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天这样的场景,他反倒是第一次见。
程焕臻呼吸均匀、面色平静,向视频内打招呼:“祖父,晚上好。”
可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程焕臻一看——
终于,他在祖父追问到某个理由时,实在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因为祖父你以前就是这么交代的。”
程焕臻答:“没去过。”
大摆锤上,小叔叔仰着脑袋舒服吹风。
边上的老管家连忙上前,劝说程老先生,什么“程小少爷向来有些不懂变通”、什么“今天除夕不宜生气”、什么“您的血压刚降下去”……
小叔叔继续期待地望着他。
小叔叔:“大侄子,那我们就去游乐园吧!你也来猜猜我的喜好。等我们从游乐园里出来,你要告诉我,我喜欢游乐园里的什么项目!”
这是程焕臻第一次带人出门,去的还是游乐园这种他一辈子都没靠近的地方。
喝咖啡了?
祖父停下散步的脚步。
而后屡次失败。
清脆的玻璃水杯碎裂声当啷响起。
回到屋中,程焕臻将口袋里的香水拿出,放到桌上。这是小叔叔起了兴致随手买的香水,而不是为了试探他的喜好而买的,这让程焕臻不由得有些好奇,打算先试试味道。
程焕臻这么想着,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刚他与小叔叔聊了那么久的天,竟然根本没有问出他最初想要获得的答案——
程焕臻将自己提前制作并打印出来的计划方案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照着顺序计划逐个带着小叔叔体验。
程焕臻努力思考,努力细化:“小叔你相对最喜欢的是跳楼机。水上项目弄湿衣服太麻烦,小叔你一般喜欢……”
……看来下次的计划表上还是得留出更多的冗余时间啊。
程焕臻被小叔叔硬拉出了门,一路来到客厅里,与父亲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和小叔叔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跳楼机上,小叔叔兴奋地睁大双眼。
祖父看上去刚吃完晚饭,正在老宅的院里散着步。祖父问:“刚刚做什么去了?”
第一次,路遇新鲜香水店,小叔叔欣喜闯入,挑选两瓶,送他一瓶。
程焕臻:……
程焕臻听掌声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小叔叔却义正辞严地说:“做到了以前没做过的事情,那就该鼓掌鼓励!”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想。
摩天轮,小叔叔坐得又快睡着了……
父亲则是吃零食吃得认真,一边吃,还一边对着节目上的某些同行指指点点,左一句“这歌手”、又一句“那导演”……零零散散地、嘴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
出于对陌生事物的谨慎,他向小叔叔讨要了三十分钟准备时间,回到屋里,先将计划进行相应改动,又和管家一起查阅资料,提前规划好了整天游乐园的玩耍计划。
程焕臻带着小叔叔坐上回家的车,面对小叔叔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他思考片刻,给出总结:“小叔你喜欢刺激的项目,但不适合鬼屋。”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到时候他们都要回到老宅去。
程焕臻这么想着,却还是有些担心,决定先去跟小叔叔说上一声,让他明天注意着些。
第二次,路遇新奇娃娃机,小叔叔好奇尝试,战绩为零,失望离去。
祖父一皱眉:“以前?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交代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情况有变,你就不会视具体情况改变策略?”
他长这么大,见祖父生气的时候不少,可大多时候他都是作为旁观者,站在一旁看着祖父气恼地将自己的叔叔姑姑弟弟妹妹们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
管家并没有跟随出门,他们只带上了司机。
他惆怅地想。
车内安静五秒,小叔叔失望地问:“就这样,没啦?”
程焕臻面无表情继续回答:“因为祖父你以前就是这么交代的。”
程焕臻努力平静地说:“祖父,我今天……”
小叔叔嫌弃:“你该不会连除夕晚上都要工作吧?快来快来,大哥都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了!”
……不过,也还不错。
可平时知道孙子有这毛病,姑且还能忍受。今天这毛病发自己身上来……
祖父火了,呵他一句:“程焕臻!”
根据管家分享的经验,有些人在鬼屋里可能出现尖叫、发抖等现象。
小叔叔撑着脑袋听他盘算着,他每努力挤出一条,小叔叔就会为他鼓个掌。
程焕臻打招呼:“小叔好。”
程焕臻露出歉意的目光:“抱歉,小叔,我以为你会喜欢。”
祖父:“不错,看来你这几天确实没再闲着了。对了,听说今天AA大厦有一场余家主办的沙龙,你去没去?”
程老爷子恼得很。
程焕臻原本因为白天与小叔叔一起出门而产生的平和且舒适的情绪,在这一问一答中渐渐落于平静。他的双唇拉成了一条直线。
祖父皱眉:“这场沙龙的主题和你们这个季度要出的新品息息相关,作为总掌舵人,你应该随时主动关注最新动态!沙龙你让下属去,那你今天在做什么事情?”
旋转木马上,小叔叔快要睡着了。
祖父常常会给他打电话,频率大约一至两周一次,用于讨论或抽查近期的工作情况。
程焕臻对此本已早就习惯,向来能够平静对待。
白天与小叔叔一同出门游玩的好情绪,也像流水一般缓缓回来了。
……好吧。
祖父如常地询问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程焕臻流畅回答。
程焕臻回答:“刚刚在卫生间里,没把手机带进去。”
他不知道小叔叔是否惧怕鬼屋,便在进场前对小叔叔交代:“小叔,如果进去后你觉得害怕,那就闭上眼睛跟我走。”
他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将近期新置办的各种东西,能遮的遮,能收的收。
祖父“噢”了一声,姑且接受了这一解释。
终于一天行程结束。
程焕臻这么判断着,又带着小叔叔进了鬼屋。
祖父的逼问总是这样,不会给人留下丝毫余地和空隙。
一夜零食,一夜春晚。
是祖父的视频电话!
更恼人的是,他确实知道自己孙子的性格就这毛病。
程焕臻疑惑地想,小叔叔看样子似乎对游乐园兴致一般。
小叔叔睁大眼睛进入鬼屋。小叔叔摸摸路边的道具尸体。小叔叔摸摸头顶掉下来的尖叫恶鬼。小叔叔见到藏在黑暗里的npc活人鬼,主动而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程焕臻眼见着手机屏幕就这么黑了下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今天听到祖父这么教训、逼问的时候,胸腔中隐隐地积聚起了一些令他不舒服的情绪。
完全被小叔叔给糊弄过去了啊。
嗯,小叔叔的精神看起来比起刚才聊天的时候好了许多,走起路来马尾都能晃了。
小叔叔:“……你去过游乐园吗?”
