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争吵
由于新品上市后的销量问题，程焕臻今天难得在公司忙碌到了晚上九点。
可事情还没忙完，他就接到了老宅的电话。
……是老管家。
老管家言简意赅地通知他：“焕臻少爷，程先生请您来老宅一趟，现在就来，越快越好。”
老宅。
祖父。
程焕臻的嘴角瞬间拉平，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方案文件。
“好的。”他说。
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足以让麻木的思维重新活跃起来，足以让胸膛中积聚了两个多月的火气重新燃起。
距离上次他被从老宅赶出来，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
祖父喘着粗气，暴怒地指着房门对他吼道：“那你就滚！现在就滚，滚出老宅，滚出程家，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你以为离了我给你的资源，你能有现在这成就吗？！给我滚！！”
程焕臻心想，他做的可不是强盗买卖。
他说：“第一季度的产品延后到了四月发布，这会影响下半年新品的准备时间。甚至，有可能导致下半年的新品推出时间同样推迟。”
又快又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踏踏地响起，老管家间歇小跑地努力追在程老先生身后。
见状，他立马上去抚着程老先生的后背给他顺气，同时一边用力地对蔺辰使着眼色。
老管家眉头皱起，再次劝道：“焕臻少爷，程先生怎么说也是您的祖父，更是程家话事人，您……别太冲动，该低头时还是得低低头。”
只是觉得难得惹怒一次祖父，不如干脆将想做的事情一起做掉算了。
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鞋，面无表情地就往脚上套，穿完还原地跳了两下适应鞋子。
……道歉？解释？保证？
“大侄子！”
祖父不可置信：“你……！”
今晚的事情气得他脑子发懵，双耳发嗡，气得他必须找个地方将这股气发泄出来！
清脆的茶杯碎裂声，乒乒乓乓地在身边响起。
程焕臻：“……”
他不应该炸开。他应该冷静。
他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
混沌的愤怒与人生第一次的出格所带来的惶恐相互交杂，撞得他浑心茫然。
司机：“……有区别？”
……可他都已经快要忘记小叔叔的声音了。
可那样的“炸开”太过陌生。
就因为新品已经发布了？
程老先生重重地将茶杯砸到桌上，恼怒：“……你不要转移话题！”
司机苦着脸将自己的运动鞋脱下，交给少爷，从少爷手里换得一双不知道价值五位数还是六位数的皮鞋，一时间都不敢往自己脚上套。
程焕臻发散的思维被拉回一瞬。
蔺辰的笑容化进茶水里。
碰杯，放杯。转身，离去。
他的怒火没有因为程焕臻的离去而减弱，反而更加高涨。
……省得还得多惹一次。
程焕臻面无表情：“哦。”
祖父的一声声怒骂，锤锤砸在他的胸膛上。砸得他情绪翻涌，砸得他差点就要炸裂开来。
蔺辰温和微笑：“争执谁优谁劣并没有意义，程先生。”
老宅外。
很快来到祖父的书房门前。
然而，在这几个月里，一直很有眼色、十分聪明的蔺辰，此时却像是看不懂气氛一样，带着微笑站起了身。
愤怒。愤怒。愤怒。全是愤怒！
他并没有回应程老先生的暴怒，而是问：“公司下半年打算推出的产品，原本预计首月销售额是多少？”
司机忍不住泼冷水：“少爷，你要真到老宅里抢人，那也不差这一双鞋啊。老宅里多少保镖啊，您就是再跑，跑得过他们吗？”
“嘭！”
见到他便喊：“焕臻少爷，你们这是……”
他只是。
蔺辰轻笑着伸手碰了碰他的茶杯。
他说：“嗯，谢谢王叔。”
他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当他开门出来的时候，老管家对于他们谈话结束的时间之短感到愕然无比。
祖父很生气。
老管家还在等待他的回应。
滚烫得就要炸开。
问到跟前去，小叔叔就不能像绿信上那样已读不回了。
话音一落。
从进门到祖父书房的这一路上，程焕臻没有注意到任何值得注意的身影。
……
更不是一切。
程焕臻硬邦邦地冷静地礼貌地回答老管家，说：“谢谢王叔。”
他依旧硬邦邦地回应：“嗯，谢谢王叔。”
可程老先生一点儿也听不进老管家的呼喊声。
他不想回应。
程老先生大步走到棋桌前，重重地一拍桌子。
他为什么要和祖父道歉？他为什么要和祖父解释？他凭什么要给祖父保证？
“依照我的道路，他在前二十年表现得多么优秀？反倒是你！你一来，瞧瞧他的表现都成了什么垃圾？！”
闷沉而大力的一声闷响，一下让程老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老先生不可置信地“你”了半天，终于气出笑声：“用数据说话？踹馆子踹到我脸上啊？是什么让你有勇气报出五十个点的数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又怎么样？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见过这样的祖父很多次。
他并没有等待回复，将一杯茶杯塞进程老先生手中之后，便端着自己的那杯，不紧不慢地绕着棋桌与程老先生缓缓踱步。
唾沫星子喷到了他的脸上：“程焕臻，你这样的表现，怎么对得起我将你当做程家继承人培养所付出的心血和精力？！”
棋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打开。
老管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鼓励，似是安慰。
程焕臻身侧的双拳紧紧攥起。他闭上眼睛，努力平静呼吸。
他愤怒地瞪着蔺辰：“说！你究竟给焕臻下了什么迷药？怎么他只是在你手上区区待了几天时间，就一下变成了这个模样？！商业表现暂且不说，他竟然……竟然还敢说出不稀罕继承位的这种浑话来！”
他没有理会老管家的呼喊，大步离开了老宅。
“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不可能。”
他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敢去试。
车子边上。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甩头大步离开了书房。
祖父的怒气上脸，面色涨红。
他在忍着。祖父的怒吼声却一点没停下。
……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他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他指着桌上的报表，愤怒地质问他：“新品上市后的销售数据你看没看过？如果看过，现在就向我解释一下，这种垃圾一样的成果，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没有想抢。
书房里的空气压抑得程焕臻一秒都不想继续呼吸下去。
少爷倒是不介意。
胸膛中的情绪已经满溢。
程焕臻进了门，身后的房门便闭上了。
滚就滚。
程焕臻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鼓鼓囊囊的气球。无数情绪从春节积攒至今，从未发泄，在胸腔中愈演愈烈。只要来根针轻轻一戳，一切就都会被炸开。
