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论上来说,如果十一月发布的新品能够在首月就崭露头角,首月销售额比预估销售额翻个倍,那么他不光能够拿到第一档分红,还能拿到来自家族的特殊奖金。
小叔叔右手随便指了面前的一个方向,说:“带我去那儿——沿着这个方向走,最近的树有多远?是一棵树还是一片树?它们排列得好不好看?有多好看?为什么好看?树的种类多吗?边上有没有花,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好不好看?”
小叔叔就在车子后头摸来动去:“大侄子,我们现在到哪儿了?现在这是什么地方?让我下去看看嘛!”
棋室。
这件事很轻松。
小叔叔神情宁静,完全融入到了公园的闲适之中,并没有任何双眼无法视物的焦虑与恐惧。
经常干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毁掉他辛辛苦苦做的旅行计划了吗!
忽然,两道手机铃声同时响起。二人发怔地相视一眼,同时掏出手机。
树影斑驳,零碎地落在小叔叔脸颊上。小叔叔始终带着笑容,微微偏着头,像是一直在认真听他说着话。
不过这一点难度并没有他最初设想的那么大。
由他带着小叔叔出门去逛的旅行,总该可以依照他的节奏和计划来了吧?
恰在此时,小叔叔在对面的房间里大喊着:“大侄子,想喝水!”
怎么会……这么少呢?!
小叔叔看不到,但是深沉点头:“人靠衣装,也靠头发装。”
程焕臻试图劝阻。劝阻失败,困扰叹气。
程焕臻苦恼地思考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立马从手机里寻找起当初签订的分红合同。
他的话语听起来十分悲伤,那一句“等了十八年”接着“你真的要送我回去吗”,一下就让程焕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让他当眼睛是这个意思。
于是他问小叔叔:“最好看的地方,可以是这里吗?”
他怔神地回过头去。
程焕臻还是第一次照顾盲人。
高个子高管忙碌完一天工作,总算能够下班回家。
下车后,小叔叔在原地张开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香鸟叫——我们是停在公园里了吗?”
矮个子高管叹气:“程总很多想法确实都挺不错,就是平时实在是找不着人,上班怎么还没我们积极!”
小叔叔一愣,笑:“大侄子今天学得快呀。走,既然是你判断出的‘有特色’,那我当然得去看一看!”
程焕臻好声好气说:“小叔,我们还没到地。”
不过这种压力与以往被祖父给予项目要求时,那种窒息般的压力并不相同。
老管家面露犹豫,问:“这……程先生,说不定旅游只是蔺先生的铺垫期呢?”
小叔叔总算对他刚刚的大量评论做出评价:“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公园——大侄子,我想挑个最好看的地方拍照纪念,你快给我选选看!”
小叔叔无神的双眼不知望着虚空何处,他慢吞吞地说:“我知道,大侄子你以前应该没有旅过游。其实我也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获得这种程度的自由。”
程老先生一巴掌拍在棋桌上,面露愠色:“旅游?蔺辰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之前答应我要完成的目标!暑假这种大好时间带焕臻旅游,那他的工作怎么办?项目怎么办?下半年的新品怎么办?!就凭他这样天天玩着都能让焕臻表现变好?这不是净**瞎扯淡吗!”
小叔叔不由分说地叫停司机,兴致勃勃地扯着程焕臻的衣袖,让他带自己下去。
终于,他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小叔。”
“哼!”
于是他说:“是的,没别的事了。”
程焕臻:……
真是小叔叔指令入脑,无药可救。
程老先生抬起眼,见他,突然出声问道:“我听说,焕臻出门旅游去了?还是从暑假一开始就出去的。”
……
因为小叔叔的一身红衣真的很亮,很多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偏头去看,眼角余光里的那一抹亮色,就已经把小叔叔高亮标出来了。
他为家族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每年寒假、暑假都至少可以上手负责一个项目,平时没有什么花钱的习惯,他的积蓄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
……等等。
这时候他已经带着小叔叔走了半个公园。
矮个子高管闲聊:“我们的新方案怎么样,程总批了吗?”
比预估额翻倍。
可还没来得及松气,程焕臻就立马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蔺辰直截了当:“安静。”
……
程焕臻心想,这可不是看不清,而是根本看不到路吧。
系统委屈闭嘴。
程焕臻左右一看,见到边上的一块立式石碑上写着“XX公园”,说:“是的,小叔,这是一个无界公园。”
电梯里偶遇矮个子高管,相互微笑颔首,随意地聊了几句新品的研发情况。
“……路的左前方是个公厕,青砖绿瓦,有些好看,边上十来米的地方有两座雕像……”
程焕臻理清了自己的余额。
程焕臻紧紧抿嘴,没有说话。
很不服气地对他说道:“要什么轮椅,我又不是没长腿,只是看不清楚路而已!”
程氏集团,某子公司。
系统:“宿主!发绳在你左手位置的左边12.3公分……右一点、上一点、下一点……哎呀,宿主,程焕臻现在没在看你,你要不偷偷看一眼吧!”
除此之外,小叔叔今天的香水也喷得格外浓郁。哪怕是他离着小叔叔几步之遥,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晚香玉香水味。
程焕臻有些苦恼,努力地回答:“大约五米,是一片树,排列得很整齐,整齐……应该就是好看。都是同一种树,花……”
老管家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停,应道:“是的,程先生。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焕臻少爷竟然被小蔺先生带去旅游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便听着小叔叔的指挥,小叔叔让他拿发绳就拿发绳,让他拿发夹就拿发夹。
零零散散算一通下来,差不多也能有个上百万!
他第一次发愁地为钱皱起眉头。
笑着说:“程先生,您消消气。小蔺先生棋路很稳,发力较慢,不如多给他一段时间,再观察观察。”
程老先生正与自己下棋对弈,落棋声在寂静的棋室内无比清晰。
忽然,“叩叩”敲门两声,老管家进门泡茶。
——临时小群会议电话。
小叔叔的声音十分低落:“在国外时,我的情况比现在严重许多,所以家里从来不让我出门去玩。我只能待在家里、待在医院,很难见到同龄人,一直也没什么朋友。”
……
他磕磕绊绊地回答着。
老管家送来的药物已经到达。程焕臻带着小叔叔一块儿到酒店收了行李退了房,找了间民宿去住。这样房门不上锁,小叔叔有事也能更好叫他。
年轻程总:“刚刚我看了你们提交的新方案。问题有点多,现在方便讨论一下吗?讨论结束之后,我希望能在明天上班之前看到你们方案的更新草稿。”
矮个子高管:?
高个子高管:?
等等,程总今天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能变得这么积极啊!
第 96 章 新品
对于程焕臻来说,这个暑假,大约是第一个完全归属于他的假期。
说“完全归属”不太准确。毕竟他根本无法按照自己所计划的去度过整个假期。
不过每天破坏他计划的人是小叔,那这一切也就不是不能忍受了。
假期出乎意料地顺利。
祖父没有在某个时间忽然获知他们的行程,然后用自己的手段将他们逼回帝都;小叔叔的身体情况也没有任何恶化,唯一令他们都感到困扰的,只有这一直不见恢复的失明状况。
在这样的顺利与稳定之中,程焕臻渐渐也就习惯了全天候照顾眼盲的小叔叔、并兼职小叔叔“眼睛”的生活了。
程焕臻在暑假最后几天与小叔叔回到帝都。
落地没两天,他就需要投身到新一学年的课程当中了。
由于家里有着一位等他回去陪伴与照顾(其实没有那么需要,他已经将老宅里对接小叔叔的那位家庭医生“借”到家里了!)的小叔叔,程焕臻只要上完当天的课程,就会直接收东西回到家里。
例如这天。
大四课程不多,程焕臻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就完成了全天的课程工作,收了东西往校门走去。
走着走着,程焕臻忽然见到路边长椅上,一位似乎有些眼熟的同学,面色通红,费着全身力气拧着一罐矿泉水瓶。
程焕臻观察了整整三秒钟,见着那名同学又是用纸、又是用衣服、又是换手拧,半天没有成功。
他干脆转了脚步,走上前去,礼貌地询问同学:“你好。需要帮忙吗?”
