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 章 误会
温毅锋睁大眼睛,倏地回头:“车祸?谁??”
温清才此时却顾不得丈夫的声音,她的所有精力都落在了电话里:“……好的,没问题,所有医疗资源用最好的,开销方面不用考虑,我们马上就过去……”
挂掉电话,温清才瞬间像是失去力气一般,面色苍白,踉跄一步,差点跌坐在地。
还好温毅锋快了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这才没有倒下去。温毅锋面色难看,着急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温清才低低喘着气,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去帝都第三医院……去!现在、立刻、快去!”
温毅锋还想问,可他见妻子这副模样,知道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连忙给司机打了电话,让司机进到的小区里来,扶着妻子上了车,这才接着问:“我听绍卓出车祸了??消息准确吗?是意外还是……还是绍卓又想不开了?!”
温清才有气无力地将情况简单向温毅锋说了,心情糟糕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一年时间绍卓情况那么稳定,怎么可能想不开突然去撞车??肯定是哪个天杀的不看路的装了绍卓!”
“……你说这好好的生日,绍卓跑那么老远做什么?听黄院长说,撞得绍卓内脏都大出血了!”
温毅锋被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三医院能行吗?血库储备量够吗?要不直接联系第一医院!……等等,思恒呢,出车祸的时候思恒在哪里?他不是应该一直跟在绍卓身边吗?”
温清才喃喃自语:“对……对!他去哪儿了?怎么看着绍卓还能让绍卓出这样的车祸?……给他打电话!”
温清才开始给温思恒打电话,温毅锋对消息来源还有些怀疑,便开始给温绍卓打电话。
可是他们各自打了一个、两个、三个……手机电话、绿信电话,通通打了个遍,都完全没有人接!
温清才气得声音都要变尖了:“温思恒去了哪里?!绍卓出车祸,他的电话怎么都没人接?!”
她立马又转而给蔺辰打电话。手机没有人接,便打绿信电话……同样没有人接!
她双眼发黑,什么“撕单跑路”、什么肇事逃逸之类的怀疑全出来了,得亏温毅锋多看了两眼,这才将蔺辰绿信新挂上的个性签名指给温清才看。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路程对她来说,好像过了十九年一样。
这些记忆像是洪水一般涌出,将她的大脑挤得满满当当,又将她的心脏塞得沉甸甸的。
……
可他现在哪顾得上这些,泪水流了满面,他几乎是绝望地拽住身边女人的衣袖,哭泣着哀求温清才:“妈妈,求求你,救救哥哥,救救哥哥……”
温清才着急呼唤着温绍卓。
车门刚一打开,妈妈就几乎扑到了他的身上,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爸爸妈妈的消息提示框全都蹦到了消息列表的最上边,只比他的置顶低了一位。
温绍卓跌跌撞撞地来到急救室前。
温绍卓本能地感到不安,大冬天的背后竟都因此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爸爸妈妈怎么商量他顾不得。
可直到此时,都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冰冷刺骨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一路向身体内部窜去。
……什么意思?什么急救室?什么叫做没事就好??
温绍卓第一次见到爸爸妈妈这样的态度。
绿信打开,消息还在接收的过程中,短信提示忽然接连不断地蹦了出来——密密麻麻的数十条未接来电的短信提醒,瞬间占据了他整个短信信箱!
温绍卓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进入医院,来到急救室门口。
……怎么回事?!
温绍卓并不是第一次进急救了。去年的三月份,绍卓才因为割腕失血过多进到急救。
温绍卓懵住,双腿瞬间失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当时温清才认为儿子的行为就是为了吓唬他们、威胁他们,并不是真的冲着死亡去的,加上他们监控严密、发现及时,根本不可能真的让儿子出事!
温清才立马顺势拥抱住儿子,拍着他的背安抚:“好、好、没问题!你放心,思恒的一切医疗费用,都由我和你爸爸来承担。帝都的医疗资源这么好,一定能把思恒救回来!”
这会儿在走廊上跑到一半,听到这话,几乎是怒目圆睁地回过头,毛发几乎就要炸开,不可置信地问:“爸爸?!”
护士拦住他,温声对他说着现在不宜进入。
可光是站在急救室门前,血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将他的脑子熏得完全冻结。
店员显然也被这莫名其妙修不好的手机弄得心情极为糟糕,他当即应下:“没问题,我这就……”
他颤抖地抓着妈妈的手,不停地问她:“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谁在急救室里?……你们见到哥哥了吗?阿恒哥哥去哪里了?”
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刚一露出这样的表情,妈妈就立刻崩溃了:“好、好、去医院!先去医院!”
……车祸,车祸!谁能想得到这车祸的出现!
她想起儿子在上课偷偷画画为她与毅锋准备结婚纪念日礼物的模样,想起儿子小时候学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撞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话没说完,前一刻不论他怎么施加技术都亮不起来的手机,在“没问题”落下的同时,骤然亮起!
只有心中的预感愈加不妙。
窒息,惊恐,痛苦,崩溃……一切的曾经久久缠绕着他的情绪,在终于消停了一年之后,又一次地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恰巧此时,绿信的消息接收完毕。
他皱眉问:“你们第三医院没有办法进行后续治疗吗?”
温绍卓几乎是崩溃尖叫地喊出:“放我下车!我要去看哥哥!”
付了钱,温绍卓带着一肚子的委屈转身,低头打算立即给哥哥打电话。
温清才的心情跟着起起落落,时而崩溃、时而期盼。
可温绍卓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绍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被车撞上?!
怎么回事……哥哥去哪儿了?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声音?!
温毅锋气得一拳砸在面前的座椅上:“早不休晚不休,偏偏这个时候休!”
温绍卓觉得自己有些生气,他完全能够合理怀疑这名店员就是在愚弄自己!
他的双腿发软,难以站住,不得不用一只手撑在急救室的门框上。
他的阿恒哥哥……
店员尴尬地将手机递回给温绍卓:“这……正好好了。抱歉,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妈妈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急救室里的那个人是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遍、两遍、三遍、没有人接!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爸爸妈妈一同架着他,将他扛到了车上,妈妈对他说,打算先将他送回家里。
温清才敏感意识到了儿子的情绪,当即一巴掌重重打在温毅锋的手臂上,面色恐怖地骂他:“你说什么呢!既然第一医院的条件比第三医院好,那当然该让思恒转去第一医院治疗!”