老管家：“程先生，程先生您慢点儿……哎哟，程先生！”
只是觉得不开心又多了一点点。
“否则，你根本不需要花九千万的价格请我们过来。”
程焕臻想，却没有说出来。
不能炸开。不能炸开。忍住。忍住。
祖父瞬间暴怒！
平时非常耐心、从不急躁的程焕臻，在这时候不停地催促他：“快点。如果祖父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快点。快点。快点。”
司机：“哎，小少爷您慢一点，等等、等等！我自己脱！！”
他轻轻叹息：“程老先生，你是专业的商人，我们是专业的改造家。在这几个月里，我们的方案被你否定了整整五版。”
“只要您能保证做到这一点。那么今年十一月推出的产品，实际的首月销售额，一定能比原本预估的销售额高出五十个点以上——我用这个数据来证明合同目标的达成，您没意见吧？”
老宅很安静。
他话语一顿：“那些小事情，而毁掉您所拥有的一切。”
小叔叔还在里面！
祖父猛地将报表抄起，一把摔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熟悉的、好听的声音。
这神色比见到他竟然动腿踹了桌子这件事情，还要浓烈许多。
……那不是小事情。
面前，只剩下面前一脸冷硬严肃的祖父。
程焕臻漠然地想着。
小叔叔还好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他总该去看一眼。
但大多时候，站在这副模样的祖父对面的，都是他的其他亲戚。
一叠数据报表被重重砸在了桌上。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然后呢？祖父撕毁了契约！
夜深似漆，整个天空黑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
老管家这时候刚从后边赶到屋里。
老管家见他这样，长叹一声，摇摇头，放弃继续做无用功。
随着祖父音量一起升高的，是一声清脆无比的——“啪！”
程老先生愕然地低下头。
他僵硬地垂下头，双拳紧攥，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
蔺辰：“别管我的底气是什么。九个月，他归我，你别插手。再插手一次，我就走，从此再不接程家的单。记住了，程先生。”
以至于这会儿他看着老宅夜里的模样，都隐隐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礼貌的询问。
“与其进行毫无意义的理论争辩，不如让我们用事实来说话。”
……
一只黑色的皮鞋重重地踹在了书桌前面。
小叔叔在里面。
漆黑的阴影中。
漠然而冰冷的话语从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祖父冷笑一声：“晚上好？看来你的晚上过得倒是不错啊！”
小叔叔……
程老先生气不过，一边粗喘着气一边骂着：“程焕臻知不知道程家继承人意味着什么？！他不乐意坐，多少人争着求着想要这个位置呢！我他奶奶的真是瞎了眼才会给焕臻花这九千万的大价钱……他就不配当上程家继承人！”
上回他立下了军令状。
“焕臻少爷，程先生今天很生气。一会儿您进去后先跟程先生道个歉，好好解释两句，做好保证。程先生向来宠您，只要您态度好，他不会跟您发太大脾气的。”
祖父愕然地抬起头来。
蔺辰：“反正您都在考虑废掉程焕臻继承人位置的问题了。那将他彻底交到我手上，让我带上半年时间，稍稍赌一把这个奇迹，又有什么关系呢？”
蔺辰抿了口茶，踱步到了程老先生身边。
老管家：“请吧，焕臻少爷。”
“你看看最近XX集团出的新品……你要怎么跟人家比？！……你再看看YY集团这个季度的表现……难道你就不为此感到羞耻吗？！……要是你这模样继承程家，程家迟早有一天得败在你的手里！”
“依照你脑海里的方案，根本无法达成合同要求的最终效果。”
老管家在老宅门外接到他，引着他向内走。
不然他整个人都要失控！
一听，便听出了他这话语中的情绪。
纸张摔在程焕臻的面前，散落在程焕臻的脚下哪儿都是。
程焕臻面无表情，整个胸膛里燃烧的愤怒情绪，几乎就要将他的皮肤撑破。
直到出了门，清凉的夜风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才终于扶着院子里的大树，低垂下头重重地喘着气。
小叔叔已经在老宅里被扣两个多月了。
“距离合同结束还有九个月时间。这九个月的时间里，请您把程焕臻彻底交到我的手上。不论我做出什么事，您都不能插手干预。”
一顿，“谁说我要抢人？我只是想再去问一遍小叔，要不要离开老宅。”
不是没必要。
他说：“可我从来没有要你把我当继承人来培养。是你非要这么做的……祖父。”
老管家毕竟是跟在老祖父身边几十余年的人。
他弯身倒了两杯茶，笑着端起一杯，递到程老先生手中。
程焕臻蹲下重新调整鞋带的松紧，有些茫然的盯着地面，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到底适不适合。
“实际上在你的脑海中，你已经有一版完整的方案。你希望我能将它写出来，并且依照你脑海中的方案执行。”
他没有多少失望。
程焕臻打招呼：“晚上好，祖父。”
这也不是他拥有的。
……这回就不怕被他见到小叔叔了吗？
“嗵！”
沿路上，老管家低声对他说：
他重新拿起程老先生的茶杯，端着递到程老先生手上。
程老先生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那你想怎么办？你想怎么办！难道你还想说，你原本的方案是正确的，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吗？”
“当——”
老管家失望地叹气：“你可是程先生最为看好的人，没必要为了……”
程老先生的怒火卡在喉咙里。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还在老宅里的小叔叔。
程焕臻愕然地乍然回头！
黑沉沉的夜空拨开了一丝云雾，清清凉凉的月光恰巧洒落在他的身前。
红色薄款外套在月色下翻飞，长长的马尾高高地飞起，随着年轻的小叔叔一起落进月光之中，带着馥郁芬芳的气息冲撞进他的眼鼻耳心。
小叔叔笑眼弯弯，双手大张：“锵锵！晚上好，大侄子，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第 92 章 春夜（9w7营养液感谢）
如果月亮能化作人，那必定会是小叔叔的模样。
带来光亮，却又不像太阳般刺眼。
万星会为之失色，世间也会为之倾服。
程焕臻呆呆地蹲在地上，回头时，手上系绑鞋带的动作还没有完成，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小叔叔因没有等到回答而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满眼期待地将脑袋凑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时候，他才终于张了张嘴。
“啊……”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非常沙哑，就好像不会说话了似的。
他下意识地喊出声来：“小叔。”
大约是他呆愣的样子取悦到了小叔叔。
小叔叔“噗嗤”地轻笑一声，将脑袋从他的肩膀上伸去，面颊与面颊之间只隔着大约两公分的距离。
小叔叔的体温跨越过这两公分的春夜，灼得他脸也温温。
拥抱。好陌生的感觉。拥抱。陌生。心脏在跳。都在跳。
