长篇巨作。而你,你的人生才刚刚翻开一页序言。序言再美,也不能就在这里停止阅读。

马路牙子上的年轻人猛地一怔。

温白然的眼光随着夜风温柔的送,她笑笑说,“小丁,你的正文不是我。”

//

车里开着暖风,温度正好。

温白然很喜欢宋叙车里的味道,恰到好处的干燥和幽静,沉稳而低调,像极富内涵的绅士,不张扬,不冒犯,温柔从骨子里透出来。

她问过很多次这是什么香,宋叙说不知道,朋友送的,用很久了。

“特别配制,没有名字。”

他侧眸看她,“不如你来取。”

温白然直觉送这个香水给他的是个女人。

她撇撇嘴,学他的腔调:“我不习惯通过一个男人来欣赏另一个女人。”

宋叙笑了。不知是因为她的敏锐还是作怪。

温白然翻他车上的音乐收藏,发现他听老歌居多,连95年发行的爵士乐都赫然在列。

她好奇点来听。

《Im just a lucky so and so》

轻快的曲调,开朗的唱词。

听来却有几分惆怅的味道。

她不禁去看宋叙。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温白然抿唇,在想要不要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碰到向隼。

她本来约了乔伊,但她最近刚跟叶哲交战,两个人打得火热,一时半会分不出精力给她,正巧向隼下来给宋叙买简餐,碰到一个人吃饭的温白然,揶揄这种送饭的工作本来该她这个女朋友来做,为了在公司避嫌,现在只能他来代劳了。

温白然嚅了嚅唇,小声说谁是他女朋友。

向隼瞪眼:“还不承认?!你都住他家去了!我早上可是亲眼看见你俩一块来上班的!”

“”

明明是他住我家。

温白然没吭声,问他买完了没,买完了就快上去。

最近公司里办公室恋情盛行,但凡看见一男一女走在一起都要被传一阵闲话,别提他们还一块吃饭了。

她倒是不怕那些碎嘴,但难道向隼不怕宋叙?

他那个人小心眼又腹黑,搅黄几单生意还不是轻而易举。

谁不知道这公司里只有向总一心为钱啊

向隼背后一阵恶寒,感觉这是宋叙能做出来的事,立刻就要撤退,起身时觉出味不对,又坐下来,眯着眼说你竟然威胁我?啧啧啧,果然是近朱者赤,瞧你跟宋叙都学了些什么坏习惯。

温白然耸耸肩,也不都是坏习惯。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向隼被宋叙吃死也就罢了,现在连温白然都知道拿捏他,等以后公司壮大,这俩人还不得骑在他头上拉屎?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问她想不想知道宋叙上学时候的事。

温白然脱口而出不想,说完又咬唇,她想起他那两段校园恋爱,不就在大学的时候吗?既然向隼跟他是同学,想必是知道点什么内幕的。

她发现跟宋叙认识越久,她对他的好奇就越多。

好像记得是谁说过爱情都是从好奇开始的?

温白然不太信这话。

单纯八卦一下上司的私生活不行吗?

车里,听到这句话的宋叙看过来一眼。

凉得人忍不住要缩脖子。

温白然心里打鼓,面上还镇定自若地说:“我发誓我什么也没问,都是向隼主动告诉我的。”

言下之意,你要算账也别找我。

她做贼心虚的样子像只偷了油的老鼠,宋叙几不可闻地哼笑,“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温白然支支吾吾,半天才望着他眼睛说:“他说祝绮薇结婚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宿舍里醉了一夜。”

……

第53章 好久不见

向隼和宋叙是在大学里认识, 那会儿他们在同一个留学圈子,虽然不一块上课,但大概知道名字, 后来宋叙为了祝绮薇差点把整个学院都告上法庭, 从此一战成名。

如今广传国外对亚洲留学生的刻板印象是高智商加内卷, 实际上也不尽然, 当时向隼那一批出去留学的就有很多仗着家里有点小钱,整天在学校里插科打诨。好巧不巧祝绮薇那一班这种人最多, 再碰上一个老教条的德语教授, 骨子里对黄种人没什么好感,觉得他们漂洋过海来上课又不好好学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祝绮薇在高中大小也算是个学霸, 但刚出去, 多少被自由的生活迷了眼。她跟着宿舍里的几个韩国妹子出去玩了几回, 出勤率有点难看,正好碰上学期末了,教授要在班上树典型, 在课堂上狠狠把她批评了一顿, 而且那学期就挂了她一个。

“嗐,德国人嘛,你懂的。”向隼撇嘴说。

祝绮薇是个挺要面子的人, 又从小众星捧月的,突然被当着那么多人面狠狠羞辱了一顿, 还被挂了科,她受不了, 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肯出来。

当时祝绮薇和宋叙还在分手阶段, 但毕竟是旧情人,这事儿很快传到他耳朵里。他四面打听了一下, 祝绮薇只是出勤率不好,课程作业和期末论文完成的都没问题,而且那上下两年里在这教授手上当掉的大多是中国人,像带祝绮薇一块出去玩的那几个韩国妹子,她们连课程作业都没交过竟然都过了。

“他直接上门要求教授给祝绮薇道歉,教授不肯,说你敢惹我我就敢让你退学。结果他不威胁还好,一威胁直接把宋叙那根逆反神经搞炸了。他马上着手在留学论坛上广泛搜进那德国教授种族歧视的证据。要说那德国佬也是自己作恶多端,宋叙一查这事儿,很多在他手上吃过苦头的往届生都给他提供了线索和证据,一时间网上声势浩大到连学院的院长都惊动,亲自来过问他具体有什么需求。宋叙也不废话,就说了两条:一,必须向祝绮薇道歉并且重新公正地为她学期打分;二,学院内部公开反省并保证无论哪一个教授今后都绝不会再出现此类歧视事件,否则他将随时保留将教授乃至整个学院告上法庭的权利。哇,宋叙这一下让那个期末变得无比轻松!几乎所有中国留学生都在传颂他的名字。学院甚至还给他发了块荣誉勋章,以此赞赏他英勇无畏的举动加快了学院内反歧视的行动脚步。”

向隼现在说起这事儿来都佩服的不得了,后悔地直拍大腿说要是早点认识他,这事儿说不定也能成为他的成名作。

温白然听到这里,一方面感觉震撼,一方面不知怎么有些惘然。

大概是猜到了这件事后宋叙和祝绮薇就复合,毕竟谁能不为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行为感动?