温绍卓的表情缓缓恢复正常,他重新甩过头去,朝着急救室的方向快步跑去。
温绍卓浑身上下的血液几乎被冻得难以流动。
妈妈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崩溃了个彻底,声音发尖地让他待在原地别动,说是要直接带着司机来接他。
温绍卓不可置信地重复:“阿恒哥哥……车祸?他在……急救室里?!”
这份惶恐的茫然一直持续到爸爸妈妈的车子到来。
可他的气憋了又憋,双手已经接过手机,性格本能驱使着他礼貌地说了一句:“没事,谢谢,修好就好。多少钱?”
难受、不适应、想逃跑,可这一切情绪在巨大的惶恐不安之下,全都没了踪影。
温绍卓没有想到自己的手机竟然会修这么长时间。
现在他只想见到哥哥,只想确认哥哥的情况!
温绍卓:“……”
蔺辰:[1.27~2.3休年假,断网旅行中^^]
……
巨大的不安和惶恐席卷了她的脑子。她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温绍卓与温思恒的电话,却始终没人接通。
那是与他拥有着完全相同相貌的、他在这世界上的另一半。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急救室的灯在他到来的瞬间,悄然熄灭。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双眼中流出。
爸爸妈妈在手机里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崩溃的。
妈妈自己在哭着,没能喘过气来,自然也就没法回答他的答案。
温绍卓恍惚地挂了电话。
他困难地张着口,艰难地用嘴努力吸气,异样的低声喘息的声音吓得身后的温清才立马抛下医生,穿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到他身边。
温绍卓有些等不及了。
阿恒哥哥……
而今天呢?
怎么回事??
“绍卓……绍卓……儿子……?!”
惶恐充满了温清才的脑子。
曾经在过去一年时间里断断续续、偶尔出现在脑子里的绍卓小时候的记忆片段,在这一刻如同雪崩似地向着脑子里涌去。
见到他们,立马小跑上来:“温先生、温女士,患者的出血暂时止住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后续情况不容乐观,建议转到第一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温绍卓的视野很快就被泪水打花了。
……不可以。不可以。不能出事!那可是她的孩子!
一名医生神色匆匆地从急救室开门出来。
要是放在平时,这样的失控铁定是要得到爸爸妈妈严厉且愤怒的批评与惩罚的。
点进去一瞧,两人的对话窗中,密密麻麻的也全部都是未接来电的提醒。
温绍卓脑子一懵。
温毅锋得知出车祸的不是自家儿子后,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黄院长不停地将绍卓的实时急救情况更新在他们的绿信窗口里。
还是爸爸的情绪稍稍冷静一些,艰难地开了口,这才告诉他:“思恒……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急救室里。”
自从温绍卓长大之后,那些一直焦虑地盘踞在她大脑中的什么成绩、什么表现、什么未来、什么脸面,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可奇怪的是,在这纷繁复杂的情绪间,温清才竟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获得了一丝清净。
他并不是非要多么着急地拿回自己的手机。
“妈……妈……”
阿恒哥哥……他的阿恒哥哥还在急救室里!!
那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也是他想要与之生活一辈子的阿恒哥哥。
爸爸还好一些,只是一遍遍地询问他:真的没出事吗?现在在哪里?
于是,温绍卓开始给哥哥打起电话。
店员神情一懵,恍惚地拿着亮起手机一番简单测试,一切功能都没问题!
温清才的表现却与温毅锋的愤怒截然相反。
那个人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面上戴着呼吸面罩,鲜艳刺眼的鲜血几乎要将整个床板浸红!
从最开始说好的一二十分钟,被各种原因拖到了半个小时,然后是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温绍卓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温绍卓目光僵硬,死死地盯着急救病床上的人影。
光是挤出这两个字,喉咙就难受得发疼。
店员:“……”
司机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打歪,他冒着冷汗正过方向,尴尬地朝着身后的老板说了一声:“温先生,温女士,冷静点,绍卓少爷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今天路上有些塞车,我尽量开快些,安全要紧。”
可这怎么行?!
可与这次不同。
???
他的眼中、耳中,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急救室内鲜红病床上的那名青年。
温绍卓在医生上前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朝着急救室方向跑。
只是哥哥明明说好只是在周围逛逛、很快就会回来,怎么现在过了这么久,他都没能见到哥哥的人影?!
直到时间来到晚上饭点,他的手机竟然还没修好!
点开短信一看,这数十条未接来电的短信提醒,竟然都来自于爸爸妈妈!
思哥心切,温绍卓难得不需要进行多少心理准备,在决定不再等待的那一刻立即起身,对店员说:“你好,如果我的手机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麻烦给我拿一个备用手机,我需要和我家人联系。”
温毅锋立马反应过来:“我担心的是转院路上颠簸!第三医院和第一医院隔了那么远,路上行程至少一个半小时,现在思恒的情况还不稳定,就这么上路,中间发生意外怎么办?!我看……我看不如直接申请直升机转运!”
一切意识的中央,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的想法:
温清才哄着儿子:“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绍卓,听妈的话,你先跟着李叔叔回家去……”
温绍卓瞪大眼睛,几乎是低声尖叫着快速说道:“不!妈妈,我要陪在哥哥身边!我不想离开哥哥,我不能离开哥哥……”
温绍卓着急说着,一下又要喘不上气。
温清才见状,立马什么话也不劝了,连忙说:“好,好,那就陪着,那就陪着!今天晚饭吃了吗?我让李叔叔先去买些吃的回来……”
第 192 章 散财
自从下午收到小叔的那两条语音条开始,程焕臻的心情就混乱得完全没有办法安下心工作。
他不由得去思考,小叔这一次又会用什么样的手段离开退场?
会是生病吗?可小叔生病的样子究竟是怎样演出来的?
当年小叔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小叔脑子长瘤的时候,小叔作为黎殊韵因癌症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小叔都是怎么度过去的?
如果病症都是假的,那么CT扫描影像又是怎样出现的?
如果说小叔工作室能够买通医院的人,那当初黎昀辉在全世界范围内招募了那么多医学专家,难道全部都被小叔工作室买通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
想不明白!
