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脑袋，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通灵师罢了。如果程少爷只是为了让我帮些什么忙，那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反正你也帮过我的忙，哪怕是主动向我要点回礼，那也是应该的。”
只见青年一手撑着脑袋，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在睡着的边缘模模糊糊地不知道挣扎了多久。
程焕臻很快回到车上拿了平板，认认真真地花一个小时时间，一连规划了三天的行程内容。
程焕臻不是第一次对小叔叔的“嫌疑身份”进行试探。
他示意了一下演唱会的方向：“跟他来过？”
程焕臻跟在蔺辰身后，在演唱会边上随意逛着。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没想和你要回礼。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更加熟悉、关系更好的朋友。”
他想。
程焕臻是个好孩子，也是到目前为止，被他影响得最多的人。比起第一次相见的时候，程焕臻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
程焕臻想了想，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不听了，我们回家？”
演唱会开到半途，全场气氛火热至极。
蔺辰正要打算回屋休息，路过他的卧室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这一问题让程焕臻有些出神。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双眼盯着脚尖，轻声说道：“疑点积攒多了之后，我发现……小叔可能没有死，他有可能变成了其他人。或者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亲小叔。”
这天晚上，程焕臻睡了个好觉。
蔺辰彻底被夜风吹醒了。
这会儿终于得以逃出场地，他深深吸了一口场外的新鲜空气，整个脑子总算重新活了过来。
蔺辰摇摇头：“哪有让客人在门口等了一整天时间，还让人打道回府次日再来的道理。”
蔺辰实在是被这无聊至极的一天折磨得困倦不已。
喜好是很容易伪装的。克制住自己的喜爱表现也很简单。
——他将第二天的行程全部改掉了。
蔺辰眨眨眼说：“哦，好吧。”
他困倦地睁开眼，对于目前自己所在的环境安静地反应了一下，才缓慢地眨眨眼，侧过脑袋，疑惑地问他一句：“刚刚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接着，蔺辰又翻箱倒柜地为他找出新的洗漱用具与洗浴用具，还贴心地给他找了一套崭新的没被穿过的睡袍。
一进屋，蔺辰就先给他倒了杯热水。
这么说着，蔺辰却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可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蔺辰与小叔叔应该……应该……
……奇怪，奇怪，好奇怪。
蔺辰的身子还没修复完毕，这一翻，体力很快就见底了。
他沉默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其实……我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其实我没有什么其他要求。我只想找回我的小叔，看他健康地、快乐地继续活下去。”
那大约，就已经算是蔺辰的“喜爱”了吧。
程焕臻不知道蔺辰的惊讶是什么意思。
然而在这片火热的氛围之中，却有一处角落安安静静的，不挥不唱，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在台上，与身边的氛围格格不入。
程焕臻犹豫地问：“……会有些困扰吗？”
程焕臻摇了摇头说：“这些地方明天都不去……你先别问，明天跟着我走就行了。”
不过。
难道蔺辰不喜欢小叔叔喜欢的店铺、地点吗？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嗯——我对帝都并不熟悉，如果想邀请我出去玩，那出门攻略可就得交给焕臻了哦。”
他的手上抱着满满当当的过夜用具，悄悄地挪了挪眼睛，说：“其实现在回去也来得及。我可以明天再来的。”
蔺辰倚在门框边上，问：“还出去呀。明天去哪儿？公园？博物馆？步行街？”
蔺辰的神情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期待或是喜爱。
程焕臻“噢”了一声，坐过去了。
程焕臻说：“帝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去过的、知道的，都有很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够邀请你，一起到帝都各处走走、逛逛。”
为了方便每一天的出门，程焕臻在第一天结束游玩，开车送蔺辰回到别墅的时候，向他提出过请求。
程焕臻望向蔺辰。
蔺辰好脾气地应：“好吧，焕臻。”
他说：“这几天让我在你家里住住吧？不然每天早上开车过来有些麻烦。太远了。”
他低头盯着脚尖。
日光灯下，青年垂下眼，神情不知道是低落还是烦忧。他毫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手上的平板笔机械地动着。
以至于他现在只需要稍稍努一点力，就能将自己的情绪包装成最成熟也最好看的模样。
程焕臻语气恢复正常，轻轻喊了一句：“蔺辰？”
却见程焕臻此时站在他的身后，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程焕臻回忆起前些天蔺辰平淡却又认真专注地随着他游玩帝都的状态，回忆起蔺辰在回答他的感受提问时那一句句简单的“还不错”……
与父亲也算是同行呢？
只是蔺辰每次吃完，反应都是平平淡淡，就跟吃了一碗白米饭没什么区别。顶多在他问感受时，礼貌地微微颔首，说上一句“不错”，就是给他的全部回应了。
“不过，他也有些不喜欢做的事情。他喜欢逛步行街，但对大型商场兴致平平。他喜欢运动，但对观看比赛毫无兴趣。他喜欢听音乐会，但并不喜欢参加流行歌手的演唱会。”
这次程焕臻沉默得久了些。
他扭过头去，打算找找程焕臻的车子。
蔺辰困倦地滴答着脑袋。
冬夜的风还是凉了些。
然而，出乎程焕臻意料的是，蔺辰似乎对这些地点、食物并没有多么特别的喜好。
程焕臻认真而专注地望着他：“不喜欢听就别听了，我们走？”
程焕臻平时没有躺太阳椅的习惯。他有些生疏地调整了半天，才总算在太阳椅上躺了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
一条一条，全都是程焕臻前些日子用过的理由。