这名同学吓了一跳,“哇”的一声,一下震惊地瞪大了眼:“程……程同学!”
程昭睿:“行了行了,知道你对这些话没兴趣。你刚刚是要去做什么?工作吗?那我不打扰……”
程老先生与老管家下着棋,时不时说上两句:“这商业啊,就跟下棋一样,成败都非一时之功……”
程昭睿随手拽着程焕臻,把他拉到了餐厅里。
对于程老先生来说,新品销售情况关系到他与蔺辰之间的“道路之争”。
来自老宅的医生对此十分担忧,私下告诉程焕臻说:“要是翌明少爷的病持续发作,从下个季度开始,用药就得翻倍了。”
老管家认真地说:“如果依照之前的预估,焕臻少爷这一项目的首年目标是达到两亿销售额。如果这样,那今天第一小时的销售额,大约在250万左右?”
程焕臻点点头,说:“是的,好吃。谢谢老板。”
两个小时后,发布会准时结束,官网同步开启售卖链接!
“嘟嘟。”
他忍不住说道:“哎,儿子,叫声‘爸’来听听呗。你都学会跑来安慰我了,还叫什么父亲啊,你听着不别扭么?”
对方愣了两秒,才磕磕巴巴说:“谢谢谢谢,非常需要,请帮我拧一下。”
老管家点点头,点进邮件,定睛一看。他的双眼猛然睁大,身体也唰地从起桌旁站了起来!
程老先生问老管家:“你猜猜,他们首个小时的销售额能达到多少?”
有些怎样?不相信他能赚够药费吗?
他将两颗糖揣进兜里,回家。
程老先生冷笑一声,大袖一挥:“看什么看?他们就是在报告上吹出花来我也不看!好点子能代表什么?古往今来拥有好点子的人多了去了,最终能将它们转化为收益的有多少?”
“……哼,明天新品发布,我倒要看看,就他们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究竟能弄出个什么结果来!”
老管家有些微小的期盼。可也仅此而已。
程焕臻:“?”
而对老管家而言,这份原因便简单许多。
他愣愣地稳住椅子,下意识地从儿子手中拿过芒果小蛋糕,盯着看了两秒。
程老先生冷笑一声:“250万?你可真是太高看他们了!要我看,第一个小时只要能有个200万,那都能算作他们的超常发挥了!”
持续发作。翻倍。翻倍。翻倍。
……
程焕臻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低头仔细瞧了瞧老板送的糖。
程昭睿坐在地上,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僵硬地挥了挥手:“没事、没事。行了好儿子,你、你别看了,快回屋里忙你自己的事去!”
十一月的新品上市……他必须成功!!
可老板不乐意看,他也只好哄着:“您说得是,程先生。是我着急了。”
新品发布会被定在了十一月七日。
程昭睿忍不住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是芒果味?”
管家听到响动,急急忙忙跑上来看:“怎么了、怎么了?”
程焕臻奇怪地瞥他一眼,答道:“不别扭,爸。”
眼见儿子“噢”了一声之后,真的转身离去,程昭睿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自言自语:“这才对嘛,我就说区区两个月怎么可能突然就成精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特产袋,不由分说地塞到程焕臻手上。
新学期开始,程焕臻将最大的精力全都投入到了十一月的新品上市问题上去。
程昭睿震撼:“你、你竟然学会观察冰箱了?!”
老管家虚心求教:“哦?可是程先生,我看焕臻少爷这回的新品发布会明明办得很不错。”
尤其是在程家老宅、以及即将发布新品的程家子公司里,其气氛更是紧张得让人几近难以呼吸。
他没有多想,只是接过矿泉水瓶,稍稍一拧就拧开了。他将水递还给对方,平静地说:“不用谢。”
程老先生重哼:“要我看,焕臻这就是在整花活,试图用这种手段挽回暑期时间的浪费——他能学会这招,肯定和蔺辰脱不开干系!这没什么好看的,反正明天就是新品发布了,究竟产了个骡子还是马,明天一看就知,着什么急?”
老管家:“这……”
老管家笑着说:“听说焕臻少爷这段时间为了新品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各个环节都有所改进,出了不少好点子呢。”
就在这时,老管家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程昭睿轻轻“嘶”了一口气,瞧着一趟旅行回来之后不知怎么就变得人模人样的儿子。
但无论是程老先生还是老管家,他们都同样关心这次新品的销售情况。
半晌,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天哪,NPC竟然脱离走路轨迹来和我搭话了!……OMG,他今天竟然还没穿西装?好正常的打扮啊……”
……如果焕臻少爷真能完成当初蔺辰与程老先生夸下的“海口”,那么,未来他是不是就有可能在程家老宅见到更多孩子的笑容?
老板笑:“吃了我这么久的糖,你可算也有喜欢的口味了。怎么样,我就说草莓味的好吃吧?”
他将糖递回给老板,问:“我可以要颗草莓味的吗?”
老宅医生惆怅地摇头叹气。
程焕臻亲自上场,西装笔挺,临危不惧、面不改色,完美保持了程老先生一直以来最欣赏的冷静沉着。
发布会在下午六点准时开始。
程老先生瞥他一眼:“官网做得是不错,发布会稿子也写得不错,但这跟实际销售额有多大的关系?虚的谁都能搞,可销售额究竟能不能拉得起来……”
程焕臻对对方的反应有些疑惑,不知道对方脸上的神情为什么跟见了鬼一样。
等待首个小时的销售额数据出来,还得要一个小时时间。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咬着杯子,杯子边缘被他咬出了一圈牙印。
可这回呢?从他小叔叔八月发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
整座城市的气氛在十一月变得似乎凝重了一些。
程老先生摇摇头。
老管家无奈地收回报告,心想可他是真的觉得焕臻少爷这段日子的表现十分出色。
天气逐渐变凉,怕冷的人们穿起了轻薄的羽绒服。
程老先生干脆带着老管家去到棋室,下棋以磨时间。
发布会开始前一天晚上,老宅,棋牌室,灯光一直亮到了晚上十一点。
自己往餐桌前的椅子上重重一坐,唉声叹气:“唉,这回的戏真是烦死人了!你听没听说过李一一?就是演《年薪没有三千万》里男二号的那家伙,哎哟我跟你说这人相处起来真是膈应死人了……”
时间还早,小叔叔忙着睡下午觉,他便没去打扰小叔叔,打算换身衣服去趟公司,亲自瞧瞧十一月的新品准备情况。
……他可以。他可以。他可以。他必须可以!
说着,老板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再往糖果篮里随意一抓,将矿泉水和糖果一起递给程焕臻,笑眯眯地说:“来,送你颗糖,祝你开学愉快。”
椅子翻了,程昭睿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蛋糕啪叽打在了他的身上。
这不怪他金钱焦虑。
老板惊讶,大笑一声,拿回糖,从篮子里给他挑了两颗草莓味的糖果出来。
见到程焕臻,程昭睿惊讶地打了声招呼,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哎呀,焕臻你们旅游回来啦!怎么样,旅途开心吗?”
他嘟嘟囔囔着随意倒了一斤苦水,好儿子从来不爱打理他的抱怨,他也没期望儿子能够给他什么回应,只是拉着一双耳朵稍稍抱怨了两三分钟,他就大气地放开了儿子。
程昭睿笑着说:“来来来,给你尝尝我在H市带回来的特产!”