无数的问题充斥了程焕臻的脑子。
他既静不下心,也清空不了思绪。
他尝试给小叔回消息。
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问他打算怎样行动、问他如果打算伪装生病那么多久能够重新康复、问他是否一切都准备完美不会真的发生意外……
不过很显然,小叔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程焕臻艰难地度过了半个下午,情绪实在难以平静,干脆找了家负责的下属公司,临时召开了一场高层管理会议,试图用会议的形式,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温绍卓紧紧抿着唇,双手紧紧地捂着哥哥的手。
温绍卓痛苦地捂住眼睛,低声沙哑道:“我知道、我知道,妈妈。我会吃的,我会吃的……”
一个……在他看来,或许是最有可能知道这一问题答案的人。
他颤抖着用手扶住树干,努力地伸出头朝着病房内望去。
这气话刚一出来,温清才就立马后悔地觉得自己乌鸦嘴,她又立马拐了个弯补充道:“要是你饿出了什么毛病,你哥哥又醒来了,到时候谁来照顾他?先说好,我跟你爸这段时间忙得很,要是你照顾不了他,那……”
他的双腿也忍不住地要朝医院迈出步伐。
温清才气得慌:“晚点晚点,你都晚点三天了!就你现在这样子,思恒就算是醒来,怕不是都要被你重新气晕过去!”
冬夜刺骨的寒风拍打着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双眼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小叔身上一般,干涩、疼痛,却一眨都不敢眨眼。
以至于当他重新回到哥哥的病房,认真注视哥哥时,脑子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
“不要担心。”
像什么生气有缺、死气过重。
哥哥每次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总会沾上不少血。
温绍卓被妈妈这么一吓,挣扎反抗的力道一下就小了下来。
这是他……
他向对方打去电话。
椅子摇摇晃晃,他低声惊呼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保持平衡,却丝毫没能成功,椅子当即向后倒去,他“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程焕臻的双眼一阵阵发黑,闷闷沉沉的情绪鼓鼓囊囊地充斥在整个胸膛里。
小叔的脸颊半遮半掩地看不清楚,可小叔的锁骨、被子边上露着的苍白手腕,依然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肌肤下的色彩与光泽明显比起小叔正常时的模样苍白许多,手腕更是安静而无力地平摊在床铺上,输液针将薄嫩的皮肤撑得凸起一块。
温绍卓不想去,他低着头哑声说:“妈妈,我……我再陪陪哥哥,一会儿再去吃,好不好……”
给兄弟?把钱给哥哥?什么钱?
他记得那道士唠叨了很多。
这就是……小叔所谓的“演戏”吗??
温绍卓麻木得如死水一般的神情忽然动了一下。
温清才见温绍卓还坐在那儿,叹了口气坐到温绍卓身边。
不行。
会议效果还不错。
什么散出财物消磨死气。
……被车撞了?
程焕臻总算来到病房窗外。
演戏。演戏。演戏。
等等,不对,这不是哥哥。
小叔。小叔……
哥哥自从出了车祸之后,脸颊就一直苍白得毫无血色。
还有什么,“每年散出三成财物”?
明明他并不是很少见血,以往常常能从自己身上见到这样鲜红的血液。
程焕臻沙哑地喊了对方一声:“您好,景明叔叔。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月亮被雾蒙蒙的乌云遮了个七七八八。
温绍卓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哥哥的模样。
他的全心、全脑,都只有一个想法——他要等着哥哥醒来!
可当伤口、血液落到哥哥身上的时候,温绍卓每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跟着打颤。
电话那头传来了慌张的声音:“程先生,不好了!程先生,不好了!您让我注意的那位温家小少爷,刚刚在西三区被车撞了!现在他正在帝都第三医院急救!”
“不要惊慌。”
这就是小叔所谓的“演戏”吗?
……
程焕臻在病房之外,挣扎、犹豫,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行动。他的心脏疼得不敢跳动,满腔的伤心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叔明明答应过他的!!!
程焕臻跌跌撞撞地赶到停车场,取消了晚上的一切安排,催促司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帝都第一医院。
“不然,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温绍卓慌乱地说:“没事没事,不小心!”
但碍于三天前的巨大惊吓,温清才现在根本不敢刺激儿子。
……他确实很久没好好吃饭了。
程焕臻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大声念着,试图催眠自己。
当这一通行动下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下。
温绍卓恍惚地坐在哥哥的床边。
温绍卓一步不离地守在哥哥的病床边上。
温绍卓崩溃地说:“可是,妈妈,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里,盯着哥哥!那个东西盯得好用力,白天、晚上好像都在!妈妈,我、我怕,我怕那是死神,想要带走哥哥,也怕是什么想对哥哥不利的人……我不敢走,妈妈!”
什么散财换气、以财通命?
哥哥怎么可以是这副样子?
程焕臻无比痛恨自己没有提前向小叔问出工作室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什么“钱不给我,给你兄弟”……
当他走出会议室时,脑子总算重新被工作占据。只要保持这样的状态,今天晚上的工作效率至少是可以得到保证的。
他沉默半晌,低低地、轻轻地应道:“明天我会去考试的,妈妈。但我现在还不饿,我想晚点再吃。”
“都是演戏。”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哥哥的嘴唇应当是红润的,哥哥的脸颊应当是透着粉的,哥哥的精神应该是饱满的,哥哥该是健康的、活蹦乱跳的。
他们说,就算他们能够努力让哥哥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可哥哥要是再醒不来,那就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手机里还逼逼叨叨地传来了许多其他的话。
温绍卓茫然而努力地回忆着,记忆在脑子里拼拼凑凑,努力地拼出一个答案:
植物人……植物人!哥哥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变成植物人!!
青年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两侧,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些发丝似乎都变得没了光泽,无力地散落在苍白的床铺上。
温清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会吃的?这话你都说过多少遍了!现在起来,去隔壁餐厅好好吃饭,吃完再回来守着你哥哥。”
门外的护士吓了一跳,立马开门进来查看:“怎么了?”
他这些天他一直坐在这儿。
可程焕臻一句都没能听下去,他怔怔地握着手机,巨大的耳鸣从左耳贯到右耳,整个脑子都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这样的话也就吓唬吓唬温绍卓这种在豪门家庭里住了一二十年时间,却丝毫没有“雇人”想法的人了。
电话那头磕磕绊绊说:“就是温小少爷啊,思恒少爷!这是我在帝都第三医院的朋友跟我说的,他说思恒少爷被撞得很严重,出血量很大,血库的血都用了不少,现在只勉强脱离生命危险,正在往帝都第一医院转移呢!”
破解之法?!
这慌乱的声音一下就让程焕臻愣住了。
……不行。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复习自然更别提了。
小叔。小叔。小叔。
温清才拍了拍温绍卓的膝盖,温声说:“绍卓啊,你在思恒病床边上都陪了三天时间了,这三天里你才吃了几口饭?这样下去不行的,听话,先喝口粥。”
把钱打给哥哥,就能镇压住哥哥的死气!