没等程焕臻想好怎么引入话题,小叔叔就已经笑着将他拉出了门:“除夕夜,快来看春晚!”
程焕臻说:“好。”
可祖父紧追不舍,还要接着往下细究:
程焕臻疑惑:“春晚?”
因为很快就想到一件值得担心的事情,祖父该不会因为这通视频,又要把小叔叔收回老宅,以此来惩戒他吧?
以往,他对此毫不畏惧,完全可以秒接视频。
然而刚进鬼屋五分钟,程焕臻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回家路上,小叔叔保持着一贯来的突然作风,三次叫停车辆。
就在祖父挂掉电话之后,程焕臻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膛似乎不像是平时那么紧缩着了。
终于,在视频邀请结束前一刻,他“哐”地坐回到座位上,面色端正地接通了视频。
程焕臻茫然地跟着看节目,每到小叔叔笑出声的地方,他都会更加茫然地试图从节目中寻找笑点。
他冷哼一声,没有好气地说:“年后我会找时间再来检查一次你的进展,到时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像你那些个叔叔姑姑一样偷懒……哼!”
可这回,程焕臻接到视频邀请的第一时刻,他一惊,当即将手机丢在桌上,迅速把香水收到了柜子里。
游乐园里项目很多,人也很多。好在他们买的是尊享票,有特殊的排队通道。
程焕臻发现,在他准备方案的半小时里,小叔叔似乎也做了相应准备——
为什么沙龙重要性更高,却不将它排在行程里?为什么中午明明有时间安排这些零碎工作,却要将零碎工作放进上下午的黄金时段?为什么……
程焕臻:“……是的,小叔。”
这么想着,他便起身打算去找小叔叔。
不过祖父向来重视大年初一过年的气氛,不可能会在大年初一这么做。更何况,小叔叔这才刚回家里几天呢?
水上滑梯,小叔叔穿着雨衣,却依旧被水打湿了,小叔叔对此十分不满,跑去卫生间换了身干燥衣服。
然而刚一开门,他就见到了站在门外的举着手似乎刚打算敲门的小叔叔。
奇怪。
小叔叔思考片刻,转眼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一下起了兴致,马尾跟着人一蹦、一晃,整个人精神起来。
而他呢?
小叔叔:“除夕晚上的必做项目哎,你该不会从来没看过春晚吧!”
毫无作用的四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夜晚计划又一次被毁得彻底。
不过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毁了。
这样的时光虽然毫无用处,也毫无计划、乱糟糟的,但却也称得上是一段让人舒服的时光——比起刚刚与祖父汇报工作的时候来说,怎么不能算得上是舒服呢?
第 87 章 除夕
又是一年除夕夜。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通灵,方纪从葬礼回家之后,精神状态比起葬礼之前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他一想到哥哥的魂灵真实存在,依然“健康”地游荡于世间,“陪”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又重新获得了力量。
他不能让哥哥“见到”他的颓丧。
他要如约让哥哥听见他充满心意的首饰音乐。
于是葬礼过后,方纪一改先前的低落颓废,全心全意地将所有精力投注在了首饰音乐的创作上。
终于,除夕来了。
他也完成了一切。
除夕夜,八点,方纪与方连一同前往墓地。
方连没有下车,只有方纪一人独自抱着阴阳球与一个背包前往碑前。
今天,他的脑袋上戴着哥哥去年今天送给他的七彩针织铃铛帽,身上戴满了“除夕”主题的音乐首饰。
来到哥哥碑前,他先依照通灵大师教导的方法激活通灵球,然后将球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方。
空气依然寂静。方纪知道。但方纪依然露出了笑容。
“晚上好哥哥。”
于是他说:“……通了电话,祖父检查我的工作进度,不太满意。”
完成!
视频开始播放。
方纪羡慕极了:“哥哥怎么不来入我的梦?二哥你有什么独特法门吗?”
蝴蝶重新起舞,乐曲的调子重新升起,它不像第一阶段那样欢快,也不像第二阶段那样死寂,它开始变得和缓、变得安详,最终曲声渐淡,而后曲终。
方纪神情自然,看上去今晚似乎并没有哭,反而像是了却了一件天大心事的模样。
于是当晚,方纪回到家中,将自己刻录到光盘里的视频稍作加工之后,在知名视频网站C站上注册了一个账号。
果然,当他们到达老宅之后,祖父十分明显地对他摆了臭脸色。
没有回应。
[我曾以为,这样美好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系统小声嘟囔,失望地说:“宿主,自从您到了程家之后,都不爱和统聊天了!”
聚餐结束时,老管家来到他们身边,微笑着邀请程翌明:“翌明少爷,程先生有请。”
蔺辰便找了借口离开客厅,切号查看,见到了方连转发的C站视频链接。
曲风一转,整首曲子的调子直往下降,悲伤而沉寂的空气止不住地往屏幕外溢着。
小叔叔算是应下了,但程焕臻仍然有些紧张。
不过,程焕臻以往从没在除夕夜的时候惹恼过祖父,一时间难得有了一丝丝紧张。
[哥哥,你在天上过得好吗?]
第一部分的乐曲完全是欢快的。
“叮铃——”
[但是世事无常,一年后的冬天,你走了。]
接着又从背包里掏出水果、红酒、草莓小蛋糕,以及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念念叨叨地喂给哥哥。
……
可是小叔不找祖父,祖父会来找小叔。
随着一声铃铛叮铃声响起,微弱的生机从乐曲中重现。一抹微弱亮光自黑暗中生起,柔和而温暖,自舞台四方驱逐黑暗,包裹住了中央的蝴蝶。
方纪从背包中拿出光盘与一个小巧的mp3,放到墓前。
“小纪说过要给哥哥赠送一份特别的除夕礼物——一首‘除夕’主题的首饰音乐。今天,我已经彻底完成了它。我把它刻在光盘里,带过来了。”
掏空背包之后,他将背包靠着墓碑放着,又回到哥哥墓前,开了红酒,给哥哥倒上一杯。
方连说:“你的音乐世间唯一,如果将它公之于众,整个世界都会为你鼓掌。”
舞台上的青年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到五彩斑斓的花丛之中,流连忘返,不愿离去。
毕竟老宅里事情怎样发展,那并不是他们能够说了算的。
不过没有关系,他知道哥哥能够看到、听到的。
起名:FJ-哥哥早安午安晚安一切都安。
方连:“……”钱。
他每动一下,身上的首饰就会随着他的动作碰撞数声。一动一止,声音便编成了悦耳的节奏。
[直到后来,你看不下去,回来告诉我——你会永远在天上看着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方纪说:“刚刚还跟哥哥说了会儿话。二哥你不去跟哥哥说说话吗?”