小叔叔疑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事情。
程焕臻缓慢地眨眨眼睛，张了半天口，憋出了一句：“噢。好的，小叔叔。”
程焕臻：“……”
小叔叔因这拥抱开心地绽放出更大的笑容。
小叔叔身上过于芬芳的晚香玉香水味在他的鼻尖、身边，浓浓烈烈地罩成一团，将他整个人囚|禁其中，难以挣脱、难以喘息。
他对这并没有感觉。
小小的不开心的情绪刚诞生半秒——
小叔叔无奈地看着他，问他：“大侄子，你怎么连表达开心都不会啊？”
程焕臻：“……”
开久一点。坐久一点。然后直接回去睡觉。
刘海也变长了，小叔叔便将它们夹到了头上，露出了饱满而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干净而大气。
小叔叔一如既往想到就做，兴奋决定：“走吧，我们到河边散步去吧！”
小叔叔回过头来，好看的眼睛中带着盈盈的笑意。
程焕臻不知道。
他的大脑中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小叔叔就像是他们第一个晚上初见时那样，凶凶地凑过脑袋，问他：“大侄子，你怎么不说话呀？见到我，你不开心吗？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小叔叔笑：“干嘛呀，大侄子。你喊了我好多下。”
程焕臻点点头，认真记下：“好的，小叔，我记下了。”
程焕臻：“……小叔。”
程焕臻很苦恼，很认真地在思考。
他有些犹豫，有些紧张：“是因为……刚刚我去找祖父的事情吗？”
小叔叔弯弯眼，忽然提起：“刚刚你还没有说呢，大侄子，想不想我？”
小叔叔忽然叹了口气。
程焕臻茫然而疑惑：“我……不会吗？”
他紧张地立马回答：“没有不开心！小叔，我很开心。但我只是……”
无论是他与祖父的吵架、他的踹桌出格举动，还是吵架之后反而接到手里的小叔叔，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今天之前从未想到过的事情。
却没想到小叔叔一怔，突然就捧着肚子失笑起来，笑得战都站不稳，还要他伸手去扶着按着，这才没一下摔到边上的花丛里。
小叔叔疑惑看他：“学什么？”
程焕臻轻轻地“噢”了一声，觉得小叔叔说得好有道理。
那个淡点，好闻。为什么不戴？难道小叔叔其实有在生他气吗？
他有些紧张地拉拉小叔的衣袖，低声问他：“小叔，那你会认为我今天惹恼祖父的事情是错误的吗？”
他艰难地向小叔叔说：“可我刚刚不开心，还和祖父吵了一架，我也不知道祖父为什么会突然将你放出来，我、我现在有些乱，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小叔叔探头往下看：“你在这做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鞋子。”
程焕臻紧抿着唇，问：“祖父为什么要把你赶出来？他怎么可以把你赶出来？”
小叔叔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
程焕臻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小叔叔笑眼弯弯，摸摸他的脑袋（小叔叔似乎是想展现长辈风姿？……有点不好意思告诉小叔叔，他没能成功），然后弯腰将他牵起来：“反正我已经出来了，大侄子，你不用再到老宅里抢我啦！”
他不知道。所以他又闭了嘴。
小叔叔的香水好浓。
也像是呆愣住的大脑自己在运转。
他茫然而缓慢地眨眨眼睛，直到小叔叔不满地开始用眼神催促他，他才犹豫畏惧、生疏谨慎地小小地张了下手。
蔺辰笑道：“后不后悔，你现在怎么会知道？两种道路有失有得，要我看，大侄子你就照现在认为正确的走就行了。”
什么愤怒，什么不舒服，什么祖父，什么老宅，统统被压得见不着头。
一分钟前，他的胸膛中还冲撞着无数令他不悦的情绪。这些情绪积聚了整整两个多月，将他的胸膛充斥得鼓鼓囊囊。
程焕臻左看右看，觉得小叔叔更应该看看自己。
小叔叔笑出泪来：“大侄子瞧你这考虑的……哈哈哈哈……你考虑得太远啦，大侄子！”
看着小叔叔对他指：“大侄子快看那只蝴蝶！好看吗？瞧我偷偷——哎呀，飞走了！”
走着走着，胸腔就变得宽敞了，心脏能够跳动的空间也更广了，肺里能够吸进的空气也变多了。
程焕臻依旧觉得这一晚上的事情有些太过难以置信。
工作。工作。然后工作。
不知道走到了什么时候，小叔叔忽然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大侄子，你瞧，这里的夜景很美吧？”
似乎有纯白冰凉的雪花随着小叔叔的话语一块儿从心中飘落，让原本积聚在胸膛里翻涌、燃烧的混杂情绪，慢慢地平息下来。
询问他生活，询问他为什么没有穿自己帮他挑的衣服，询问他有没有好好地亲手给三盆盆栽浇水，询问他这几个月为什么都不来老宅看他……
程焕臻：“小叔。小叔。小叔。小叔。”
但是小叔叔的感知力向来很强。既然小叔叔说这是美的，那它们肯定就是美的。
一分钟前，他觉得它们拥挤得随时都要爆开！
程焕臻适应着这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词汇：“旅游？一整个暑假？”
……这一定要他说出来吗？
他和司机换回了鞋子，带着小叔叔一起坐回到车上。
程焕臻看向小叔叔。
程焕臻茫然地不知道该如何向小叔叔表达，自己此时“气球”内充盈的混乱情绪。
问他：“大侄子，真的啊？”
小叔叔夸张地张大嘴，双手放在嘴前：“进去接我！”
小叔叔：“哎呀，五万多，可以旅游好久吧？你什么时候放暑假，不如我们旅游一整个暑假吧！”
一挪，一挪，又贴到了车窗上。
为什么不戴他送的香囊？
“别的不说，其实你小叔我也不是完全没钱嘛，我攒的钱……噢！换成国内货币，能有五万多呢！”
开心，就要拥抱。
这题程焕臻会。
程焕臻没得选择。
这是他与小叔叔第一次进行友好而礼貌的拥抱。
像是在确认。
但是：“可是……我惹恼了祖父，他可能会冻结我的银行卡。万一小叔叔你又被祖父抓到国外去，我……我不一定能及时筹到钱，给你买机票回来。”
小叔叔满意地笑了，说：“那么，现在张开手，轻轻拥抱一下我，然后对我说：‘是的，小叔，我很想你，欢迎回来。’”
程焕臻忽然问：“小叔，祖父在老宅有为难你吗？”
小叔叔一愣。
程焕臻想，这天底下好像不会有更严重的事情了。
“——好了，现在你会了，大侄子。不知道怎么表达开心，那就张开手抱一抱身边的人！”
程焕臻：“……”
小叔叔重重回抱了他一下，说：“谢谢大侄子，我也想你。”
程焕臻：“我……”
程焕臻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松气于小叔没有挨到祖父的教育，还是应该失落于小叔会被带回老宅看上去完全是因为自己。
程焕臻感觉喉咙发紧，沙哑得答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在转钟之前坐上了回家的车。
于是他认真地回答小叔，说：“好的，小叔。我会办一张祖父不知道的银行卡，然后提前攒好旅游费的。”
可是程焕臻想到家里摆着的夜晚原定计划，忽然有些不太想回家。
他轻轻地、僵硬地拥抱了一下小叔叔。
程焕臻心想，不让小叔叔吵闹那可太过分了。他追问：“祖父有想让你学些什么东西吗？”
祖父……祖父明天会直接把他赶出程家吗？
小叔叔脑袋一歪：“不想工作——那为什么我们不出去玩呢？”
程焕臻认真思考，程焕臻认真回答：“因为天黑了。”
天色已晚，他们理应直接回到家中。
……不过，他连祖父的桌子都踹了。
……那他呢？