他说：“我找了小叔很长时间，从他离开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找他。我去小叔喜欢的地方等过他，试着发动朋友同学们帮我一起找，我还查了很多东西，也发现了……不少疑点。”
蔺辰舒适地往太阳椅上一躺，又对他说：“别坐着，来，放轻松，躺下来。”
程焕臻悄悄删掉了自己今天原本打算用的借口。
蔺辰笑他：“一键跟随呢？”
程焕臻轻轻地说着：“这个猜想听起来可能有些疯狂，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去反驳这一猜测，但是能够反驳猜测的证据……很少。而满足猜测的证据，很多。”
蔺辰耐心地等他说完。
蔺辰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回想自己当年有表现过自己不喜欢吗？……他应该没有跟程焕臻来过这些地方吧？
程焕臻盯着他：“没有。不过每次让小叔挑选地点的时候，他宁可选重复的地点，都不会挑选这些地方。”
那么……如果这样呢？
上一次试探黎殊韵的时候，前期一切都很顺利。黎殊韵所表现出来的喜好，与小叔叔别无二致。
蔺辰当时笑了他一句：“你这是要把我在你家住的几天，全部给住回来呀？”
可这会儿被蔺辰并着列举出来一听，一下便觉得这些理由实在是……太过牵强。
他的声音保持着平静，轻轻地说着：“我想起了我的小叔。”
“如果猜测成立，那么一切疑点都会得到解释。”
早上，他带着蔺辰去逛了帝都国际商场；下午，他带着蔺辰去看了一场篮球赛；晚上，又带着蔺辰去听了一场近年爆火的流行乐团的演唱会。
程焕臻想，那他可太熟悉了。
蔺辰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歪歪脑袋发出一声：“嗯？”
他说：“那你跟你的小叔真是一起玩过很多地方了。”
他稍稍回想程焕臻前几天的理由，微笑：“送书？还是落了东西？又或者是家里收到的什么礼物太多了？”
程焕臻的瞳孔这才微微动了一下。
东西摞到了程焕臻手上。
“他是个爱好很广泛的人，喜欢的东西很多，愿意尝试的东西也很多，跟他出门，一个月三十天完全可以不重样。”
“同时，也意味着……过往我与小叔叔相处的一切，或许都不是真实的。”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着蔺辰，轻轻地问了一句：“你说，可以吗？”
蔺辰听见真心，不由得一下笑出声来。
他声音沙哑地说：“好。”
程焕臻忽然恍惚地想着：
……原来，这才是蔺辰不喜欢一个地方时会有的表现啊。
次日清晨，程焕臻带着稍稍有些忐忑的心情，带着蔺辰又一次出了门。
程焕臻收起了前半场演唱会时努力伪装出的认真享受的神情，就连目光也一同收了回来，专注地落在边上的青年身上。
他低低喘了两口气，索性坐到沙发上休息，对程焕臻招了招手，示意也让他坐到边上。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将整片大地映得十分明亮，就像那年春日小叔叔从老宅离开时，带着翩翩的活力、希望与快乐撞破他的月光时一样。
蔺辰等他躺好，侧过头去，随意地问他：“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程焕臻敛着眼，继续低声地说道：“不过……我有想过这个问题。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生活、记忆、以及我所收获的一切情绪、一切改变，全都是真的。它们曾经存在过。”
雪已经停了，天上的云雾不知何时也散开了。
冷风吹了一整天，程焕臻忽然拿到温热的水杯，便感觉热气从手掌一路往上窜到了天灵盖，舒服得不行。
蔺辰目露惊讶。
程焕臻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失落、所有的茫然，都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他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说：“走。”
他回眼看向身边的青年。他在程焕臻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忐忑，隐蔽的紧张，但这一切情绪都被压在看似成熟的平静外表之下。
夜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一些光秃的枝条也被吹得向着同一个方向弓腰而去。
蔺辰的脑袋重重地滴答一下，脑子醒了一半。
程焕臻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无数男女在台下挥着荧光棒，跟着大喊大唱。
他当然知道程焕臻寻找程翌明的情绪和心情都是纯粹的。程焕臻并不像黎昀辉的寻找那样，富有攻击性和危险性，一不小心就有失控的风险。
所以他才会稍稍默许并纵容程焕臻的探寻与靠近，甚至不惮于在程焕臻的面前不加掩饰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毕竟，如果再过一次去年那样连个分享蛋糕的人都找不到的生日，那也有些太不好看了。
不过，默许归默许。
程焕臻他……真的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了吗？
第 147 章 暴雨（一更）
于是蔺辰耐心地听完了程焕臻的话语，神情适时地露出疑惑。
他说：“当然可以。你想找你的亲人天经地义，怎么会来问我这个问题？”
程焕臻一眨不眨地盯着蔺辰，努力保持着平静地说道：“我想找的是你。这个问题当然问你。”
蔺辰不解地眨了两下眼睛。
忽然，他听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捂着肚子失笑出声：“等等，你该不会……抱歉，有点好笑，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你的小叔吧？”
蔺辰在路边停了下来，眼尾甚至笑出了半滴泪珠。
笑了半天，他总算笑够了，撑着路灯杆子重新直起腰，说：“难怪这段时间你总来找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该不会从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蔺辰说：“我不清楚你与你小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的猜想……太夸张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忽然变成另一个人呢？”
他不经意地问了句：“如果他的存在是假的，你的家人难道不知道吗？”
他拍了拍程焕臻的肩膀，在后者着急地开口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平静地打断说：“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这么多天没有回家，你的家人该想你了。”
恰好此时路边有出租车驶过。
蔺辰抬手，便将出租车拦了下来。