想不到宋叙看起来那么淡泊,也有激烈到为一个人对抗世界的时候。

她问向隼,祝绮薇长得漂亮吗?

向隼用“你说呢”的眼神看着她,顿了顿说你也不用灰心,祝绮薇当时是圈子里最漂亮的留学生,你懂什么叫最吗?

他没用很多华丽的辞藻去描绘,用不出来,反正就是一个字,美。

温白然脑子里顿时自动生成了一幅美人画像:冰肌玉骨,窈窕勾魂。

向隼说差不多,但你也不差啊。她是开在海边的天堂鸟,你是长在水里的睡莲。你俩就不是一个类型。

温白然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的失落已经明显到需要向隼来安慰的程度了吗?

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理解。

宋叙这人冷得像冰,她轻易不敢碰,犹犹豫豫好久,刚要拿起来,又听说冰块里藏着火种,只是这火种不为旁人燃烧。

失落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对他来说是个路人甲,而是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把这种相遇当成了特别。

这毛病真不好。

她得改。

向隼本来没打算跟她说这么多的,但讲着讲着就有点收不住,“当年追祝绮薇的人很多很多很多,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二十个。当然,追宋叙的也不少。但你知道的,他这人就一冷面杀神,除非是真喜欢他,否则哪里受得了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无差别冷冻攻击?祝绮薇到底是跟他谈过,晓得怎么应对。那事儿之后她也收了心,安安分分地陪着宋叙上图书馆、自习室,偶尔出去郊游,也是提前在家把食物都备好,全是他爱吃的。那会儿我们都羡慕死,祝绮薇欸、女神!女神竟然下凡在家给宋叙煲汤!”

他一边说一边咋舌。

当年他们这一对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上至给他们上过课的教授老师,下至新入学的学弟妹,谁都觉得这俩人不管走到哪儿都自带一股偶像剧般的朦胧仙气。

向隼为此还调侃过,干脆也不用追韩剧了,直接看他们俩天天真人秀就行。

祝绮薇听了这话有些羞涩,跟着就是惆怅,向隼不明白他们都恩爱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惆怅的,她意味深长地说,也不是所有韩剧都是喜剧收尾。

向隼觉得她完全是在杞人忧天。不是有人说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失去吗?祝绮薇就是这种矫情心理的典型代表。

后来他把这话说给宋叙听,揶揄他是不是没给足人家安全感,才让人那么患得患失?不行的话可以带他去找医学院的人要一颗回春丹,保管他一夜回春。

宋叙听罢冷冷瞥他,看起来很不爽。

向隼以为他是在为这个玩笑不快,但实际上他既不在意祝绮薇的怅然,也不在意他说的那些屁话,只是嫌他坐到了他收集已久的论文材料罢了

向隼打了个寒颤,心说这人也就只有祝绮薇那种恋爱脑受得了了。转念一想又好像不对,恋爱脑会说那种不是喜剧收尾的话吗?

当时他们都才二十出头,对感情这种事还闹不明白。向隼本着游戏人间的心态,既不思考也不触碰所谓爱情,是见宋叙和祝绮薇实在甜蜜,动心也想尝尝这种感觉,于是谈了个红发学姐。甜不甜的怎么说呢,反正他后来确实没功夫再去管别人的事了。

再后来,就是听说他们分手。

在所有人都以为宋叙和祝绮薇一毕业就会结婚的时候,祝绮薇传出了婚讯。

跟一个珠宝行业的小开。

那人向隼见过,家境可以,人一般。没宋叙高,也没宋叙帅。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简直爱祝绮薇爱到了骨子里,恨不得跪下来舔。

他对这种没尊严的舔狗没什么好感,也可能是对宋叙先入为主,就认死理地觉得他跟祝绮薇才是最配的,后来人怎么做都比他差点意思。

他向旁人打听他们分手的原因,抓心挠肝想知道是谁提出来的。他赌一百美金,肯定是宋叙。

一个学妹拿走他的钞票,告诉他,是祝绮薇。她想结婚,宋叙不想。所以分了。

温白然下意识问:“他为什么不想?”

向隼耸肩:“刚毕业,没基础。家里再好也是家里的。加上两个人那么年轻,都还不定性,对未来也没什么把握,谁知道结了婚以后会不会被折磨到一地鸡毛。”

温白然若有所思,垂下去的眼睫眨了眨,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不知什么时候被戳的稀碎。

对未来没把握,听起来是个挺现实的理由。

但莫名感觉不应该出现在宋叙身上。

他那种人,拥有最多的除了优越,就是对人生的把握了吧。

果然。

向隼见她信了,又笑嘻嘻补充一句:“这些都是我猜的。”

好一个猜的。

猜的这么离谱。

温白然白了他一眼,“你没问问他?”

“问了,他不肯说。”向隼一杯咖啡要见底了,又叫了一杯,琢磨着要不要给宋叙也带一杯呢?唔,还是别了,他说过再也不喝咖啡了,万一到时候不高兴说不定把咖啡泼他脸上。啧。

他有什么做不出来?