但他跟在小叔叔身后一步步走着，每走一步，胸腔中积聚的混沌情绪，就降低一层。
他只不在意地耸耸肩说：“或许是爸爸长眼了——但这不重要，大侄子。”
程焕臻答不出来。
小叔叔眉毛高扬：“天黑怎么了？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晚上出门不会遇到百鬼夜行的！”
语气中丝毫不见可怜的意味，反倒让人觉得小叔叔在对此刻感到开心。
程焕臻紧绷着喉咙，低声说：“想你，小叔。”
程焕臻太过茫然，太过无措，小叔叔每往前挪一点位置，他就要紧张地往后挪一点位置。
边上的司机听得着急，见少爷连话都不会讲了，直接替他回了一句：“翌明少爷，焕臻少爷正在换鞋子，等着进去接您呢！”
小叔叔有些好奇，蹭过身来探着头想要瞧瞧：“大侄子，你在干什么呀？”
……比起继续执行计划，他更想在这车上继续坐下去。
程焕臻立马别过手机。
可安静了一会儿，难得获得轻松的大脑又相处了一个问题。
他沙哑地学着说：“是的，小叔，我很想你，欢迎回来。”
他只是跟着小叔叔。跟着小叔叔到了河边，跟着小叔叔沿着小道走，跟着小叔叔毫无规律地走走停停。
——就消了气。
但是程焕臻对此感到不开心，感到生气。
他想到了，便对小叔叔说了。
他紧张地绷着后背，说：“小叔你等我一下。不要看。”
然后跟着小叔叔的节奏，看看花，踢踢石，数数星……
小叔叔双手合十：“那还用问？我的好大侄子，快让我蹭个家吧。我被爸爸赶出来了，现在都没地方去了，好可怜的！”
他又叫了一声。
……什么？张开手，然后什么？
两个多月不见，小叔叔的头发又长了些。
听着小叔叔对他笑：“大侄子你瞧，如果晚上散步遇到风，就应该停下来，闭上眼，张开手——对，感受到了吗？超级温柔的风，很舒服，对不对？”
他一顿，解释说：“别人总说，这是一件很亏的事。他们说，如果因为惹怒祖父而失去继承权，未来一定会后悔……但我不知道这后悔在哪。”
可在此时，却似有甘霖天降，带着数不清的欣悦，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撞入胸膛。
程焕臻：“……”
小叔叔眨了两下眼，歪了一下脑袋。
……美？
程焕臻想，小叔叔大约就是有着这样奇妙的令人开心的能力吧。
他顿了一下，沙哑地说：“我只是想进去问问小叔，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小叔叔眼巴巴地眨着眼睛，失望地收回脑袋：“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好奇……”
藏在他胸膛间的情绪“气球”的容量就跟假的一样——
小叔叔连问几个问题，都只得到简单的回答，嘴角一撇，屁股一挪，一下就蹭到了他的边上。
他跟祖父吵了这么一架，他还需要继续工作吗？
小叔叔好厉害。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事，面色一变，立马摸出手机，开始快速地操作着。
小叔叔很厉害。
他有些紧张，生怕小叔叔一个害怕，转头又自己跑回到老宅里去。
……不知道。
……吗？
哪怕他已经竭尽全力地在回答小叔叔的问题，依旧难以招架，三两下就被小叔叔轻易问得发不出声来。
计划上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无非就是：
小叔叔漫不经心地说：“唔，为难？那可太多了！爸爸不让我挑食，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熬夜，不让我吵闹……”
程焕臻的大脑茫然地空白片刻。
程焕臻面容僵硬，有些板着：“不是接。”
小叔叔一算，兴奋起来：“五万多！可以出门旅个游诶，大侄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出去旅游吧！”
这会很舒服。
这是比星星、夜风、花朵、蝴蝶都要美的。
小叔叔依旧如寒假见到时那样，叽叽喳喳，很有活力，甚至或许是因为这段日子在老宅话说少了的原因，这会儿的小叔叔显得格外话多。
小叔叔你不用工作的吗？哦，小叔叔确实不用工作。
可现在？欣悦情绪一股股地往胸膛中撞来，来多少，“气球”便容纳多少，丝毫不见炸开的趋势，反而让他胸膛中的那股气变得轻松了些，就连呼吸都能变得更加深重。
他又叫了好几声。
程焕臻：“……”
家中。
收到消息的管家震惊地睁大眼睛，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身。
他欣喜而急促地招呼人手：“快快快，去把仓库里红边箱子拿出来，把里面的衣服全拿出来，挂回少爷衣柜里！”
“再来个人，对，就你，跟我一起去程先生屋里搬三盆盆栽。快！少爷他们离家里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必须赶在他们到家之前完成，快！”
第 93 章 旅行
当老宅发生的事情通过各路亲戚，七拐八弯地传递到程昭睿耳里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次日中午。
什么“焕臻跟祖父吵上了”，什么“焕臻跟祖父打起架了”，什么“焕臻差点把老宅给拆了”……
程昭睿差点一口水把自己呛死：“咳咳咳咳——你们这谣言都传到哪去了？这怎么可能是焕臻做得出来的事情！”
电话里的亲戚无辜极了：“我也想知道。所以这不是想让大哥你找焕臻问问看吗？”
程昭睿气势汹汹地挂了电话。
可他左思右想不对劲，赶忙跟导演临时请了几小时的假，光速跑回家里。
他没找程焕臻，直接抓了蔺辰，把人拖到书房里。
门一关，程昭睿立马就压低着声音，着急地抓着蔺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该不会真和我父亲吵架闹崩了吧？你、你难道真的把他惹毛了？！”
蔺辰奇怪瞧他：“又不是你惹了他，你在这慌张什么呢？”
程昭睿绝望地抓住蔺辰：“但和老爷子吵架的是焕臻啊！你懂不懂我父亲在程家意味着什么？”
“要是焕臻真惹恼了父亲，那下场可不光是被赶出程家这么简单，甚至、甚至……我们的合同目标必须通过这条路来达成吗？要不、要不我们换个方案吧？怎么都不能惹怒老爷子啊！不然就算改好了，等你一离开，事情只会变得比原来更糟！”
蔺辰露出微笑，将手臂从程昭睿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他说：“目标已定，不允许改变。程先生，不是你上，那就不要贷款恐惧。你只需要看着就好了。好好看着。”
……
程焕臻觉得，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程焕臻长长叹气，拿出平板。
等了一秒，房间内慢吞吞地给出回应：“没有不舒服，不去医院。”
他哪有做过什么旅行计划呢？他连旅行都不曾有过。
“他将他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他的下属。工作始终有人做，一切都没有受到影响。”
程焕臻尝试忍耐，尝试失败。程焕臻忍无可忍！
小叔叔自然地回答：“对啊！”
他不知道。
感受它们？
既然他都与祖父摊牌说了，继承人位置并非自己想要。那他为什么还要为了祖父曾经的要求与期望来进行这些工作呢？
祖父并没有在吵架之后冻结他的银行卡，或者将他从公司中踢出去、找人取代他的位置。
……似乎也并不难。
程焕臻在路上问：“小叔，我们的行程怎么安排？”
打电话。依旧没有回应。
可现在，这些问题却满满当当地充斥着他每一次的工作时间。
系统犹豫：“可程焕臻以往带领的项目，成效确实能够算得上出彩呀？”