程焕臻睁大眼睛，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蔺辰的衣角：“等等……！”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的车子便在身后不远处。
程焕臻紧紧地盯着黑下的房间，甩头开车离开，短暂地回家睡了一晚，次日早上六点，又一次准时蹲守到了蔺辰的门前。
蔺辰说着，坐上车，关上门，隔着车窗的对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之后，没有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车便开走了。
可他的脚步却纹丝不动。
平和而疏离地对他说道：“回去吧。”
所以……他更像是小叔叔了，不是吗？
蔺辰在“家人”两字上下了重音。
程焕臻想不明白。
程焕臻眼睁睁地看着雨水流进眼中，又流出双眼。
他孤零零地站在瓢泼大雨中。面前这栋姓蔺的屋子黑漆漆的，拒绝的态度表露得明明白白。
紧接着，程焕臻便见到二楼窗子后的台灯被点亮了。
说着，他又一次关上了门。
他想找小叔。而他的父亲、祖父，要么是“骗局”的帮佣，要么就是同样被骗到却压根没有在认真找小叔的人！
换做一般家庭，如果真的不愿开门，早该让保安上前赶人了，甚至指不定有人会直接选择报警。
小叔叔……
直到夜深人静，大约是屋内的男主人终于被他的敲门声烦到，这才从二楼的窗户边上，开窗向他喊了一声：“我要睡了，你快回去。”
他是温柔的。
那或许是错觉，或许真的存在。
程焕臻眼睁睁地看着车子远去，化作微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于是他又开始敲门。
程焕臻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
大约是被前两天的敲门敲烦了。
可程焕臻不知道这和他的家人有什么关系。
小叔叔不愿见到他。
天上忽然下起细细的小雨。
程焕臻知道蔺辰的名字与身份之后，当然去调查过他的事情。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
小叔叔……在拒绝他。
这回蔺辰在中午的时候，总算出门来到院子大门跟前，稍稍开启一丝门缝。
小叔叔。
蔺辰又一次不回答。
“还有，你想找你的小叔，这事应该和你的家人商量，而不是跟我。”
蔺辰就那样将他晾在门口，两天下来，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面。
一只灰色的流浪狗窜进湖边的凉亭里，用力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程焕臻固执地站在原地。
程焕臻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进去当着你面跟你说话？”
他从来不曾真正拥有那样热烈的色彩，也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自己的小叔。
他关窗、拉窗帘，熄灯睡觉。
他从清晨等到日落，等到黑夜笼罩整片大地，等到万籁俱寂、就连屋内也变得一片漆黑。
可这距离又很远，远到整整五天时间都无法跨越。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叔叔能够心软地为方纪“通灵”，却不愿意为他开一扇门、点一个头。
程焕臻不肯放弃。他又一次在次日早晨六点等候在蔺辰家门口。
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骗局一场。
他早该清楚的不是吗？
他的衣服湿了，鞋湿了，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汪！汪汪！”
青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他往伞下一拽，倾盆暴雨便那样被隔绝在了他的伞外。
他的浑身上下、里里外外，从皮肤到心脏，似乎都被这暴雨浇了个透湿，冻成了冰块。
他知道蔺辰的态度已经很温和了。
紧接着，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了。
他说：“不要随便认人。如果你认错了，你真正的小叔也会很伤心的，不是吗？……你该好好回去想想。”
第五天的夜晚，天色黑压压的，空气间也充满着潮湿的闷气。院子里的路灯并不明亮，昏暗地笼罩着他脚下的这片狭小的土地。
这会儿完全还在帝都夜生活的时段中。即使忽然下了雨，市区内想来也必是人来人往，夜晚喧嚣，嬉笑怒骂，色彩斑斓。
那他找他们，有什么用？
他抬头望着窗户里的青年，大声说：“我想和你聊聊。”
小叔叔难道就没想过，带他见过这世间色彩之后，他的心就也会痛了吗？
而后屋内一暗。他熄了灯。
……为什么……呢？
于是，他只好一天又一天地在门口等着。
从中午敲到下午，从下午敲到傍晚，从傍晚敲到入夜。
然而青年低头瞥他一眼，便收回脑袋，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程焕臻低落地站在院子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蔺辰的卧室。
青年的睡袍外披着一件厚厚的风衣。他举着伞，眉头紧紧地皱着。
冬夜寒风呼啸。程焕臻大步地返回，找到自己的车子，一脚油门开回到了蔺辰家门前。
敲到蔺辰又一次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从窗子里微微倾身向下，对他喊道：“你的家人知道你这么缠人吗？快回家去！”
他敲门、敲门、敲门。
如果他真的是小叔叔，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愿认自己呢？
他此时大可以转头进到车内，避雨、也避闪电。
毛毛细雨逐渐变大，很快便演变成倾盆大雨。
这两天蔺辰连窗台喊话都不跟他喊了。
这距离落在视野之中很近，数十米距离不过是短跑时一个冲刺的距离。
蔺辰轻叹一口气，温和地将他的手指从门边上，一根一根地掰开、塞到门缝之外。
被雨幕隔开的远处偶有闪电划破天空，照亮高楼林立的市区内。
别墅大门被打开了。
她见流浪狗冷得打哆嗦，心生怜惜，便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毛巾，招呼流浪狗过去，轻柔地用它擦拭流浪狗身上的雨水。
他明明什么都可以不介意，他明明什么要求都没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小叔叔不愿意认他，甚至都不愿意听他说上两句？！
他现在……便在那儿。
暴雨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面庞，闪电时不时地就在他的头上划过一条光龙。
他仍然站在暴雨之中。
可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屋子男主人平和而耐心地对他说道：“你在这等下去并没用处。我是蔺辰，不是你的小叔，你别认错了。”
