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霍涔抱着个小男孩。(一更)
许听宁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挂断霍涔的电话,以前就算怄气,他打过来,她就巴巴地接。她知道很没出息,但就是舍不得他。可能是因为体验过舍去的痛苦吧。
其实如果霍涔当初不打算出国,她是不会提分手的,虽然他俩当时在一起,也就跟胡闹一样。
她后来经常想,霍涔到底知不知道她写那行字的意思,他该不会就是仅仅想吃她的那块白巧而已吧,至于做它的人是谁,他根本没有在意。
否则为什么她暗示明示了半天,他还是没有改变出国的心意。
那么远的距离,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许听宁那个老爸跟她还在一个城市呢,不也从没有遇见过。不在一起就没什么感情,这个到底她很小就懂了。
但是郭奶奶说霍涔从很小的时候就打算出国了,他不喜欢家,家也不喜欢他。
许听宁不知道霍涔后来是怎么改变心意的,好像是因为他弟弟要出国,父母觉得兄弟俩至少要留一个人守家。
那时候霍涔已经很久都不理她了,但是许听宁还是想过,也许他是为她留下的。
复读的日子过得紧张辛苦,郭奶奶在霍涔高考后,就搬回了老家修养,霍涔周末不曾再回来过,许听宁也被老妈安排住了校。
路还是那么近,从校门出去,拐进巷子,再走过一条有着参天梧桐的街道,就可以回家,但她出不去,只能站在宿舍的楼上望着。
她是从学校的狗洞溜出去的,一个男生告诉他的秘密通道,其实就是两道被人撑大的栏杆,瘦点的可以侧着身子出去。
许听宁为了出去,那天从早上就没吃饭,她到z大时正赶上他们运动会,她跑了一身汗在操场边,边喘气边找寻他的身影,然后猝不及防看到霍涔从白沅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
“白沅跟金融系的霍涔在一起了?”
“哪呢,是霍涔在追她,她还没表态呢。”
场边的同学很多,聊天议论落入许听宁耳中,她想原来还是她自作多情了。
但她不怪他,先放手的是她,她就是特别酸。
这之后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会在气急败坏后,做出一些低级的事。——许听宁去找过白沅,装着说其他事,聊到霍涔,说他这人不太行,一大堆毛病,可能还渣,谁跟他谈谁郁闷。
白沅轻飘飘地一句“可是我觉得他很好呀”,当场就打了她的脸。
许听宁曾在霍涔背后捅过他刀子,企图拆了他的姻缘,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不会跟她生气。
思绪不停地被振动声打断,许听宁实在受不了拿起了手机。[我已经睡了。]
她给霍涔回了微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霍涔这么不爱发信息,即使这样联系不到她,他就只知道一直打电话。
通话框一直显示在输入中,许听宁以为他会跟自己解释一大通,谁知就两个字。
[睡吧。]
她是很想睡,但是手上输着点滴,她要在快输完前按铃让护士来换输液瓶,否则针会回血。这一点真不人性,难道孤家寡人不配住院吗。
她掐自己的大腿肉,抵住一波波困意,她以前被蚊子咬了包,也会在包上掐字。她最爱掐“霍涔”,因为这两个字复杂。
她还在废旧的作业本后面整张整章写这两个字,就像所有人都认为她的中学时期懂事听话,却不知道那些字迹工整的背面,她叛逆地藏着个他。
也不算是无人知道,她曾经在游戏群里,拜托所有的群友在霍涔生日的那天,给他发生日快乐。她自以为浪漫,结果是霍涔直接换了手机号码。
完了,她一直在想他。
所有液体输完的时候,许听宁的腿侧的一块肉已经快青了,她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医生就来查房了。
霍涔的微信跟医生一样准时。
[醒了吗?我妈说你走了,不知道是昨晚还是今早。]
[昨晚,我回学校了。]
许听宁单手发着微信,有些不方便。她问医生能不能把针拔了,医生说专门扎地留置针,这几天都拔不了。
[我昨晚手机也落车里没看见,等忙完这段时间带你出去玩吧,国内的你挑个地方,这样周末两天就能回来。]
许听宁数了数,四十七个字,对于霍涔来说已经算超长了。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回,医生让她别玩手机了,要给她做进一步的检查。
[再说吧。]她匆匆回了三个字。
许听宁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肚子就像平时吃多的时候,几乎没什么隆起。