欢快的叮当声忽然低缓下来。
司机关心:“二少爷?”
除夕夜匆匆过去。
系统憋气憋了十分钟,忍不住委屈地戳戳宿主:“宿主宿主,视频已经结束了!”
一开始,先是一片黑屏,其上渐入一段白色的文字:
他只对小叔叔说道:“不需要,小叔,今天你不要去找祖父就够了。”
程焕臻并不关心其余的亲戚怎样看待这件事情,他们的态度从来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在你离开后,我一度不愿睁眼,只想在梦中欺骗自己,你仍未离开。]
方连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干脆从铛铛上捞了几名远在国外、不放春节的下属,临时开了场视频会议。
当然没有回应。
黑暗之中,青年摆起舞蹈的起手姿势。
一切纷繁复杂的想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方纪摇摇头,说:“这是我创作给哥哥的礼物,为什么要给别人听?”
上传视频。
蔺辰说:“哦。因为台词量动态平衡。”
方连挪开眼:“哦。不了,昨晚大哥入梦,我已经跟他说过话了。”
方纪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哥哥能不能看到光盘里的内容?……嗯,不能也没有关系。哥哥你瞧,小纪今天是戴着全套首饰来的。小纪现场给哥哥跳上一曲好不好?”
……
方连顿了一下,熟练地说:“当然,他们也会为引导你走向这条道路的大哥而鼓掌。而大哥——如果他知道你的首饰音乐事业道路因此变得更加宽敞的话,也一定会为你而高兴的。”
这是程家的传统,他们总会在大年初一回到老宅相聚,今年自然也是如此。
方连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小纪,这首歌除了送给大哥当做礼物之外,你有没有想过将它对外发布?”
终于,两个小时过去,方纪总算回到了车里。
“除夕快乐。”
[愿你在天上一切都安,早安、午安、晚安,除夕安,日日都安。]
[我曾以为,我能在你面前,亲自将这首歌送给你。但是现在……它只能以这样的形式,送给哥哥了。]
欢庆的世界逐渐凋零,蝴蝶孤寂而悲伤地落在了舞台中央,死寂的黑白两色吞没了整片花丛。
终于,随着第一声清脆的首饰碰撞声响起,富有节奏感和韵律感的叮当声音,在寂静墓园中优美地响起。
这让同时回到老宅的亲戚们十分震惊。
轻盈而欢快的叮叮当当声响起,纯黑背景接着亮起,那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舞台上只有一个身影,他的身上、头上,穿戴了无数的首饰。
心想这分明就是要统提醒,要统提醒,要统提醒啊!凭什么宿主接受了统的提醒,还不给统一句夸夸?哼,小气宿主!!
视频结束,自动循环。
于是上车之后,他喊了声小叔,压低声音,认真地对小叔交代说:“小叔,一会儿到了老宅之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单独去找祖父。”
程焕臻顿了一下,觉得“因为昨晚我惹了祖父不开心,所以今天祖父有可能把你收回老宅”这句话说出来,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了。
[一年前的冬天,你来到我的身边,为我带来了满世界的花束与阳光。]
蔺辰向来有看春晚的习惯。
方连结束视频会议,像是不在意地问道:“怎么这么久?”
方纪一怔,觉得二哥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次日,大年初一,家中三人早早起床,驱车前往老宅。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哪怕每个除夕他都在别人家里“忙碌”着工作,也依旧会照着习惯,带着工作对象们一起把春晚给看了。
程焕臻:“不是。只是昨晚我和祖父……”
今年的春晚看到一半,系统忽然在脑海里提示他说绿信大号收到了消息。
系统眼见宿主面不改色地一键三连,然后将视频转发给了祁景明与程昭睿,接着再淡定地回复方连三个拇指之后,切换绿信,起身打算回到客厅。
系统同时试图邀功,期待地说:“宿主,现场版视频我已经给您放到原著边上的新建文件夹里了!”
[我信了。]
方连将手肘搭在车窗上,远远眺望在墓前为“大哥”起舞的青年,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蔺辰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好。”
[现在,我将这首音乐送给你,我的哥哥。]
他目光迷离,像是望着黑夜之中的透明虚影,神情专注而投入。
系统这才发现自己被平衡了。统伤心极了,决定十分钟内不理宿主!作为复仇!
程翌明刚刚开口:“我爸……”
宿主回过神来,笑它:“要你提醒?”
小叔叔也担心地小声问他:“要不要我帮你去和爸爸说两句好话?”
程翌明惊讶而疑惑地问:“为什么?因为你昨天带我出门玩了吗?难道我爸消息这么灵通,这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重新爬起,完成了这首音乐的后半部分。]
程焕臻就站起了身。
他从背后拽了拽小叔叔,将小叔叔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向前一步,礼貌地对老管家说:“王叔,今晚我有一个工作项目需要小叔的帮助,需要早些回去,不然计划日程完不成。”
他微微一顿,看着老管家不变的脸色,偷偷又往边上挪了两步,试图将小叔叔多遮住一点。
他绷着嘴角说:“这项工作非常重要,事关第一季度的新品发布。麻烦王叔跟祖父说一声,祖父会理解的。”
第 88 章 冲突
面对程焕臻的说法,老管家微笑着说:“焕臻少爷,这是程老先生的意思。”
他在“程老先生”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这就是程焕臻担心的问题了。
这里是老宅,祖父是老宅的唯一话事人,祖父在老宅有着完完全全的最高话语权。
他们现在人在老宅,如果祖父坚持要在老宅里强行将小叔叫过去……
程焕臻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努力地说:“王叔,今晚这份工作真的很需要小叔叔。”
他努力向老管家编造着小叔叔今晚回家的重要性,试图打动老管家,让他去向祖父解释并美言两句。
可老管家毕竟是祖父的管家。
对于这些天程老先生和程焕臻之间的事情,老管家了如指掌。
他耐心听完程焕臻的解释,摇了摇头。
“不过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道理是不可能和他说通的,所以——”
祖父的责骂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是基本上都只出现在十六岁以前。
他让医生到门外等着,关了门,脸色臭极了。
“程老先生只是想让翌明少爷去做个身体日常检查。至少刚刚让我来喊翌明少爷的时候,程老先生并没有将他留在老宅过夜的打算,您不用太过担心。”
老管家不让他跟着往后面去,那他就站在这儿,不离开,也不动,就这么干巴巴地等着。
程翌明回过头,拍拍他的手背,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安抚笑容。
程老先生伸手阻止了蔺辰的张口。
程老爷子低喝一声:“送焕臻回家!”
