讳庙记(2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526 字 6个月前

许久。

他听到堂婶的房间里,传来极其压抑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然后,那哒哒声又响起了。

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

万岭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看见堂婶的眼窝更深了,眼神里的恐惧凝固成了某种死寂的东西。

她在灶台边忙活,动作僵硬。

万岭走过去,想帮忙。

堂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眼神复杂,有警告,有哀求,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哀。

她在求他离开。

万岭读懂了。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关于这里的记忆和提问,都是燃料,会吸引那个“东西”。

也会害了堂婶。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堂婶没有送他,只是站在昏暗的堂屋里,默默看着他。

万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向里屋。

像一个即将走入黑暗的影子。

万岭踏出房门。

清晨的村庄依旧沉默,雾气弥漫。

他沿着来路,快步走向村口。

必须离开。

马上。

当他走到那条巷子,看到那座黑瓦小庙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庙门敞开着。

里面不再是漆黑一片。

晨光斜斜照进去一点,照亮了庙堂的一角。

那里没有神像,没有供桌。

只有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竹签。

和他在水生坟头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竹签。

成百上千根,像一片寂静的、死亡的竹林。

每一根竹签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的刻痕已经模糊,竹签颜色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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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还很新。

庙堂深处,依然隐在黑暗中。

那干粉般的味道浓烈得让他几乎作呕。

他看见,在那些竹签林的中央,地上似乎有一个洞。

洞口不大,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洞口边缘,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细碎的粉末。

万岭不敢再看,移开视线,准备快步通过。

就在他目光扫过庙门内侧时,他猛地僵住了。

内侧的门板上,斑斑驳驳,布满了刻痕。

不是名字。

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一道一道,层层叠叠,有些很深,几乎要抓穿木板。

仿佛曾有许多人,被拖进这里时,用尽最后力气,徒劳地挣扎过。

而在这些抓痕的上方,靠近门楣的地方,有人用锐器,刻下了几个歪斜的大字:

“入此门者,噤声。”

“忘己名。”

“归虚无。”

刻字的人似乎用了极大的力量,每一笔都深刻入木,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

万岭感到自己的名字在喉咙里发烫,仿佛有了重量,要挣脱出来,滚向那个漆黑的洞口。

他死死咬住牙,捂住嘴,倒退几步,然后转身狂奔。

跑过巷子,跑过寂静的屋舍,跑向村口的牌坊。

牌坊就在眼前。

他冲了过去。

然后,他停下了。

牌坊外面,不是来时的山路。

是一片浓稠的、缓缓流动的白雾。

雾墙厚重,彻底挡住了去路。

他沿着雾的边缘奔跑,无论跑向哪个方向,雾墙都无边无际。

村子被这诡异的雾,彻底封住了。

他喘着粗气,回到牌坊下。

抬起头。

牌坊上“哑村”那两个阴刻的大字,凹槽里的积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

一种冰冷的明悟,击中了他。

他走不了了。

从他踏进村子,提起过去,询问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噤声”规则的一部分。

那个“东西”知道他了。

它在等。

等他的声音,等他的名字,慢慢成熟,然后……收走。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村里依然寂静。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寂静的质地不同了。

它是一种活着的寂静。

在呼吸,在等待,在品尝。

他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时,眼角瞥见里面有一张苍老的脸,正贴在窗纸上,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那张脸上,嘴巴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没有嘴唇。

没有牙齿。

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光秃秃的孔洞。

万岭猛地扭开头,胃里一阵翻搅。

他明白了堂婶最后的悲哀。

那不是为他,是为所有注定要留在这里,慢慢“消失”的人。

也包括他自己。

天黑得很快。

夜晚的村庄,连轮廓都融入了黑暗。

只有那座小庙,在深沉的夜色里,似乎还保持着一点模糊的形貌。

像蹲伏的兽。

万岭没有回堂叔家。

他躲在村中一截废弃的土墙后面,蜷缩着。

不知道能躲多久。

夜深了。

哒。

哒。

哒。

那声音又响起了。

不紧不慢,敲打着青石板。

这一次,它没有在谁家窗外停留。

它径直朝着万岭藏身的方向来了。

越来越近。

万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透过土墙的缝隙,向外看去。

浓重的夜色里,一个矮小的、佝偻的黑影,正拄着一根竹竿,慢慢走来。

竹竿点地,发出那催命的哒哒声。

黑影走到土墙前不远,停下了。

它转过身,面朝万岭藏身的方向。

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微光。

幽幽的,冷冷的。

正是他在庙门缝里看到的光。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嗅探,在确认。

竹竿不再敲击地面。

万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住。

他知道,自己名字的最后几个音节,也许就藏在一次稍重的喘息里。

寂静在蔓延。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

那两点幽光,缓缓地,眨动了一下。

然后,黑影转过身,拄着竹竿,哒,哒,哒,朝着小庙的方向,慢慢走回去了。

它似乎并不着急。

庙门无声地敞开,接纳它归去,然后又轻轻合上。

万岭瘫软在土墙后,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名字,已经被标记。

在这座吃光的村庄里,在沉默的规则下,他终将一点点失去声音,失去记忆,失去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某个夜晚,那哒哒声会准确无误地停在他的面前。

他会跟它走。

走进那座庙。

成为竹签林中,一根新的、无声的记号。

而村口的雾,永远不会散。

它将一直笼罩这里,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寂静吞没。

直到哑村,真正变成一座再无任何音节、彻底噤声的坟墓。

万岭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抬起头。

夜空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黑。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在舌根下,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一只被蛛网粘住,尚未死去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