医生给她做完检查,说她胎儿发育略偏小,问她之前每天都怎么吃饭。
许听宁照实说在食堂吃饭,偶尔一两顿时间紧,吃面包方便面凑合。
医生听了直摇头,说她本来就偏瘦,自己营养就不好,如果再不多吃点,胎儿还怎么长。她现在输的有营养液,但是营养液抵不了饭。
“你现在不能久站久坐,不能劳累,觉得腰酸就要赶紧休息了,昨天出血,就是胎儿在抗议,你一定要注意,实在不行,就休学吧。”医生刚询问过她的情况,知道她在上学。
许听宁想都没想:“医生,我不能休学。”
她工作了两年才又重新考研,已经比别人落后很多了。
“我也读过研,边上边生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了……”医生顿了顿,“你挺着大肚子在学校,肯定也会有人议论你。”
研究生结婚的人大有人在,怀孕的却不多,他们院有个学姐就是一上研一就结婚生子,学业跟不上,论文写得一塌糊涂,导师气得直翻白眼,给她打电话,她在家奶孩子。老公是个甩手掌柜,答辩的前一天她还得给他做饭,发了高烧也不敢吃退烧药,怕影响喂奶,第二天晕晕乎乎站在台上。
答辩组老师们很同情她,给了她不过延期。
想想这些,许听宁赶紧给导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生病了可能要请假一周。
她没敢说在保胎,怕老头直接抽过去。
老头一直对她很好,没嫌弃她的第一学历,经常还夸她,说她是小鸟后飞,也照样飞得很高。
这次也一样,跟她说实习的事不用急,下周换她师哥先去,等她彻底好了再回学校。
老头最后还没忘诗的事,问她那句“白果掌中霜”是什么意思,银杏果怎么在手中会像霜。
许听宁说不是银杏果像霜,是银杏果握在手中,掌心的皮肤过敏脱皮,像白色的糖霜。
说着说着,她鼻子又酸了,老头倒是笑笑,夸她心态好,能将苦难看成浪漫。
那不是苦难,是他的恶劣。
他的恶劣,被她当成了浪漫,而她的浪漫,也许并不是他想要的。
中午的时候,许听宁又收到了霍涔的微信,说他买了盒糕点,让人给她送到了学校。
糕点是许听宁拜托舍友去收的,她又让舍友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找了个同城跑腿送到了医院。
许听宁不爱麻烦人,糕点作为感谢分了大半给其他三个舍友。
她们以为她只是感冒,还夸糕点好吃。
那糕点确实不错,许听宁之前只吃过一次,可惜太贵,又没有外送,她离得太远、捉襟见肘,也只能作罢。
也难为他了,那边忙着,这边还要送东西给她来敷衍。
下午的时候,病房里又住进来了一个快生的孕妇,婆婆妈妈老公,跟了好多人,热闹无比。
婆婆、妈妈一会儿让她吃这,一会儿给她拿那,她老公倒是嫌,一下午游戏不停,唯一起来那一回,是偷吃她的孕妇餐。
她婆婆听说许听宁是来保胎的,说现在的女人就是娇贵哦,她那个时候肚子被驴踢了一下,都踢青了也没什么事。
孕妇翻了个白眼,说她老公的脑子可能就是那时候被踢坏的,她让许听宁别理她们,她说烦死了,老公什么都不管,两个妈什么都管,搞得她都快爆炸了。
许听宁笑,静静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她其实觉得还好,也觉得有点羡慕。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医院待着,诈骗分子也没放过她。
她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提示他银行卡收到了一笔钱,数额较大。她确定不会是霍涔给的——他的“家用”一月一打,从没多过一毛钱。
刚放下手机,祁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他老爸昨晚值班,好像在医院看见她了,问她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祁毛老爸是这个医院的耳鼻喉科主任,许听宁给忘了。
许听宁只好说自己感冒了,来医院挂了急诊,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就说你鼻音好重。”
“你就为这事?”许听宁总觉得他说话支支吾吾的。
祁毛说她生病疑心也变重了,让她好好休息,别瞎想。
许听宁心想不是他先给她打电话的吗,怎么怪上她了。挂电话前,她想到什么叫住他。
“对了,祁毛,我有个朋友遇到点事,叔叔不是医院的吗,我想他应该知道。”
“你说。”
许听宁抿抿唇:“我朋友想做亲子鉴定,叔叔知道哪里有正规又能保护隐私的机构吗?”