“焕臻开学之后的时间倒还算努力,可你说说,那么完整的两个月暑假被他白白浪费,这究竟是愚蠢还是自大?……”
他毫不相信蔺辰这种天天带着程焕臻浪费时间的行为,能将他已经费了全心全力培养的大孙子,变得更为优秀!
老管家拿起手机一看,露出笑容,对程老先生说:“程先生,首个小时的销售报告来了。”
实在是小叔叔的失明问题有些严重——听说以往小叔叔发病时,一回也就持续个一两周时间,最长的一次也不过才持续一个月。
一颗绿色的香草味的糖。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程先生,要不您就看看焕臻少爷他们最终版的各项报告呢?”
拧不开矿泉水瓶盖的同学怔怔地接过水,瞧着程焕臻离去的背影。
十一月慢悠悠地到来了。
话没说完,程昭睿就见着程焕臻面色平静地从冰箱里拿了一杯芒果小蛋糕出来,递给他,说:“听说吃甜品可以转换心情。父亲你要试试吗?”
程老先生难得为此点头夸赞一句:“不错。”
老板瞧见他,惊叹了一句他的衣服:“哟,总算买新衣服啦?”
程焕臻疑惑低眼,平静回答:“冰箱里备得最多的口味,就是芒果味和草莓味。草莓味是小叔叔喜欢的味道,所以我想芒果味应该是父亲你喜欢的。”
路上遇见自己常去的小卖部,估算着此时走到校门大约还要五分钟时间,恰好够他喝一瓶水,便在小卖部前停下脚步,向老板要了一瓶冰冻矿泉水。
程昭睿面色瞬间惊悚!
椅子用力一晃,差点晃倒。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焕臻少爷工作时见到过笑容。
程焕臻继续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老管家听着程老先生嘀嘀咕咕了一整晚。
程老先生执棋的手一顿,说:“瞧瞧。”
就在这时,程昭睿拖着箱子,顶着满身疲惫回到了家。
“哐当!”
老宅医生十分关心药物价格问题,好言好语地劝说小少爷:“焕臻少爷,要我说,您不如让翌明少爷跟程老先生道个歉算了,这也就一句话的事情。要不然让您一位还没毕业的人来负责翌明少爷的药费,这实在有些……”
他震惊地提起声音:“这……?!”
程老先生紧攥住拳,骂他一声:“跟我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没出息!……让我看看。”
他一把从老管家手中抢过手机,低眼一瞧。
只见报告邮件首行上,第一个小时销售额统计栏上赫然写着——
617.34万!
第 97 章 吃饭
617.34万!
这还只是首个小时的销售额!
这意味着如果后续口碑、销售、供应链条都能跟上,那么新品首年销售总额说不定能达到四五个亿!
程老先生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孙子优秀、营业额漂亮自然是好事。
可是、可是……
程老先生一把将手机扣回桌面,沉声说:“漂亮的开局——但这又有什么用?他们四月份出的新品开局不也是同样漂亮吗?可是瞧瞧,结果呢?”
老管家犹豫:“那……程先生您是打算等过两天再看他们的销售额吗?也是,现在也到您平时休息的时间了,要不……”
程老先生瞪他:“睡什么睡,这才几点!下棋!”
第二个小时,手机再次震动。
老管家悄悄瞧一眼程老先生。
程老先生面无表情:“想看就看。看我做什么?”
老管家看了眼手机:“嘶——”
程老先生问:“多少?”
老管家激动:“已经破了千万!”
蔺辰瞧他,也笑:“程老先生精神好啊,看样子这些天心情不错。怎么样,焕臻的表现没有让您失望吧?”
“当一个人的潜力足够大的时候,他只需要自然地展露出其中一小部分,就能够获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可要是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潜力,为此用力压榨,那么更大部分的潜力自然容易被抑制甚至是磨灭。”
天哪!私奔?这样的丑闻落在程家头上,简直就是十年都摘不下的丑帽子!
程老先生感叹:“优秀。确实是优秀。但我有个问题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们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4700万销售额……两倍、不,不止两倍……”
“而这份代价,您肯定能够看到一部分,但……也只能看到一部分。”
可现在眼前这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却敢说,他这些年的做法不光没能激发孩子们的潜力,反而还将它们抑制了?
可要按照蔺辰的说法,他的教育方式必将引起未来的“代价”……那当初这个二儿子的问题,难道也要怪到他头上吗?这怎么可能!!
大约在老管家离开五分钟后,蔺辰手机轻轻震动。
而他自始至终都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咬着牙关,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坐着。
程老先生觉得自己的胸膛中,捂了一团闷燥沸腾的“气”。
蔺辰依然保持着那浅浅的微笑,语气平静却又不容置疑:“因为您小看了他的潜力,程老先生。”
老管家面色立变,急忙上前抚着程老先生的背,同时摇铃喊来家庭医生。
程老先生不满意地拿着筷子尾巴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好几声。
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你是想说,我反而抑制了他的潜力?!”
热腾腾的,十分丰富,要不是餐桌边上只摆了两把椅子,那简直要叫人怀疑今天是不是要聚餐。
蔺辰面不改色地倒了杯茶,说:“而我这一年所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帮他除去禁锢,好让他的一切潜力得以发挥。”
他双唇轻颤:“怎么可能……用他的方式,竟然真的、真的能够表现得更加出色?……”
哈!这怎么可能!
他一直坚信,二儿子的悲剧完全就是因为那名女孩引起的。
家庭医生已经赶到了他的身边,检查、喂药。
“我只是引导着他,让他为了生活、目标与梦想而努力,而不是为了谁的命令、或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而努力。”
程老先生颤颤巍巍地摘下老花镜:“他哪来这么多精力搞研发、抓品控、盯售后?……新品上市的最终报告在哪?快给我看看!”
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蔺辰,语气冷硬无比、咬牙切齿:“你该庆幸,你是在取得了绝对的成绩之后才对我说的这些话。可你除了这个成绩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能证明你的观点。”
因此他在培养焕臻时,吸取教训,格外注意教导焕臻克制欲念和情感,绝不能让感情压在理智与效率之上。
于是,他费劲功夫试图拆散他们。
他探究般地凑近蔺辰,话语中满是不理解,他缓缓问道:“你说,一个人的能力,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样的巨变呢?这究竟是他身上隐藏着尚未发现的潜力,还是说——在这中间,有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外力发挥了作用?”
他毫不怀疑地认为,二儿子之所以变得如此“颓废”,问题一定出现在那名女友身上!
“您看到他的身体在为了完成您的任务命令而努力,可他的脑子、他的心究竟用没用上,您又怎么知道呢?”
蔺辰叹了口气,可惜地说:“填鸭式的高压教育,当然能在前期让孩子展现出更好的成绩。可这就像是揠苗助长,它的代价,在于未来。”
放屁!!!
他可以接受蔺辰说他的方法不够人性化,也可以接受蔺辰说他的方法不够完美。可要说他抑制了焕臻的潜力?
程老先生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时竟气得吐出一大口血!
就这么大约沉默了十分钟时间,蔺辰都吃完了半碗饭,程老先生才终于出声,喊了声老管家,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程老先生的心底不停地咆哮着。他的记忆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二十年前。
程老先生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冷哼一声:“你是想说他这些年的努力都是装给我看的?必不可能!”
“让他的动力源自内心,而非源于外力。”
程老先生瞪他:“可你凭什么说我这是在揠苗助长、抑制他的潜力?你的手段与我究竟有什么不同?你究竟是怎样让他做到这一切的?……你到底教了他什么东西??”