然后听小叔叔指着不同的东西对他说：“瞧，这就很美。”
系统一想好像确实如此：“对哦！就像宿主您最开始打乱他计划时做的一样……可要是这么说起来，这份工作岂不是有他没他都一样？”
程焕臻有些苦恼，心想旅行计划大约又要重做了。
因为他只需要跟着、听着，依照小叔叔说的做着，再记录下小叔叔对于各种景点的评判，听小叔叔骂上一句：“你记这个做什么？应该是感受、感受！”
飞机落地，程焕臻也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旅行计划安排。
蔺辰说：“你瞧他这几个月的工作节奏被我打乱成现在这样，他们公司因此受到影响了吗？——并没有。”
当然，是“他喜欢的”。
蔺辰：“所以，他的潜力大有可挖。激发他的工作主动性、延长有效工作时间，再将剩余的时间拿去学习生活、感受世界，二者完全可以同时进行。”
十二点……
但是程焕臻选择放心。
小叔叔开心回答：“第一站，飞去H市！”
没有回应。
原来这就是旅行。
小叔叔惊讶地抬眼看他：“然后？然后就先在H市玩啊，等把H市玩完之后，我们再考虑下一个地点。”
于是他说：“好的，小叔。行程你决定，想去哪里都可以。等我下周考完试就能出发了。”
系统认真思考，欣喜回答：“因为他要让他的祖父觉得他很努力！”
反正——自从那日与祖父吵过架后，祖父就一次也没来询问过自己的工作情况。那他为什么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安排假期呢？
好在旅行计划与他平时做的日程计划也没太大区别。
相反，每次在白天时候忙碌公司工作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去想——
程焕臻说：“小叔，你先开门。”
小叔叔先前所说的“想要出去旅游”的想法，是他难得提前说了之后没有忘记，并且还真的决定将其付诸行动的事情。
六点，程焕臻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出门敲小叔叔的房门。没有回应。
可不论怎么说，程焕臻觉得，旅行确实是很让人舒服的时光。让这样的时光铺满他的两个月假期，倒也不错。
在他放假前一个星期，小叔叔每天都会从大绿书上寻找各种各样国内的知名景点。
“啊……大侄子，今天我不是很想出门，要不、要不我们今天就休息会儿吧？”
蔺辰夸赞：“合格的答案。”
蔺辰嫌弃它：“如果成绩与时间成正比，那你这么努力地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不断电工作，你的系统成绩怎么没有上来呢？”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在不同的地方散步（并且几乎没有按照他定下的旅行计划来！）。
但它这回有些担心：“宿主，既然您跟他祖父约定好了下半年新品的表现，那您难道不应该让他将更多时间花在工作上吗？”
每天要去什么地方不知道。每个地方要逛哪些地点不知道。每个地点要花多长时间不知道。每天能够留出哪些时间让他见缝插针地工作一下也不知道！！
程焕臻觉得，出门旅行大约就是那天晚上散步的地域扩大版。
看好日程，定好路线，估好时间。
小叔叔却不愿意开门，安静了会儿，对他说：“我……我昨晚失眠没睡着，现在还想接着睡。大侄子，你先去吃饭吧，等我补好觉再联系你。”
系统悲鸣：“禁止宿主贬低系统！！”
程焕臻忍不住问：“然后呢？”
程焕臻认真听着，记下、点头。等待。
他们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这儿跑那儿跑，将整个帝都都逛了个遍。
蔺辰微笑：“所以，他只是将‘大部分工作’给了出去。”
但是只要他从学校离开回到家里，小叔叔的闪电式突袭敲门就随时都有可能来到。
除了白天需要上课，因此在工作日的白天里，他可以拥有一整个完整受掌控的时间之外，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小叔？”他喊。
他随心而为，从没制定过计划，能够决定出第一站的地点已经很不错……
家里也因此进了许多新物品。
程焕臻麻木地理解了一遍这句话中的意思。
程焕臻便只能靠着自己准备。
程焕臻觉得自己这些天都快将帝都重新认识个遍了——他以往从不知道在帝都那些犄角旮旯里，竟然藏有那么多的巷子、那么多的特色小店。
小叔叔的声音有些缓慢，带着些刚睡醒时的茫然感，却又不像是真的刚刚睡醒的模样，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
于是考完试当天下午，程焕臻回家换了身适宜出行的衣服，跟小叔一起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子。
但是程焕臻发现，自从四月与祖父吵架之后，严格地依照计划安排满整日的工作这一行为，不知怎么，就再也不能带给他以往一样的平静感觉了。
“而他之所以能在被我毁坏计划之后，快速排除出这些必要工作，就说明，他自己也是清楚这一点的。提问：那他为什么还要使用大量时间去让无效工作充满自己的生活？”
程焕臻：“……”
再被小叔叔拽着去贴山洞冰凉的岩壁，被拽着弯身触碰清澈的湖水，在不同的风景下被小叔叔摆弄四肢、拍照留念。
但足够轻松。
程焕臻心想，要做出和小叔叔一样的“感受”效果，似乎有些难。难以领会。他只能记着。
十点，小叔叔仍未起床。
不错什么不错，这怎么行呢！！
他问小叔叔：“小叔，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那我们今天去医院。”
他木然地问道：“小叔，你做的行程计划里……不会就只有我们今天晚上这一趟飞机吧？”
就这样，他等到了八点钟。敲门，电话，依旧没有回应。
旅行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有用处的事情。
旅行第十五天，他们落地X市。
过去二十年时间里，但凡出省出国，那都是冲着工作去的。看风景、看古迹？……这种选择从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过。
程焕臻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小叔叔嘟囔：“我觉得我的计划很自由啊，灵活而富有调整空间……好吧，你来就你来。”
是的。好的。没错。他该理解。小叔叔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兴奋地指着对他说：“大侄子，我想去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也想去！”
按理来说，假期正是程焕臻该忙碌的时候。
蔺辰轻声说：“让他为了生活而奋斗，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奋斗，而不是——为了祖父的要求、一个数字而奋斗。”
这是小叔叔非常期待的一座城市，大景点就列了七八个，小景点小叔叔更是一口气点了十来个。
系统兴奋：“激发工作主动性！宿主您要怎么做？”
系统是第二次跟着宿主出门旅游。
这趟旅行他们不带管家，因为父亲还在家里。也不带助理，因为小叔叔不愿和陌生人一起出门游玩。
小叔叔重重点头，说：“好，你放心吧大侄子，安心考试，到时候跟着我走就行了！”
三秒过去，不见下一句。
程焕臻深吸一口气。
程焕臻：“？”
程焕臻有些不放心。
他的脑子里以往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奇怪，小叔叔还没醒？