她想过了,父亲对孩子也有知情权,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告诉霍涔,他如果对这方面心有芥蒂,她可以配合他去做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祁毛声音怪异:“许听宁,霍涔那王八蛋现在这种事都得让你来处理了?!”
许听宁指尖缩了一下,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半天才说出话:“霍涔怎么了?”
“……”
“祁毛,你有什么就说,别让我着急。”许听宁的声音带着颤抖。
祁毛深吸了口气,说:“我昨天见霍涔了……在家五星酒店,晚上十二点多进去的……凌晨出来……跟个女的。”
昨晚也是凑巧了,两大学同学从外地来找他玩,其中一个是富二代,开了个房,三个人晚上聊天斗地主。
里面的酒水太贵,祁毛去旁边超市买啤酒的时候看见了霍涔从车上下来,紧跟着副驾上跟下来一个女人,长得特别好看,穿得优雅知性,抱着霍涔的外套追上他。
他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后来凌晨,他们三个睡不着的准备开到山上泡温泉,正好又看见霍涔跟那女的从里面出来。
那女的已经换了条裙子,霍涔穿的还是昨天的。
事就是这么巧,祁毛的同学当时还说了一句“这哥们车真牛逼”。
许听宁张了半天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霍涔……他司机在吗?”
“不在。”
“还有其他人在吗?”
也许是什么应酬吧,许听宁心存侥幸地想着。
过了将近半分钟,祁毛才回答。
“有倒是有。”
他的声音太奇怪了,许听宁问:“是谁?”
祁毛骂了句脏话,说:“我受不了了!许听宁,你自己看吧!”
他发过来了一张照片,也难怪他会那样的情绪。
凌晨,天还没亮,霍涔抱着个小男孩,从酒店的大堂出来,那男孩大概几岁,披着他的外套,搂着他的脖子,依偎在他的身上。旁边并排走着的,是白沅。
许听宁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又放大,看了又看,直到看到抽紧的心脏,疼得已经麻木了,她才放了下来。
她躺在病床上,开始数白沅出国的年份,脑子里一团糨糊,数了好几遍也数不明白。
她用力说服自己,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不一定是他的,最多只能说明,他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不喜欢和她的孩子。
她一直在想霍涔做爸爸是什么样,当思维终于有了具象,又觉得心痛。
许听宁输液的时候回血了,她没睡,但是跑了神,她止不住地在想那张照片,想那几个小时里,三个人该是多温馨的场景。
她以前很怕疼的,这次都回血了,怎么也没感觉?
在医院住到第四天,秦美霜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明天霍商东回来了,要过生日,让她回去吃午饭。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了。
那年外婆过世,郭奶奶在老家回不来,霍商东事后还来她们家看望。家里没什么亲戚,那点情谊她一直记着。
医生本来是不同意她回去的,但看着她一个人在这住了这么久,说回去一趟也行,交代她注意身体,下午一定要回来。
霍家什么都不缺,许听宁左思右想,买了盒茶。这茶她导师特别爱喝,包装也很精致,四方的扁平盒子,上面是字画装裱用的绫。
回去的路上,许听宁一直在想要怎么面对霍涔,纠结了一路,到了他却不在。
“霍涔十一点飞机落地,到家估计要快十二点了。”秦美霜道,“你今天倒是回来挺早,没课吗?”
“嗯……没。”许听宁敷衍过去,想了想又问,“他去出差了吗?”
“去香港了,你不知道?”
许听宁抿抿唇。
“算了,也不知道你这太太怎么做的,反正是真省心。”秦美霜摆摆手,“给我倒杯水,收拾了一大早,水都没顾上喝。”
许听宁拿起桌上的壶,正准备倒水,秦美霜又嘀咕:“这壶里的水好像是昨晚的,隔夜不能喝了吧。”
宿舍不让烧水,学生都是提壶去水房接,每次两壶,要上下五层楼,别说是隔夜水了,隔两天的也喝。但许听宁不想驳了秦美霜的面子,又想起外婆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我再去换一壶吧。”她说,“我外婆也说过,隔夜的水最好别喝。”
秦美霜撇了撇嘴,许听宁在转身之际又听她说:“就你家还不喝隔夜的水,呵,我都不信你家还讲究这。”
“哦,对了,我一直想问呢,你外婆是不是不能生育啊?”
许听宁惊讶地回头。
“那要不怎么只生了你妈妈一个孩子呢?那年头每家每户不都好几个吗?”