车祸,大出血,被送入急救……这一切真的是能够伪造出来的“演戏”吗?!
他只能在这时混乱而努力地想着。
吃了饭,又被爸爸强行拖着到ICU外面转了几圈、晒了太阳,停滞多日的大脑总算稍稍恢复了转动。
哥哥不该是这样苍白的。
这真的,是演戏吗?
可是下午时间小叔向他发来的语音,温温和和地又响起在他的耳边。
小叔,小叔……小叔明明答应过他,不会真的出事,不会真的生病。
温绍卓瞪大眼睛,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一下失去平衡。
程焕臻脑子里的神经用力地一跳、一跳。
温清才气得一把将温绍卓从病床边上拽了起来,强硬地将他拉到病房门口,说:“思恒的情况不差这么一会儿半会儿,可你要是再不吃饭,你都得走在你哥的前头!”
温清才面色一变:“???”
温绍卓听到妈妈这么说,总算没了拒绝的理由。
还死神?还对思恒不利的人?……死神暂且不提,温思恒现在住的是特殊病房,这片区域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靠近的!
就像是一幅褪色了的水彩画一样,纸张上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处空隙,都充满着黯淡的模样。曾经鲜艳而富有光泽的色彩,似乎都成了难以再见的苍白历史。
就像是……就像是昨天晚上他偷偷听着医生在外面交谈担忧的那样。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里。
以至于不过两分钟下来,程焕臻的呼吸就开始变得粗重而艰难,脑子也疼得就要炸开。
……
小叔到底是不是在骗他,小叔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昏迷着……他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弄明白!
温清才不同意。
那些伤口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也从不觉得有多痛苦,反而觉得它们能够很好地让他的精神躲到疼痛之中喘一口气。
程焕臻看了眼电话备注,眉头微皱地接起电话:“你好?”
温清才皱起眉:“我知道你担心思恒,但你这么糟蹋身体,不等思恒醒来,你就先垮了怎么办!”
他倏地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重复:“谁出车祸了?谁在急救?……你确定没有看错人吗??”
温清才见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直接塞到了温绍卓的眼前,低喝道:“瞧瞧你现在的模样!你说思恒要是醒过来,见到你的这副样子,他该怎么想??”
温绍卓沉默地垂着头,不吭声。
就在这时,温清才推门进到了病房之内。
儿子竟然甚至都出现幻觉了吗?!
可他的理智却格外壮实,他在脑海中每念一声,理智就要更大声地反驳一句。
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向他吼着“去医院里!”、“去小叔身边!”。
可他在病房门口仍然犹豫地磨蹭了很长时间,不愿出去,直到温清才打算接着吓唬他的时候,他才轻声说道:“妈妈,那我可以就在病房吃吗?我……不想出去。”
……对了,当时道士还塞给了他一张符!
前面的话大多没听懂,脑子自然也没记下来。
哥哥……
三天时间里,哥哥一直昏迷不醒,状态更是时好时坏。除了第一天下午的抢救手术之外,第二天、第三天,哥哥也因为身体上的各种情况被推进了手术室。
三天前,似乎有个人在他耳边说过哥哥死气太重的话,还说了什么“唯一的破解之法”……
温清才眉头紧锁:“就半小时!”
他一定要将这件事问个明白!
……那是小叔的手。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没关系,绍卓,你去吃饭,妈妈替你守在这里,不会让思恒出事的,好吗?妈妈绝对一步也不离开!”
想着,想着。
“还有,明天你不是还有考试吗?你这学期刚转入艺术学院,第一学期考试就缺考不及格,你要当初帮你转院的老师和龚院长脸往哪儿放啊?”
病房内一片寂静,昏迷的青年戴着呼吸面罩,边上的心电监护仪莹莹地亮着。
苍白,消瘦,眼底一片青黑,眼里毫无光芒……
躺在ICU里、挂着输液瓶、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演戏”?!
“不要过来找我。”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沉稳男性的疑惑声音:“你好。焕臻?”
他将护士打发出门,愣愣坐回椅子上,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哥哥的方向。
……当时那个骗子都说了什么?
在路上他动用了人脉的人脉,联系上帝都第一医院的院长,得到了小叔所在的病房房号,并找到了病房窗户对应的方向。
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他终于从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用力地抓出了一个人。
可是哥哥始终不醒。
可后面道士解释的大白话,他还是多多少少能回忆出来一些。
时隔三天时间,温绍卓终于想起了符与手机,他翻遍病房总算将它们找了出来,忐忑地将符压到了哥哥枕头底下,又想也不想地,将自己绿信、趴付宝、面画师账户、银行卡上能够凑出来的钱,一股脑地全部转到了哥哥的趴付宝里!
哥哥,哥哥……只要能让哥哥醒过来,只要哥哥不要出事……
什么钱,什么物,只要是他有的,什么都可以给哥哥!
第 193 章 醒来
温绍卓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如果说出去,肯定是会造遭人笑话的。
什么神鬼之说,什么生气死气……
哪怕这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他温绍卓也早就在过往那么多年的生活之中,对这世界的神明失望透了!
但是,除了这么做,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温绍卓忐忑不安地一直等到了晚上九点钟。
数个小时的焦急等待,已经足以让绝望重新将他淹没。他失落地垂下头,忍不住无声嘲笑自己,竟然会慌张到相信这种骗人的把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滴滴滴”的声音忽然轻声而急促地响起。
温绍卓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滴滴声的来源,只见脑电图仪上,原本频率极低的、线条十分疏缓的波形图,线条很快变得密了起来。
温绍卓不知道这波形图的改变代表着什么。
可他盯着波形图看了两秒,眼睛忽然乍然瞪大。
这难道是……这难道是……?!