他茫然极了，也伤心极了。
程焕臻伸手卡在了门缝之间。
他从清晨等到中午，屋内这才总算有了动静。
他定定地站在马路边上，尘埃飘飘扬扬，漫天的尘埃哑了他的嗓子。
他面无表情地等着、守着。一个上午没有人出门，也没有人影在窗子后头行动。
程焕臻不理解极了。
他明明已经想得够多了，他想了整整一年！
他定定地望着蔺辰，放软了语气，说：“我没想打扰你生活的意思。但是你能放我进去说几句话吗？我只要半个小时就够了。”
他只是那样默不作声地在屋内拒绝着与他见面。
屋内的影子扭头转身，渐而变小。
亭内恰有一人在躲雨。
程焕臻并没有见到这一幕。
蔺辰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温和地将他的手掌从衣角上剥了下来。
蔺辰不愿开门。
目光也始终定定地落在二楼的窗子上。
可如果他真是小叔叔，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认自己呢？
但蔺辰什么都没做。
程焕臻定定地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
如果他不是小叔叔，他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第四天、第五天……
程焕臻不知道。
可那些热闹与他无关。
雨帘之中，忽然响起流浪狗的叫声。
“轰隆隆——”
伞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伞内，青年的目光锐利地瞪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他：“我带了你整整一年时间，你连下了暴雨往边上走一步躲雨都不会吗？”
第 148 章 骗子？（二更）
温热的体温透过冰冷的肌肤传入血液，顺着血管一路向上。
色彩重新染上程焕臻的世界。
暴雨之中，其余一切声响都变得微不可闻，只有青年责备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雨水顺着湿漉漉的头发向下滴水，落到了程焕臻的眼睛里，将他的眼睛酸涩得下意识闭了眼，用力挣扎着才重新睁开。
眼睛一闭一睁，青年仍在面前，没有消失。
不是幻觉。
整整两天不曾开口说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这哗啦啦的暴雨之中，显得是那么地不起眼。
他迷离而轻声地低声喊了一句：“……小叔。”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一手打着伞，一手牵着他的手腕，打伞的手横过身子，把伞打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他将他引入屋内，合上门，哗啦啦的暴雨便被隔绝在厚重的房门之外。
程焕臻站在玄关的地毯上，身上湿漉漉的。
头发上、睫毛上、衣服上、裤腿上，处处都在向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一下便将地毯给打湿了。
进门处手边的衣帽架上挂着一条浴巾。
一进屋子，蔺辰便将浴巾取下，两手一张，浴巾在半空中画了个弧形，落在了程焕臻的脑袋上。
蔺辰给他揉了两下，便放开手，说：“自己擦擦。还有，我不是你的小叔。”
蔺辰安抚地摸着他的脑袋，低眼说道：“行了，别蹭了。你不是一直想谈谈吗？坐起来，我们好好聊聊。”
但此时屋内的气氛却格外宁静。
程焕臻摇摇头：“他们知道我在找小叔，但他们不知道我找到了这个地步……更不知道我找到了你。”
声音间似乎带着一丝哭腔，却又不太像。蔺辰并不确定。程焕臻将脑袋埋在了他的颈边，他根本无法看到程焕臻的神情。
程焕臻：“小叔。”
蔺辰也被这脑子里突然炸响的惊雷吓了一跳。
蔺辰轻叹一声，侧过身来，抬手从他的眼角轻轻划过。
那他当年打断自己计划时，该不会就跟现在一样，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偷摸地瞧着他的乐子吧！
程焕臻默默闭上了嘴。
是在不安吗，是在惶恐吗？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吗？
程焕臻沉默片刻，才低声地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见他出来，蔺辰微微侧过头，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招呼他一声：“过来，坐坐。”
系统吓了一跳。
“……你明明说过，只要你能撑过去，你就会回来找我。我明明按你说的，每个月买一件喜欢的衣服，去一个喜欢的地方，吃一家喜欢的店铺，我……我也没有变回机器人，可你还是没来找我！”
蔺辰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好吧。搞得好像我怎么欺负了你……是你自己非要来找我的。”
蔺辰对此并不意外。他夸赞一句：“你的观察很仔细。”
程焕臻轻轻说着：“你就是个骗子，小叔。”
此时蔺辰正坐在沙发上，双腿相叠。
蔺辰跳过了这一话题，接着问道：“你找我的事情，有跟你父亲和你祖父说过吗？”
就在这时，蔺辰的脑海中同步出现了一个过分熟悉而欢快的声音。
蔺辰轻飘飘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那不是还给你剩了百分之十吗？”
蔺辰示意他坐到边上的沙发去。
蔺辰第一次知道程焕臻那同样算不上健壮的身躯里，竟然能够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他弯下身子，从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盒感冒药，拿了一包冲道他的杯子里，说：“一会儿把药吃了，你刚刚淋了雨，小心别感冒了。”
蔺辰开口之前，窗外的天空就变得格外亮堂。
他低声地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小叔。”
偏偏蔺辰见他不吭声，还要抬起头来，用温和的声音问上一句：“怎么不问？放心吧，能回答的问题我都会诚实地告诉你的。”
他安静了三秒，低声说道：“能再见到你，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不生气才能见到你，那我就不生气。”
程焕臻垂下眼，诚实地说：“我也想生气，小叔。但我觉得……”
程焕臻没有反驳他的话。
程焕臻一动不动，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蔺辰。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天上时不时便会亮上一下。狂风带着雨点呼呼地拍在落地窗上，但凡威力再大些，便不免要让人担心窗子会不会被雨点打破了。
沉默三秒，蔺辰感觉到颈边的埋着的脑袋更重了。温热的湿意被睫毛轻轻地扫在他的颈上。