秦美霜说这话是笑着的,像在唠家常,让她都似乎觉得是她敏感了。
“我有舅舅,是我妈妈的弟弟。”
“那你外婆过世他怎么没来呀?”
“他生病,过不来,老人家又要入土为安……”
秦美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哎哟,我们那以前有家就是不会生育,家里就领养了一个,大家都是每家好几个孩子,他家就一个。”
许听宁脑子一嗡,刚要开口,霍商东笑着从书房走了出来。
“听宁回来了,还专门来给我过生日,没耽搁你学习吧,快别站着了,离吃饭时间还早,回屋休息吧。”
“是啊听宁,快回屋休息吧。”秦美霜语气和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郭奶奶说秦美霜心里没什么,但就是嘴巴太坏。可许听宁怎么也想不明白,对别人她还能留着点余地,为什么对着她偏偏就完全不积嘴德。
见她上了楼,霍商东瞪了秦美霜一眼,叹口气问:“霍涔不是说他不回来了吗,刚我怎么听着又回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我昨天说连听宁都回来了,他都不回来,他觉得不好意思了,就回来给你过生日了呗。”
“他会不好意思?”霍商东一脸见鬼了。
“哎,不过也挺折腾他的,那边那么忙,又坐飞机赶回来,我后来都跟他说不用了,他非回来。”秦美霜心疼儿子,转身扭着进厨房,要亲自盯着保姆做饭。
许听宁在楼上洗了个澡,她太疲惫了,什么也不想想,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在二中的家里写作业,外婆端着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坐在她旁边,说来看看她,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妈妈有没有又训她,还问她和霍涔怎么样了。
梦里她扎着水果,边吃边回答,说的都是好话,说她已经考上研究生了,还用上了外婆做的被子,老妈也不怎么训她了,会特意喊她回去吃饭,她和霍涔也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外婆摸着她的头,说那我的乖听听,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许听宁说她不知道,但她就是止不住地在哭。
梦在这个时候醒了,许听宁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想起来,外婆已经过世了。
脚步声传来,房间门开了。
霍涔推开门,他的衣服没来得及换,头发也凌乱,行李箱拎在手边,风尘仆仆。
“听宁。”他嗓音很哑,“哭什么?”
“我……我刚才梦见外婆了。”许听宁声音很小,“霍涔,我……”
霍涔大步走过去,拥住了她。
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想到这,许听宁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霍涔面前哭的,他怕她哭,他就会因此去哄她,会像这样拥抱着她,发疯地吻着她。但那又有多少爱呢。
他俩刚结婚的时候,每次他出差回来,也会这样不管不顾,许听宁有时候在睡觉,被他折腾,骂他是不是嗑药了。
但她总是配合的,因为那是霍涔。但是她不明白他为何能在这种耳鬓厮磨的时候,说出谁都别走心这种话。
这次他没说了,他只是用力箍着她,好像要把她按进身体里似的。
许听宁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霍涔肩膀渗出血,支起身子,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我最近忙。”
“我知道。”
霍涔用鼻尖磨着她:“做的巧克力呢?给我看看。”
“坏了,就扔了。”
“所以咬我吗,这么记仇?”
许听宁推他:“别压着我。”
“一直不都这样吗,你不是最喜欢在下面。”霍涔按着她的手腕,防止她乱动。
其实如果他再往上一点,就会摸到她手背的针孔。
她血管细,输了好几天液,那块肿起了小包,护士说下午回去,要换右手扎了。
“霍涔,该下去吃饭了,不要让长辈等着。”许听宁眼角又湿了,“等吃完了饭,我们聊聊好不好。”
霍涔吻了下她:“好。”
霍商东今年的生日在家过,也没叫其他人,主要他也忙,不是秦美霜非要庆祝,他都想算了。
饭吃得也就那样,秦美霜近几年沉迷养生,什么都要求少油少盐,一道糖渍番茄,她不许放糖。
气氛跟饭差不多,寡淡无味。
许听宁吃饭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想吃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很魔怔,但就是忍不住跟肚子说话。
秦美霜稀奇地看着她:“你刚跟谁说话呢?”