他微笑:“仅此而已。”
而且,还都会让未来付出“代价”?
程老先生一把将老管家推开了。
程老先生越想越烦躁,越想心中的情绪就越加激烈。
老管家得令,转头离开了餐厅。
程老先生皱起眉:“我只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我都已经把焕臻的时间、精力与潜力发掘到了最大的地步,光凭他的能力,他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大的进步呢?”
程老先生见到数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程老先生呆坐许久。忽然某个时刻暴怒而起,打翻棋桌!
程老先生说着,忽然大口喘息起来,他狠狠地闭上眼睛,沙哑地高声喊道:“快!去把小蔺请来,看看小蔺都喜欢吃些什么东西,提前让厨房准备一下。快去!!”
程老先生闻言,面色立变,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
蔺辰意外,好笑地反问:“不过九千万的单子,刨除其中的人工成本费,您觉得里面还留有多少份额,能够进行这整整八千万销售额的造假吗?”
老管家:“程先生,您……”
程老先生不说话了。
老管家及时将他扶住,担忧地安慰道:“程先生,焕臻少爷变得更优秀了,这不论怎样都是件好事啊。您应该开心些。”
程老先生在棋室内僵坐一天,眼睁睁地看着销售额从3600万一路稳定增长至4700万。
程老先生沙哑地喃喃自语:“不,你不懂,这分明不是优秀问题,这分明……”
相比预估的首周销售额,高出将近三倍!
他气得指着蔺辰,高声骂道:“一派胡言!你好好看看程家的人,哪怕除去焕臻,余下所有人在我亲自教导的时间里,在同龄人中的表现都绝对可称优秀!”
那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费了这么大心血和资源培养的继承人,竟然对他说毕业之后想要离开家族公司,去跟女友一起做什么……什么天体摄影师?
他的做法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却没想到二儿子叛逆过火,竟然在毕业后的某天,趁他不注意直接带着女孩私奔消失!
当蔺辰被请到老宅的时候,一桌饭菜已经全上好了。
“如果不是我将他们的潜力逼出来,又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教育,他们的优秀又该从何来?!”
新品上市首周报告出炉,销售总额高达8000万!
那时,他曾有一个优秀的二儿子,成年之前的优秀程度完全能与焕臻媲美。
程老先生今天打扮得十分精神。见到蔺辰,他笑着起身拉开椅子,说:“坐。”
这团闷燥的气愈加凝实、愈加沸腾,终于在某个瞬间——嘭!炸开了。
程老先生紧紧地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确实神色坦荡自然,这才摇摇头说:“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甚至根本不用细算,这个数字已经比蔺辰当时报出的成绩目标高了太多!
第四天。
第二天。同点,同地,程老先生顶了个黑眼圈。
焕臻果然也没有让他失望,一路很顺利地成长起来。
蔺辰摇头:“我不需要教他任何东西。”
他一心想把二儿子培养成家族的接班人,在二儿子的教育上花费了大量的心思和资源。
蔺辰从容反问:“可是有这个成绩,不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吗?”
他倾注了这么多年精力的教育事业,最大的追求就是想要尽可能挖掘发挥子孙后代们的潜力!
当时他立马就怒了。
如果说反抗、吵架,都还在他能勉强忍受的范围之内。
……
这么多年他辛辛苦苦培养后代,给他们提供最好的教育,为他们规划最正确的人生道路,努力帮他们剔除掉那些无用的事情,不就是为了激发他们的潜力,让他们得以顺利长大成才,然后为家族增添光彩吗?!
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与他顶嘴、作对、反抗他所安排的一切,仅仅一年时间,他们父子间的矛盾就激化到了一见面就吵的地步!
老管家喜上眉梢:“程先生,新品第一天总销售额达到两千万,比起首日预期翻了个倍不止!”
“咳咳咳咳……”
蔺辰浅浅微笑,反问:“您掌握了他的时间和精力,可您真的发掘到了他的潜力吗?”
蔺辰的声音明明那么平静,语气明明那么温和。但对方每说一句话,这团气就会在他的胸膛中翻滚沸腾得愈加厉害。
这怎么可能!!
第三天。
他说:“你看看焕臻平时的表现多么优秀?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将他当做接班人来重点培养?能够做到这种成绩,焕臻绝不可能是那种动身不动脑的人!”
可没想到,二儿子在19岁那年,偷偷与大学里的一名女生谈了恋爱。
程老先生紧紧攥着茶杯,杯里的茶水不停波动。声音冷静:“小蔺能让焕臻想到并完善这些新设计,这点还是值得肯定的。可惜他就是对焕臻太过放纵,如果他能听从我的建议,将我们二人的观念优势结合起来,那效果必将更加完美。”
他当即震怒,直接在二儿子私奔当晚对外公开宣布将其逐出程家,从此程家再无此人。
一周过去。
程老先生眼角抽动,重重一拍桌:“前期营销很到位。但要是各个环节用力不均,生产链和仓储物流跟不上,那这表现就是昙花一现!……今天看销售额没有意义。明天再看!”
老管家眉飞色舞:“程先生,现在已经3600万了!次日销售额保持在了首日销售额的百分之八十,绝对的好成绩啊!”
他拿出一瞧,筷子立顿——银行卡上收到转账,一千万。
程老先生总算重新开口。他没有提及一千万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刚刚争执的问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沙哑的声音平静问道:“今晚留下来下几盘棋?”
蔺辰神色淡然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露出价值一亿的微笑,说:“哦,那还是不了。现在我是个瞎子,如果消失太长时间,您孙子会着急的,吃完饭我就回去。”
第 98 章 抢人
千万默契小费刚刚落袋凑了个整,蔺辰就拒绝了程老先生的友好下棋邀请,这让程老先生很不快活。
幸好他刚刚生过一个更大的气,此时这么一点儿小气压根不够冒出泡来。
程老先生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蔺辰刚刚的话语上去。
程老先生皱眉:“‘瞎子’?”
直到这时,蔺辰才将自己关于需要天价药费的眼瞎病症问题告知程老先生。
程老先生一听,立马就明白了蔺辰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激活焕臻所谓的动力的。
程老先生被他这法子荒谬出笑来:“你与他才认识多长时间,焕臻竟然就愿意为你付出这个‘药钱’?!哈,我倒是不知道,我这好大孙子竟然长了一个这么巨大的被诈骗脑!”
他想想有些气不过。
当年二儿子被女人洗脑,如今大孙子被个男人欺骗感情,却毫无怀疑、死心塌地……程家能够屹立至今,真是得感谢诈骗团伙没有发现他这一儿一孙啊!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匆匆地闯进门来,合上门后对着屋内的二人压低声音着急说道:“程先生、蔺先生。焕臻少爷刚刚闯入老宅,正在往着这边赶!”
……
……放手?放什么手?放任大孙子做出今天这样完全叛逆的抢人行径吗?
程焕臻疑惑:“嗯?”
小叔叔垂下脑袋,低落地说:“爸爸说,实际上你没什么积蓄。如果要为我赚药费,你……你会很辛苦。这药费对你来说压力太大了,而且我只是你的小叔,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年,你……你其实没必要为我出这个钱。”
程老先生:“……”
程焕臻不为所动,定定站着,又一次重复说:“我要带小叔走。”
他一把推开餐厅大门,第一眼就见到了祖父那张必定是因为激动生气过而涨红的脸颊。
平和了整整一个暑假与半个学期的脾气,瞬间重新涌动。
程焕臻回答:“噢,我也是第一次。”
小叔叔沉默了一下,说:“其实刚刚你没必要和爸爸吵架的。你这次的新品上市数据很好,爸爸不会为难你的。”
程老先生稍作回想,自己都觉得丢脸而荒谬。
程焕臻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刚从老宅里一出来,凉爽的夜风就扑面而来。
老管家无奈地笑:“程先生,看在焕臻少爷这次成绩不错的份上,您就别跟他置气了。再说了,蔺先生今晚本来就打算跟着焕臻少爷回去的。”
程老先生左想右想,还是气。
他会把你留下来的!