和小叔叔的旅行。
房间内终于传来了小叔叔的声音。
程焕臻绝望地问小叔叔：“小叔，不然我来做旅行计划吧？”
小叔叔要求得强烈，程焕臻没办法，只能将它们全部列在计划里。因此在第一天的计划中，他们将在早上六点起床，一路逛到晚上九点回民宿。
可小叔叔知道，并一个都没放过。
可这回，他却有些不愿意将自己的整个假期时间都扑在公司的工作上面了。
“剩下那些时间占比不到10%的工作，才是他所做出的不可替代的、真实有效的事情。”
他回到屋里，将今日计划大幅缩减，把许多景点的行程往后顺延调整。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说：“小叔，你先开门。”
小叔叔有安静了两秒，很不乐意地慢吞吞说道：“做什么？我没起床呢。大侄子听话，快去吃个饭，我醒来就去找你。”
程焕臻定定地站在门口，硬邦邦地说：“小叔，你先开门。”
第 94 章 百万
程焕臻顿了一下，说：“不然，我就去找服务员来开门了。”
小叔叔安静了半天，才委屈地说道：“那……那你去找吧。”
程焕臻一时间有些愣住。
明明人就在门内，却让他去找服务员开门？
小叔叔他……？
他立马转身，大步回到房间里，拨了前台电话之后，立马回到小叔叔门口，快速拍着门，嘴角绷得很直，问：“小叔叔？你怎么了？”
刚问完，程焕臻就觉得这样询问的效率似乎实在太低。
他干脆拿出手机，直接给小叔叔拨通视频。
视频邀请铃声响了会儿，门内忽然响起“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
视频邀请还没被接起。
小叔叔在门内喊着回应他：“哎呀，大侄子你别着急，我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只是……”
轻松在于，老管家点头表明小叔叔的问题不严重、不算大，持续吃药就能抑制。
道歉。低头。才能从祖父手里拿到药费？
反正不可能沦落到要为此去向祖父低头道歉的地步！
他沉默措辞半秒，很快将事情告知了老管家，认真询问：“王叔，小叔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他说不需要为此专门去医院、回帝都，只需要吃一款特效药就够了。真的吗？”
“没有，”小叔叔的双手按在床上，脑袋也低着，声音微微颤抖地说，“大侄子，让其他人出去一下。”
程焕臻犹豫地轻声喊他：“小叔？”
不安在于，这样的症状，怎么对小叔叔来说就算是不严重、不算大呢？
电话对面一番翻箱倒柜。忽然，安静下来。老管家苦恼地说道：“糟糕，少爷，翌明少爷的药……家里就剩一瓶了。一瓶7粒，只够服用一周时间。”
老管家叹了口气：“翌明少爷的药三个月一约，每次需要二十来万M金，换算成国内的价格是一百来万。这笔钱以往都是程先生批的，可您也知道，翌明少爷前段时间为您跟程先生吵了一架，这会儿如果要去找程先生批这药钱……”
“翌明少爷的情况比较复杂，医院确实治不了，只能吃特效药抑制。不过焕臻少爷您也不用太过担心，翌明少爷的身体养得很好，除了间歇性发病时期会短暂失明、反应稍稍迟钝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严重症状了。”
小叔叔在他进入房间时，正安静地、垂着脑袋坐在床头。
不知道。
他茫然地僵硬在半空数秒钟，最终还是没有忘记面对“长辈”的礼节，一点点地将手放了下来。
不过他每天都会看着公司八位九位十位的资金数额变动，他思考着……七位数字、1开头，不是什么大钱。
程焕臻在床边坐下，有些无措地问小叔叔：“小叔，你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进行判断，生出不好的联想，当即伸出一只手，在小叔叔眼前小幅度地晃了晃。
挂掉电话，程焕臻很快回到了小叔叔的房间里。
他鲜少生病，更是从未关心过他人事务，对此认真思考，无法得出判断。
他轻轻拍拍小叔叔紧攥着他手臂的手。小叔叔似乎有些犹豫（是……在担心他会偷偷出门打120……吗？），可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臂。
这么说着，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叔叔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来脑袋，露出笑容：“大侄子，你回来啦！”
程焕臻：“王叔，如果我为小叔垫药费，是不是就不需要经过祖父审批了？”
程焕臻茫然，无措。
老管家：“您等等啊，焕臻少爷，我看看翌明少爷的药……”
小叔叔说：“我……我收行李的时候没注意到药瓶里的药量，昨晚吃完了。你帮我联系一下王叔，让他给我寄点儿药来就好了！……那是特效药，效果很好的！”
程焕臻紧紧握着手机：“……”
“嘶——”
他的右手僵硬地停滞在半空中，他有些想要尝试触碰小叔叔的眼睛，却又不是很敢。
小叔叔的双瞳轻微聚焦，可聚焦点最终依旧落在他的手上。
好在酒店服务员这会儿到了。
小叔叔说完，低下头，双手就在床铺上这按那按，按了好几下。
……噢，小叔叔是想瞪他。
他沉默片刻，作出决定：“小叔，我先联系一下王叔。你等等我。”
程焕臻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这句话。连他的手在面前晃都看不清，这、这真的不是失明吗？！
程焕臻不愿意。程焕臻感到很不开心。
“可翌明少爷需要每天用药。下周的药现在就得约了，从M国运输过来，时间紧迫啊。”
他很难描述自己经过一个电话之后，心情究竟是变得更加不安、还是稍微轻松。
程焕臻“嗯”了一声：“小叔，我向王叔了解过了。王叔建议我今天就带你回帝都，先回家里把发病期养过去再出来。怎么样？”
所以，这点钱他应该肯定是有的吧？
他在公司工作这么长时间，每次项目成功之后都是能拿到分红的。
程焕臻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头发比刚刚整齐了些，但看上去只是用手拨弄理顺过而已。
实际上他并不记得自己有多少钱。他对此并不关心，几乎没有主动去看过。
浅浅淡淡的、没有以往那么精神的、好像有些努力的笑。
这……只需要吃药吗？？
程焕臻不太确定老管家在担忧什么。担忧他没有钱吗？
程焕臻喊了一声：“小叔。”
小叔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与难过，他垂下脑袋，蜷起双腿，抱着膝盖低声说：“总之，就像大侄子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我、我今天有点看不清东西。”
程焕臻注意到老管家话语中存在未尽之意，立马问：“订购药物有什么困难吗？”
老管家犹豫：“这……是的，焕臻少爷。可这毕竟是一百来万……”
程焕臻有些着急。
服务员担忧而关心地询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老管家责怪地问：“焕臻少爷，你们出去旅游去了？这事要是让程先生知道……唉，算了，少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既然翌明少爷在旅游期间发了病，还是早点将他带回来吧。在家里安全。”
程焕臻一下怔住。
小叔叔……为他跟祖父吵架了？
小叔叔的头发太长了。还是得用梳子理理。
老管家很快接起电话，对于程焕臻的来电十分意外：“焕臻少爷？”