程焕臻摇了摇头说：“没想过。”
程焕臻盯着他的笑容，问：“你是在因为我开心吗？小叔？”
程焕臻哪有心思放在冲澡上呢？
外面的天气很糟糕。
程焕臻盯着他：“小叔，这还是你教我的。”
只是声音沙哑地又喊他一句：“小叔。”
他努力地忍了三秒钟，憋出一句：“可是小叔，你这就消灭了我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系统开心地向他打招呼：“宿主！想不到吧，我比预计休眠时间提前了半天就醒过来啦！嘿嘿，我不在的时候您是不是特别想我？不用担心，您忠诚的AC9999这就——哇啊！程焕臻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程焕臻不想去，上前坐到了他的沙发边上。
程焕臻这才不情愿地应下：“好。”
“轰隆隆隆——”
蔺辰起身放了张黑胶碟片。舒缓而温和的音乐轻柔地弥漫了整个客厅。蔺辰回到茶几边，坐到程焕臻对面的沙发上。
程焕臻声音沙哑地喊他：“小叔。”
蔺辰好奇问：“你就不生气吗？”
程焕臻沙哑地问：“那，蔺辰？蔺哥？小蔺叔？阿蔺？辰哥？小辰叔？阿辰？”
蔺辰笑了。
低哑的声音接着说着：“我找了很多证据，很多很多，但我不想用证据逼你认我。”
意外的请求。
蔺辰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青年，不知道叹了今晚第几次气，总算张开手臂，说：“好吧，过来。”
程焕臻沉默了一下说：“我可以不让他们知道。”
青年的双腿交叠，后背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对他说道：“说说你的所有打算吧。你敢这么来找我，就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不是程翌明该怎么办吗？”
蔺辰：“……”
他话音刚落，连绵而宏大的雷声便远远地滚滚而来。
“可是，小叔，如果我没有这样缠着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来认我？”
蔺辰：“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或许会生气。”
蔺辰：“你还是叫我小叔吧。”
程焕臻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起身跟着坐到对面去。
蔺辰温和地应上一声，问：“觉得我是骗子，还这么喊我呢？”
“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但是没有生气？”
他像是被一只巨型动物扑到身上，一上来，就被用力地抱着、蹭着。微微湿润的发丝不停地在他耳边磨蹭着，温热而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边，顺着衣服的缝隙往下滑去。
蔺辰微笑地说：“噢，但是不能追问我的身份，以及与我身份相关的一切信息，那些难以直接得到答案的、你认为难以解释的问题，也不能问。不然，你就别再叫我小叔了。”
蔺辰问他：“眼睛怎么红了？”
他的双眼紧紧地追随着对面的青年。青年此时穿了一身藏蓝色的睡袍，这色调比起当时的小叔叔，内敛、沉稳太多，不像当时的小叔叔那么色彩斑斓，却是更加富有韵味。
程焕臻不吭声。只是颈边的脑袋与腰间的双手，变得更重、更紧。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喊着：“小叔、小叔……”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特征和证据。这些证据单个拎出来或许效力很弱，但当他们全部堆积在一起的时候……那就很难是巧合了。”
他根本不是随心而动的那种人。
笑意染着他眉眼的每一处，就连睫毛都像是在开心地翘着。
程焕臻闷闷地答：“进了雨水。”
程焕臻是扑过来的。
蔺辰的笑容不减，用搅拌棒在杯子里搅了两圈，推到他的面前：“哪有你这么问问题的？既然现在不生气，那就不要生气了。我的问题问完了，现在到你的回合了。”
程焕臻刚要开口，蔺辰又一下按住他的嘴唇。
蔺辰见他还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擦擦。擦得不滴水之后进屋洗澡，换身衣服。等你洗好、换好，我们再聊。”
蔺辰耐心地等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程焕臻才总算磨磨蹭蹭、极不情愿地从他的颈边离开。
他很快地随意冲了一通、换了衣服，便来到客厅，目光锁定在蔺辰身上，大步向他而来。
蔺辰耐心地应了一声：“嗯。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吧。”
程焕臻盯着蔺辰嘴边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想起小叔叔当年天天打断他的计划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很多特征用巧合解释不了。比如你在不开心的时候，嘴角下拉的弧度总是一致的。你在思考的时候，眨眼的速度也总是会变得很慢。你在疑惑的时候，脑袋总喜欢稍稍向左边偏斜，偏斜的角度大约在十度左右。”
程焕臻一怔，立马大步绕过茶几，双手紧紧捂住蔺辰的耳朵，将蔺辰的脑袋朝着自己的方向转过来些，不让他的余光见到窗外的闪电。
他下意识地哄着小叔叔：“别怕，小叔，闭上眼，我在这儿呢。”
系统呆滞三秒，大惊失色：“——‘小叔’？！！！”
第 149 章 温家
系统几乎就是尖叫出声：“宿主，在我不在的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您、您怎么就掉马了啊？！”
系统急成了一锅粥：“还是在程焕臻面前掉的马，他、他家的单子可值九千万啊！您这一掉马，那九千万该不会被他们要求退回去吧！”
蔺辰：“？”
蔺辰冷笑一声说：“也不看看你跟的是个什么宿主，要我退钱？那必不可能！”
蔺辰话音一转，语气锋利，直直地就冲着系统的心里戳：“别说他，先说你。你这高级系统倒是当得厉害，放下大话三秒钟，就把自己给弄休眠了！”
“结果休眠期间恢复速度也不见快，这都半个月过去了，我怎么还没恢复完全呢？嗯？AC9999？”
系统羞涩而委屈地说：“宿主，统又不是故意要休眠的，这不就是没控制好吗……”
“不过宿主您看，您现在的身体已经能够满足大部分的生活需求了！相信只要再给统几天时间，您的身体就能彻底恢复完成了！”
这时连绵的雷声已经停下。
程焕臻总算松开了手，关心地哄着：“没事了，小叔，雷打完了。”
雷声持续了几秒时间。
从雷声出现的那一秒开始，面前的青年便陷入一种被惊吓的怔愣状态，就连被他捂住双耳偏过头来，都一时间没能缓过神。
直到现在雷声终于结束，青年才像回过神一样，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
对他露出笑容：“谢谢焕臻。”
蔺辰的耳朵完全被捂红了。程焕臻盯了会儿，悄悄轻柔地揉搓两下，慢吞吞地说：“小叔，今天晚上的天气这么差，晚上肯定还会接着打雷。”