程老先生重复交代了几句,这才转头出门,打算接着去处理大孙子。
老管家皱眉:“焕臻少爷,你……”
他们在这僵持住了。
程老先生的语气不是很好。
系统迷茫,喃喃自语:“原、原来工作量都在我身上了吗?”
他将刚才的事情简要解释了一遍。
蔺辰平静地说:“思维难改,那也是要改的,毕竟这是三千万的活。”
他冷哼一声,大手一摆:“所以你这方案得改改。你之前说的什么人性注入计划,对他来说还是太激进了!”
于是他向程老先生解释道:“程先生,焕臻少爷说……”
他好声好气地对程焕臻说道:“焕臻少爷,您不用担心。”
换做以前,他对孙子的反应并不会有太大不满。
但他知道,这就是不开心。
蔺辰还没说些什么呢,系统一下就着急了:“哎呀这老东西!他上次不是同意了宿主您说的‘完整的人走得远’的道理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反悔了?”
“你看。程焕臻光是初步体验到‘人’的生活,他就已经无法无法忍受程老先生的控制和压迫。一旦他彻底变成了‘人’……”
一挨骂,就要变复读机、闷葫芦。
沉默对峙的两秒钟似乎给了程翌明什么错觉。
蔺辰欣慰,安慰:“庆祝吧,你也是一个有用的统了。”
系统离开静音区,气鼓鼓地嘟囔:“谁把他变这样的,还不是他自己吗?哼,自己教育出了问题来求助我们,结果花了钱还怀疑宿主您的能力?哼!”
祖父再骂、再问,他就再次重复这一句话。
他知道程焕臻向来就是这性子!
一边嘟囔,系统一边瞧着宿主打开了储存在脑子里的方案,大惊失色:“宿、宿主等等,您要干什么?您该不会真的要改方案吧!”
小叔叔!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早上的交代记在心里啊!!
程老先生一听,更不开心了。
说完,重重一哼,不再理会身后孙子的叫唤,大步走到了医务间里。
他一锤定音,沉声说:“总之,就这么定了。这些天你先在我这儿住一段时间,跟你的同事们讨论一下方案究竟应该怎么改。”
他从程焕臻身后走了出来,在程焕臻瞪大眼睛的一句“小叔……!”之中,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句:“没事的。”
奇怪的反应。
程翌明上前一步,红衣飘扬,精神的马尾高高地晃着。
程老爷子气笑回头:“怎么。复读机嘴活啦?”
怎么被小蔺改造两天,工作态度不升反降,不光学会了工作偷懒、浪费时间跑出去玩,还学会了违背他的意思跟他对着干,甚至还敢顶脾气了?!
程老爷子一听更气。
程焕臻:“……”
不舒服的感觉。
刚一到达,就见程老先生非常不满地将眉头皱了起来。
系统紧接着就瞧着宿主打开了两份方案。
他索性叹了口气:“那就跟着来吧。有什么事,焕臻少爷你直接询问程先生意见好了。”
蔺辰微微一笑:“加上他们本就有着的历史矛盾,这不得打起架来?”
蔺辰说:“程老先生的年纪,还能主持程家不少年。”
可程焕臻不想退。
……
程老先生越想越气,骂了好几句,听到耳里的回应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
他想劝阻,可想了想,又觉得这会是白费口舌。
看起来什么也听不懂的模样,实际上这嘴闷死个人!
系统似懂非懂:“哦——对比?”
蔺辰轻轻地说:“他们将无法共存。”
系统疑惑:“什么事?”
后头。
如果这时候要他说些什么,他怕他的言语会被不开心的情绪所影响。
他气得一拍椅子,直接喊老管家将程焕臻送走,自己扭头大步就要往后头走去。
系统更加焦急:“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么否定我们的方案吗?他想做什么呀?照他那个法子,怎么可能达成目标嘛!”
至于像今天这样,对祖父的责骂产生情绪反应的事情……那都得追溯到他十二岁之前了!
老宅分前后两厅,程老先生此时就在后厅等着程翌明。
蔺辰:“请按照原有方案的语言风格扩写大纲。今晚完成一份发我工作邮箱,根据我的改动倾向,于三天内完成剩下四份。”
程焕臻有些生气,用力拽了一下他的后衣摆!
十六岁之后,他就很少再被祖父以这样不满意的语气责骂了,更多时候都是听祖父这样骂其他亲戚。
说完之后,就紧紧闭着嘴,沉默低头,不发一言一语。
接着对着美化版方案列了五份大纲,交给它。
“一旦让程焕臻变成了‘活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焕臻被我从小养到大,我知道什么是他最适合也最喜欢的生活方式,可不能随便改动。”
宿主骂它一句:“想什么呢?”
蔺辰露出讶异神色:“哦?”
他语重心长地教育蔺辰:“这一人一案的道理,你这个搞教育的应该懂啊。像焕臻这样的孩子,你就不能给他打开口子,不然口子一打开,一切就会像泄洪一样,再也止不住了!”
但就算是在十六岁之前,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自然能够平静地接受每一句。
蔺辰将系统放回静音区。
另一份,是交给雇主的美化版方案。
老管家坚持地摇了摇头,说:“翌明少爷情况特殊,需要家里知道情况的医生检查。”
程焕臻说:“王叔,如果小叔需要做什么检查,我明天可以抽空让杨哥带他去体检中心。没有什么检查非要大晚上的做吧?”
宿主微调了一下自用方案的部分位置。
系统一惊:“那可不行!单主和工作对象打起架来,宿主您的好评有损!”
程焕臻一下就抬起眼来,警惕而紧张地喊他:“祖父……!”