也就是因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导致一些看好他和祝绮薇的人都以为他会在祝绮薇当天去抢婚。

但反常的,他只是买醉。

说起来也不算买醉。

那天恰好是他们系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帮人出去喝酒,他全程面色如常,连一点失态都没有过。向隼作为他们系的编外人员有幸参与,并见证宋叙从酒吧出来转进街角商店,买了一兜子啤酒,回去接着喝。

向隼第一回 进宋叙的宿舍,干净到令人发指。

他让他随便坐,结果他好死不死就坐在了祝绮薇留下的相框上。

相框里的照片不翼而飞,只剩一个花纹复古的框,框里是空白底层。

不大,但硌人的很。

底部花体英文刻着祝绮薇和宋叙的英文名。

Vivian&Song

向隼拿着从沙发缝隙里摸出来的相册,尴尬地想跳楼。他估计是第一个知道他们俩同居过的人,以宋叙这种公是公私是私的个性不知道会不会把他灭口。

宋叙从厨房拿杯子出来,看见他手上的相框,冷淡的眼只是轻轻一瞥,“扔了。”

他漠然到极点,像极了被伤害后不肯承认的倔强。

向隼顿时萌生了一股今夜势必要好好安慰他一番的冲动。

“我俩从天黑喝到天亮。中间我下去买了两趟酒,他去了一趟。回来带了包烟和一张带着红色唇印的名片。妈的!我下去跑腿就是真的跑腿,他下楼就是艳遇,你说气人不?”向隼说到这里特别想抽支烟,四处望了会儿,墙上的禁烟标识狠狠碾灭他蠢蠢欲动的心。

温白然可以理解他这种气愤和无力,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你费尽心思得到的不过是人家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大家都只有一次人生,怎么有人就轻易的像在过家家,有人就困难得如同进地狱?

向隼接着说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星星到月亮,从学业到事业,从人生到来生。他从来没想过会跟一个大男人聊这些,更没想过聊这些非但没让他觉得矫情,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热血感。

宋叙说从古至今生老病死就是人类永恒的课题,到现如今,生老死虽都依然不能被掌控,病倒是可以凭人力一试。向隼不同意,说生怎么不能控制?避孕/套、避孕/药、人流,这不都可以控制生育。宋叙摇头,说这是对母体而言,对肚子里的孩子来说不是。

他还说了很多,向隼一知半解,有些都不记得了,但就是那个晚上他决定了,要跟宋叙一块做医疗。

“我记得最深的就两句话:人不能只做力所能及的事,尤其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什么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做。”向隼至今还记得宋叙说这话时的模样,洛杉矶郊外的月是旷野,月色卷着狂狼滔天,声声动魄人心,宋叙站在高处,漫不经心又坚定地睥睨着这一切。

“他就像个王、皇上,上帝、你懂不懂?就感觉他说的话就一定能成。”

向隼感叹道:“做男人的最高境界也就这样了。嗐,我这辈子就服他这个人。”

温白然能想象到他说的画面,但好像跑题了,那天不是祝绮薇结婚?他们聊了一夜,就是没说祝绮薇。这算不算一种逃避?

到现在为止,她对宋叙的认知都还在不断刷新。

以为他的冷淡和刻薄是主旋律的时候,又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他的落寞。

以为他天生无情,人机交互做的再好,也抵不过他根本不会爱人。今天听见他和初恋的故事,才惊觉他原来也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这反差的信息量过大,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温白然头晕地感觉继续听下去可能会跌入另一重无限变化的幻境,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出来,犹豫要不要阻止向隼接着说下去,已经晚了。

向隼说那晚唯一一次提到祝绮薇,宋叙平静得像个和尚,有一种大彻大悟的超然,就让人感觉他看透了红尘,且已经从红尘里脱身。

他喝完最后一罐啤酒,迎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朝阳,像个即将得道的智者。

“祝绮薇说我不爱她,我想了一下,如果按照她的说法,我好像真的没爱过她。”

向隼说不出他当时的语气是释然还是迷惘,又好像都不是。总之像他说的,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爱或不爱,这种主观臆断的感觉在不同的人身上天差地别。

被感受的主体说感受不到,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明吗?

既然祝绮薇说他不爱,那就是不爱吧。

/

车里暖得像春天。

温白然的眼睛看着窗外落叶的秋天,身边那个人心却一直都是冬季。

所谓四季分明,大约也可以用在现在?

她喜欢栾树。

喜欢它春夏茂盛,秋来变红,飘摇的叶尖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种寂寥的欢快。

这一次车里开着灯,宋叙胳膊支在窗沿,略微出神地看着另一侧的街道。

临港湾的环境很好。

夜里安静,又有江水隐约在背景里流动。

他到现在还没告诉温白然他把房子买在这里。

没机会,也没必要。

她的小窝更让她放松,他又喜欢看她放松的样子。

换个环境不一定有这样的体验。

他从来不信命运自有安排,但有时候也需要顺势而为。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沉静的氛围好似他们之间特殊的默契,即使不说话也能感受到对方气息的流动,也算一种温柔细腻的甜蜜。

只是在这份甜蜜里细细分辨,还是能嗅出一股胡椒的辛呛。

很淡。

几乎无法察觉。

但若以甜作为标准,这似有若无的味道未免不那么合时宜。

温白然看着月亮渐渐升到半空,突然开口。

“老实讲,你该不会是把我当成祝绮薇的替身了吧?”

问完自己觉得好笑,先抿唇笑出来。

又不是在演戏,这种级别的苦情,大概不存在她和宋叙之间。

没有情,就不会苦。

即便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宋叙最好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拖泥带水,他说的,想就是想,要就是要,妥协不存在于他的选择范围。

但也说不好。

毕竟在听见他和祝绮薇的故事之前,她也不觉得他是能为女人做到那种地步的性格。

向隼说他是护短,自己的人自己欺负可以,外人不行。

随便他怎么想吧,总之如果温白然是祝绮薇,她大概也是要死心塌地地爱他一阵。

这么带入一下,她突然就想通了很多,比如为什么结婚要选在他毕业典礼当天?