温绍卓猛地看向病床上的哥哥,呼吸跟着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身子忍不住地向前倾去,将手撑在哥哥的枕头上,双眼睁得大大的,生怕错过哥哥的一点动静。
只见呼吸面罩上雾气凝结与散开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一些,安静了三天的睫毛,也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看这情况,就知道今天的程焕臻不好哄。
他哑声呼唤着:“哥哥、哥哥,你是不是醒了?哥哥,哥哥,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电话号码护士不认识,但联系人名字写的是“温毅锋”。
护士应下了这份工作——毕竟这是特殊病房,病人家属的要求他们都会尽可能满足,护士也乐得一上午清闲。
大衣青年点点头,抬起手机将屏幕上刚刚挂断的电话展示给她看。
哥哥见到他的模样,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缓慢而生硬地从他掌心抽出,努力抬起想要伸向他的脸颊。
蔺辰重新将目光落回程焕臻的脸上。
他轻声呼唤:“哥哥……”
等到病房中所有人离开,重新只剩下他与哥哥的时候,温绍卓总算稳定下情绪,能够用平常的态度与哥哥对话了。
哥哥耐心地听他说完,被朦胧白雾覆盖的氧气面罩下,哥哥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
蔺辰轻叹一声。
气息虚浮,不像平时那般有力而健康。
蔺辰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放到程焕臻的膝盖上,温和地问:“不是让你不要来看我吗?怎么还是来了?”
当他睡熟之后,一名短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从病房外的一棵大树后,缓步走出,走到病房的窗户边上,将手扒在窗户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当哥哥喊出这一声“阿绍”的时候,这些泪水便再也支撑不住,如泉涌般流下,很快泪流满面。
他抬起眼,对上一双沉沉的黑色眸子。
他低眼一瞧,果然在床尾见到了一位护士。
他温和而礼貌地对着护士问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可以让我和他单独聊聊吗?”
护士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因此,他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
护士:“没问题,先生,不过请您动作小点声,不要打扰到患者休息。”
哥哥指尖轻柔地划过他的脸颊,缓缓抹开泪水,沙哑至极地问他:“怎么了阿绍?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呀?”
哥哥的声音比他更加沙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继续一声不吭。
“阿……绍……?”
护士疑惑地上前打开病房门,只见一名陌生的大衣青年站在门外。
程焕臻的嘴角愈发紧绷。
原本空荡而寂静的病房中,一下就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当他的话音落下时,哥哥的眉头紧紧一皱,双眼真的慢慢撑开了一丝缝隙。
当即眉眼一塌,难受地闷哼一声。
温绍卓满眼的泪水被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到来,通通给堵了回去。
哪怕在这种时候,哥哥完整说出的第一句话仍然是在关心他。
护士礼貌询问:“您跟患者亲属联系过了吗?”
比如说如何抓到肇事司机;比如说对方清醒后怎样痛哭流涕地道歉;比如说这些天平台上有多少人想找他约稿,他都没接;比如说他最近总觉得有个“鬼”在盯着这里……
或许是呼唤起了作用。
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目光才慢慢聚拢,转向侧边,望向他。
他觉得讲这种事情说给哥哥听似乎不是很好。于是,他硬生生拐开话题:“对了,哥哥,明天早上我有门考试,我……”
护士自然起身,应道:“没问题,小温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按呼叫铃。”
温绍卓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此时程焕臻正端正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绷得直直的,沉默地低头望着他,一声不吭。
温绍卓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蔺辰这些天睡得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
同时,对方平静得有些发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思恒。”
温绍卓离开医院前特意找了位护士,拜托她在病房里陪着哥哥。
短短一句话,他哭着说了至少半分钟。
大衣青年说:“我知道,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他醒来。”
医生来了之后,温毅锋与温清才也收到消息,陆续赶到了病房里。
温绍卓不太会照顾人,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努力回忆,一一说给哥哥听。
温绍卓忍不住将手捧上哥哥的脸庞,指尖在哥哥的眉峰间轻轻抚过。
他着急地倾身向前,眼见就要按下呼叫铃:“怎么了小叔,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喊医生过来!”
他低下头去,主动将脸颊贴上哥哥的手掌,哥哥的手掌很凉很凉,就像是皮肤底下的血液全部都被抽走了一样。
温绍卓在哥哥双眼撑开缝隙的瞬间,眼中不知怎的积攒了大量泪水。
温绍卓就这样陪着哥哥度过了一晚时光。
或许这只是巧合。
他下意识地想把系统拎出来好好骂一顿,可还没等他这么做,一道强烈而难以忽视的目光便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自从哥哥出事之后,他还是难得能够睡熟一次。
护士又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快步离开了病房。
明明病房里的暖气十分温暖,护士坐在床尾,却觉得自己都要冒冷汗了。既不敢摸手机,背也不好意思松下去,只能努力地保持着精神微笑,挺背坐在床尾陪着。
考虑能进到特殊病房区的人肯定都在前台登记过,也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护士便将对方请进了病房,轻声说:“患者昨天刚恢复意识,现在还在休息,您看您是……”
当他悠悠醒来的时候,身上没能完全屏蔽的痛感让他的脑子还没清醒,就已经生了些恼火。
温绍卓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地喊着哥哥。
温绍卓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听到哥哥这么说,反而哭得更狠了。
最后这件事说到一半,温绍卓突然顿住。
他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只有膝盖上紧紧握住的双拳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响声。
阿恒哥哥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去吧,阿绍。转院的第一个学期一定要努力考出一个好成绩哦。”
他生怕这是自己太过想念哥哥而产生的幻觉。
“哥哥……阿恒哥哥……”
温绍卓泣不成声,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呜,哥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要醒不来了……呜呜……哥哥,我、我还以为、我要没有哥哥了……”
程焕臻的嘴角绷得更直了。
……
睫毛又安静了数秒钟时间,接着,一动,一动,又一动……
但是哥哥的声音是暖的。
蔺辰眨眨眼:“担心我呢?毕竟是演戏,不弄得真一点怎么行呢?不过你看这么多管子,其实就算拔了也不会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
程焕臻瞳孔一缩,原本绷得板正的神情瞬间维持不住了。
哥哥依旧温柔。
蔺辰谢过护士。
但陪没多久,病房外忽然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蔺辰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恼火的情绪消散八分,他露出笑容:“你好,焕臻哥哥。”
护士坐回到病床床尾,瞧着大衣青年面无表情地将连接着患者的设备屏幕上显示的生理数据全看了个遍,而后坐到患者床头,轻手轻脚地掀开一点被子,把手搭在了患者的手腕上感受脉搏,好一会儿才收起手,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端端正正坐在床头,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患者。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护士听到动静开门来看见到温思恒苏醒,惊讶地低呼一声,连忙上前检查了一番温思恒的生命体征与管路连接情况之后,按下床边的呼叫铃,将医生叫了过来。
第二天的考试安排在上午。
阿恒哥哥哄着他:“我这不是醒了吗?……阿绍,别哭呀,哥哥都要心疼死啦。”
缝隙间的瞳孔焦距茫然地落在虚空之中。
大衣青年说:“你好,我是思恒的朋友,听说他出了事,过来看看他。”
这声哥哥刚刚落下,哥哥的睫毛就再次用力动了一下,眉头也微微皱起,似乎不是很舒服的模样。
大衣青年身上的气压很低,眼底一片青黑,护士悄悄被吓了一跳。不过当青年开口时,声音还算和缓礼貌。
却见蔺辰难受的眉眼一下便舒展开,化作笑意。
空着的那只手趁着程焕臻倾下身的时候,顺势搭到了他的脖子上。
蔺辰浅笑:“好了,程小少爷,你看我都躺医院里了,再生我气是不是有些不太好?不过我确实也没骗你什么,你瞧我现在的精神,哪是真正出了车祸的人能够有的?”