小叔叔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无神的双眼“狠狠地”瞪着虚空。
遮蔽脸颊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到两侧，露出了一双无神而几乎没有聚焦的眼睛。
小叔叔的声音一下着急了：“等等！哎，大侄子你仔细听呀，我都说了这没什么大问题，不用回帝都，更不用去医院！”
程焕臻有些生气地想。
靠近进门处这一侧的床边地板上，小叔叔的手机面朝上地躺着，屏幕还亮着光，上面是刚刚因为邀请超时而挂断的通话。
门一打开，程焕臻就大步进了房间里。
程焕臻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就见小叔叔一手按到了他的左手，另一只手紧接着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臂。
……哦，小叔叔是在找他的手。
程焕臻点头。反应过来小叔叔看不到，重新应：“好。”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眉头深皱，说：“小叔你有药吗？我们今天就回帝都。在这之前需不需要先到当地的医院看一下？”
可他急来急去，也就憋出一句：“小叔，你快接电话。”
他认真地觉得这是个好选择。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了门，发现自己竟然抿了一手的手汗。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错好几下，总算翻到了老管家的电话。
好奇怪。他的手指好像在颤抖。为什么？
小叔叔顿了一下，立马补充道：“啊，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只是间歇性的小问题，过些天就能自然好了，我早就已经习惯啦！”
那就先给老管家打个电话。
可小叔叔甚至还在笑着。
程翌明听到房间关门声，这才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朝着程焕臻的方向偏过头来，抬起眼。
小叔叔支支吾吾，有些苦恼，没说下去。
于是程焕臻说：“无须担心，王叔。请告诉我怎么支付。至于回帝都与寄药事情，我先去和小叔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请不要告诉祖父，谢谢王叔。”
小叔叔曲腿靠坐在床头。他低着脑袋，披头散发，以往精神的发丝这会儿全部乱糟糟地打在肩上，还有不少头发散落眼前，遮蔽了大半脸颊。
小叔叔努力绷着表情，认真说：“好。那你记得把我的房卡带上。”
程焕臻：“……‘有点看不清’？”
他弯身将地上的一半被子捞回床上，又将小叔叔的手机捡到床头，想了想，重新把手机从床头塞到小叔叔的手掌里，又对小叔叔交代了一句“不要动，等我”之后，这才出门。
老管家委婉地说：“您不如早点带翌明少爷回来，让他跟程先生道个歉、低个头，程先生肯定就会为翌明少爷负责药费的。”
服务员确认了一下情况，很快帮忙刷开了门。
床上被子凌乱，一半已经掉到了床下。
“你是拿着什么东西在我眼前晃吗？唔——有些看不清。”
程焕臻礼貌地称呼：“王叔，中午好。”
他一眼就见到了床头的小叔叔。
他走进屋子，从桌上拆了一把酒店自带的一次性梳子，坐到床边。他觉得让小叔叔再在满床寻找他的手不太好，便主动伸出一只手给小叔叔，碰碰他，以此告知小叔叔自己就在边上。
然而小叔叔一听，嘴角立马就往下撇了：“我不要！好不容易等到你放假出来，假期就这么短，过一天少一天，怎么能回去呢？除非你下学期开学之后还能陪我出来玩！”
旷课那当然是不行的。
程焕臻有些苦恼，尝试说服：“可是小叔你现在眼睛都看不到了，还能怎么旅游呢？”
小叔叔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看不到，但你看得到啊。你给我当眼睛不就好了吗，大侄子？”
第 95 章 活人（二合一）
程焕臻：“？”
给小叔叔当眼睛？
怎么当？把视觉神经给小叔叔接上吗？
程焕臻立马否决了小叔叔的提议：“小叔，现在是我在带你，我得为你的健康和安全负责。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在外面……”
话没说完，他就见到小叔叔双肩轻抖，脑袋失落地耷拉下去。
小叔叔有些瘦，身子骨单薄，这会儿还是夏天，穿着丝薄的睡衣，披头散发，双眼无神地耷拉着脑袋，这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像是一只破碎的人形玩偶。
程焕臻犹豫半秒：“……”
小叔叔伤心地问：“真的不行吗？”
程焕臻非常冷静地回答：“这不合适，小叔。”
发丝落到了小叔叔的腿上。
小叔叔用手指勾住发丝末端，不安地卷着。
其余多出的疲惫，则全部归功于今天颠倒过来的逛景主次。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十八岁，身体养得差不多了，症状轻了很多，总算才能回到国内，爸爸也终于允许我独自出门、甚至住到你们家里，让你陪我一块儿玩。”
程焕臻似懂非懂，但他记下来了。
程焕臻想了想，如果将自己垫钱的事情告诉小叔叔，小叔叔会愧疚吗？或者会为了不用他的钱而选择去跟祖父低头吗？
家里规定，成年之后才能开始拿分红。
一进房间，他忽然见到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株蓝色的花。花朵本身一般艳丽，细长条的叶子反倒很有特色。
小叔叔获胜，欢天喜地，刚换上的一身红衣搭着高扬的马尾在空中晃晃悠悠，配上脸上的开心笑容，一时间看上去与平时似乎没有多大区别。
面对程老先生的焦虑，老管家却是想到了今天那位小蔺先生让他配合着与焕臻少爷打通电话的事情。
不过五分钟时间，程焕臻就将标准研究清楚了——
他并不傻，自然能看出这件事与达成程老先生目的之间的隐约联系。
如果非要他选择一个，那他只觉得斑驳树影恰好缠在小叔叔身上的模样，很好看。
“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点儿暂时失明并不严重。我等了这一天十八年，好不容易才获得一些出门玩耍的自由，大侄子你真的要把我送回帝都去吗？要是让爸爸知道我在偷偷旅行期间发了病……”
程焕臻木然地盯着银行卡里的数字。
小叔叔紧接着让他帮着在箱子里找出墨镜和红衣，十分期待地询问他下午要去什么地方。
想起来了。
二者相结合，似乎能算作美，可以带给小叔叔看看。
他先帮小叔叔将房间收好，再回头收拾自己的房间。
如果可以，他甚至现在就想上手研究该如何达成这一目标。
只是眉头依然皱着，甚至皱得更深了些。小叔叔……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没有朋友一起玩的吗？
小叔叔忽然问：“对了，刚刚你和王叔都聊了些什么？怎么还要背着我去外面打电话？”
好吧。幸好小叔叔将地点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答着答着，程焕臻突然想着——
程焕臻不太乐意，有些紧张，他不厌其烦地询问小叔叔：“真的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真的能出门吗？出门能走路吗？需要我弄个轮椅来吗？”
小叔叔兴致勃勃：“噢！！是什么样的？好看吗？比起我们家边上那个公园怎么样？”
