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瓷(1 / 2)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989 字 6个月前

河滩上的淤泥,在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之后,终于褪下去一层。

露出下面白花花的一片。

不是石头。

是骨头。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人的骨头。

李久耕的锄头,就磕在一根光滑的胫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吓得倒退一步,险些跌坐在泥水里。

村里人闻讯赶来,围在河滩边上,鸦雀无声。

骨头太多了,层层叠叠,从河滩一直延伸到浑浊的河水下面。

不知有多少。

老村长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颅骨,翻来覆去地看。

骨头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那种腐朽的暗黄或灰黑。

是一种温润的、接近象牙的乳白。

更怪的是,许多骨头的表面,光滑得异乎寻常。

仿佛被人盘摸过成千上万遍,泛着一种类似瓷器般的、幽幽的冷光。

“是上游冲下来的吧?”有人小声嘀咕。

“上游?上游五十里都没人烟。”

“那是老坟地被冲了?”

“你看这骨头,像是埋过土的么?”

确实不像。

这些骨头太“干净”了,没有泥土的污渍,也没有苔藓水草的痕迹。

像是被人精心收藏、清洗、把玩过,然后一股脑倒进了河里。

李久耕心里发毛,想起村里流传的,关于“瓷窑”的老话。

村子叫瓦窑村,早百十年,确实以烧窑为生。

不是烧砖瓦,是烧一种很特别的“骨瓷”。

据说那瓷器薄如蝉翼,声如磬鸣,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隐隐约约的、类似血脉的纹路。

但烧制方法,早就失传了。

老辈人说,那瓷,要用“有灵性的骨”做釉引子。

什么是有灵性的骨?

没人说得清。

后来窑厂败落,关于骨瓷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传说。

眼前这些骨头,白得像上好的瓷胎。

一个胆大的后生,用树枝拨弄着几块相连的脊骨。

忽然“咦”了一声。

“这上面……有画儿?”

人们凑过去看。

在那光滑得异常的骨面上,果然有极其细微的痕迹。

不是刻上去的。

更像是烧制瓷器时,釉彩自然流淌形成的纹路。

凑得极近,才能勉强分辨。

那是一幅极其微小、却又异常繁复的图案。

画的似乎是……一个房间?

有桌,有椅,有窗棂。

窗棂外面,还有一棵枝丫扭曲的树。

图案太细小,嵌在骨头本身的纹理里,几乎与骨头融为一体。

若非骨头表面那层诡异的瓷光反照,根本看不出来。

“这块也有!”

另一块臂骨上,发现了类似的纹路。

画的像是一片田野,田埂交错,远处有山。

“这块画的是街市……”

“这块……好像是一张人脸?”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脖子。

这些骨头,不仅被“盘”成了瓷器的质感。

骨头里面,还“烧”进了画?

老村长的脸色,变得和脚下的骨头一样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干涩:

“都别动!谁也别碰!回去!全都回去!”

他威望高,村民们虽然满腹疑惧,还是慢慢散了。

只留下那片白森森的河滩,和不断冲刷着骨头的浑浊河水。

李久耕没走远。

他蹲在河堤上的老槐树后面,远远望着。

他看到老村长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独自在河滩上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了几块骨头,用衣服下摆小心包好,匆匆往村西头去了。

村西头,只有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老窑厂。

李久耕的心,咯噔一下。

他悄悄跟了上去。

老窑厂的破败超出想象。

窑炉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和荆棘。

唯一还算完整的,是窑口旁边一间低矮的砖房。

那是当年看窑人住的地方。

老村长走到砖房前,左右看了看,推门闪了进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李久耕蹑手蹑脚凑到窗下,窗户糊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

屋里很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的灰土味。

老村长背对着窗户,蹲在地上。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他那件灰布褂子。

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他从河滩捡回来的那几块骨头。

老村长伸出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其中一块骨片上的“图案”。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李久耕听到了压抑的、哽咽般的低语:

“……是这里……就是这里……”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回来……”

什么意思?

李久耕瞪大了眼睛。

老村长似乎对骨头上的图案很熟悉?

他认识这些“画”?

老村长抚摸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把骨头重新包好,塞进砖房墙角一个松动的砖块后面。

然后,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小主,

李久耕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溜进砖房。

他挪开那块砖,取出骨头包裹。

打开。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仔细看那些骨头上的“画”。

一块颅骨碎片上,画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石榴树。

李久耕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这好像是他家的老院子?

他家的老宅就在村东头,他小时候在那里长大,后来爹妈去世,老宅荒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院子里就是有口井,井边有棵歪脖子石榴树。

他手一抖,骨头差点掉在地上。

另一块骨片上,画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棵大槐树。

这是村口的槐树巷,他每天都要路过。

还有一块,画着一张模糊的人脸。

眉眼间……竟然有几分像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爷爷。

李久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些骨头上的画,不是随意的。

画的都是瓦窑村真实的地方,甚至可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这些骨头,是从哪里来的?

谁把村里的景象,“烧”进了骨头里?

那个“有灵性的骨”,和眼前的骨头,是不是一回事?

失传的难道不是传说?

他把骨头按原样包好,放回去,魂不守舍地回到家。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片白花花的河滩,和骨头上那些诡异的、栩栩如生的画。

画着他熟悉的一切。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曾经长久地、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然后把看到的,用某种可怕的方式,永久地“封存”在了这些骨殖里。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

更多的人去了河滩。

河水又退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骨头。

这次,不仅骨头,还在淤泥里,挖出了几件破碎的瓷器。

瓷器的质地非常特别。

不像普通的陶瓷,也不像玉石。

它有一种独特的、温润中透着冰冷的光泽,薄得几乎透明。

最骇人的是,那些破碎的瓷片上,也有画。

而且画得更加清晰,更加细致。

一片碗碟的弧形碎片上,画着村中祠堂的屋檐,连瓦片上的裂纹都一丝不苟。

一个壶嘴的残件上,画着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侧影,连她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都清晰可见。

这已经超出了“像”的范畴。

这简直像是把真实的场景,用什么妖法,生生“拓印”进了瓷器和骨头里。

挖出瓷器的地方,淤泥下面,还有人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不是骨头,也不是瓷片。

是一些焦黑的、板结的硬块。

有经验的老窑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窑渣。”

“是烧坏了、没成形的废瓷,砸碎了扔掉的。”

“可这窑渣……怎么也混在骨头里?”

废瓷,骨头,带着村庄画面的瓷器……

所有这些,都从上游被冲下来,堆积在瓦窑村的河滩上。

上游,到底有什么?

老村长这次没有再阻止大家。

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权威,只是呆呆地坐在河堤上,望着奔流的河水,眼神空洞。

村里几个胆大又好奇的年轻人,决定结伴往上游去探个究竟。

李久耕也在其中。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大半天。

越走越荒凉。

两岸的山势渐渐陡峭,树木变得稀疏。

终于,在日落前,他们看到了一处断崖。

河水从断崖上方的一个洞口涌出,形成一道不大的瀑布。

洞口黑黢黢的,隐在藤蔓和水雾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