他轻声说:“想不想把我的氧气面罩摘了?监控看不到的。”
第 194 章 哄我
程焕臻的目光怔了半秒,似乎对于他忽然的笑容与举动有些意外。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面色生气得涨红,眼睛也微微睁大。
程焕臻的声音十分嘶哑,话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可要是假的车祸,小叔你身上的管子又要怎么解释?你的生命体征变化又要怎么解释?难道你要说,连这些都是演出来的吗?小叔?”
程焕臻抬起手,紧紧地覆住落在后颈的手掌。
深黑的眸子里满眼都是痛苦,他伤心地问:“温叔叔和温阿姨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才能让你做出这种事?小叔?……是他们让你这么做的吗?”
蔺辰一听,就知道程焕臻的猜想不知歪到了哪里去。
他轻轻一叹,指尖稍稍用力,简单而轻声地说道:“不摘吗?那么过来,亲我。”
程焕臻更加生气与伤心了——
难道他的担心和心疼,在小叔看来就这么不需要哄吗?他都这么生气伤心了,小叔为什么不向他解释?
他越想越难受,埋下头,想要狠狠地咬在小叔肩膀上。
他抬起头,嘴唇绷得直直的,低落的眼中满是质问——为什么还不回答他的问题?
蔺辰便主导了一切的节奏。可惜他现在确实有些没力气,连扶着后脑的手都是借力搭在上面的,动作自然也就变得轻柔而缓慢。
他从这样的角度并没有办法见到程焕臻的神情。可他能够见到程焕臻眉峰间的伤心,见到低眼轻颤着的睫毛上带着的不安。
蔺辰无奈极了,问:“真的一点也不信呀?”
可当他的唇真正落到肌肤上时,又怕弄伤本就虚弱着的小叔。
程焕臻刚刚凝聚起气势一下又被打碎了。
于是他伤心而生气地亲吻小叔的眼睛,亲吻小叔的额头、亲吻小叔的耳垂、亲吻小叔的锁骨,又特意拉下小叔的衣服,亲吻他的肩头。
他不开心地冷静又认真地说:“可是小叔,你出车祸整整三天,你们工作室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看你……哪怕他们化妆换个假身份、找个借口来呢?可我在这儿守了三天,他们一个人都没来!”
蔺辰悄无声息地将手从后颈抽出,落到程焕臻的发间,不算柔软的发丝从他指尖穿插而过。
但一同落下的,还有微微潮湿、扫得人发痒的睫毛。
一次,两次,三次。程焕臻总算泄了气。
程焕臻闷声:“不信。”
程焕臻闷闷地说:“所以小叔,你这次果然是真的撞了车……你明明前几天也答应过我的!”
蔺辰听得一怔,下一刻,又忽然失笑,笑得内脏突突作痛,笑脸立马难受地皱了起来。
啪嗒。
程焕臻沉默片刻,哑声说:“可是,小叔,这很危险,我不能这么做。”
蔺辰安静地垂下眼。
他沙哑地低声喊:“小叔……”
温热的液体忽然滴落在蔺辰的脸颊上。
程焕臻的目光倏地抬起,肩背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在意外发生的时候为他重新戴上氧气面罩。
而后,再次沙哑地喊:“小叔。”
小叔疑惑地在床上歪了下脑袋:“因为我负责工作室里一切对外事务。你们不认识他们,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连这都要跟我算账呀?”
程焕臻幽幽地盯了他一会儿。
他哑声说:“你就告诉我吧,小叔。你就哄哄我。”
程焕臻又垂下眼,吻像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唇上,却一点也没有侵入掠夺他的呼吸。
他伤心地将手臂从蔺辰的颈下穿过去,反客为主,轻柔地亲吻、亲吻、亲吻。
蔺辰见他不动,干脆松开他的脑袋,自己拉开了氧气面罩。
他的声音很低落:“……如果你真的没事,声音应该比现在更有活力。我不愿意靠近的时候,你手上的力气也会比现在更大才对。”
可当蔺辰抬眼时,程焕臻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
程焕臻抿唇不动,脖子僵硬地梗在那里。
蔺辰苦恼:“可是你瞧,我摘了氧气面罩也没事。”
蔺辰说:“把我的氧气面罩摘了,让我亲亲你。”
蔺辰便轻轻揉捏他的后颈,更轻柔地说了句:“过来。”
他看上去伤心极了。
他的指腹落到青年的头皮上,轻轻抚摸着程焕臻的脑袋,自己则将脑袋微微扬起,好让他能将吻落到脖颈上。
程焕臻总算没有那么僵硬了。
程焕臻不语。
程焕臻知道,小叔总归是会对他心软的。
果然,只见小叔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次的事不谈,至少下次我不会再用这种方式了,我向你保证,好吗?”
程焕臻沉默一下,低声说:“可是小叔,你说话的声音已经和平时不一样了。”
蔺辰慢吞吞眨了两下眼,一时没吭声。
蔺辰没说话,他只是将手从程焕臻的后颈位置,又一次上移到后脑上,轻轻向下勾来,让他离自己更近。
他话音一转,又露微笑:“不过,今天的保证是真的,下次一定不这样了。信信我嘛。嗯?”
啪嗒。
蔺辰放柔声音:“亲完我就回答你。”
程焕臻今天难得没被亲迷糊。
他想,小叔这不是刚刚为了不知道几千万的单子,冒险出了车祸吗?
蔺辰沉默了一会儿——这比刚刚的沉默更久。
程焕臻的舌尖始终僵硬,一动不敢动。
蔺辰叹气:“我说了,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个氧气面罩。放心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哪会为了这种事而冒生命危险?”
又闷闷说:“还有一件事。之前你说过,你们工作室里还有其他人。可我尝试去找他们,根本找不到!我还问了景明叔叔,他说,他从来都不认识你们工作室除你之外的其他人!”