程焕臻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坚定地说:“我出得起,小叔。你别担心钱的问题。”
……小叔叔!
程焕臻回头,认真地向小叔打招呼:“小叔。”
噢。小叔叔没有挨骂。
……
一次,两次。他都忍了。
“完美不一定好,不完美也不见得差。所以——放手吧。他会有自己的道路,他会为自己寻到目标。”
他一秒都不想让小叔叔继续在祖父面前待下去了!
“保安”两字刚一落下,程焕臻立马抓住小叔叔的另一只胳膊,急促地低声道:“小叔,跑!”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来,指着程焕臻呵道:“程焕臻,你给我停下!说闯就闯,说走就走,你当这儿是哪里?保安!”
他转动眼珠,果然在祖父对面,见到了垂脑端坐的小叔叔。
程焕臻面无表情:“哦。”
他皱紧眉头,快速地帮小叔叔把头发扎好,然后握住小叔叔的肩膀,将他转了过来。
空气仿佛变得凝滞,温度似乎也在上升。
小叔叔挨骂了!
程焕臻低下眼,注视着小叔叔说道。
他认真地对小叔叔说:“你别这么说,小叔。我出得起药费,也愿意出。你别担心。”
程老先生疲惫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他们要走就走吧。反正总是要让他们走的,干脆省点功夫好了。”
话音未落,程老先生的脑海里忽然想起蔺辰刚刚在饭桌上微笑地跟他说的几句话。
他大步上前,直接挡在了祖父与小叔叔中间!
程老先生的情绪已经平息下来。
程老先生还是第一次被大孙子这样忽略。
他满心疑惑、满心愤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将新品上市的成绩做得这么高了,祖父却还是不满意,甚至还要将小叔叔抓回老宅,和前两次一样连个通知都不给他!
程焕臻大步带小叔叔跑出了老宅。
他弯下身,一把握住小叔叔手腕,直接将小叔叔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程焕臻绕过一切保安、佣人,很快闯入餐厅。
程焕臻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地说:“我要带小叔走,祖父。”
程焕臻不喜欢听小叔叔这样说。
没走两步,一位保安就快速地远远迎了上来:“焕臻少爷!您是要找程先生吗?请稍等,我先为您通报一下程先生,您先……哎,焕臻少爷!”
程老先生的火气噌地冒起!
程焕臻的眉毛皱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干净而清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声音惊喜:“大侄子,你怎么来了?”
他低下眼,礼貌得放开了小叔叔的手臂,将自己的手从环绕了半个身子的姿势收了回来。
程焕臻丝毫不顾保安的阻拦,大步就从他身边走过。
不要再待在老宅里。
第二眼——
程老先生:“?”
程焕臻捕捉到了。
不要再待在祖父面前。
可现在都是第三次了!!
程焕臻刚刚紧缩着的情绪与高高吊着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慢慢地回归原位。
程焕臻直勾勾地盯着祖父。
他将小叔叔带上车,二人坐在后排。
餐厅气氛悄然变化。
在他身后,小叔叔双眼蒙着白布,微微仰着头,朝着他的方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缓缓起身,盯着程焕臻:“怎么,销售额高了,整个人都飘了?你以为取得一次好成绩,就能在家里为所欲为了?到底你是祖父还是我的祖父?”
程老先生:“那当然是……!”
“这样就够了。”
小叔叔转了过去,安静片刻,忽然出声叫他:“大侄子。”
车子刚刚停稳,他就面无表情地下了车,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宅里走去。
小叔叔轻声说道:“而且,就像刚刚我说的——我的药费很贵。一个季度一百二十万,一年四百八十万。下个季度药量可能还要翻倍,那一年就是将近一千万。”
心脏回归原位,情绪也从烦躁、愤怒慢慢恢复到待在小叔叔身边时常有的耐心与平和。
老管家:“那您打算怎么办,程先生?”
他瞧着大孙子坚决而“叛逆”的陌生背影,气得笑出声来,指着两人跑离开的方向,扭头问老管家:“你瞧瞧、瞧瞧!焕臻现在都学会抢人了!”
小叔叔的头发与衣服都因刚刚的跑步而变得凌乱,程焕臻便将小叔叔拉到自己边上,先为小叔叔整理了一番衣领。
“实际上,您对自己的性格有所不满,认为它阻碍了您的商业发展,所以才想把自己未能实现的目标寄托在后代身上,觉得这样他们就能变得完美。”
接着,他让小叔叔转过身去,想帮小叔叔把头发重新扎一扎——他会扎低马尾,这是他在两个月暑假中反复练出来的成果。
“情绪重、喜好重,一条道路能坚持走底,追求目标时的动力自然也就足。您还知错能改、敢于反思、出手大方……多者合一,最终一起促成了您的成功。”
祖父生过气。小叔叔很低落。
程老先生追出去了好几步,自己慢慢停下了步子。
程老先生听到程焕臻的语气,眉头就不由自主地极其不满地皱了起来。
见到程焕臻,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焕臻来了?来,坐。”
程老先生:“?”
小叔叔双手撑着膝盖,低低喘着气:“你、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带着瞎子一块逃亡跑路的!”
程焕臻:“我知道了。那我们回去吧,小叔。”
小叔叔:“别担心,大侄子,爸爸并没有骂我。只是这段时间我的身体情况一直没告诉他,爸爸有些生气而已。”
“不过,您有没有想过——您现在所取得的成就,或许正是得益于您独特的性格呢?”
他用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茶杯里的茶水四溅,全都落在了餐桌上。
“您只需要相信您的眼光与选择,相信他的潜力和天赋。然后信任他、注视他,安安静静支持他。”
可很奇妙的是,纵使如此,他的怒气却也渐渐平息下来了。
有了上回稍不留神就被祖父带走小叔叔的前车之鉴,程焕臻这回与小叔叔同在祖父面前,心脏就打得跟鼓一样。
程老先生不服气:“是我跟他生气吗?这明明是他非要惹我生气!”
程焕臻:“……”
他没有坐。他的语气强硬而直接,说:“晚上好,祖父。我要带小叔走。”
他一字一句地说:“跟我走,小叔。”
可惜此时的程焕臻一刻也不想等。
程老先生眯起眼睛:“程焕臻,你这是在用什么语气和我说话?”
他直接打断了小叔叔,说:“我出得起你的药费。你别担心,我有钱,也能赚钱,能给你买药。”
小叔叔的表情忽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保安焦急而慌忙地阻拦,却碍于程焕臻的身份根本不敢做些什么。
小叔叔的笑容渐渐淡去,慢吞吞说:“我……大侄子,我听爸爸说,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替我付药费,是吗?我知道我的药费很贵很贵,所以……”
“小叔,我们出来了。”
忽然,程老先生想到什么,忽然叫过老管家,紧紧皱眉道:“等等,小蔺制造的‘动力’只能在他在时起作用。可他离开之后怎么办?焕臻的动力没了可不行!……快,联系小蔺,让他今晚回去早点把场方案做出来,一定要注意把焕臻的动力续上啊!”
程焕臻此时还穿着今天在公司忙碌时的黑色西装。脚上换了一双勉强合脚的运动鞋。
程焕臻疑惑:“小叔?”