“我们得保守一些,必须保证激活他的工作积极性这一最终目标顺利达成,千万不能让他的情况往回开倒车了!”
蔺辰眨眨眼:“顺手解决。”
不到半分钟时间,就保存、关闭。
眼见事已至此,程焕臻只能努力想着补救办法,对老管家说:“王叔,如果非要带着小叔进去,那我也要跟着一起去。我在边上等着小叔。”
蔺辰:“没错。所以,与其让它们在我离开之后爆发,不如现在直接引爆,然后——”
老管家无奈劝说:“焕臻少爷,您也知道程先生的脾气,这样等下去,恐怕只会让程先生更生气啊!”
老管家带着两位少爷前往后厅。
他总觉得自己一旦让步、退缩,就会发生令他后悔的事情。
可昨晚的事情太过气人,连带着今天这会儿程焕臻明里暗里写满了“怀疑”的态度,都让他感受到了被忤逆的愤怒!
他心知这份脾气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话语中多出来的那个人。
回过头来,对着程焕臻冷哼一声:“怎么,这才刚把你小叔接过去几天呢,就要离不开小叔了?这些天你们是玩得有多好?这些年教你的东西都进肚子里去了?这么软弱的性格将来要怎么接管程家?”
“但记住一点:千万不能让他松懈情绪,不能让他变成一个会受情绪控制的软弱者!”
好在他早有应对之法——
蔺辰:“不然怎么说本性难移呢?一时哄一时顺,九爹这几十年保持下来的思维,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改变的。”
程老先生想到孙子这两天的表现,对于蔺辰所说的“掌控”十分怀疑。
蔺辰微笑:“给他创造一段刻骨铭心的现实对比吧。”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祖父晚上好,我是来这里等小叔的。等他检查完身体,带他回家一起工作。”
蔺辰回神,对程老先生的否定皱起了眉。
程焕臻:“……”
程老先生的语气不好,骂了他一句:“让你带一个人来,怎么带了两个过来?他们俩都叫程翌明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程焕臻继续坚持,下一秒大约就要被老宅赶出去了。
老管家跟了程老先生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他的脾气。
程焕臻面无表情,嘴角拉成了一条直线。
一份,是宿主的自用方案;
程老爷子气得将茶杯往桌上一砸:“你太放纵他了!瞧瞧他这两天都成了什么样子,都敢跟我逆着来了。要是再按你这方案走下去,那他不得反了天了?!”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左思右想,愈加肯定:“不行,果然不行。不能让焕臻成为那种软弱的人!”
小叔叔被带去的地方。
胸口紧闷,似乎有力量在其中聚集、涌动。
并不赞同地说:“请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会出现您担心的情况。更何况,改造不是一天一夜就能生效的事情。”
他自然地笑着,对老管家说:“王叔,今天的检查项目不多吧?我想快点检查完回去,今晚还等着在大侄子的项目上大展身手呢!”
他非常不满意地对蔺辰说:“小蔺啊,我发现你这个法子,不行!”
要知道他的好大孙子,从前可是最听他话、也是最优秀的一个孩子!
他比了个手势,让医生先把程翌明带去后边检查。
程焕臻硬邦邦地回应:“谢谢王叔提醒,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在这里等小叔出来。今晚的工作需要小叔一起帮助。”
老管家头疼极了,程老先生他劝不动,这程小少爷他也劝不动!
他努力地想了半天劝词,没能成功,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程少爷您这倔性子,简直跟程老先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劝不动!”
第 89 章 留下
事实证明程焕臻的倔强即使是程老爷子亲自来劝,也没有任何作用。
程老爷子是带着火气来的。
一出来,就连着听了五句复读,火气一下子唰地就上来了。
他干脆转头又回到医务间,喊了蔺辰:“你去跟他说。别让他在这愣着,没用!随你找点什么理由,快让他该回哪回哪去!”
程翌明于是离开医务间。
程焕臻此时仍在后厅。
他板着脸,直直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棵扎根在这的老树,不论边上来了什么人,他都不会动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大侄子!”
程焕臻骤然回头,就见红衣飘扬,马尾高晃,小叔叔快步朝着他而来。
程焕臻总算动了。
小叔叔留在了老宅。
他的双眼无神,不知道聚焦何处。
程老爷子输了棋,吹胡子瞪眼:“你们的新方案不行!不行不行、重做!我都说了,核心路径还是得照着我说的来!”
小叔叔继续说道:“你听我说。”
司机“噢”的一声,不敢多问了。
程焕臻:“……”
三月到了,这原本是第一季度新品发布的预定时间。
父亲更加震惊:“啊?怎么可能?他……”
如果小叔叔愿意离开老宅,跟他走,那他现在就让司机调头回去。
不行。不可以。这影响效率。影响睡觉。影响一切。
依旧不开心。不需要行动,但是情绪并不好。
小叔叔的笑容减弱,马尾耷拉。
他一时间理不清自己现在又是在不开心什么。
寒假也结束了。
老板意外:“哎哟,以前从来不挑味道的,今天怎么挑起来了?”
然而小叔没动。
心情更像是扎了针一样,刺痛着他的胸膛,让他一阵难受。
“长得倒是挺帅的,可谁家好人天天上课穿西装啊?!”
程焕臻并不关心父亲去做什么事。
车子停在程昭睿家门前。
他的衣服……小叔叔。
——趁着祖父不在现场。
月薪千万的专业棋手,实力确实与众不同。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逝。
一直一直,小叔叔都没有回复。
他低下头,低声说:“其实,大侄子,刚刚爸爸和我说了以后要立你当继承人的事情……他说,你作为未来的继承人,需要学很多东西,做到很多优秀的事情。他觉得把我留在你那儿,会非常影响你的成长,所以……”
……他想做些什么。
然而当他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时,他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天发生的各种事情。
这位小卖部老板遇客总喜欢随心情送糖,比如现在,老板在他付了钱后,就随意地从边上抓了一把糖,塞了三颗到他手中,笑盈盈说:“昨天股票疯涨,给你也沾沾喜气,平衡一下我的财运。”
司机见到程焕臻,赶忙从车里出来,给他打开车门,提醒他:“少爷,外面下着雪呢。快进车子里暖暖。”
程焕臻对这说法没有任何反应。
奇怪。奇怪。
想着想着,他就感到更加难受,感到更加不舒服。
花花绿绿的色彩似乎又渐渐褪成黑白两色,归于静止。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到他的头上,飘落到他的衣襟之间。
父亲茫然着急,满身地摸手机,没摸到,转头大步跑房间里找手机去了。
有些凉意。
这份寂寞淡淡的、浅浅的,与小叔叔平日展露在外的张扬与活力对比起来,更加刺得人心疼。
数名熟悉的同学凑在一块儿小声聊天,聊到假期、红包、游戏……聊到隔壁班那位家境优越但性格实在是无趣得令人发指的程同学。
司机却在此时问他:“少爷,今天老宅有个聚餐,你要不要过去?”