而后,仰起头,舌尖缠绕。
他伤心地垂下眼,俯下身子,一个轻柔到小心翼翼的吻轻轻落在蔺辰的唇上。
他轻叹一声,又拍拍程焕臻的脑袋,让他抬起头。
可蔺辰就那么随意地将氧气面罩往身边一放,重新把手搭上他的后颈,拍拍后颈,轻声说:“过来。”
程焕臻却没有被他这话哄到。
他越说越生气:“他们难道就不担心你真的撞出什么事吗?你怎么说也是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一切事情都经你手打理,他们难道对你就没有一点关心吗?!”
不多,两滴。
吻确实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小叔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可你也答应过不来找我的呀?你瞧,你没做到,那就把我这事抵了。”
他立马紧张地站起身子:“我喊医……!”
眼见他又要去按呼叫铃,蔺辰立即把手搭在他手臂上,笑着将他的手臂压回病床上。
蔺辰说:“他们是来不了,不是不愿来。”
蔺辰轻声说:“你再这么关心下去,我会愧疚得内脏发痛的。所以,这次的事情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好不好,阿臻?”
第 195 章 私奔?
程焕臻发现,自己非常喜欢小叔给他起的各种特别称呼。
不论小叔是喊他“焕臻哥哥”,还是喊他“阿臻”,他都十分喜欢。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开心。开心。开心。
程焕臻紧紧抿住双唇,闷闷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失了力气般,把脑袋埋回小叔颈边。
他失落地亲吻小叔的脖颈,从脖颈沿着侧面向下,亲到光滑的肩头,又亲到胸口、锁骨,而后仰头一路向上,亲到小叔特意扬起的下巴尖上,接着再从小叔的脸颊侧面一路亲到另一侧的脖颈,然后将脑袋窝在了那里。
程焕臻闷闷地说:“那你可得记住这次答应的事情,小叔。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
小叔眯着眼睛,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像是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搂在怀里。
小叔温和地说:“嗯,我会记得的。”
程焕臻一下彻底卸了气。
他安安静静地在小叔的颈边趴了好一会儿,闭眼感受着发缝间随意穿梭的手指。手掌抚过他的发丝,而后慢慢下滑,落到他的背上,与他的后背隔着轻薄的衬衣相贴合。
就像是在拥抱着他。
……小叔的手很舒服。
程焕臻的脑子想。
蔺辰无奈。
程焕臻有些失望:“哦。”
系统愣了半天,哇地大哭起来:“呜、呜啊!宿主!统明明已经努力了!您、您、您要是着急,统、统可以用四倍能量将您的恢复速率翻倍!您不要骂统哇!”
话音刚落,程焕臻忽然一怔。
蔺辰一点没给它哭的机会。
他将手缩进被子里,同时把系统从小黑屋里拎了出来。
程焕臻的后背一个激灵,闷气随之消散八分,他沉默地测过脑袋,亲吻一下,亲吻两下。
程焕臻认真地纠正:“我是想要你,小叔。”
程焕臻眼睛一下瞪大了。
蔺辰惊叹:“私奔什么私奔!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吗就私奔!你这么想私奔呀?”
他睁开眼,一只手肘撑在病床上,温柔地亲吻了小叔的嘴唇,然后将他背上的那只手牵了下来,亲吻这只没有被针头摧残过的完好手掌。
蔺辰“嗯”了一声,问:“那你公司的事情怎么办?”
安静片刻,程焕臻闷闷地问道:“那,小叔你还要在温家住很长时间吗?……一直和温绍卓住下去?”
……在想什么?小叔还虚弱着!
程焕臻的嘴角一下拉平到了最初的状态。
系统一出来,就像个霜打的茄子。
蔺辰:“……”
又温又柔的气流在耳边轻轻挠着。
程焕臻认真问:“小叔,你说好的。就一个多月?”
蔺辰冷静地说道:“你知道的,阿绍的情况并不适合太过激烈的退场方式。他的状态只是暂时稳定,要是我现在离开,阿绍的问题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复发。”
而后,才哑声答道:“……就一个月吗?那我等你,小叔。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全球旅行。”
他趴在小叔颈边,慢慢吞吞地蹭了一下。蹭得小叔不满地用胸腔低声哼哼,才勉强回答道:“那好吧,小叔。”
疑惑地想了会儿,蔺辰把氧气面罩重新戴回了脸上。
蔺辰微笑:“好,那今年赚到五千万,明年就带你去旅游。”
他慢吞吞地穿外衣时,目光还时不时往蔺辰身上飘。
系统还没从小黑屋的悲伤中缓过神,就被劈头盖脸的质问吓得差点褪色!
程焕臻疑惑地卡顿半晌,忽然问又撑起脑袋,不解地望着小叔的双眼,问道:“难道小叔你不打算和我私奔吗?”
小叔闭上眼,扬起脑袋示意他接着亲:“唔,不行啊?”
程焕臻倔强地不吭声。
蔺辰便拽着他的衣领往下拉,主动亲了他的额头,又温温和和喊:“阿臻?”
程焕臻的耳朵都气红了!他硬邦邦地问道:“明明是我先来的,续费也是我先提的,钱也是我先拿出来的,为什么小叔你接他的单不接我的?就因为我比他更坚强吗?”
他想,程焕臻该不会是想把这些天落下的份全都一口气补回来吧?
这样的想法不自觉地在脑子里存在了会儿。在它想要自然扩大的时候,程焕臻冷漠的理智意识到它,一把将它毙掉了。
指尖、指缝、手掌心、手掌根,乃至是手指背、手掌背,每个地方的触感都有差别。
他想了想,答道:“分到我手上的有三千三百二十七万,小叔。零头平时没有记。”
他将手掌放到胸前,让小叔感受自己的心跳,认真地问道:“小叔,我可以在温绍卓在的时候也来看你吗?”
程焕臻的目光颤抖了一下,但仍然倔强地提着气。
蔺辰沉默地盯着程焕臻一会儿,忽然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
程焕臻总算不情不愿地停止了亲吻。
他耐心地喊了一声:“阿臻。”
程焕臻悄悄地藏起脑子里的想法,没有让第二个人获知它们。
蔺辰:“?”
“假设我在旅游的时候需要处理公司工作,日常工作我可以通过线上会议完成,如果需要我到达现场,我可以临时买机票赶过去,这样就不耽误了。”
程焕臻不吭声,狠狠地亲上小叔。
蔺辰更惊奇了:“这跟私奔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要是你跟我跑了,程昭睿怎么办?你祖父又怎么办?”