因为知道他是以业为先的个性,所以他不来抢婚是情有可原的。

这种想法虽然很幼稚,但起码比他真的不爱她这个解释要来得让人容易接受。

温白然已经想到这里了,驾驶里的男人转过头,还在为她刚才的问题感到不解。

“替身?”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想到这个词,这显然不会是事实,“你和她唯一像的地方只是名字。”

温白然点点头,说她也这样想。

向隼描述的女性形象现在还在她脑子里,她自问没有美到那种程度,加之祝绮薇的活泼和开朗也是她学不来的。

等等,她为什么要学?

温白然觉得自己又开始想多了。

宋叙说他从几年前就开始忘记祝绮薇的样子了。

温白然不信,“大可不必说这种话来哄我,我没那么脆弱。”

“我为什么要哄你?”

“你看起来不像需要通过哄骗来安抚的样子。”

“温白然。”他叫她。

叫她之前他有非常短暂的停顿,大约是为了避免她联想到祝绮薇。宋叙眼神有些复杂,像愉悦,又不那么明确,深深将她望住,“你很在意她在我这里留下了什么?”

温白然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

他们不仅睡了,他也表了白,虽然她拒绝了,但后来也默认他可以在家里进出。

向隼都说她是他女朋友,想必也是他在他面前提过。

既然这样,那她会在意岂不是很正常?

她反问:“你不在意周凛给我留下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眸子,片刻后才有松和的迹象。

“我明白了。”

宋叙沉声。

“但我现在不爱她。”

温白然微怔,车里明亮的光线让她眼里转瞬即逝的闪动透明到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逐渐析出冷霜,挂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细细颤动。

“怎么证明?”温白然心跳很快,也不是多期待或者多急迫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她就经常会对宋叙无声的注视感到心跳加速,怕他突然给她出道难题。

她轻轻吸气:“换个说法,你要怎么证明你爱上了我?我是说,你连爱都搞不清是什么,你明明是很爱祝绮薇的。”

宋叙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冷声:“怎么证明?”

祝绮薇已经论断过他的不爱,她所说的很爱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这些问题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无非是她听向隼说了那些事,心里或多或少产生了不平衡,这也没什么,甚至他还很高兴她会有这种想法。

这起码证明了她对他并不是完全不为所动。

宋叙头一回对一个人是否对他存在好感这么在意。

他眼光回暖。

在温白然的哑然中,他倾身过去摸她被暖风烘成绯色的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好吧,让我们暂时放下这些绕口的问题。今天是你生日。”

温白然一怔。

她都忘了这件事。

早上好像是收到谢女士发来的祝福微信,但很快就被其他信息淹没,她好像没来得及看。

“生日快乐我的Vivi。”他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放进她掌心。

车外夜风渐寒,开着灯的DBX像暗里的一颗流星。

透过车前窗,温白然略带惊讶的脸柔美得不可方物。

宋叙吻她额头和嘴唇,说了什么让她高兴的话,她笑笑,回他一个脸颊吻。

他下车帮她开车门,两人在车前拥抱。好像没有要一起上楼的意思。

楼道里隐在暗处的身影藏得更深。

温白然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的车离开视线,转身时一道略带呛人寒意的怀抱蓦地将她拉进黑暗里。

她心如擂鼓,用力睁大双眼,黑暗中,面前那双灼灼的黑眸让她猛然一怔。

等了一个晚上的人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周凛勉力挤出一丝微笑,不敢侵犯她丝毫的虔诚在眼里隐约闪烁,“好久不见。”

“生日快乐。”

……

第54章 剜心

温白然还记得和周凛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是在山上过的。

那时候流行两天一夜、三天两夜的短途游, 周五下午出发,周日返程,周一早上还得赶早八。去的也不远, 就在周边。

那会儿温白然不知怎么对禅修特别感兴趣, 周凛就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山林, 里头错落几间木屋, 各自独立着,又相互围绕在一块相对开阔的营地。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盏煤油灯, 自然静谧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处角落, 她一看图片就被吸引。

出发前一天她叮嘱周凛要早点来,他的车子开不进山, 两人得徒步走上去, 虽然那地方已经被划归为景区管理, 但天晚了总是不安全。

周凛当时满口答应说好,结果第二天接通电话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温白然就知道他会这样,见了面就闷在车里, 一句话都不说。

周凛巴巴跟她解释他不是故意来晚, 昨天接了电话后他就订好了闹钟,生怕叫不醒自己,想着干脆熬一夜算了, 没想到五六点的时候模模糊糊睡过去,等他醒来什么都晚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 他抓着温白然的手往自己脸上摸,卖乖地说你瞧, 我这黑眼圈, 还有这胡茬。我就怕你等着急了,出门的时候连脸都忘了刮。

周少爷说这话前应该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精心抓过的美式前刺和那一套明显搭配过的登山服。

他的外在条件本来就极好了, 稍微花点心思打扮起来就跟那些广告模特没区别,甚至还比他们多了几分天生自带的不羁和贵气。

温白然想骂他,又确实在他脸上看到了熬夜的影子,想起他昨晚信誓旦旦的保证,指尖被他下巴上的刺扎着,又麻又痒的。

她生气又无语,在他面皮上狠狠一扯,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熬夜和蒋世金打游戏了。

“疼啊。”他呲牙咧嘴,但又不躲,发誓说你不让我玩太晚,这几天我压根就没出去。

他叫冤的委屈样像是确有其事。

温白然半信半疑地哼一声,“你最好是。”

他们那时刚刚热恋,温白然还不清楚示弱只是周凛的手段,就觉得他已经这样说了,自己也不好得理不饶人,松了手,却在收回手的途中被人扣住。

娇滴滴的周少爷脸皮薄的要命,刚才被掐过的位置浮出了一块红印,无声控诉着她刚才的不留情,言语和神态都在讨好,“别生气了寿星婆,今天你过生日,就原谅我啦。”

温白然一怔,心顿时软了,开口想问他疼不疼,周凛先低头啄她手背,痞气地坏笑,“等一会儿到了我再好好给你赔罪,好不?”