程焕臻能够猜到蔺辰这么说的原因。
父亲不可能，那该是祖父。
他轻声说道：“要是离远了，我怕睁眼醒来，又找不到你了。”
对面又安静了好一段时间。
内向，不爱交流，天天画画，不学习，不社交，不懂得维护人脉，不去了解家里的产业，非常不听话……
祁景明给他推来了对方的绿信账号。
这次也不例外。
蔺辰轻笑一声，松了口：“你就这么想搬？好吧，那我陪你一起……”
温：[有两件事情或许你会需要了解。]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最开始又是什么人将小叔请到家里来的？
蔺辰耐心地敲字：[如果孩子只是这样的情况，您不可能来联系我们，温先生。]
蔺辰：[没了？]
与温家家主聊天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就已经很不想接温家的单子了。
他开始思索过往四年对帝都豪门圈的所有了解，总算想起他与温家人在什么时候见过面了。
温：[我能有什么隐瞒？]
他顿了一下，用很认真的语气问：“我看二楼还有个房间，要不我搬到那儿去吧？”
备注：温家家主。
蔺辰看着时间。
让这样的人来找自己，确实是个强扭的瓜。
自从祁家单子结束之后，祁景明每次主动给他发消息，带来的都是一些与钱有关的事情。
三爹：[今晚帮你聊了一家人。]
蔺辰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见程焕臻选了个看不到他手机屏幕的方向坐着，便默许了他。
假设真的是祖父将小叔叔请到家里的，那么这一行为必定是有偿的，而目的，大约落在他的身上——毕竟小叔叔在家的一年时间里，一直陪着的都是他。
系统瞧着这番评论，非常不满：“宿主让说问题就说问题，在这巴拉巴拉解释什么呢，懂不懂下单的规矩啊！”
蔺辰认真地措辞，回复道：[温先生，方案的制定完全取决于我对温少爷的情况判断。如果情况判断有误，那么方案很可能难以见效，指不定还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如果您希望我们的合作顺利，请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对我有所隐瞒。]
蔺辰：“……”
比如什么孩子会抑郁，都是因为他和同学怎么怎么处不好关系……和老师怎么怎么处不好……和朋友怎么怎么处不好……什么这那都要他们出面帮他解决……
他眨了眨眼，轻笑一声说：“我可是看在你这么坚持的份上才决定认下你的，我不希望我的一个心软会给我带来后续许多麻烦。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一顿，自然地问：“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小叔？”
蔺辰叹气：“你好缠人。”
蔺辰等了半天，无聊地抬头与程焕臻讨论了一下明天的早餐问题。等了大约十分钟，对面才终于来了消息。
蔺辰一眼扫完，心想应该至少还得有第二条、第三条语音。可他等了三五分钟，没见对面发来更多的消息。
程焕臻垂下眼，说：“小叔，当年你就是在晚上突然失踪的，我……”
温：[一是前两年他被医院判定抑郁，一直在吃药，但没见到什么效果。二是最近一段时间他有些闹腾，天天在家里闹自杀。]
程焕臻跟着蔺辰进到了卧室里。
程焕臻搭上蔺辰的手腕，轻轻地喊了一声，打断他：“小叔。”
蔺辰得到承诺，对于程焕臻这些天光缠着他、却一点也没思考他留下的问题的事情，稍稍没那么介意了。
程焕臻现在细细回想小叔在的那一年家中发生的一切变化，难免会想，这是否就是小叔当初行为的目的呢？
蔺辰疑惑地轻歪脑袋：“嗯？”
现在小叔叔的身份被他发现了，祖父与小叔叔的合约或许会受到一些影响……这会让小叔叔陷入合约上的麻烦吗？
又比如什么闹自杀的问题，根本就是他用来威胁他们的手段……他天天抱着自己的画板，除了画画什么也不爱干……什么该做的正事一点不做……
蔺辰一键转成文字，粗略一瞧，情况大致如下：
蔺辰拿出手机一看，是祁景明给他发来的消息。
好奇怪的话语。好模糊的说法。
温：[不过这两件事情，我认为……]
……印象里，温家家主大约也是那种对于自己的教育很有信心的人吧。
程焕臻面色如常地解释说：“我会在回去的时候抽时间处理公司的事情，小叔你别担心。”
他在方纪生日宴会上的时候，与温家家主和温家小少爷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对温家家主的印象是，这是不太可能主动成为他客户的人。
也难怪祁景明说，需要给他做些思想工作。
没想到祁景明这会儿却将他推了过来。
程焕臻说：“你的卧室在二楼，我的卧室在三楼。晚上打雷，我隔着一层楼也陪不了你。”
蔺辰的目光快速扫动，看得有些心烦。
程焕臻目光亮了一点：“我来收，小叔。”
温家家主很快发来一大长串语音。
蔺辰瞧着“温家”二字，一时觉得有些熟悉。
蔺辰：“嗯？稍等。”
这种时候、这种天气，肯定没有让客人回去的道理。
温：[这就是他的基本情况。还需要他的历年具体成绩单或是其他什么信息吗？]
他歉意地对程焕臻说：“我手上有点事，你稍等我会儿，我处理完就陪你一起来搬房间。”
系统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喊些什么。蔺辰觉得它吵极了，干脆将它拎进静音区进行禁言处置。
系统早在刚刚就被放出静音区了。
蔺辰倚着门框对他说道：“对了，这件事要不要告知你父亲和程老爷子，你自己决定。不过不管怎么决定，我都希望你们家里的事情能在家里解决，不要牵扯到我身上，毕竟——”
蔺辰轻轻挑了一下眉：“我是看在天气和时间问题上，留你在我家睡一晚上。怎么，你还打算在这儿久住呀？”
温家家主大篇幅地补充了一番评论。
但祖父为什么会请小叔来？小叔当年甚至还带着他一块儿反对过祖父的决定……
蔺辰挪开眼：“二楼的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程焕臻的模样有些可怜。
对面安静了会儿。
不过他问：“住一晚没问题，但你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天，公司的事情不用处理吗？”
蔺辰：[……什么家庭谈个单子都需要做思想工作？打钱真的靠谱吗？]
他大方地将房间交给程焕臻：“那今晚……”
三爹：[他家也有钱，但情况有些特殊。思想工作我努力帮你做了，接不接单就看我三儿的信心如何了。]
程焕臻：“噢，好的。小叔我等你一起吧。”
……信心如何？
程焕臻神情失落：“小叔……”
他顿了一下，说：“而且，现在祖父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以前我要是这么多天没露面，祖父肯定要生气，不过他最近……或者说在小叔你离开之后，祖父慢慢不太管这些事情了。”
且不提温小少爷的情况。
好友加上之后，蔺辰友好且专业地与对方聊了几句，告知对方将孩子情况详细向他说明一下。
程焕臻认真地点点头说：“好的，小叔，我会处理好的。”
“嘟嘟——”
蔺辰兴致缺缺，但出于对销售部部长眼光的信任，他还是选择聊聊看看。
光是听着温家家长的发言，他就已经能够想象到这个家庭问题有多大，矛盾有多大，阻力有多大，这份工作又将多么麻烦了!