程焕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小叔叔推出了老宅。
老板努力塞塞,直接上手把糖扔他口袋里了:“草莓味的,好吃,甜。尝尝!”
可是——他该做什么吗?似乎不。因为小叔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需要再行动了。
“完了,一学期过去,我又忘记他的名字了。”
偌大的车子里,来的时候有他、有小叔、有父亲。
他只是瞧着手中被塞的三颗糖——它们有着不同颜色的糖衣,其中一颗糖的红色包装鲜艳刺眼,看得他眼角一跳。
他面无表情经过他们,下楼,到楼下的小卖部买水。
老宅。小叔叔。祖父。
小叔叔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
他却没有注意。
快走!
结果饭后,父亲不敢在老宅多待,自己悄悄打车先跑了。
老宅。
程焕臻茫然地看向小叔:“小叔?”
程焕臻:“……哦。”
程焕臻出教室买水,沿路上恰好听到。
但这影响他的睡眠。他会失眠,会做梦,会反反复复回想起小叔叔选择老宅时的模样,会回想起从前那只死掉的兔子,会回想起祖父从小到大对他的各种惩罚。
他不应该在意这件事情。他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不在意。
这天下着小雪。
程焕臻直直地盯着他,快速地问了一句:“小叔,身体检查没事吧?”
程焕臻茫然地在车上呆坐着。
程焕臻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这句话。
1分钟。
一切与过往二十年似乎并无不同。
程焕臻浑浑噩噩地下车,茫茫然然地回到家中。
睡觉。醒来。
他似乎是在为小叔拒绝了他一起离开的邀请而不开心。
工作。工作。工作。
他应该做些什么吗?
小叔叔他怎么……怎么就那么快就向祖父低头了呢?
这天。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回到家里,如常地按照计划推进时间。
他原地跳了跳,马尾跟着在空中跳得更高:“你瞧我这能蹦能跳的,能有什么事?”
程焕臻:[如果抓到,被送出国,我有存款,可以接你回来。]
他机械地回到屋里,呆坐。坐到管家来敲他门,提醒他到点该睡觉了之后,才总算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躺到床上。
听到话语,他抬起腿,机械地走进车内坐下。
程焕臻在玄关停顿两秒,抬头回应:“小叔留在老宅,不回来了。”
他忍不住翻身摸了手机,点开绿信,发送消息。
小叔没动??
程焕臻:[我明年毕业,也可以出去陪你。这并无所谓。]
父亲震惊:“你就这么让他留在老宅了?!留在老宅那可就意味着……”
程焕臻点头,没有在这时候询问小叔叔为什么竟然没有被祖父留下,用力一拉小叔叔:“小叔,走,回去工作。”
可即使这样,小叔叔仍旧对他露出笑容:“你回去吧,大侄子。本来我也就只是借住在你们家,没什么关系的。你也没有必要为了我和祖父吵架,我刚刚都听到啦……回去吧,大侄子。”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小叔叔的手腕。
以至于整辆车上,除了司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焕臻面无表情说:“不。”
得亏这并不影响他的工作。
他失落而难过的神情:“爸爸说,如果我再影响你的生活,他就要把我重新送出国去。”
程焕臻:[回来不会让祖父抓到你。]
……明明他都还在为了将小叔叔带出来而直面祖父、与祖父对峙。
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
下棋。
他的睡眠被影响了。
程老爷子赢一把。蔺辰赢一把。蔺辰又赢一把。
“……看起来和上学期一个样呢。”
父亲听到声音向外探头,惊讶而疑惑地问:“你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翌明呢?”
程焕臻对此并无所谓。
“哪怕在国内,在帝都,只能住在老宅里也没有关系。至少在这里的时候,你、其他的哥哥姐姐侄子侄女全都在,偶尔过来老宅聚聚,也算有些意思。所以……”
程翌明笑着说:“当然没事。”
那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寂寞,却又不会浓烈到歇斯底里。
祖父。祖父。祖父。都是因为祖父的威胁!
工作。看窗台上的三株盆栽。不开心。
开学,上学,同时抽空工作。
这是借口,也是一种暗示。
他胸膛的闷气也越积越多。
是为第一季度的产品而忙碌,还是为下半年的产品而忙碌,这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风景唰唰地移动,在视网膜上留下花花绿绿的残影。
10分钟……
但是因为供应链方面出了问题,新品发布不得不推迟到四月份去。
司机犹豫地问:“少爷,翌明少爷……”
不好。这不好。他不该在意。他该恢复平静。他该……
春节匆匆而逝。
程焕臻第一次在小叔叔眼里见到这样的色彩。
但是不再需要行动。他只需要工作。经验证明,认真工作,只想工作,心情就能自动恢复平静,铲除一切不开心。
他只需要让他的身体顺着计划表的计划而动就够了。
他的身体忠实追随着计划行动,只要有着计划在,一切就都能保持在掌控之中。
心里却疑惑:明明少爷以前对于老宅的事情从不缺席,程老先生喊了就去,可自从今年春节过后,少爷怎么就不爱往老宅去了呢?
A大课间休息。
……
换衣。看衣柜里的新衣服、新裤子。不开心。
程焕臻面无表情,打断,说:“回家。”
他低头握着手机,等待回复。
洗漱。看洗面奶、看洗面巾。不开心。
程焕臻的话语立马变得急促起来:“什么继承人?这根本就是他自己决定的,我……”
于是他将这颗红色的糖挑出来,还给老板,说:“谢谢老板。”
祖父威胁。小叔叔屈服。小叔叔选择。小叔叔不理他。
没有如习惯那般借着车上时间梳理计划,也没去做其他事情。
老宅……小叔叔。
程焕臻挪开手指,着急地抢话说:“祖父说了又怎么样。影不影响这应该是我说了算!”