程焕臻拉起小叔叔,直接就带着他大步试图离开。
小叔叔双目无神,张了张嘴:“可是……”
程焕臻不想听。
他便伸手捂住了小叔叔的嘴,坚定地重复说:“我出得起药费,小叔,你别担心。”
第 99 章 医院
程昭睿是在杨医生口中听说老宅发生的事情的。
杨医生是从老宅来的医生,与老宅的家庭医生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密的联系关系,因此能够高强度追踪着老宅发生的各项八卦事件。
但老宅今晚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八卦。
对程昭睿而言,其意义却完全不同。
“当啷!”
精致的瓷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地,碎裂成了无数瓣。
程昭睿却对此恍然无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状态一下就把杨医生吓出了魂。
他慌张而担忧地摇着小老板:“程先生、程先生?”
程昭睿僵硬地回过了头。
他神情恍惚,声音也飘摇不定:“刚刚你说……父亲打赌失败,在餐桌上被气得咳出血后,不光没把人赶出老宅,反而还承认了他的想法?”
此时夕阳西下,橙黄的光辉只剩下一点儿余烬,温温凉凉地洒落在床铺上。
他将目光投向刚刚开门向他招手的医生,认真地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父亲……
今天他遇到了一个人,黎家少爷。
只是他——从未见过,太不习惯。
他将嘴一瘪,上半身就像化成了一滩水,一下趴到了床铺上。
小叔叔最近……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小叔叔的药钱翻倍,这对他来说压力很大。即使能够挣到一个季度的药钱,那后续的药钱同样也还没有着落。
程焕臻轻轻开门,进入了房里。
——除去睡眠时间增长之外,小叔叔最近的反应也明显变得更慢了。
帝都医院的检查做得很快,结论却出得格外地慢。
小叔叔两手紧紧抓着床单,好像这样就能保持床铺的封印。
程焕臻认真回答:“是的,小叔,我回来了。小叔今天过得怎么样?做什么事情了?”
小叔叔坐在床头。
他竟然也是会失败,会认输,会低头,会认错的吗?
程焕臻心里悄悄咯噔一声,定下脚步。
杨医生一直不安地等在边上。
程焕臻自从那天抢回小叔叔之后,就再也没有将一点儿精力放到老宅上去。
现在他也总结出了一些哄小叔叔(迟钝版)的方法。
那他们这些因为父亲的教育而完全失去童年、失去人生色彩的程家后代……
可他确实想起了近些年圈子内,总会有人在年前病死的事情。可能是年初的天气对生病的人刺激比较大?
就这样,他顺利地将小叔叔带到了帝都医院。
程焕臻有些失落,这明明是他想了大半天才想出的好理由。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真相,听到的版本也与真实版本有着天差地——
他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激动或是愤怒的情绪,只是有些疲惫、有些茫然、有些悲哀。他说:“没事,和你没有关系。”
十二月。刚刚应付完学校考试,程焕臻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里。
太阳,也是会刺得双眼流泪的啊。
小叔叔像是没有听到。没有理他。
最近小叔叔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床头满满当当地坐着各种玩偶,窗台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盆栽,书桌上的大小摆件各式各样,种类数量繁多,却又不显拥挤凌乱,一看就是有人花了大心血布置过的。
程焕臻交代管家:“你先陪着小叔。”
他们听说,程焕臻为了保护那位去年回家的“小叔叔”不受程老爷子的“摧残”,用新品上市后的销售数据与程老爷子打赌。
他有些忙。甚至越来越忙了。
小叔叔认出了他的声音,转过头来,对他露出笑容:“大侄子,你回来啦!”
他不乐意透露小叔叔的情况,对方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告诉他说,这两年身体不好的少爷们年初出事的概率比较大,要他好好注意一番,如果遇见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小叔叔身边,希望能够联系他。
很正常的事情。
“叩叩叩。”
小叔叔哀嚎:“不,不可以!你不可以又让我去不想去的地方,又让我穿不想穿的衣服!!”
程焕臻说:“无聊那就不要看了,他会理解的。”
对方自述自己一直在查着某件事情,为此特意找上他,询问他关于小叔叔的各种情况。
只是小叔叔一直不肯,而他又不能像强盗一样直接把小叔叔扛去医院,这才将事情一直拖到今天。
这时候,小叔叔就会先顺着他的提问进行回答,挑了衣服、挑了香水,委屈地交代他一定要将自己好好打扮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不想去医院的事情。
程焕臻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除此之外的时间,则是全都被他花在了小叔叔身上。
竟然真有这么一天,父亲能够意识到并承认自己的这么多年来的教育理念都是错误的吗?
他叹口气,在被子里找到小叔叔的手,握住、拍拍,再喊:“小叔!!”
程焕臻观察两秒,弯身,将手指从小叔叔的手掌底下穿过去,一下就将小叔叔的手与床铺分隔开来。
这是小叔叔这回发病才出现的特有症状,以往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最近小叔叔的一天睡眠时间十二小时打底,有的时候甚至能长到十六小时,深睡、昏迷不醒。
他将小叔叔的两只手握在手里,合到一块,不让它们重新扒上床铺,接着毫无压力地将整只小叔叔从床上捞了起来。
等着等着,就见小老板不知怎么,忽然流出了两行清泪。
可是今天,他不愿意再继续拖下去了——
比如说:“小叔,今天你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红色怎么样,想要穿哪件?今天想用哪款香水,还是晚香玉那瓶吗,要不要换个味道?试试我的也可以。”
程昭睿单手捂上双眼。
理由被戳破,程焕臻只能直入话题:“小叔,最近你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想带你去医院看看。今天就去,不能再拖了。”
程焕臻今天心硬如铁,说:“今天必须去,小叔。你想穿什么衣服,穿哪一件?如果你不选,我就要拿我的西装来给你换了。”
这让程焕臻十分担忧,早在前段时间就一直在计划着带小叔叔去医院做正式检查的事情。
医生解释了很多东西。什么肿瘤体积增大,怀疑恶化,什么解剖位置特殊,不能手术,就连放疗都十分受限……
这可将他吓了一大跳:“程先生,您……?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小叔叔的房间是很热闹的。
程焕臻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自己隔壁的房间,敲响小叔叔的房门。
小叔叔拉长了声音,听起来格外幽怨和可怜:“大侄子,我不想去医院嘛!”
程焕臻觉得黎昀辉警惕的方向实在有些夸张了。
他们从此之后回到老宅呼吸时,是不是也总算能够多吸上一口新鲜空气了?
小叔叔仍没有理他。
程焕臻不知道。但他有些紧张。
不过自从小叔叔发病失明之后,屋子里就再也没增加过新东西了。
为此,他甚至都在主动考虑在原定项目计划之外,要开启一些什么好挣钱、快挣钱的新项目了。
“小叔。”
程焕臻顿了一下,说:“我听说今天帝都医院在做活动,所有前去挂号的人,都有机会抽中幸运神秘大礼。小叔,你想不想去试一试?”
论战,焕臻胜,程老爷子气得吐血,却又碍于数据无法反驳,只能承认自己多年来的教育方式有所不妥。
如果一切是真的。
可是现在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十一月在老宅发生的事情,在整个程家暗地里引起了很大动荡。
小叔叔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今天?……中午去外面晒了太阳,好冷。下午在和大哥聊天,他给我推荐了一部他出演的电影,要我病好之后一定去看看。但说实话,我觉得他那部电影的简介听起来好无聊。”
他呆呆立着,神情茫然,似乎连呼吸都给忘了。耳边忽有嘈杂的嗡鸣吵闹地压过一切声响,而后又归于寂静,抽走了他的一切听觉、视觉,让他什么也听不到、看不清。
“小叔!”他坐到床边,声音更大了些。
衣服已经被拿来换上,香水也已经被他喷上。小叔叔浑身都准备好了,不出门也不行了。
结果很显然,新品上市数据极其优秀,首周成绩一出来,就彻底敲定了焕臻的赌约胜利,于是就在那天,焕臻只身单闯老宅,与程老爷子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论战!