“我……我跟霍涔。”
霍涔抬起眼,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那样子好似很亲昵。
秦美霜扯扯嘴角。
饭吃的差不多,霍商东拿出许听宁送的茶,说知道这茶很不错,又说了几句谢谢她的话。
秦美霜看了一眼,“啧”了声,说:“我还以为送了只镯子呢,原来就是茶啊。”
霍涔筷子一撂:“妈,您挂个眼科呗。”
他多喜欢跟父母对着干啊,许听宁不想让霍英东的生日宴成了这个样子。
她起身说去泡茶,拿着东西到了厨房。外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出去的时候,只知道霍涔踢了椅子,上楼了。
她端着茶碗,原地站了一会儿。
后门没关,院子里霍商东正在数落秦美霜。
“你好好的又找什么事!听宁做得还不够好吗?能答应我们住一起培养感情,还能什么都顺着你这个婆婆,这要是换个人,刚才就是不跟你吵,也不会拦着霍涔不跟你吵,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那是顺着我吗,她是不想搭理我!还有你怎么老说我啊!我那是为了我自己吗?难道你没看出来她跟霍涔有问题吗?”
“你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刚开始我也觉得霍涔是真想跟她结婚的,但后来我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秦美霜顿了顿,压低声音,“一时权益结了婚,也不是真的有多爱,你也知道霍涔现在的身家,怕是想离也不好离……这恶人的事我做了。还有些原因你不懂……”
许听宁身形摇摇欲坠,怪不得秦美霜总找她的麻烦,原来一早就看了出来。
最后一根牵着心脏的绳子似乎也断了,许听宁把茶碗搁在桌上,上了楼。
霍涔正在换衣服,她从后面抱住了他。
“怎么了?”
许听宁没回答,她在心里说,霍涔,虽然我们不是你想要的,但最后我和孩子还是抱了抱你。
第15章 离婚协议书。(二更)
霍涔任许听宁抱了一会儿,转过身。
“今天怎么了?”他托着她的脸,低头去吻他。
许听宁推推他:“快去洗澡,你身上都有味道了。”
是呛辣的烟味,她猜他刚才上楼后又抽烟了。
她还想让他少抽点,但这是一个妻子应该管的事,她马上就不是了。
她管他也未必听,换个人,也许就有不同的效果了。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许听宁静静坐了一会儿,给霍涔留了张纸条。
她是个守信的人,答应了医生,她下午就要回医院报到,这世上就没白占的便宜,欠的作业要补,没输的液,也要补,一想到这,她手就痛。
霍涔的电话是她刚坐上出租车打来的。
“许听宁,你人呢?”
连名带姓,像是兴师问罪。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你没看见我的纸条吗?我回学校了。”
“待着别动,我去送你。”
“不用,我都快到了,又不是只有你忙,我也有好多事,论文六级,还有实习……我要再不回学校,万一毕不了业……”许听宁再说要哭了,她是真感觉到了怕,一次次重蹈覆辙,不管是学业还是感情,“霍涔,我这来了电话,先挂了。”
“别挂,我去找你。”
“你别来,我有课,让同学看见了不好,你忘了今天是工作日吗?”
“许听宁!”
她以前拿头发梢戳他脖子玩的时候,他就这么怒不可遏地喊她名字。
“我真有电话……”
她还没说完,他先把电话挂断了,火气比她还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霍涔肯定也不会找她了,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比他狠,他只会比你更狠。当初分手不就是连个朋友都不跟她做,连一点同学的情谊都没。
开到医院,付钱的时候,司机递给她了一包纸巾。
“谢谢您,但是我不需要。”说完,她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珠子,扑扑往下掉。
司机叹口气,最后硬塞给了她。
许听宁把纸捂在脸上,一包全捂完,勉强擦干了泪。
护士又给她吊上了点滴。
“上午的都没输,今天估计要输到晚上了。你左手已经扎不成了,我给你扎了右手,可能有些不方便,但你躺着也没什么事,别乱动就行。”
“好。”许听宁点点头。
下午的病房很吵,那男的游戏总输,一输就骂队友,他骂他的,他老婆骂他,各司其职。
后来男的急了,说:“你再骂我,小心我休了你,看你以后带个拖油瓶,谁还要你!”
“行啊,咱们就试试,你信不信,我带个孩子更好嫁!”
男的本来还想说,结果婆婆插进来话。
“还真有这事呢,就咱家以前那个邻居老李,他儿子在外面搞外遇,小三就是个二婚带着儿子的,现在自己的孩子不管,巴巴地去养别人的,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男的吃错了什么药!”