他总不能问,为什么小叔你没有“死亡”,反而还在苏醒痊愈?……小叔当然应该且必须苏醒痊愈!
蔺辰望着他的身影,疑惑地自言自语:“……这也要复读的吗?”
程焕臻说着,总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蔺辰的病房。
蔺辰:“?”
蔺辰被亲得皮肤有些发麻。
程焕臻:“……”
程焕臻对自己帮不上忙有些失落。
他应道:“好的,小叔。一个月,我等你。”
程焕臻睁大眼睛:“小叔,我们旅游还要和我的绩效挂钩吗?”
程焕臻终于泄气地重新埋下脑袋。
他的脑子一动,不由得疑惑地问小叔:“等一下,小叔,你现在难道不是在为结单做准备吗?为什么你……”
蔺辰:“四倍能量,宰谁呢?两倍能量,不能再多了。”
“至于祖父……嗯……家里其实还是有不少叔叔和弟弟妹妹愿意继承家业的。要是祖父从他们之间选不出来,非要我不可,那他只要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也可以不离开。”
蔺辰笑:“怎么?还没满足呀?”
蔺辰叹息,拍拍他的脑袋:“省些力气,直接把你祖父说服,我们就能省掉私奔这个过程了。”
蔺辰随手一算,说:“大概再住上一个来月吧,也有可能更短。温毅锋和温清才大概是会想让我早些结单的。”
程焕臻茫然地想,赚钱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积极?
蔺辰说:“那当然,我时薪很高,不白加班的。”
他微微侧头,在程焕臻耳边低笑道:“过完春节之后,温思恒就到国外去疗养身体,养完身体就转职成为旅游博主,开始全球旅行,你看怎么样?”
蔺辰冷漠质问:“距离我醒来已经整整半天时间了,恢复工作怎么还没完成?这么多年的能量我都白供给你了吗?这是你第一次做身体恢复工作吗?不是了!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没经验的新统了!你的治疗效率为什么没有提高?你的经验去哪儿了?成长去哪儿了?!”
蔺辰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说:“因为……这会是个长期单子啊。”
不过没等他找机会叫停,AC9999设好的闹钟就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蔺辰又轻拍他一下:“赚钱不积极!……去年总算赚了多少钱?”
程焕臻不知这话该怎么问。
他又看了圈病房,问:“小叔,你觉得这里条件好吗?医生好吗?要是不好,我还知道几家不错的医院,可以帮你转过去。”
蔺辰:“那倒不会。”
蔺辰轻叹,又拉长声音喊他:“阿臻——”
它委屈巴巴喊了声:“宿主……”
给小叔亲也不可以!小叔前些天都内脏大出血了,万一不小心又出血了该怎么办!
程焕臻茫然而认真地思考:“父亲不会反对我,就算反对我,他也不会供出我的位置,如果他想见我,他可以过来找我的。”
他完全记得小叔手掌各个地方的触感。
蔺辰:“……不需要,这又不是什么致命的病。你出去时跟那位护士说一声,让他别提起你来过的事情。去吧,让他回来。”
他的嘴唇绷得直直的,眼里满是崩碎的失落。他伤心地说道:“我从几个月前就已经攒到三千万了,小叔!”
距离温绍卓考试结束已过去半小时,按正常时间算,温绍卓现在差不多该到医院了。
可小叔却是一点不知道知道他的苦心,总是用手勾在他的脖子上,试图将他往下带!
蔺辰谨慎地把控着时间,在时间快到时,及时打断了程焕臻,将他哄起身来。
他用一手手肘撑在床铺上,努力让自己不要压到小叔的身子。小叔内脏刚刚大出血过,他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小叔给压出个好歹来。
程焕臻点点头,郑重地说:“好的,小叔,我会等你的。”
系统扭捏道:“可、可是宿主,这是统从主统那里新更新的能力,能量消耗统说了不算呀!不过您要是愿意,也可以用恢复速率砍半的代价,换取消耗能量变为原本的四分之一哦!”
蔺辰惊讶:“这能量消耗原来是与速度平方成正比啊!”
他沉思片刻,慢吞吞说:“好吧,那也算你有进步,夸夸你。检测一下,用双倍恢复效率,从我目前状态恢复到能下床的地步,需要多花多少能量?如果余下恢复阶段速率砍半,总能量消耗的变化怎么样?”
蔺辰不太开心地挪动了一下腰,内脏一抽一抽地疼,但躺得过于僵硬的腰部总算得到了一点活动。
蔺辰轻轻嘶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轻叹口气,向系统抱怨说:“再躺下去,我这腰都得躺废了!”
第 196 章 结单!
由于这些天和爸爸妈妈关系稍有回暖,温绍卓今天从医院到学校的一路,坐的都是家里的车。
刚一考完,温绍卓就迫不及待地往校外赶,一路上着急忙慌地打开手机,看看医院那边有没有什么最新消息。
没有消息。
那就是没出意外!
温绍卓重新把心脏落回肚子里。
不过手机上倒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黎昀辉哥哥的。
温绍卓有些紧张,他等上了车,稍稍缓了几口气后,才给黎昀辉回去消息。
他在消息编辑页面停留了几分钟时间。
一句话的语气、措辞、标点,被他反复修改,直到觉得哪哪都瞧不出问题,也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态度不够上心时,才终于按下发送键。
温绍卓:[昀辉哥哥![大哭]不好意思,刚刚我去考试了,现在刚出来,才见到你给我打过电话。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回完消息=完成任务。
就在这泪眼朦胧之间,飞机起飞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在这些天里做好了心理建设——
温……温思恒?
哈、哈哈。
“现在订购续费服务,畅享历史最低价。买到就是赚到,心动不如行动!”
他鼓起勇气挡在哥哥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大声一些:“要是哥哥不想上补习课,你们不可以强制哥哥上!还要,我现在每天都需要画很多画,不然会跟不上龚老师的要求进度。我的房间门……我需要换防盗门,我要自己换锁!”
温绍卓低落地这么想着,一时间不愿松开哥哥的衣袖。
……
对了,是从哥哥闯入他的生活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他印象里,昀辉哥哥从小就是“隔壁家的孩子”。
九千六百万一出手,温毅锋与温清才都不由得思考,这工作室老板究竟是不是干诈.骗出身的?
最后衣袖湿了,视野还是花的。
温思恒点点头:“专业人干专业事,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