毕竟在老宅,如果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有谁敢造他父亲的谣呢?
他与管家在外面陪着小叔叔等了半天,才总算见到医生面色严肃地拿着一沓检查报告打开门,朝他招了招手。
屋里暖气很热,小叔叔只穿了一身非常单薄的亮粉色睡衣。小叔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刚刚睡醒一样,坐在那儿发着呆,偏头朝着窗外的方向。
程焕臻进入屋内,只见杨医生与几名资深专家的脸上全都挂着严肃的神情。
……
最终医生叹气地得出结论,告诉他:“不论是哪个方案,风险都非常高。我们建议维持原方案,继续使用现有的控制性药物。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患者大约还能维持两个月左右的生命。”
没有回应。
医生深深皱眉,长长叹气,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他与小叔叔在上个学期出门玩时路上遇到的玩意儿,小叔叔见着喜欢,便会买了往家里带,几个月下来,屋子里就变成了这种热闹模样。
小叔叔笑了一声:“大侄子,我是瞎了,不是傻了。”
可正是如此,他才觉得这一切事情难以置信。
然而当他意外的是,小叔叔竟然醒着!
所以他决定今天如果再说不动小叔叔,那他就要趁着小叔叔睡觉的时候,偷偷将小叔叔搬去医院了!
医生说:“刚刚我们与杨医生交流了患者的过往情况,患者的颅内占位性病变既往病情确实相对稳定,符合良性肿瘤特征,但就刚刚检查的情况来看……”
杨医生不太确定地说:“这……我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程先生您如果想要了解细节,还是得去问问王哥。”
小叔叔总算回过了神。
程焕臻走到床头,喊了一声:“小叔。”
然而风暴诞生之地,也是风暴最先平息的地方。
小叔叔虽然失明,却也习惯在听到声响的时候,将脑袋转向声响发出的方向。
询问老管家那就没必要了。
小叔叔果然不乐意去。
一时间,程家上下对于这位程老爷子看重的继承候选人好感飙升。曾经在私底下偷偷出现过的一些“AI治家”的笑话言论,这一刻都十分默契地悄然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海中才终于做出了第一份反应。
两个月?
这……怎么可能呢?!
第 100 章 绝望
程焕臻呆呆地站在诊室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他只觉得非常漫长。
终于,耳边的嗡鸣声渐渐弱去,眼前蒙蒙的黑雾渐渐散去,几名医生担忧的呼唤声这才在他耳边响起。
“程先生、程先生?”
程焕臻的眼球动了动。
刚刚向他宣布噩耗的那名医生见他回过神来,立马尝试对自己刚刚的话语打补丁:“不过您也不用太过绝望,患者目前使用的特效药效果看起来不错,可以考虑加大用药剂量,说不定能够控制住患者的情况。”
……一个没有什么效果的补丁。
程焕臻的大脑缓慢转动。他本着身体的自动反应,礼貌地感谢、回应医生之后,转头离开了诊室。
他回到了小叔叔身边。
小叔叔正和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程焕臻没有将事情告诉父亲和祖父。
程焕臻不知道要怎么让小叔叔恢复状态。
他将小叔叔带回了家,送着小叔叔上床睡觉。
小叔叔反应了一下,十分惊喜:“出去旅游?当然去!不过大侄子你难道不用上课吗?”
一天天过去。对着他提供的检查报告,医院与专家们一个个向他提供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程焕臻听到问题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起来。这份僵硬是由他这些天的绝望、疲惫、惶恐、不安共同堆叠而成。
压抑而沉默的绝望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怎么会呢!
他只对祖父提到,小叔叔的检查情况不是很好,询问他是否拥有医疗领域的相关人脉和资源,同时告知祖父,如果自己后续的资金不够,需要找他借一些钱。
他面无表情地当场翻身坐起,拿起手机就开始搜寻起全球范围内的脑肿瘤强势医院。
小叔叔很多时候都不乐意直接睡觉,就像是没发病时总喜欢先在床上晚上一会儿的手机一样。以往这种时候,程焕臻都会坐在小叔叔床边,给他放点儿视频,或者陪他简单地聊聊天,以此哄着小叔叔睡觉。
他想尽方法,又是给小叔叔讲笑话,又是给小叔叔讲故事,偶尔挣得小叔叔的一抹笑,他却怎么瞧那抹笑容都跟自己这些天的笑容一样——勉强而机械。
……他不要小叔叔褪色。
这段时间程焕臻非常忙碌。
……两个月。两个月?!
……上一次听到这个动静是什么时候来着?
小叔叔是一路摸着墙壁摸过来的。这会儿听到声音,脸上的笑容更为喜悦,双手试探着往屋里摸,像是想要找寻他在哪儿。
好熟悉。好遥远。
随着他们的回复,绝望的情绪一点点地在程焕臻的心中积聚。
这已经是程焕臻第二次收到这样的结论了!
程焕臻像是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坐在椅子后背,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大雪,双目被漫天的雪白晃花了眼。
今天小叔叔难得自己扎起了高马尾,神情更是一扫前些日子的低落。小叔叔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带上了平日里所拥有的活力。
他只能弯身牵起小叔叔,以此掩饰自己的异常反应,尽可能稳定地回答道:“嗯,是的。小叔叔你肯定没问题。”
“嘭嘭嘭!”
程焕臻看不得小叔叔这副模样,他想方设法地寻找话题,比如说最近见到了一件很适合小叔叔的衣服、比如说最近听说了一处很好看的旅游之地……
他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可这些事情对于程焕臻来说,却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大事。
期末考试、毕业论文事项被提入日程。
公司那边的项目依旧需要他去费心费力,毕竟现在唯一被医生们敲定的小叔叔存活概率,完全是基于特效药的。陪伴小叔叔的任务也在检查之后变得更加艰巨与繁重。
小叔叔一下警惕起来:“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该不会是为了把我带来医院,专门把我骗出来的吧!”
手续已经早早齐备。小叔叔应下的当天下午,程焕臻就直接将小叔叔带上了飞机。
他低眼注视着小叔叔。
他不由得问道:“怎么了,小叔,你看起来很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是今天,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哄不好,如果再跟小叔叔继续待下去,他真怕自己哪一句话就忍不住地漏了情绪,然后被小叔叔捕捉到真相。
晚饭后的散步路上。小叔叔跟在他的身边,慢吞吞地走着。忽然出了声,问他:“你最近的心情很不好,大侄子。是不是当时我的检查结果其实很糟糕?”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静悄悄地熄灭了。
——手术死亡风险极大,多种常规手段无法使用,建议保持现有方案继续用药,可以适当加大剂量观察效果。
余下一个月的时间,他想尽可能地陪在小叔叔身边。除非考试,他想将这份宝贵的时间再分到不重要的事上一分一毫了。
程焕臻恍惚地离开诊室,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控制住声音中的情绪,将小叔叔带回酒店的。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小叔叔的低落是很安静的。
小叔叔垂下头,慢吞吞地跟他走着。
小叔叔的肩膀悄悄地松了下去。
沉默之后,便是身体本能的行动。
他努力将它们全部压下,给小叔叔放好音乐、设好自动关闭时间,简单地应了一声:“不会忘记的。晚安,小叔。”
程焕臻想要回应小叔叔的笑容,却根本做不到。
同时,他也决定将事情告知祖父和父亲。他们……不论怎么说,都是小叔叔的亲人。
小叔叔……
但是程焕臻依然怔怔地望着小叔叔,一时间移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间所有颤栗的情绪与恐慌,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说:“没事,小叔。检查一切正常,只是瘤的体积变大了一点,压到了一条特殊血管……但这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只要好好吃药就能控制住。”
听说两年年帝都医院还出现过医疗数据有误的情况。那这回说不定也是他们误诊了呢?