他的重音明显到很难让人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温白然瞬间红了脸,想从他手里挣出来,他不放。

两个人拔河似的扯了一会儿,他就是死皮赖脸地不松手。

温白然闷气着想,行,给你握着,我不理你总行了吧。

她赌气地偏过头去看窗外,周凛却盯着她不断胀红的耳根,唇角坏坏一勾,五指不由分说地扣进她的指缝,吹了声愉悦的口哨,“出发咯。”

路口跳转的绿灯预示着这是畅行无阻的一路。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山上在下雨,工作人员为了安全起见差点不许他们上去。

周凛见温白然刚刚好转的脸色又要垮下去,不知跟那些人说了什么,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又同意放行了。

他们在车里换上徒步的装备,跟随指引一路上山。

别看周凛平时不是泡吧就是游戏,其实运动神经发达的不得了。

雨天路滑,温白然好几次不小心要滑倒,周凛都跟长了后眼睛似的一把给她捞起来。

雨夜登山的环境可知艰苦。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为她开路,雨丝打湿了他的冲锋衣和牛仔帽,他身上挂满了住宿要用的行李,一手持登山杖,一手抓紧温白然,不时还要回过头来看她的状况。

婆娑月色朦胧了他看过来的每一个眼神,不断坠下的雨珠在温白然眼里荡开涟漪般梦幻的光圈,她仰头看他矫健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这么可靠。

原定一个小时的上山路程变成两个小时。

终于到他们订好的木屋,温白然发现门上随风摇摆的煤油灯其实是通电的,虽然样式和图片里相差无几,难免少了几分简朴的意境。但雨打树叶的声响和周围几间亮着灯的木屋让她瞬间忘了这一路上的所有不快与困难。

进了门,周凛让她先去洗澡,以免感冒。

她记挂他也还湿着,草草把自己冲热,出来的时候见周凛正在给蜡烛装电池,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个刚入行的小偷。

她一顿,看向房间里唯一一张两米的大床,上面摆好了鲜花和蛋糕——花被闷在包里一路,已经有些蔫了;蛋糕是他昨天晚上照着视频教程现学的,经过颠簸,上面歪歪扭扭的花和英文字都糊到了一起去了;考虑到这里的环境不好灭火,他特意准备了电动蜡烛,结果忘了上电池,刚才一拿出来他都傻眼了。

没想到温白然洗澡这么快就出来了,周凛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有点傻乎乎的笨拙。

他主动坦白:“好吧我承认我搞砸了,但你先不要骂我。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哪知道做蛋糕有这么难。把面团放进烤箱的那一步还行,奶油裱花可难死我了。你知道我不怎么会手艺活,连着做坏了好几个,最后只能重新烤,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好在中午最后一次做的还行,就是搞忘了这些蜡烛还要装电池。”

他局促的挠挠头,平日里吃喝玩乐都要人伺候的少爷这会子像个纯情男高生,既期待对他热烈的夸赞,又担心没做好让温白然气上加气。

“现在你知道我昨天熬夜做什么去了吧。”

温白然楞在浴室门边,不到五十平的木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雨声。

她看他的眼光和外面的夜色一起闪烁着。

周凛同样一瞬不瞬地注视。

在她逐渐潮湿的温热眼神里,他敛了神情,对她张开双臂,“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她眼眶热得发烫,跑过去,他稳稳接了个满怀。

“谢谢你!”她说。

感觉到她埋在颈窝里的细细啜泣,周凛一手勾她一条腿,一抬,她就挂在了他身上。

他用额角轻撞她脸颊,劣根性又跑出来,“光口头谢就算了?”

他意有所指,她也不羞涩,闻言主动献上双唇。

她努力模仿他平时吻她的样子,没章法地啃他的嘴。

青涩的表现逗笑了周凛,他说你想吃了我?我是没意见,那蛋糕怎么办?我做了一晚上,说什么你也要把它先吃完。

温白然不知道是被他取笑还是因为实在感动得一塌糊涂,呜地一下哭出来,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周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我?”

那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

在二十岁的那一天,

周凛对她说,我当然爱你。再没有人能让我这样爱了,然,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自己后来偶尔想起这个画面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么肉麻又幼稚的情话她当时是怎么问出口的?周凛又是怎么能大言不惭地说她会是最后一个?

但这段对话确确实实在无数个温白然想要放弃的时刻不断跑出来,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挽留着她即将远去的意志。

总之,这在后来人眼中看起来荒唐不可信的一切,在彼时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温白然前二十年对感情所有的嗤之以鼻,只是她还没得到这样一份足够抹掉她理智的偏爱。

即便是此刻二十八岁的她,要是再回到那个场景里,看周凛手忙脚乱地给满地的蜡烛装电池,她也还是会扑过去,只是大概不会再那么轻易地掉眼泪。

这些年一路走来,她已经明白为什么爱只在当下奏效。

童话故事里早就告诉过他们。

十二点一过,魔法就要消失了。

客厅里,茶几对面风尘仆仆的人和几个月前精致的少爷形象相去甚远。

温白然看着他,一时有些陌生。

周凛说原定上周完工的工程延期了,他一路从工地上赶过来,怕赶不上十二点和她吹蜡烛,他连衣服都没换。

这一回他没有说谎。

温白然看见他褐色风衣和牛仔裤上的灰痕,从前爱干净到不能忍受一点点污迹的人,如今连袖口上那一大片锈迹都没发觉。

她忍着酸涩,勾出一个笑,说还是很帅。

周凛微顿,说你真善良,这种时候明明应该狠狠报复回来才对。

温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报复他。

不等她问,他拆了蛋糕,递餐具给她的时候黑漆漆的眼睛还是老样子,热而灼人,“我想自己做的,来不及了。不如我去给你下碗长寿面?”