春节发生的事情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因为他的身体从来不受心情影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程焕臻:[我会努力不让祖父抓到你。我能为你提供回国支援。我能想办法把你从老宅里弄出来。小叔你回不回来?]
司机应了声“噢”,便把车往家里开去。
红色的草莓糖……小叔叔。
程焕臻看着车窗外迅速向后移动的风景。
程焕臻骤然发现,原来自己自春节以来的情绪,到目前为止仍然没能彻底平息。
他只是一个劲地想着:小叔叔不跟他回来。祖父又威胁了小叔叔。祖父又在威胁他。
呆坐半程,他拿起手机,给小叔叔发消息。
程焕臻重新恢复稳定,恢复平静,每天的计划被他列得更加详细,细致入分,就连每天睡前选择什么香助眠,都被他一一定在了周、月计划表上。
程焕臻嘴角拉平,语气毫无波动地说:“小叔自己选择的。”
小叔叔摇摇头,继续对他说:“在国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交到过朋友。那里的生活对我来说枯燥无味,非常没意思。所以……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3分钟。
他回到教室,上完课,离校,上车,前往公司忙碌片刻,准备回家。
为了证明自己道路的正确,他从老管家那儿要过报告,给蔺辰炫耀:“你瞧,你不在的这两个月,臻儿多完美啊!”
蔺辰让系统在脑海里调出由它扩展的第四版方案。
一边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笑:“很努力,时间很充实。不过——”
他虚心询问:“新品发布时间都延了,您确定他在这种状态下的工作表现,真的叫做‘完美’吗?”
第 90 章 四月
程老爷子眼睛用力一瞪:“当然!”
他当即拿出手机,朝蔺辰摆出程焕臻过往数年的成绩报告,又摆出了诸多其他家同龄孩子的表现。
如果排除掉已经被赶出竞争圈的何温炎,那么能在同一年龄段时与程焕臻相媲美的,也就一个大了几岁的方连了。
程老爷子得意地说:“只要焕臻能将这种状态维持下去,那么他就必定能够保持过往的优秀成绩——他一直都能做到。”
蔺辰对此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他只是微笑着让老管家重新整理棋盘,然后应了一句:“那我期待新品发布之后的市场表现。”
一夜棋毕。
蔺辰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完全到了睡眠时间。
但在入睡之前,蔺辰有个助眠活动:听系统播报今日“盯梢”的各个重要事项。
事项一,程焕臻今日的实际私下表现。
他瞧着系统日报里加粗圈起的“黎昀辉”三个大字,稍作回忆,就想起了那位天天染发的七彩马尾人。
他面带难色,委婉地说:“焕臻少爷,翌明少爷这时候正在休息,不方便见人,您看要不……”
可是小叔叔……
接着话音一转,十分不满:“你们的新方案也不行,得重写。这已经是第五份方案了,要是下一份方案还不能让我满意,那我们这份合同,可就得好好重新商量了!”
不是小叔叔拒绝的他。
正在休息?这分明就是借口罢了!
他没有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为什么为难?为什么还需要特意去问?
这样的行为让他感到轻松。
他与小叔最初相识的时候,小叔的绿信上的交流语气和现实中的语气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大约等了三五分钟,老管家重新来到客厅。
是祖父拒绝的他!
他不知道。
弟不错,包个红包恭喜一下。
程焕臻说:“王叔下午好,我来找小叔。”
什么时候回来?他可是他的六千万啊!短短一年的合同时间,怎么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老宅那儿?!
但就像是小叔叔当时打乱自己的计划时,也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一样。
虽然小叔叔是自己选择留在那儿的,并且还一次次冷淡地放置他的消息。
会不开心吗?会痛苦吗?就像其他被带去老宅的叔叔姑姑弟弟妹妹们一样?
他打断了老管家的话语:“他说了什么?”
程焕臻:?
好在黎昀辉暂时没有怀疑到祁问冬头上。
程昭睿:“……”
他有的时候会想,如果这是工作上的决定就好了。工作上的决定可容易做了。分析,比较,然后决定。就结束了。
他不知道小叔叔最近在老宅究竟过得怎么样。
愤怒。不开心。那他就不该愤怒。
都是祖父。都是祖父。都是祖父……!!
他该怎样消灭愤怒?
管家立马应下,三下五除二就把盆栽都给搬走了。余下的衣服好办,全叠起来找个箱子放进去,往仓库里一放就成了。
从春节开始就积聚在胸膛中的愤怒延迟地燃起,烧着烧着,就成了茫然。
蔺辰微笑,不言不语陪他下棋。
管家震惊:“少爷,这些可是……?!”
想什么来什么。
这一次,他又是被小叔叔赶出来的。
司机:“好的,少爷。”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今天是跟翌明少爷吵架了吗?您去老宅了?”
这是他最习惯的行动方式。他无需思考,只需行动。
程焕臻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难道小叔叔会拒绝见他吗?……就像小叔叔冷淡地放置了他的绿信消息那样?
见到首日销量,虽是平平无奇的优秀,可这回的优秀,却让他脸上不由得带上了笑容。
祁景明回复:[他爸有钱,适合发展为客户。无偿引荐,需要扣1。]
老管家问:“焕臻少爷,您今天是来?”
程焕臻点头说:“好的,谢谢王叔。”
可现在呢?
他的脑子里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在思考,只有时间在缓慢流逝。
虽然有些任性,有的时候烦人了些,虽然毫无计划、毫无章法,但归根结底是善良而温和的。
他继续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管家:“……”
他眼见着自家儿子好不容易生了点活人气,这会儿又变成这个模样,心疼极了。
昨晚刚刚在脑海里编完了整个爱恨情仇故事,用来解释少爷几个月不回老宅原因的司机:……
和祖父有关系。
程昭睿上楼,经过管家边上,顺理成章地一招手:“还挺好看一花,有几盆?都放我屋里去吧。”
他找来蔺辰,喝茶下棋,得意地将首日数据展现给蔺辰看:“你瞧,小蔺,我就说我的教育方法非常正确。你看,焕臻表现得多出色啊!”
新品问世的数据,也在一天天地同步往老宅更新。
小叔叔不一样。
管家犹豫:“搬、搬到哪儿去?”
可是小叔叔,老宅,祖父……他不知道。
明明小叔叔毁他计划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他能不能,那他为什么要关心能不能?