“真的有人这样吗?”许听宁突然出声问。
“真的啊,这叫啥,这叫爱屋及乌,当然有的人也说,那小三的孩子就是他的。”
许听宁手悄悄捂住肚子,希望刚才的话可别让肚子里的小滚滚听到。
一瓶没输完,霍涔的电话又来了,她没接,挂了。
[在上课了?]
他发了微信过了。
[嗯。]
许听宁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就这样敷衍自己的。
[我晚上十点的飞机回香港,之前见一面吧。]
许听宁对着屏幕呆了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之后。]
[我去哪找你?]
霍涔连发了两条过来。
许听宁知道他的行程向来严谨,说一个月,那就不会提前,遇上别的事,可能还会更久。
她本来是认为写离婚协议这么郑重的事,好歹也要等出院了,可是一个月太久了,那时候她肚子都要显怀了。她又不能骗他是吃多了,霍涔不好糊弄,到时候让他发现了,还要牵扯到孩子抚养的问题。
虽然她也没指望他抚养,可是一旦放在了明面上,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我去找你吧,你在哪候机?]
霍涔把位置发了过来,许听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举着吊瓶下了楼。
她在住院部旁边的打印店打印了离婚协议书,是网上通用的版本,一式三份,并不复杂。
“老板,你们这卖笔吗?”她连个笔都没,真是发愁。
“姑娘,你现在就要用啊?”
“是,挺急的。”
老板看看她举着的吊瓶,又看着她的保胎手环,表情复杂。
“我记账用的笔,送你吧。”
“谢谢您。”
话说人背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她想离个婚,倒是一路遇绿灯。
不过那总计十八页的纸,可真难为她了。
许听宁的血管细,看着青青的很明显,但其实不好找,护士只能扎*在了她手背挨着手腕的那处,但就是不好固定,稍微移动,就会牵扯到里面细长的针。
许听宁拉上帘子,趴在小餐桌上,写两三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下。她手不敢用力,不用力又写不成,颤颤巍巍了半天,终于算是填完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看着协议上“已无和好可能”几个字,鼻子又开始发酸。
外婆说他们那辈的人,都不兴离婚,平时吵归吵,吵完了还会和好。
她说外公的脾气也不好,一生气就不理人,家里跟霜打似的。可外公也有他的好,他不嫌弃外婆弟弟妹妹多,知道她备受重男轻女的委屈,把她从老家带出来,供她上学,跟她生儿育女。
许听宁也想要那样吵不散,分不开的爱情,可惜最后还是跟霍涔走到了无法和好的地步。
她赶紧去寻纸巾,轻轻擦拭协议上的水痕,擦完又去擦自己的眼。真是不能再哭了,否则协议还要重新打印。
—
“老板,该进去了?”
头等舱候机室门口,助理看了眼时间,又一次提醒霍涔。
霍涔眉眼不耐:“知道了。”
航站外的天幕黑得彻底,他刚给许听宁拨了好几次电话,她都让他再等一下。
霍涔想说不行就算了,她又没车,那车技开车他也不放心,八成是坐出租来的,这个点路上肯定堵,催她她就急,急了只会哭。
霍涔叹口气,正准备跟她说不用来了,他的手机响了。
“请问是霍先生吗?许小姐给您送来了一份同城快递。”
霍涔眉头直跳,同时看见一个穿着跑腿外送马甲的青年,正举着电话在他面前四处张望,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霍涔是上了飞机才打开文件袋的,他知道许听宁不会一辈子这么跟着他,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送了份离婚协议书给自己,不,还是三份。
她的字也没长进,跟中学时候一样,袋子上“霍涔亲启”四个字,写这么大,以为他瞎了吗?
第16章 “还是现在跟我走?”
许听宁在医院又住了两天,就出院了。如果不是霍涔给她回了句“回头说”的微信,她都以为霍涔没收到那个文件袋。
她本来也想当面给他的,护士盯着不让她走,她也怕在他面前哭,那么多人的航站,结婚的时候登报,离婚的时候就别被人围观了。
许听宁不知道他这个回头是多久,就发了信息,说她已经签过字了,他那边再签下就可以,实在不行也可以委托给魏肖。
霍涔回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爬楼梯,看着那个“好”字,差点没踩空。
“听宁?”祁毛单手抄着兜,下楼扔垃圾,见她愣了几秒,“回来看许老师吗?”