这话不像是从一个少爷嘴里说出来的,养尊处优的人应该连燃气灶的开关在哪都摸不到才符合他的人设。

事实上他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厨房里不会出热水,温白然说得把燃气打开才行,他问在哪。她彼时在楼上收拾东西,扬声让他在橱柜里找,说完想起来他不知道燃气表装在哪里,干脆自己下楼去开,周凛看她蹲在地上捣鼓半天,撇嘴说你这儿真麻烦。

瞧,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说要为她洗手做面。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小时候那条挂在橱窗里的公主裙,渴望已久,等长大终于得到,发现自己已经穿不下了的那种失落和遗憾。

温白然见他真的起身,忙说算了,就吃点蛋糕吧。

周凛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坐下来,盘着腿,笑说他最近学会了做菜,今天太晚了,等改天再露一手给她瞧瞧。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个大男孩,只是如今这个男孩眼里多了些沧桑。

温白不禁皱眉,问他外面的条件是不是很辛苦,怎么都没听他说起过。

周凛淡然道这没什么好说的,他是个男人,哪有男人在外面吃了一点苦就要回家抱怨的。

他自然而然的回家两个字一出,两个人都愣住。

客厅里熟悉的一切都像静止了。

唯有那两条鱼在时间的河流里安逸徜徉。

温白然知道他都看见了。

宋叙今晚就要出差,走之前特地来和她庆生,他们短暂的拥吻告别,一切温馨和祝福都在不言中。

这种无需言语的交流从来不曾出现在她和周凛的关系里。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甜言蜜语起来让人招架不住,气死人的时候更不在少数。

温白然眼睫闪了闪,嘴唇轻微的嚅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周凛先打破僵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也知道我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

他眸子的黑色变深了许多,像是不愿被她看见这暗沉,他用笑来掩饰。

更苦。

“我今天来只是想给你过个生日,顺便道歉。”

“我答应过你的,会在你二十八岁之前跟你求婚。”

“对不起啊,我食言了。”

他话音一落,温白然胸口顿时像被无数根钢针刺穿,回忆在脑海里呼啸着从过去撞上现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光影里,山林、夕阳、风和鸟鸣,它们拼凑出二十岁的屋檐下,周凛看她时无比郑重的眼。

“温白然,我肯定会娶你。”

他们彼时在木屋的观景台上,温白然双手倚着栏杆,周凛从身后抱着她。

太阳落山的黄昏被密林筛成一片片绚烂的花斑,不断吹来的山风舒服极了,她正闭着眼享受周遭宁静的一切,头顶的人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她睁开眼看上去,只看见他远眺的目光,怔怔问他怎么说起这个。

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昨天上山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了,早上看日出的时候我也这样想。更神奇的是我现在还这样想!你听说过吗,任何一闪而过的念头只要重复三遍就会变成现实。这两天加起来我都想了无数遍了,所以我敢肯定,我们会结婚!”

他无厘头的说话方式让温白然不知作何反应,笑吧,他又好像很认真,不笑吧,他又根本是在天方夜谭。

他们才二十岁,大学都还没毕业,未来是一片空白,结婚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

顿了顿,她玩笑说结婚太远了,先说求婚好了。她调皮地问,求婚的时候你不会又要让我吃那种酸不拉几的蛋糕吧?

周凛做蛋糕胚的时候柠檬汁放多了,奶油又太甜,口感对比太明显,昨晚两个人吃了一口就都吐出来了,吐完呆呆看着对方,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跟着两个人便在床上抱成一团,笑得打滚。

她太恶劣了,竟然到现在还在嘲笑他亲手做的蛋糕,“欠收拾了是吧。”周凛气得呲牙,低头一口咬住她的脸蛋。

温白然尖叫着想躲,奈何撑在她身侧的双臂比面前的木栏杆还要扎实。

最后闹到她没力气笑了,周凛才停下来。

他将下巴重重搁在她发顶,仿佛是深思熟虑过的,说:“再过几年吧,在你二十八岁之前,我一定给你一个难忘的求婚。”

周凛这个人说过的话是一定会实现的。

前提是他还记得自己说过。

八年过去,温白然承认自己对这句话当真过也期待过,但最后她发现热恋上头时的承诺大多不能作数。

她不知道周凛现在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已经分开了,他不需要再记得这些。

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阿凛,别说了。”

周凛这段时间独自在外地想了很多,尤其李渊走了之后,李家乱成了一锅粥,周母被吓到,以为周凛也有事瞒着家里,否则他怎么会突然变得上进,连家都不回?

她说阿凛,你千万不要学你表哥,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先跟家里商量,什么都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周凛脱口而出,我要结婚。

周母说好啊,当然好,但和谁呢?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女孩子不是已经分了吗?

他于是这才想起来,原来脑海里那句“我们肯定会结婚”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

看见温白然紧蹙的眉头,周凛突然被惊醒似的回过神。

他眼里有些受伤,同时有些迷惘:“最近不知怎么搞的,总是想起一些我以为根本没有记住的事。然然,你会这样吗?”

温白然说不会,因为她已经放下了。

她说:“阿凛,你也放下吧。”

“放下?”周凛口里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起初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不过是段耗费了八年时间的恋情;不过是个绝情的女人;分都分了,什么滋味都不过如此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洒脱,离了温白然,还有大把人等着和他恋爱。和苏怡在一起的那几天,他不断在她身上看到温白然过去的影子。他是后来才觉得这真过分,他竟然在另一个人身上复习他和温白然的过去,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即便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的情感洁癖永远都好不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看见她对那个男人露出熟悉的柔软笑容会比亲眼看到他们在车里接吻还难受?