程焕臻在客厅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静静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狗狗摇头表情包,试图从表情包中分析出哪怕一丁点的小叔叔心情和语气……
脑子里的问题还没想完,这更重要。
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程焕臻的嘴角努力不了一点了。
……
就在这时,程昭睿恰好开门回家,在玄关抬头见到管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疑惑问:“杵在那儿干嘛呢?”
管家:“啊,先生,焕臻少爷让我把这盆栽找个看不见的地方放着,我在想着究竟要放哪儿呢。”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重复:“搬出去。”
他总不能去找上祖父,指责祖父,然后抢回小叔叔。
他从没有做出过这类的决定。
对此,方业成回复:[建议给他找个班上,欢迎他入职方家企业。]
蔺辰于是趁着睡前联系方业成,保险起见连带着祁景明一起联系上,让他们将自己当时的身份薄弱点该强化强化、该补的补,以免哪天爆了雷,大家都得连坐,一起死。
直到日落月升,才终于有一个问题慢吞吞地挤进了他的脑袋里。
因为那与他没有关系。
扔了肯定不行,可在这家里有什么地方是焕臻少爷见不着的?
这么想着,他终究忍不住了。
看看小叔叔能否习惯老宅的生活,是过得开心还是痛苦,有没有找到除他之外的玩伴?
程焕臻:“…………”
程焕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碎片,缓慢地意识到,好像还是有点事的。
和小叔叔没有关系。
程焕臻关上门,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但刚一跑到走廊上,管家就茫然了。
程焕臻原本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
程焕臻幽幽地从椅子上抬起头。
程焕臻茫然地陷于情绪之中。
他们的想法、他们的痛苦……他见过,但从未插手过。
蔺辰评价:“大学毕业不上班的闲人。”
决定尚未做出。
包扎好手,他回到屋中,像溺水的人那样抓住自己的计划日程,逼着自己制定出尽可能严丝合缝的精密计划,然后让身体照着计划行事。
是祖父威胁了小叔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放学,他就让司机朝着老宅而去。
程焕臻很快来到老宅。
首日销量还算不错,确实能够达到“优秀”的标准。
管家被他吓得不轻,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地不知道念着些什么。
……把工作计划安排得更加严丝合缝一些吗?
程昭睿把自己的东西往屋里一放,好奇地跟着管家跑去程焕臻的屋子里瞧。
他的嘴唇平平地拉成一条线,两端微微下撇。
他就事论事,只是因为兄弟方纪过于悲伤,这才多问了几嘴方丞玉的死亡细节,从中发现蹊跷,这才好奇地打算细查。
程焕臻怔怔地被赶出老宅。
于是这会儿他趁着儿子开着门,探进头去,故作轻松地询问儿子:“这大好的天气在做什么呢焕臻?要不要一起去唱个歌、打个牌、搓个麻将、逛个街、逛个公园……或者你想去游乐园吗?”
但是他的双拳紧攥,用尽了力才让自己的嘴角不要下撇得那么明显。
绿信记录里那一句句“大侄子~!”,他光是看到文字与标点,就已经能够想象出小叔叔的声音。
事项二,大号绿信上,何温炎以林如晏夺得某项世界级大学生竞赛金奖为由,邀请他出门吃饭分享喜气。
“咔嚓!”
程焕臻:“……”
系统跟评:“就爱捣乱!”
清脆的碎裂声从房间里响起,管家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程焕臻少爷房外“叩叩叩”地敲门问:“少爷?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公司的新品怎么样,到底和小叔叔有什么关系?
难受的情绪堵在胸间,将他的心情堵得发慌。
他想,或许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询问意见的吧。
小叔叔没有拒绝他。
他为什么不能去找祖父?为什么不能直接从祖父手里把小叔叔抢出来?
他没有去听。
事项三,有人因为毕业过闲,试图探究方丞玉的死亡真相……
冷漠地平淡地拒绝:“不了,父亲,今天我的计划安排很忙。现在我要开始工作了,请您出去一下。”
管家应了一声:“哎,少爷。”
他坐在计划表前,发着愣。
……为什么不同意?
回到家后,他依旧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直到管家忍不住拿手在他面前摆摆晃晃的时候,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小叔叔并没有同意要跟他回来。
老管家一下就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翌明少爷?这……那焕臻少爷您先坐,我去问问翌明少爷。”
程老先生时刻关注着大孙子的事业进展情况。
程焕臻面无表情地指着窗台上的盆栽,以及衣柜里那些与原本整体基调格格不入的衣服,说:“麻烦杨哥帮我把它们搬出去。”
眼见闷在葫芦里的火山就要爆发,管家连忙二话不说抱了一盆花就往外跑。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直接去看看小叔叔?
屋内传来程焕臻平静的声音:“没事。”
程昭睿默默收回了探进屋子里的脑袋。
程焕臻喊了一声:“杨哥。”
惆怅无比,想念翌明,便气愤地拿出手机,又一次给程翌明发消息。
时间就这样来到四月。
老管家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说道:“翌明少爷说,程先生对您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十分满意,希望您能将它继续保持下去。他希望等您忙完第一季度的新品之后,再来找他。”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程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连下三天棋。
他该做什么?
他的叔叔姑姑弟弟妹妹,他一个都没去关注过。
所以这盆栽究竟要放哪儿?
嗯,很人机。
没能成功。
小叔叔善良而温柔。
目前进度还停留在调查方丞玉回家之前的人际圈这步。
新品依照延后给定的时间如期发布。
程焕臻说:“哪都行,只要我看不到就好。”
他开了门,让管家进来处理玻璃碎片和自己的扎了玻璃渣子的手。
蔺辰:“。”
但是没关系,问题不大,不重要。
决定依然尚未做出。
老管家见到他,十分意外。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一次、覆一次,就看一次手机。
他站在老宅门口,呆呆地站了会儿,就被司机拖上车,载回了家。
原因无他——
这两天的销量,比起首日销量简直是跳崖式下跌!
第三天晚上,程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在棋室气得大拍桌子、破口大骂:“程焕臻怎么回事?!第三天了,他难道就没有看到这么明显的销量波动吗,他的应变策略呢?他这样毫无动作,是木头人等死吗?!”
他愤怒地向老管家:“程焕臻呢?把他给我叫过来!现在、立刻、马上!”