他缺这钱吗？
也不缺这钱吧！
就在这时，一杯水忽然递到了他的面前。
蔺辰意外地抬头一看，只见程焕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问他：“小叔，你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要不要放点音乐，我帮你选张碟？”
第 150 章 西装
蔺辰烦躁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点，他对程焕臻说：“好，麻烦你了，下次放音乐不用问我，直接拿就行。”
系统瞧瞧程焕臻，瞧瞧宿主，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竞争压力。
它努力地想了又想，兴奋地想了个主意出来：“宿主，我去帮你实地考察一下！”
说着，就将摄像头抛出去了。
蔺辰随它去了。
温家家主的聊天页面被他搁置在一旁，蔺辰一时半会儿实在懒得回应，索性假装自己忙别的事去了。
程焕臻选了一首D国的钢琴曲，悠扬的乐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蔺辰听着音乐，干脆闭起眼睛靠在沙发上，等着系统回来。
程焕臻放好碟，走回沙发边的时候，顺路坐到了蔺辰身边。问：“工作上的事？”
蔺辰闭眼沉吟：“算是吧。”
“噢，”程焕臻安静地思考了会儿，状若不经意地问，“这次是去谁家？”
蔺辰淡淡地打出这些话。
蔺辰笑：“程少爷这是给我当司机还是当保姆来了？忙你的事去吧，你家公司也该去理会理会了。我自己去就好。”
根据小叔买的房子价格估算，小叔的经济实力很强。那么能与小叔一起讨论合作合同的人，身价肯定也不低。
温家的情况却似乎并不如此。
蔺辰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换鞋，闻言，他抬头耐心地对程焕臻说：“今天和人见面谈事情，不适合带你去。”
程焕臻将自己想说的话憋到了第二天早上。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才总算回了他一句：[好吧，明天上午联系。]
蔺辰舒服地眯起眼睛说：“哦，好啊。”
不过这或许也会随时而变？
系统学得惟妙惟肖。
系统模拟出了一个女声：“绍卓啊，醒了就好，画室的颜料我让人收走了，医生说你现在需要静养……”
对上程焕臻明亮而认真的双眼，蔺辰温和下语气，说：“明天上午我要出趟门。”
车还没开，蔺辰随意地将手肘搭在降下的车窗上。
等小叔吃完他买回的早餐、打算出门的时候，才总算开口说道：“小叔你要去哪儿？我开车送你去吧。”
小叔今天难得喷了香水。
程焕臻：“工作？”
他连衣服也不用换，早在出门买早餐的时候，他的一身衣服就穿得板板正正。
程焕臻盯着小叔离去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茶馆大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系统的声音不太精神：“宿主，刚刚我把摄像头放到了温家小少爷身上，你猜我瞧见什么了？”
蔺辰：[明早8点，AA大街BB茶馆，我会带着合同去，需要您与您夫人同时在场，我们现场详细沟通一下。]
蔺辰问：“我好看啊？”
系统一下卡了壳。系统委委屈地应：“那、那我不复述了，宿主。”
可有些人穿上西装，本就出众的气质被西装又一次拔高，光是坐在那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显气势。
蔺辰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系统回来了。
他低下头，总算回了个消息。
蔺辰亮起手机，装作看消息的模样，一边对着系统说：“说说情况。”
有些人穿上西装，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个保险销售。
系统：“温家小少爷现在正躺医院里呢，整只左手包得可严实了，听护士说好像是前两天刚割过动脉，差点就要人没了！”
他帮小叔开了车门，自己到驾驶座坐下。
今天小叔穿了一身单开叉的西装，内里搭了件深蓝色衬衫。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叔穿西装，想当年小叔还是程翌明的时候，总说西装是一种很无聊的衣服，天天不让他穿，没想到小叔现在却自己穿上了西装。
蔺辰浅笑着拍了一下程焕臻：“对面坐着去。”
蔺辰放下手机，对系统淡淡说道：“还行，不是完全的没救。”
程焕臻坚持：“这不要紧，小叔，我可以送完你再过去，很方便的。”
蔺辰淡淡问：“你想接？”
蔺辰一下笑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程焕臻的胳膊：“说什么呢。好好开车，别出车祸。”
不过程焕臻觉得，小叔这份疏离肯定是面向今天他要谈的合作对象的，一定不是冲着他来的。
程焕臻不觉得自己缠人。他只是好久没有见到小叔，想要和小叔多待待而已。
温：[明天上午？不行，我与她明天上午都有安排。下午吧。]
程焕臻这么想着，诚实地回答了问题：“在看你，小叔。”
他只需要花一年的时间，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酬劳，并且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蔺辰：“我是在哄你。”
蔺辰如临其境，听得脑子嗡嗡地疼。
蔺辰：[如果您与夫人实在抽不出时间，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明年再约。]
程焕臻：“……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生日这天还要出来忙工作？”
系统顿了一下，又忍不住愤愤地说道：“可这也太过分了，还不如黎家那种父母长期缺位的情况呢！”