是他出的。可是钱根本不是、也从来不是关键的问题。
他雷厉风行地用两天时间联系好医生、安排好行程与一切手续,然后在第三天的上午来到小叔叔的卧室里。
终于等到回国之日,他马不停蹄地开始寻找起新的一轮医院——他不信小叔叔的病无处能治。能治小叔叔的医院一定存在,他一定要将它给找出来!!
……他要怎么说?告诉小叔叔他的脑瘤病变恶化,可能只能活两个月吗?
程焕臻停到了小叔叔面前。
程焕臻终于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帝都医院最初给出的结论,或许真的是正确的。
……可他明明也是这么精心地在养着护着小叔叔。为什么小叔叔不能像这三棵盆栽一样地健康呢?
他的心里怀抱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一把拉开了门。
小叔叔对此非常震惊。
他难得又一次见到小叔叔这么开心、这么灿烂,这段时间被压抑得难以喘息的情绪似乎也跟着小叔叔的笑容一块儿放松了些。
他有些紧张地说:“小叔,这几天我要去M国出差,大约一周时间。出差那几天不算忙,我打算顺便在M国旅个游,小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叔叔安静片刻,低声问他:“检查的钱都是你给我出的吗,花了多少钱?压力大不大?跟爸爸说一声吧。”
听到他的脚步声,小叔叔的脸上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朝着他的方向转过头来。
于是在落地当天,他先假装忙碌了半天时间,还雇了一位M国本土人到他们的酒店里,假装与他谈论了一个小时的工作。
他努力保持着冷静的面色,回到屋内,关灯瞬间,一切悄然崩塌。
然而结果一出来,却跟帝都医院给的结论一模一样!
话虽如此,小叔叔的神情却依旧低落,不见好转。
这份情绪实在难以伪装。小叔叔终究也是从他的状态上,猜到了什么。
情报一确定,程焕臻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笑容又一次染上小叔叔的脸庞,他说:“这样啊,能控制住的事那就不叫事!”
程焕臻勉强地绷着情绪,如约带着小叔叔继续旅行完剩余四天时间。
程焕臻决定,他要向学校请个假。
程焕臻顺利地带着小叔叔去往医院检查。
程焕臻安抚说:“别担心,小叔。我已经和祖父说过了。”
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小叔叔眼上蒙着的那条白巾。
他很难再露出笑容,很难再接住小叔叔逗他开心的话茬。
他低声说:“不用担心,小叔。”
小叔叔慢吞吞地歪脑袋想了半天,总算没有起疑:“嗯……好吧。你说得也是。”
那似乎是暑假之前、小叔叔还没发病时的事情了。
小叔叔的双眼蒙着白布,仰着头,额前的发丝稍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那张干净而好看的脸颊上。
或许是他身体的本能吧。
程焕臻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房门忽然被大力地敲了起来。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间诞生。
程焕臻耐心地说:“我已经大四了,小叔。今年的课很少,请一周假没有什么影响的。”
程焕臻主动伸手牵住小叔叔,将他带进了房间里。
随着绝望的积累,程焕臻越来越难伪装自己的情绪了。
以往小叔叔是很喜欢听他说这些的。
熟悉的拍打与喊叫声。
程焕臻手忙脚乱地起身,快步朝着房门而去。
小叔叔……这么热爱生活、热爱世界的小叔叔,怎么可能不被世界喜爱,不被世界留恋呢?
不。绝不可能。这绝对是帝都医院出了问题!
火红的衣裳在这苍白无力的医院间显得格外的亮目,似乎光是这一件衣裳,就能将天地间的所有灵气与生气都为小叔叔吸引来一样。
他发了许久的呆,终于缓缓回了神,焦距拉近,从那漫天的雪白之中,转移到了自己的窗台之上。
……对。没错。一定是的。小叔叔虽然状态不好,可离死亡状态分明还有着很远的距离!
他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帝都医院的判断是一个“错误”。
程焕臻骤然回神!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一月。
汹涌的情绪试图突破程焕臻的喉咙。
可是今天,不论他怎么说、说什么,小叔叔的情绪都丝毫不见好转,一点都没能被他逗开心。
……难道?!
红黄绿三色盆栽被他精心养护着。
它们被养得很好,看样子还能继续茁壮生长很长时间。
最好的脑肿瘤医院在M国。
他沉默了三秒钟时间,只能干巴巴地回答小叔叔:“别担心,小叔。我会找到办法的。”
当外国医生遗憾地告知他这一结论时,程焕臻的双腿瞬间失力,呆呆地跌坐在了地上。他的胸口上像是压住了一块巨石,他要用很大的力气去呼吸,才能勉强吸进一点空气。
久违充满了活力的小叔叔的声音在门外大喊:“大侄子!”
小叔叔的声音是那样生动而活泼:“大侄子,你出来啦!结果怎么样?”
程焕臻:“……小叔,明天我需要早起去忙点儿工作,也要睡了。需要给你放点音乐在边上吗?”
……怎么会呢。
……是他的钱不够吗?是他找的医院不够多吗?小叔叔的病怎么可能没有医院能治呢?……一定有。一定有医院可以的!!
没有哭打,没有吵闹。小叔叔只是更加频繁地发起呆,常常一个人坐在床上,面朝着窗外出神发呆,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
沟通列表中的最后一家医院,总算给他发回了消息。
小叔叔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声音稍稍有些不安:“大侄子?”
“小叔!”
好在小叔叔现在的反应没有以前那么快,程焕臻努力了一下,就轻易将小叔叔糊弄了过去。
除此之外,程焕臻还需要用剩下的时间,尽可能地联系其他医院——国内的、国外的,只要是在脑肿瘤问题上有着强劲实力的医院,他就一家也不会落下。
小叔叔没有察觉异常,只是对他不能哄自己睡觉的事情有些微小的失望。
程焕臻紧张地攥紧双手,立马说:“怎么会呢,小叔,我真的是出来出差的。如果是为了带你看病,那只需要一两天就够了,怎么会待这么久呢?”
小叔叔很快就恢复了开心——虽然对自己又要前往不爱去的地方这件事情仍有不悦。
程焕臻颤抖着手点开邮箱,在自己目光落到邮件内容上之前,于心中反复祈求这家医院能够带来一份希望。可惜,异国语言撰写的邮件回复中,写满的依旧是充满歉意的回应。
今天外面下了大雪。
程焕臻猛地闭上双眼。
又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带着小叔叔旅游一个半天的时间,直到第三天才终于对着小叔叔说:“对了,小叔,我听说这附近有一家脑肿瘤技术世界顶尖的医院。来都来了,我们不如去看看吧,说不定他们有办法根治小叔叔你的问题呢?”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医院的问题!
可是如果将这件事情告诉小叔叔,小叔叔会褪色的。
他也想要自然一些。可他做不到。
小叔叔:“好吧,大侄子晚安,帮我循环一下收藏列表,谢谢大侄子。噢,对了,记得给我抽一下幸运神秘大礼。”
他不想让小叔叔起疑。
相关领域的医学专家相比起来更难联系一些,为此,程焕臻破天荒地联系起了手机里自幼积攒的人脉关系,想尽了办法去寻求更大的机会与可能。
小叔叔神秘兮兮地问道:“大侄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程焕臻疑惑。他悄悄看了一眼手机,回答道:“今天是一月十三日,小叔。”
小叔叔笑着:“答对啦。我猜今天的太阳应该很好吧。大侄子,今天我想出门逛街了,你能陪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