他现在坐在这里,看她坐在对面,这套房子里属于他们的回忆不多,也都正在一点点被另一个男人代替。

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个。

真正让他感到比剜心还痛的,是温白然现在看他的眼神。

是她带着防备和冷漠说,她已经放下。

……

第55章 万箭穿心

宋叙出差回来已经是五天后。

他刚下高速就接到电话, 钟毓约他在中展见面楼上的咖啡厅见面。

大运已经顺利拿下了市郊的那块地皮,接下来进入开发程序后就不归钟毓负责,她要回去复命。为了感谢这段时间以来宋叙的慷慨, 她请他喝咖啡。

她说本来是应该请他吃饭的, 但上次他把她一个人甩在餐厅里的行为给她带来的阴影太大, 她一想起来就没了胃口。

宋叙从善如流地说好, 等他到了地方,钟毓已经等候多时。

晚间的咖啡厅景色一绝, 从高处俯瞰繁华城市, 还能看见楼下行人来来往往,匆忙之上, 他们坐在情调极佳的环境里, 从容聆听背景里的蓝调爵士将这松弛气氛烘托的恰到好处。

钟毓啜饮一口咖啡, 看窗外闪烁的霓虹,感叹道:“深江真美啊,就是没什么人情味。我想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宋叙出差五天, 中间没有一天休息过。这会儿终于不用谈公事, 整个人放松下来,懒洋洋搭着腿,语调有些散漫, “怎么。”

“你说呢。”钟毓嗔了他一眼。

她是御姐类型,黑框眼镜和职业装赋予她成熟严肃的性感韵味, 镜片下一双美目似嗔似怒,还是挺勾人的。

可惜宋叙对她没什么兴趣, 从上学那会儿就是。

其实钟毓一早便自知不是他的类型, 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认为自己只是没机会,毕竟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个祝绮薇。好不容易兜兜转转等到他身边没人了, 她不死心地想继续试试看,哪知又冒出一个温白然。

都说事不过三,可那是对三十五岁之前的人说的。

她今年都三十六了,没时间再赌一次。

钟毓一想到这就觉得憋闷,总觉得被宋叙得逞了,他不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嘛,这下如愿了。

“我说我放弃了、以后都不再来了,你开心了吧?”她说。

宋叙不置可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心或者不开心。她来不来深江对他来说都没差别,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应酬起来是方便点,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还有什么事不方便联系的?唯一要说有什么不同的,也就是不知道大运接下来会派谁接任她。

P&t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准备投入研发,钟毓要是能代表大运在这儿亲眼看着,以后合作起来也更顺畅点,省得他再去打点其他人。

他这番话说得简直是无耻,好像对她除了利用就是利用,压根没有一点私人感情。

偏偏这也是事实,钟毓还真生不起气来。

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瞪着他好久,她无奈泄气的口吻简直拿他没办法,“宋叙,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可恶。”

宋叙嘴角微微撇向一边,“听过类似的话。”

不过他从不把这些话往心里去。

钟毓知道他就这德性,也没追问是谁这样骂过他,只说自己对他的想法:“你有时候对女人太无情,无情冷血!”

她气得直哼,“就像现在,你明知道我对你有意思,大可以编些话来哄哄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你但凡软和一点,和我说些好话,哪怕刚才听我说以后再也不来这儿的时候不要表现得那么淡然,我都还能继续骗自己,可你偏要把话说死,这要我以后怎么再跟你合作?”

宋叙这就不明白了,“这两件事有关联?你一天不离开大运,我们就还有合作的机会。P&t成长之快你是看在眼里的,难道就因为我没应承你的好感,你就能放弃P&t?这不是明智的选择。钟毓,在我眼里,你不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

他眉间微蹙,似乎是真的在惋惜她错失了一个可以帮她事业再拔一筹的好阶梯。

钟毓顿住,语气失落地很明显:“我有时候真不知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宋叙知道她在说什么,可他就是不肯绕进她的圈子。

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太具迷惑性,“我只是觉得利用女人的感情不太光彩。”

“光彩?”钟毓笑了,“你现在说的话就光彩?”

“还有,别说感情,更别说女人。你根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懂,哪怕就那么一点,这世上没人能不对你臣服。”她停了一下,嗓音变得有些尖锐:“祝绮薇也不会和别人结婚。”

宋叙的脸色在她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沉了下来。

钟毓好像就是要看他这样的反应,他闲适的姿态变得紧绷了一些,“至少我做到了坦诚。”

钟毓呵笑:“女人要的可不是坦诚。”

“那要什么。”

钱,房子,车?

这些物质上的东西他都有,也给过,但她拒绝了。

宋叙以前没怀疑过是自己有问题,是最近才开始思考,他明明会寂寞,会受伤,会痛苦,为什么她们都会认为他没有感情?

就算没有了,可在相识的伊始他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为什么祝绮薇最后说他变了?

他从来没有变过。

这些话他从没对谁说过。

今天他也不打算说,但他莫名想起温白然,想起她生日那天问他的。

他要怎么证明他爱她?

钟毓也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睁大眼似乎难以置信:“你不知道怎么才算爱一个人?”

宋叙正色道:“我以前知道,现在不确定。”

他很认真。

认真到钟毓不得不停下来思考,她感觉他是真的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你让我想想。”

宋叙没意见。

才八点,他有时间等。

温白然还不知道他今天回来,这几天他们联系不多,晚上偶尔通话,她有些心不在焉。

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事,向隼说这几天下班她都走得很早,像是赶着去哪。

她的生活圈子很单纯,上班回家两点一线,乔伊最近忙着恋爱也没空约她。

她会去哪?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对面的钟毓看着他突然变得深沉,奇怪地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着谁?”

宋叙回过眼,手里的杯子放下来,没明白她的意思,“这跟你在思考的事情有关系吗?”

“当然有!”