它似乎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急迫、更让他日思夜想地想去满足它。
小叔叔不回帝都，那就要让老管家在今天之内将药送至X市。
程焕臻：“？”
蔺辰答：“是的。”
程焕臻不敢带小叔叔到热门人多的景点去，于是就在所有景点中找了个看上去人会少一些的小景点。
他不想让小叔叔跟祖父低头。
程老先生气急，站起身来绕着棋室来回走动，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听方业成那家伙不负责任的吹嘘。
高个子高管面色一白：“我草，程总！”
傍晚时分，程焕臻觉得自己的脑子比平时与小叔叔出门时更要疲惫三倍。
程焕臻骤然回神，绞尽脑汁地评价：“看上去很像是为了制造打卡点而放的雕像……如果不考虑环境，那还能算好看。”
年轻小程总的声音从他们二人的手机中同时传出，平静冷淡，与他们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就直截了当地切入话题。
程焕臻的大脑飞速转动，磕磕绊绊、努力回答。
程焕臻认真评价：“看上去很精神。”
“公园里除了花草树木，还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好玩的呢，好吃的呢，都有些什么？带我去看一些好看的东西，大侄子。”
……
眼见着小叔叔熟练地闭眼抓发、梳发、扎发，最后再用马尾夹卡在马尾下方，一下就把马尾撑得又高又精神。
小叔叔慢吞吞地“噢”了一声，看上去并没有怀疑他。
二人说说笑笑着出了电梯。
矮个子高管双眼一黑：“我草，程总！”
高个子高管嘟囔：“而且方案只要能过八十分，他就从不细抠……我倒希望他能给我们好好抠抠，产品做好我们的奖金能多多少啊……”
小叔叔摇头晃脑，晃晃马尾：“当然，哪儿都可以，反正我也看不见。只要是你认为最好看的地方，那就是最好看的地方。”
他成年了两年多时间，去年母亲的丈夫跟他借过百来万，前年他也花过一笔钱。
高个子高管笑：“想什么呢，程总批方案的时间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在下次例行会议，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
怎么这一幕看上去，跟小叔叔第一次带他在“无黑无白”服装店里试喜好的时候一个样呢？
以至于小叔叔这么一问，他根本想不起一路上究竟哪儿是“最好看”的。
小叔叔笑骂他：“怎么连好不好看都不知道？你觉得好看，那就是好看。”
很难，他还没做到过。甚至整个程家都很难有人能够做到。
程焕臻说：“没有，小叔，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向王叔确认了一下你的情况。”
程焕臻犹豫：“好看？我……不确定。这个公园看上去比我们家附近的公园应该大些，人流密度大约少30%。”
程老先生思来想去，越想越气人：“不能让他们这么瞎闹！要不到时合同完不成就算了，万一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这二十年里对焕臻培养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怎么办？！”
小叔叔说完，不做评价，又催促他带自己去“见”更多的美好之物。
要不是眼见着方家小子和祁家那娃这些日子确实改变很大，他都要怀疑这真少爷代演工作室是不是方家祁家联手给他打造的一款用于毁坏继承人的商业陷阱了！
难道到时小叔叔就得去向祖父低头了吗？小叔叔明明是因为他才……
问他形状、问他细节、问他感受、问他体验。
可这笔钱付完，三个月后呢？
翻找一番，找到了民宿里自带的矿泉水。扭开一瓶，进门递给小叔叔，顺便盯着小叔叔把药吃了。
……噢。好吧。原来他真的只有这么点积蓄。
小叔叔听完他的回答，不做评判，继续问：“这里的人有多少？他们在做什么事，他们看上去开心吗？跟帝都公园里遇见的人看上去有什么不一样？”
小叔叔听他声音突然卡壳，等了三秒钟，没有等到后文，十分疑惑：“两座雕像，然后呢？”
系统明悟：“哦哦哦哦！宿主您要完成他的活人自动化！”
小叔叔追问：“然后呢，没了？”
小叔叔理直气壮：“没到地怎么了？开盲盒啊！随路开盲盒，我们不是经常干吗？”
程焕臻第一次意识到，带着别人去玩去逛究竟是件多么疲惫且伤脑的事情！这么想来，过去的几个月时间真是太辛苦小叔叔了……
可谁叫他现在是小叔叔的“眼睛”呢？
小叔叔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不要给我念数字！”
“人们大多也是开心的，因为他们脸上有笑容。但也有人哭泣、有人吵架。这棵树好看，那棵树也好看……它们都很高。西边的道路尽头，有个非常大的双人秋千，看起来是新做的，很新、很亮。这算是好看的吗，小叔？”
他顿了下，多给系统解释一句：“我不瞎，他就只会跟着我记录‘美好’，而不会自己去发现美好。”
一天的旅行已经结束，他怎么还想着在这判断美丑呢？
半天时间匆匆而逝。
老管家微笑：“毕竟，焕臻少爷被他带着玩闹了这么久的时间，公司那边对于焕臻少爷的风评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程先生，我觉得，这或许是个很有趣的点。”
可另一件事有些麻烦——
他将梳子放进小叔叔的手里，空出手来联系老管家。
他帮小叔叔垫了这一次的药费，后面的药费该怎么办？如果他有钱，他当然可以继续为小叔叔垫下去，毕竟小叔叔是为他才和祖父吵的架，现在还住到了他家里。
他苦恼地问小叔叔。
程焕臻回神，立马回应了一声“好”。
程老先生狠狠剜他一眼：“铺垫什么铺垫？就算是劳逸结合也没有他这种只逸不劳的做法！”
离开房间时，程焕臻想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对小叔叔说：“对了，小叔，我的房间里有一盆很好看的植物，花是蓝色的，叶子很细很长，有些特色。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安静片刻，系统见宿主还没摸到发绳，忍不住嘟囔：“宿主，您这盲人当得也太、太、太难受了吧。就非瞎不可吗？”
他犹豫三秒，弯身给程老先生倒了杯茶。
小叔叔整个脑袋都垂了下去。
他要为小叔叔垫钱、让老管家代他购买三个月的药。百来万。这理应不算什么大钱。不过……
小叔叔大为震惊，当场四肢并用爬下床，用脚试探了一下空地之后，蹦蹦跳跳了好几下。
其中一倍在于：
程焕臻虽然在刚刚一路向小叔叔介绍了不少“好看”之物，可这全都是他依据前几个月小叔叔带他出去玩时做出的评价，想尽办法套进来得到的结论。
程焕臻沉默许久。
今天出门全程，他都需要时刻盯紧小叔叔，以免小叔叔走丢之后找不见他。
反应一出来，程焕臻立马心觉不对。
一开头，七位数。
二人再次对视，默契地稍稍拉远距离，接起电话。
程焕臻觉得这有些好笑。
蔺辰觉得它的用词有些有趣，没做反驳。
蔺辰浅笑：“认真工作、用心赚钱的短期理由给他了。那么接下来，只要将他从只会跟随着体验生活的半活人，转变成主动体验生活的全活人，一切，就大功告成。”
……他总不能做出祖父行径！
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换做他一个人出行，他根本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程焕臻：……
哪想，他刚刚带着小叔叔坐上车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