“嗯。”许听宁提着电脑包,说,“学校实习,我分到二中当助教,这段时间在家住。”
她这次住院了好几天,导师觉得她是身体弱,各方面协调斡旋了好久,把她实习的地方改到了二中。今天早上还给她打电话,让她实习期间就住在家,好好养一养身体,论文发邮件就行。
“你和霍涔……”祁毛欲言又止。
“没事。”许听宁摆摆手,笑着说,“等我拿到了助教补助,请你吃饭。”
“好啊。”祁毛伸手拿她的行李,“来,我帮你拿吧,你这体能看着大不如从前啊。”
她也没再客气,说:“谢了。”
“你跟我见什么外……那天我也是没把你当外人,其实霍涔也不见得就真跟人怎么样了。”
许听宁低头看着台阶:“没事,都过去了。”
“是,我后来仔细看了,感觉长得也不像,要是心里实在别扭,做亲子鉴定……”
“祁毛。”
“嗯?”祁毛已经到了上一层,回头看见许听宁还在下面慢慢地走。
“咱们别提他了。”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手扶着栏杆,好像上台阶很费力一样。
祁毛心里不舒服:“我只是……”
“我俩正在协议离婚,所以以后都别提他了。”许听宁仰起头,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笑得很难看,但总比哭强一点。
“哦。”祁毛应了一声,又上了两级台阶,才反应过来似的停下,瞪大眼睛问,“你……你这许老师知道吗?”
“还没说。”
“唉。”祁毛老气横秋叹口气。
东西提上去,许听宁就让祁毛走了,她得准备实习的教案,说是助教,也是要独立讲课的。
对于她搬回来,许鹊清挺高兴,正好这天不用她看晚自习,去食堂打了几个菜,早早就回来了。
许听宁又炒了两个菜,凑成一桌,还挺丰盛。
“以后还是我从食堂带饭吧,你别做了。”许鹊清还是嫌麻烦。
许听宁盛着粥,说:“妈,我怀孕了。”
许鹊清愣了愣,随即高兴地扬起唇:“好事啊!几个月了?霍涔知道吗?”
“三个多月了。”许听宁把粥放她面前,坐下来,又说,“我打算跟霍涔离婚。”
屋里一点声都没了。
许听宁不敢看许鹊清的表情,她低着头,用搪瓷勺搅着碗里的粥:“我不打算让霍涔知道孩子的存在。”
“他本来也不想要孩子,勉强让他做父亲,也未必是件好事。婚是我想离的,性格不合适,所以孩子也由我来负责。”
许听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做好了挨批的觉悟,谁知许鹊清板着脸半天,就说了一句“我早就说了你俩不合适。”
至于哪不合适,她没继续说下去。
老师面对学生,总有着客观角度的审视,霍涔成绩优异,又聪明,是任何老师见到都会两眼放光的苗子。只是苗子从不按别人的期望长,得意门生和乘龙快婿也是两码事。
许鹊清早就看出来霍涔绝不是做小伏低的性子,也会哄着人,但你想让他妥协,也很难。自己还会有看不惯自己的时候,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要不停地互相妥协。
许鹊清面上没太大反应,实际失眠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出了门,买了许听宁爱吃的豆腐肉沫包和鲜豆浆回来,又给她一张银行卡。
“妈,我有钱。”
之前虽然捉襟见肘,但有了霍涔的“家用”,她可以不用去想钱的事,专心学习就行了。如今清高不能当饭吃,她已经联系了之前的同学同事,有设计的私活她可以接,每月还上债务应该没问题。
“你先拿着吧,密码你生日。”但凡她翘翘尾巴,许鹊清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你别跑去乱兼职,给我好好毕业。”
许听宁怕再推脱,老妈就要恼了。
“谢谢妈,我上班了还您。”她拿着卡,想到了白沅,她的生日也是白沅的生日。
她犹豫着要不要跟老妈说白沅回国的事,可当年即使白建成带着白沅过来,她给外婆上香,和许听宁相认,但就是不肯认许鹊清。
白沅有怨气,这次回国也没联系过这边。
想着这些,许听宁到底最后也没说出口。
许听宁助教的年级是高一,一群毛头孩子,皮得不行,也阳光开朗。年级主任是她和霍涔曾经的物理老师,带着许听宁熟悉情况,聊起了霍涔。
“霍涔那时候成绩是真好啊,那种拔高的题,一个年级都没几个能听懂的,他却问我‘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几个老师还研究过,觉得他大学要是能去普林斯顿,发展肯定会很好。跟他说得好好的,谁知道最后他又变卦了。”物理老师说着,看到旁边沉默的许听宁,觉得自己说多了,笑了笑,“不过他现在发展也很好,人各有志,他现在公司都上市了吧?”