程焕臻很不满意地抿紧嘴唇，定定地盯着蔺辰，问：“小叔，你去年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他话音一转：“一会儿我不回公司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等你出来，我带你去过生日，小叔。”
程焕臻不放弃。
系统扭捏地说：“也、也没有，统就是看着那小孩有些可怜……”
程焕臻：“可是我信了。”
蔺辰沉思着，忽然抬眼看向程焕臻。
蔺辰：“什么？”
程焕臻的目光总是落在他的身上，但有的时候当他抬起眼时，程焕臻又会装作没看他那样，悄悄地挪开目光。
蔺辰的食指轻轻敲击着茶几，没有立刻答话。
“……净搞些乱七八糟的事。割腕？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由着你天天窝在那间屋子里涂涂画画？我和你爸天天忙成什么样，哪有功夫跟你玩这种把戏！”
程焕臻失望地坐了回去。
换句话说，哪怕是他去到温家，想要将温家少爷与温家父母带到同一个方向上，那也是个极难的事情。
程焕臻在心中大约划定了一个价位。
嗯。不是冲他来的。
蔺辰轻轻叹气。
蔺辰弯了弯眼说：“三月十号。去年你给我过过生日，我知道的。”
而小叔便是后者。
蔺辰回神时，发现车子还没启动，他好奇地看了眼程焕臻：“看什么呢？”
他思考了一下买车的事情，碍于没有驾照，决定再拖延一段时间。
程焕臻放起舒缓的轻音乐，问小叔：“对了，小叔，现在已经是三月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蔺辰应道：“嗯，是啊。”
他从衣帽架上拎起手提包，目中带笑，轻轻抬了下下巴，说：“不过，好吧，既然你这么想送我，那就走吧。”
对面大约是在做着考量。
蔺辰说着，抬眼朝着毫不掩饰的目光方向望去。
系统的声音有些愤愤：“我过去的时候，他妈妈正好在边上，宿主我给您学一下啊——”
这是他带来的影响，蔺辰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会儿他要给小叔准备生日，时间有些匆忙。
蔺辰真诚地说：“你真的好缠人。”
程焕臻睁大眼睛，差点一下就要踩下刹车：“三月十号，那不就是今天吗？”
这是他当年初入社会时会用的手段，只是后来，他便不爱再用这种手段去对客户进行隐形施压了。
日常里的小叔十分低调，只见内敛，罕见张扬。但兴许工作里的小叔会是另一种模样？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蔺辰没让他送自己进茶馆赴约。
当他抬起头时，程焕臻便垂下了头，随后带着疑惑和惊讶的神情重新抬头望向他。
“你今年都十八了，老大不小的年纪，放着好好的人生不规划，天天画那些没用的东西。我和你爸也不要求你非要做得比我们好，但你至少得把温家的门面撑起来……说话啊，温绍卓，我们从小没教过你礼貌吗？！……”
他接到的前四家，虽说父母对孩子的想法在一开始肯定也与当时少爷们的想法不同，但是二者并不至于完全背道相驰。
不过……小叔很适合穿西装。
程焕臻：“但你之前和我说，生日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纪念日。”
……就像是小叔叔当年那样的张扬。
系统小声问：“那您要拒绝这个单子吗？”
蔺辰笑：“信了也好。”
小叔的气势并非那种侵略性、存在感很强的类型。但也绝对不是低调一类的。
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啊……
他的声音有些失落：“小叔，你明明以前都很喜欢和我一起出门的……这份开心也是骗我的吗？”
程焕臻认真说：“所以，今天我来陪你过生日。”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着手开始准备，他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想要探究——
蔺辰：“对。”
白檀雪松味的香水，檀香细腻醇厚，雪松清冽干爽，二者结合在一起，便让今天的小叔闻上去有些疏离的味道。
他见到程焕臻平静的目光之下，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犹疑与紧张，轻笑一声：“干嘛，套我工作信息啊？”
程焕臻冷静地挪开眼，自然地回答道：“没有，小叔，我就是好奇问问。没有打探的意思。”
他打断系统，好声好气地问：“你是想把我气死吗？你听着都生气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复述得这么完全？你想重进静音区吗？”
程焕臻：“好。”
如果非要形容，程焕臻觉得那大约是一种内敛的张扬。
程焕臻认真地答道：“是的，小叔。”
就像现在这样。
程焕臻冷静地将车子开离停车场，慢慢悠悠地绕着茶馆转了一圈。
蔺辰：[【职业真少爷代演人】工作室为了保证改造效果，同一时间段内只会接取一家单子。如果不是温少爷情况特殊、比较紧急，按理来说我是不应该为您约明早时间的。]
他绕着茶馆仔细寻找，很快锁定了三辆在这一价位之上的车子。
程焕臻噢了一声，收回目光。
蔺辰：“……”
蔺辰说：“我又不是小孩，没那么喜欢过生日。”
不同人穿西装的感觉天差地别。
光听描述，温家父母想让温家少爷做的事情对于温家少爷来说，必定是极其抗拒的事情。
这会儿他来到玄关，蹲下身，一边换鞋，抬起眼对蔺辰说：“没关系，小叔，我不参加，我就送你过去。”
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程焕臻的时候，程焕臻还是个人机生物。现在短短两年过去，程焕臻已经几乎像个人了。
蔺辰：[抱歉，温先生，下午我与另一家有约。]
他耐心地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其中两辆车子陆续离开。
剩下最后一辆，有司机看守。程焕臻记下车牌，发去询问老宅管家，不一会儿，便知道了这辆车子的归属——
温家。
小叔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