钟毓说爱一个人就会考虑她的感受、观察她的喜好,并无时无刻想到她。

宋叙沉吟着,对这一点并不否认,“再具体一点。”

再具体,再具体就没有了。

普通人的爱情无法套用在宋叙身上,良好的教养和绅士的品行让他天生就具备一些类似爱人的条件。洞悉、尊重、温柔,没有能不被他这样的表象所迷惑,就连祝绮薇都是。

可只有真正相处下来才会发现,对他来说任何人都不是特别的。

他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

祝绮薇当年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决定离开。

当年他们在学校里的恋情轰轰烈烈,钟毓在认识宋叙之前就被论坛上那个“为女友而战”的故事贴所感动,尽管素未谋面,但她还是默默对这个能为女友挺身而出到这个地步的男人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直到几年后,她和这故事里的两个当事人都认识了,并知晓那个故事贴只是他们身边人臆想出的爱情故事,她才开始逐渐对宋叙的冷漠自私有了些实感。

祝绮薇告诉她,其实宋叙当初肯站出来并不全是为了她:下一个学期那个德语教授就要去教他那一班了,而他也只是习惯在事情发生前就把一切可能出现的不好的苗头都提前扼杀掉罢了。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祝绮薇,宋叙也会做这样的事。

只是恰好是她,在高中跟他有过一段恋情,又在彼时逢难。

那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恩爱至极、宋叙爱她爱得不可自拔,但只有祝绮薇清晰地知道,他只是为他自己。

“你肯定不能理解,在所有人都陷在你们英勇甜蜜的爱情故事里时,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一个正常人住进精神病院的感觉有多绝望,恐怕没几个人能明白。如果当时不是实在无人可说,她一定不会同我说这些。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在潜在的情敌面前承认男友并不爱自己的真相。”

钟毓当年有多羡慕祝绮薇,后来就有多同情她——她深爱着那个把她从宿舍里带出来的少年,可又明白握着奖章的宋叙最爱的并不是她。她争取过,也尝试过。她为他做一切自己能做的改变,试图提升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直到后来走投无路才终于看开,不管她怎么变,宋叙也永远不会变。

“当年她提出结婚,她知道你会选择事业,她也并没说不许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她只是想证明,证明那三年里她所做的一切换得了你一点点的感动,而你愿意为这一点点的感动调换了一下事业和婚姻在你心里的顺序。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灯火通明的室内,悠扬乐声不绝于耳,精致的杯碟碗盏在璀璨的光线下析出迷人的光泽。

宋叙冷隽的脸和淡漠的气质天生适配这样高级的场合,尽管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暗,狭长的眸子里连一丝光也看不见了,钟毓依然着迷地欣赏着他的阴翳。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她始终认为他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这种顶级的自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不伤害周围人的前提下,宋叙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沉默半晌。

他说:“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从开始到结束,祝绮薇从没表现出一丝不安或怀疑。如果他知道她是这样想的,他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钟毓失笑,也不知是笑他到现在还是这么冷漠,还是笑祝绮薇和自己。她们一个花了三年才看清这个男人,一个到现在还心存幻想。

“怎么说呢?她要怎么告诉你:宋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你这样无所畏惧,感情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理所当然。她有她的自尊,你有你的固执,她不会拿尊严逼你就范,你也不会为她改变你的执念。你连先和她结婚的这种让步都做不到,她还怎么能继续骗自己你爱她?”

在这一点上钟毓非常理解祝绮薇,也非常明白为什么当年她宁愿选择一个样样都不如宋叙的小开也不愿意再继续和他耗下去。

当想象中的爱情幻灭到连一丝温情都不剩的时候,她只能先抓紧一根被爱的绳索,不管这绳索结不结束、会带她去哪,她都只想先脱离宋叙再说。

那种万箭穿心的痛他根本不能体会。

钟毓深呼吸一口气,为祝绮薇的解脱也为自己终于决定不再对他抱有幻想,她看着宋叙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优越面孔,语带轻松笑意,“现在好了,这些都过去了,祝绮薇找到了她的幸福,她老公很爱她,想必你也听说她已经三胎了吧。”

宋叙不知道。

分手后祝绮薇拉黑了所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也并没刻意去留意过什么。一别十年,她的消息他早已无从得知。

“好吧。总之宋叙,你要记得一句话。”

“风水轮转。等有一天你在另一个人身上明白了祝绮薇的感受,希望你还记得你还欠她一个道歉。”

“我祝你早点遇到这个人。”

宋叙皱眉。

这是祝福吗,听起来更像诅咒。

钟毓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还要回去清行李。

他们一起下了电梯,分开前宋叙主动说要送她。

钟毓说不用,她自己叫车就好。

她笑着说:“怎么,我要走了你才发现自己爱上我了?”

宋叙眉尾微挑,直说:“还有个问题你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

怎么才算爱上一个人?

钟毓在寒风里裹紧围巾,顿了顿说:“对你来说,想她比想自己多的时候,应该就是爱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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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比想自己多。

这句话在钟毓走后许久都还在宋叙耳边萦绕。

下雨了。

秋雨一场凉过一场。

他站在中展楼下,仰头,头顶无尽暗蓝的天幕像一片静止的海,丝丝细雨在街灯的光线下银针一样坠。

一根刺进眼尾。

他闭了闭眼,低头。

拿出手机打给温白然。

“在哪。”

她说家,顿了顿,问:“你回来了?”

“嗯。”

她说那正好,我想见你。

宋叙说我也是。

电话里的人一顿。

男人电话里的声音莫名磁性出淡淡的伤,隐约寂寥的滋味随着深秋的风吹向温白然。

她敏感地问:“你怎么了?宋叙?”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突然很想见面。

想拥抱,

想接吻。

想和她赤/诚/相待。

想抵死/缠/绵。

这疯狂的念头一起就无法停止,藤蔓一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从来没这样想和谁做/爱。

转身快步走向车边,宋叙急切对电话里道:“你准备好,我来接你。二十分钟。”

……

第56章 牙印

宋叙今天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温白然能感觉到, 他每一个动作和每一次呼吸里都带着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是肉/欲,是动物性的本能。

今晚多了些什么别的。

她说不出来。

这东西似乎让他不太舒服,也让她跟着痛苦。

浴室里的一池水早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