许听宁点点头。
“欸?怎么这回也没见他人来?”
“他去香港办事了。”
身在二中,很难绕开霍涔,曾经的老师提起他,都是又爱又恨。光爱还不一定能记这么多年,恨才让人历久弥新。
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半个月了,霍涔也没再理过她,枉费她扎着针,辛辛苦苦赶着去写离婚协议书。
许听宁坐在操场边,拿出手机给霍涔发微信。
[协议书你签好了吗?]
意料之中,他并没有回。
几分钟后,她忽然有一种担心,坐直又发了一条。
[你没出什么事吧?]
这次终于有了回复。
[在忙。]
许听宁摸着肚子,吁出口气。
他俩虽然要离婚了,也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但她依旧希望他好好的,事业有成,家庭幸福。
当然她并不想亲眼看见,一想到他和别人组建家庭,恩爱幸福,她后齿槽就疼。
可这人再忙,也不用忙得没时间离婚吧?许听宁开始怀疑霍涔没仔细看文件袋里的东西,或者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得明白些,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捧着手机,给他讲外公外婆的故事,外公虽然很早过世,但在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跟外婆在一起,哪怕生命最后的一刻,还牵着外婆的手,十分舍不得。
她又给他讲物理老师和师母的事,师母本来在外地的工作很好,为了物理老师到了二中后勤。那年学校组织教职工排球赛,她至今都记得两人默契的样子。
师母头都没扭,挥手的同时喊:“智武,接球!”
后面的物理老师一跃跳起来,接住那球就是一击。
她洋洋洒洒地发这些事,发了半天发现都快跑题了。
[霍涔,我喜欢他们那个样子,所以咱俩算了吧。]
最后一句话发出去,终于换来了霍涔的一句“我过几天回去。”
也没说是几天。
学校每天忙忙碌碌,三天后,有外省的两位老师来二中调研考察,许听宁正好没教学任务,被派去接机。
她开的是学校的公车,出发前专门在旁边练了一下。
行程并不算顺利,去的路上堵,到了航班又晚点,好不容易接到人,其中一位老师的东西找不到了,两个人折回去寻,许听宁只好在停车场等着。
除了许鹊清,学校没人知道她怀孕,她本来就瘦,除了微微隆起的肚子,哪里都没变样。宽松的上衣一遮,肚子也看不出来。
她靠着车门,吃着草莓干,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看到霍涔和白沅一起走了过来。
许听宁确定白沅应该不知道她跟霍涔要离婚的事,因为白沅的脸上有明显的尴尬。霍涔这人心里有主意,再亲密的人也不见得会说。
“听宁。”白沅先开口打招呼。
许听宁嘴里还嚼着草莓干,咽下去,喊了声“姐”,声音含含糊糊。
她转去看霍涔,他倒是没什么情绪,也可能有吧,但是他心理素质过硬,被刀抵着可能也是这副样子。
“不是说在学校吗?怎么在这里?”霍涔视线落在她身上,语调随意得好似他俩是对天天联系的平常夫妻。
“我来接外省调研的老师,他们去找东西了,一会儿就过来。”许听宁视线在对面两人之间扫,她忍不住想看,却又怕太过明显。
白沅挤出个笑:“我跟霍涔在飞机上遇到的,回市区不好打车,就拜托他送一下。”
她推着行李箱,上面航班的贴条都没顾上揭。霍涔倒是两手空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专门来接白沅的。
这时两位老师已经回来了,许听宁扬起唇,虽然她现在的唇角有千斤重。
“我得走了,学校那边还等着呢,你俩路上也注意安全。”霍涔的车和司机就在不远处,想了想,许听宁又说,“霍涔,你忙完给我打电话。”
好不容易回来了,离婚的事总要谈一谈了。
霍涔一把拉住她的手:“你是说你开车?”
许听宁心想那不然呢,难道让被接的人开车?那你怎么不让白沅开车呢?
但她不能说,堆起笑:“两位老师坐飞机辛苦,当然是我开啦。”
霍涔低低叹气,抽走她手里的车钥匙:“你别开了,我来吧。”
他大步过去跟司机交代了几句,回来跟白沅说:“抱歉,我得给听宁开车,你坐我司机的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